2026年,“六张网”首次写入中央文件,算力网与新型电网、新一代通信网被并列为“新基建”的三根支柱。但算力网有个特殊之处:它既不像水网那样天然由政府主导,也不像电网那样有百年沉淀的输配体系。它的建设者、出资者和运营者,正在被市场力量重新定义。
国家发改委反复传递一个信号:算力网建设,“市场力量将起决定性作用”。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算力网从诞生起就要回答一个传统基建很少追问的问题——谁来为算力买单,以及算力如何变成一门可持续的生意。
建设主体:运营商“织网”,但唱戏的不止他们
理解算力网的建设格局,需要区分两个层面:物理层的网络连接,和应用层的算力供给。
物理层的“织网人”角色,三大运营商当仁不让。2026年第三季度,三大运营商在AIDC及数据中心领域启动的招标项目超过225个,预算合计约366亿元,其中九成落子“东数西算”八大枢纽。中国移动单季度预算245.7亿元,呼和浩特智算中心扩容后总算力达到20100P,90%服务京津冀,绿电占比88%。中国电信的“息壤”平台纳管算力已超118EFLOPS,中国联通则全力补齐西部枢纽的基础设施短板。
运营商拥有覆盖全国的光纤骨干网和400G OTN传输能力,这使得它们在跨区域算力调度上具备天然优势。呼和浩特到北京的单向传输时延压到了3.5毫秒,廊坊直连北京核心节点的时延低至0.33毫秒。这种毫秒级算力服务圈,是算力网从概念走向可用的物理基础。
但物理层的“路”修好之后,上面跑什么“车”、由谁来跑,则是一套更复杂的生态。
中科曙光在超算互联网领域深度布局,其曙光8000全国产10万卡超集群已接入全国一体化算力网调度体系。民间资本同样活跃:首都在线在怀来的自建智算项目一期已整体出租给头部互联网企业,从“机房转租”转向“自建运营”。中国科学院院士钱德沛甚至提出了一种更开放的构想:基于国家超算基础设施,建设“计算淘宝网”“计算京东网”,在上面开办“计算淘宝店”。
这意味着算力网的建设不是“运营商建网、别人用网”的单向关系,而是一个多主体共同填充的生态。运营商铺的是高速公路,但路上跑的车、运的货,由整个市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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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资结构:4万亿盘子,七成靠企业
国家发改委在2026年7月的新闻发布会上给出了一个关键数字:“十五五”时期算力网建设将新增直接投资4万亿元。考虑到算力建设的市场属性,这4万亿中企业投资将占绝对主导,占比预计超过70%。
这个出资结构与水网、地下管网形成鲜明对比。水网偏公益属性,天然适合政府主导;算力网的收益模式却足够清晰——从GPU租赁到算力调度,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商业模式。正因如此,政府在这个领域的角色是“铺制度跑道”,而不是“当运动员”。
政策性金融在其中扮演了“催化剂”角色。国家开发银行以中长期投融资匹配算力项目的长周期需求,支持了连云港“悟空智算”中心、安徽“飞星一号”全国产万卡集群、深圳“灵晟”超算系统等标杆项目。在宁夏中卫,国开行还融资支持了数据中心绿电直供光伏电站的投运,把算力投资和新能源基础设施绑定在一起。
地方政府的配套工具也在迭代。“算力券”补贴成为各地标配,国家超算互联网平台汇聚了超过350万CPU核、25万GPU卡,注册用户超140万。这些工具的核心逻辑是:政府不直接买算力,而是通过补贴降低中小企业的用算门槛,把需求侧激活,让供给侧的投资有回报预期。
企业出资的逻辑则各有不同。运营商的投资带有战略基础设施属性,追求的是网络效应和长期客户锁定;互联网大厂自建智算中心,首要目标是满足自身业务需求;而像首都在线这样的第三方IDC服务商,则是在赌“算力批发”这门生意的利差空间。
运营模式:从“卖机柜”到“卖词元”
算力网运营的核心难题,不是把服务器装进机房,而是让算力变得可计量、可拆分、可定价、可交易。
传统的IDC运营是“卖机柜”——按机柜功率和租用时长收费。但AI时代的算力需求是波动的、异构的、场景驱动的。一个训练任务可能需要在不同芯片架构之间切换,一个推理服务可能只需要在特定时段调用特定规模的算力。按机柜卖,效率太低。
于是“词元工厂”应运而生。在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壹号词元工厂的“黑灯”机房每日可生产3000亿至5000亿词元,已适配接入国内主流模型。中国信通院的报告显示,“东数西算”十大集群全面推进词元工厂建设,张家口、韶关、庆阳已具备规模化生产能力。
词元的本质是一种标准化的算力计量单位。用户不需要关心底层用了什么芯片、跑在哪个数据中心,只需要为产生的词元付费。这就像用电网的用户不需要知道电来自火电还是风电,只需要按度付费。
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监测调度平台的搭建,为这种“算力零售”模式提供了底层支撑。该平台由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牵头打造,已接入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曙光超算互联网和部分算力枢纽,创新了“自主选购、组合推荐、任务服务”三大模式。简单说,它试图让算力调度变得像在电商平台购物一样——用户描述需求,平台推荐组合,系统自动完成跨域调度。
更深一层的变化在于算电协同。算力网的运营成本中,电力占大头。中国移动呼和浩特数据中心通过冷板式液冷和AI能耗管理,PUE低至1.15,绿电覆盖88%,全年减排二氧化碳37万吨。国开行支持的宁夏中卫绿电直供项目,则试图把算力设施直接“嫁接”到新能源基地上。当算力网和新型电网深度耦合,运营的优化空间将从“调度算力”延伸到“调度算力和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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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机会:四个结构性缺口
算力网从“建起来”到“用起来”,中间存在几个结构性缺口,每个缺口都对应着机会。
第一个缺口是“异构算力的统一调度”。 国内智算中心平均利用率不到60%,一边是算力不够用,一边是算力被闲置。问题的根源在于,不同厂商的芯片、框架、调度系统之间缺乏标准化接口。无问芯穹的创业方向就是解决这个痛点:把碎片化的异构算力变成可用、好用的Token,让用户不需要关心底层芯片。标准制定本身也是一门生意,中国信通院正在牵头制定算力互联互通的相关标准,谁能在标准形成过程中占据话语权,谁就能在后续的生态中占据有利位置。
第二个缺口是“推理算力的场景化部署”。 工信部“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面向场景按需部署推理算力设施”。训练算力集中在西部枢纽,但推理算力需要靠近用户。这催生了城市级分布式算力节点、边缘算力设施的建设需求。对于民营企业而言,在城市边缘部署推理算力,服务自动驾驶、智慧金融、低空经济等低时延场景,是一个运营商未必擅长、但市场空间明确的赛道。
第三个缺口是“国产芯片的生态适配”。 工信部要求“加大力度适配国产算力芯片”,中国移动呼和浩特智算中心的AI芯片国产化率已超过85%。但国产芯片的规模化应用,需要的不只是硬件,更需要模型适配、算子优化、工具链完善。侯宇指出,寒武纪、壁仞科技等民营企业芯片已与智谱、DeepSeek、通义千问等大模型形成“芯片+模型”生态闭环。这个闭环中的每一个适配环节,都是创业和投资的机会。
第四个缺口是“中小企业用算的成本门槛”。 工信部部署了“普惠算力赋能中小企业发展专项行动”,核心目标是“降低中小企业用算成本”。但补贴只能解决短期问题,长期来看,需要更灵活的算力产品设计——按任务付费、按效果付费、算力租赁与模型服务打包等。谁能让中小企业用得起、用得好算力,谁就能打开一个比大客户市场更广阔的长尾空间。
算力网的终局,不是建成一个全国统一的算力调度中心,而是让算力变成一种看不见的基础设施。用户不需要知道算力在哪里、来自哪种芯片、经过几跳网络——就像今天用电的人不需要知道电来自哪个电厂。在这个目标达成之前,建设者、出资者和运营者之间的边界会持续模糊,而机会恰恰藏在边界模糊的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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