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贞观四年正月,阴山南麓落雪。三千唐军骑兵马蹄裹布,踏碎定襄城外薄冰。
后世记住李靖夜袭,记住颉利可汗被押进长安,记住四夷君长齐呼天可汗。多数人以为,一个王朝的胸襟,在战胜那一刻就已经写完。
真正难写的一笔,落在几个月后长安朝堂上。十万东突厥降众如何安置。魏征说养虎遗患,温彦博说全其部落。两句话,定下此后二十年草原与中原的呼吸节奏。
那一年的长安,究竟在争什么?
01
贞观四年正月,朔风从阴山北面刮下来,雪粒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声响。
苏定方带二百骑作前锋,趁着大雾推进。雾厚,人和马隔开一丈就看不清轮廓。离颉利可汗牙帐七里,雾散。突厥哨兵发出一声喊。二百骑冲进牙帐,帐中火盆翻倒,羊皮地图烧卷起来。颉利翻身上马,往北逃。
李靖率三千骁骑随后跟进,一夜拿下定襄。城中粮仓来不及封存,粟米洒在雪上,马蹄踏过,黄泥混着白。
颉利一路北走。李世勣的兵马堵在白道,把他拦回。二月,唐军再败突厥于白道。三月,颉利投奔族人苏尼失。苏尼失牙帐设在灵州西北,帐外火把被风吹歪。颉利进帐时,随行只剩几十骑。苏尼失杀羊设酒,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几日后,唐将张公谨派人到苏尼失处,只说一句话:交出颉利。苏尼失沉默一夜。天亮,他把颉利交给唐军。
三月庚辰,囚车从开远门进长安。围观百姓挤在坊墙下,有人朝车上扔土块。颉利戴着毡帽,帽檐压到眉骨。他围过雁门,也看过渭水便桥北岸的长安城楼。这一回进城,车轮碾过坊墙下石板,声音拖长,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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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太宗在顺天楼引见颉利,陈仪仗,数其五罪,赦免。授右卫大将军。
朝堂上下低语。真正没人先开口的问题堆在殿外:东突厥亡国,部落十余万口,北投薛延陀一批,西奔西域一批,留在唐境归降的,还有十万。
这十万人吃什么,住哪,谁管。
太极殿外铜漏滴着水。一滴,一滴,落进石槽。
02
五月,诏群臣议区处之宜。
长安太极殿,殿中站满朝臣。太宗坐御座,案上摊着户部送来的奏抄,纸角压一枚玉镇纸。
朝士多言:北狄自古为中国患,今幸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兖、豫之间,分其种落,散居州县,教之耕织,化胡虏为农民,永空塞北之地。
这话不新鲜。汉朝对付匈奴,用过类似办法。把部落拆散,编进州县,几代人之后,谁还记得自己从哪来。河南指黄河以南,兖、豫是今山东、河南一带。十万人撒进去,像盐化在水里。
中书侍郎颜师古另有主张,请置之河北。颜师古是颜之推之孙,家学在训诂,说话讲究出处。他引上古之事,说突厥、铁勒皆上古所不能臣,陛下既得而臣之,宜皆置之河北。
三种声音在殿里撞。拆散内迁,放归河北,还是留在塞下。
魏征站在文官前列,身形不高。温彦博站在另一侧,穿紫袍,腰束金带。
御史大夫萧瑀手里笏板一直没放下。他信佛,说话常带因果,这一天却没急着开口。
殿外槐树叶被风翻起,背面发白。
散朝后,朝臣从承天门下走出。有人三三两两议论,有人低头看靴尖。一个中书省小吏把方才几位大臣的话抄在纸上,墨迹未干,袖口蹭出一道黑痕。他把纸卷起来,塞进腰间竹筒,竹筒口用麻绳扎紧。回官署路上,他经过西市,闻到胡饼炉子里芝麻的香气。
03
魏征往前一步。
他说:突厥世为寇盗,百姓之仇。今幸而破亡,陛下不忍尽杀,宜纵之使还故土,不可留之中国。
他再说:戎狄人面兽心,弱则请服,强则叛乱,固其常性。今降者众近十万,数年之后,蕃息倍多,必为腹心之疾,不可悔也。
后人把这话概括成“养虎遗患”。四个字不见于原文,意思却一样。
魏征做过李密、窦建德的旧臣,归唐后以直谏出名。他说话不留情面,太宗有时被他顶到脸色发青,散朝回宫摔东西。这一天,他说完,退回原位,不再多言。
太宗问:纵之使还故土,若其复叛,奈何?
魏征答:使其还故土,叛则叛耳。留之河南,腹心之疾,一发不可制。
殿里没人接话。突厥二字压在每个人舌头上。魏征看的不是眼前十万张嘴。草原上长大的人,不会因为分到几亩田就放下弓。
殿角铜鹤香炉冒烟。香灰积了一寸,没人去拨。魏征退回队列,袖口垂下来,盖住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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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彦博没有立刻反驳。他等魏征说完,才把手中笏板往前一送。
04
温彦博出列。
他说:请准汉建武故事,置降部落于塞下,全其部落,顺其土俗,以实空虚之地,使为中国捍蔽。
汉建武是东汉光武帝年号。建武二十四年,南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汉朝把他的人安置在并州北界,设使匈奴中郎将监护。温彦博援引此事,意思是不拆散,不内迁,放在长城沿线,让他们自己管自己,替唐朝看门。
他再加一句:王者之于万物,天覆地载,靡有所遗。今突厥穷来归我,奈何弃之而不受乎。
孔子说过,有教无类。温彦博引这句。救其死亡,授以生业,教之礼义,数年之后,悉为吾民。选其酋长,使入宿卫,畏威怀德,何后患之有。
他的话里有两个算盘。眼前一个:十万人若散居州县,吃粮、占地、编户、差役,州县官三年都理不清。长远一个:部落完整,酋长入朝当宿卫,等于把草原的头人请进长安住,人质与恩宠绑在一处。
殿中有人点头。
一个负责通译的突厥语译官站在殿侧。他听到“悉为吾民”四个字,手指在袖子里动一下。他本是突厥人,归唐多年,官阶不高,站在殿角最不显眼处。
魏征没有回头看他。
温彦博说完,退半步。紫袍垂到脚面,遮住靴子。
05
贞观四年夏,诏书下达。
《资治通鉴》卷一九三记下结果:上卒用彦博策,处突厥降众,东自幽州,西至灵州;分突利故所统之地,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分颉利之地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云中都督府,以统其众。
幽州在今天的北京一带,灵州在宁夏。两千里边线,从东到西拉开。都督府是唐朝在边地设的军政机构,长官称都督,管军也管民。定襄、云中两府,分统颉利旧部。
诏书下达那天,中书省值房灯火亮到后半夜。几个书吏分头抄写,一份送尚书省,一份送兵部,一份封存。抄本用黄麻纸,字要写正楷,写错一字,整张作废。
一个书吏写到“定襄”二字,笔尖顿一下。定襄是李靖刚打下的城,城墙上还有箭孔。他蘸墨,把两个字写完。
消息传到长安坊里。西市胡商摊子上,有人用突厥语低声议论。鸿胪寺的译语人连夜被叫去,安排接引降众的章程。
魏征的谏疏被收入档案。他没有再上第二道表。
殿外那株槐树,叶子已经密了。一个值夜的宿卫靠着廊柱打盹,怀里抱着长矛,矛尖上挑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06
安置从夏末开始。
降众东起幽州,西至灵州,沿边一线排开。突利可汗被任为顺州都督,统领他原来管辖的部落。阿史那思摩被任为北开州都督。突利是颉利的侄子,早年与颉利不和,贞观三年就已归唐。思摩是颉利族人,随颉利被俘入朝,太宗任他为官。
执失思力也入了朝。他原是颉利部下的俟斤,贞观元年曾出使长安,在朝堂上威胁过太宗。这一回,他留在唐朝,后来娶了宗室女。
归降部落的酋长,拜五品以上官的一百多人。入居长安的,近一万家。
一万家,按一家五口算,就是五万人。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突然多出许多戴毡帽、说突厥语的面孔。他们住在坊里,领唐朝俸禄,穿唐朝官服,上朝时排在汉官后面。
一个突厥少年跟着父亲搬进长安。父亲是某部俟斤,授五品散官。少年第一次看见坊墙那么高,第一次吃到芝麻胡饼。他在院子里练骑射,马是唐朝给的,鞍是突厥带来的。他母亲把毡帐一角布缝进枕头。
秋天,边地都督府开始划地。牧民的羊群从碛口往南赶,赶过黄河,赶进划定的草场。官吏拿竹尺丈量,记在册子上。册子上的字,牧民不认识。
长安的冬天来得早。
西市胡饼炉子从早烧到晚。卖饼的是粟特人,买饼的有突厥人、汉人、西域商贾。突厥人买东西用铜钱,也有用羊皮换的。
阿史那思摩在长安住下,任北开州都督,都督府在边地,他常年在两处跑。他长得像胡人,太宗曾说他“貌似胡人”,不宜为可汗。这话记在史书里。
入居长安的突厥酋长,散在各坊。有人娶汉女,有人把儿子送进国子学。鸿胪寺每年冬天给番客发衣料,按品级发。五品官领绢若干匹,绵若干两。
一位老酋长在坊里住不惯。他在院子里搭个小毡帐,夏天睡帐里,冬天才进屋。邻居是个卖炭的汉人,两人语言不通,靠手势比划。有一次老酋长射下落在槐树上的一只乌鸦,卖炭的汉人竖起大拇指。
朝堂上,突厥出身的武官开始出现在宿卫队伍里。李世民说过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那是贞观二十一年的事: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贞观四年还没有这句话,长安城里已经出现这句话日后的模样。
某夜大雪。宿卫换班时,一个突厥出身的卫士和一个汉人卫士并肩走过承天门。两人都没说话,靴底压雪,咯吱,咯吱。
颉利可汗在长安住了四年。
他授右卫大将军,赐宅第。宅子在长安城里,院中有马厩。他时常骑马出门,随从不多。有人见过他在西市买酒,钱是唐朝给的俸禄。
贞观八年,颉利卒。唐廷赠归义王,谥曰荒。谥法里,好乐怠政曰荒。他的葬事按突厥习俗办,焚尸,唐廷命国人从其俗。墓在灞水之东。
送葬队伍里,有突厥旧部,也有唐朝礼官。火点起来,烟往北飘。
颉利死后,他原来的部众仍在边地放牧。定襄、云中两都督府照常运转。都督府文书送到长安,用汉文写,盖突厥酋长的印。
贞观四年那场朝议,此时已过去四年。魏征仍在谏,温彦博仍在位。朝堂上再没人提“养虎”二字。边关的烽燧,四年里没有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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颉利下葬那年冬天,李靖已经带兵去打吐谷浑。长安城外的驿道上,军报一封接一封。灞桥边柳树落尽叶子。
灞水东岸,新坟上插着一面小旗。风从东边来,旗往西摆。守墓的老兵蹲在坟前,把手里的酒倒一半在土上。
贞观十三年四月,麟游九成宫的更鼓刚敲过三下。
结社率是突利可汗的弟弟,入居长安,任中郎将。他纠集四十多人,夜袭九成宫。太宗正在那里避暑。叛众冲进宫殿,杀卫士,直扑御帐。折冲将军孙武开率兵反击,结社率败走,渡渭水,被追斩。
事情起因,史书说法不一。一种说法是结社率怨恨兄长突利待他不好,又埋怨唐朝给的官职太低。他本想拥立突利为主,突利不肯。
此事之后,朝中议论再起。说突厥留河南不便的人多了。七月,诏令下来:突厥及胡人在诸州安置的,并令渡河,还其旧部。立阿史那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鼓纛,率部北渡黄河,建牙于定襄城。
思摩北渡时,河上架浮桥。羊群先过,老人孩子坐船,骑兵沿岸护送。河水浑黄,船桨打起泥浆。思摩站在船头,穿唐朝赐的袍服。
魏征当年的话,被这道诏书翻了出来。不是照抄,是同一个方向。
贞观十五年,薛延陀发兵攻思摩。思摩守不住,退入长城,部众南渡黄河,散居朔州、胜州一带。朔州城外的草场上,新搭的毡帐排成几行,帐顶毛毡还没被雨淋黑。
后来的账,算得很长。
阿史那思摩北渡又南归,薛延陀一度称雄漠北,又被唐朝联合回纥等部击破。东突厥降众在河南、河北、朔方之间来回迁徙。几代之后,有人做唐朝将军,有人改汉姓,有人在墓志上把祖上出自阿史那氏刻进石头。
魏征死在贞观十七年。太宗说,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魏征死后,太宗命人把他的话抄在屏风上。后来魏征推荐的侯君集、杜正伦出事,太宗推倒他墓碑。碑又被立起来。石头上刻过的字,磨掉再刻。
温彦博死在贞观十一年。他没看到结社率之变,也没看到思摩北渡。他那句话写进《贞观政要》卷九,和魏征的话并排摆着。
两种主张,都没有错到底。拆散内迁,可能几代之后无人识得故土,也可能激起更烈反抗。全其部落,可能换来二十年边关无警,也可能在某个夏夜,四十个人冲进皇帝的寝殿。
真正的难题,从来不在该不该收留,在收留之后怎么办。权力可以在一夜之间消灭一个汗国,却要用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去消化那十万人。魏征算的是人性,温彦博算的是成本。太宗选了成本,二十年后又被结社率拉回人性。
长安城里的胡饼炉子一直烧到唐末。西市的突厥语、粟特语、于阗语混在汉话里。洛阳出土墓志,志主是突厥后裔,官至将军,志文用汉文写,落款刻一个突厥语音译名。
灞水东岸那座坟,唐末已无人知道。守墓人换了几代。某年春天,有人在坟头种一棵柳树。柳枝垂到水面,风吹过,扫出一圈涟漪。
打赢一仗,用一天。安置一个对手,用一代人。
参考史料: 《资治通鉴》卷一九三、卷一九四、卷一九五;《贞观政要》卷九《安边》;《旧唐书》卷一九四《突厥传》、卷七十一《魏征传》、卷六十一《温彦博传》;《新唐书》卷二一五《突厥传》;《通典》卷一九七《边防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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