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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姑摔了一跤那天,是三月十二号,下午四点零七分。手机弹出社区医院缴费单,三百八十六块四。她坐在地上,钥匙拧不动防盗门,锁孔里塞着半截断掉的钥匙。人没哭,先给四个孩子群发了一条语音,说没事,别回来。老大回了个“收到”,老二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讲她正在接孩子放学,老三转了两百块钱,老四隔了三个小时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她没叫。自己爬起来的。后来我去看她,她坐在那个老式缝纫机前面,脚踩着踏板空转,说,我想好了,谁给我养老,房子给谁。房子在青山区,六楼,八十三平,九四年建的,现在挂出去大概能卖九十万。消息是她在家庭聚会上说的,四月五号,清明,一桌十二个人,她说得很慢,像念一张通知。老大放下筷子说妈你糊涂了,老二说房子是爸留下的,老三在算九十万除以四,老四低头看手机。那顿饭吃完,谁也没接话。
第一个月,老大来了三次。每次拎一箱牛奶,坐二十分钟,问房产证在哪。姑姑说在银行保险箱。老大说保险箱不安全,姑姑说那你陪我去看看。老大说下周。下周没来。老二来了五次,带着外孙,小孩在屋里跑来跑去,把缝纫机上的线轴弄散了。老二说妈你一个人住六楼不行,搬我那儿去。姑姑说你家三室一厅,你公婆住一间,你儿子住一间,我住哪儿。老二说客厅可以拉个帘子。姑姑没说话,把线轴一个个捡起来。
老三没来。老三在深圳,打电话说妈我给你请个保姆,钱我出。姑姑说保姆偷东西怎么办。老三说那装监控。姑姑说监控拍不到的地方呢。老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怎样。姑姑说我不想怎样。老四来得最勤,但每次待不到十分钟,走的时候总说,妈你考虑考虑我,我孩子要上学,你那房子对口的学校好。姑姑说,你孩子今年三岁,上学还早。老四说提前准备。
五月,姑姑把四个孩子叫回来,说我去公证处问了,遗嘱可以写,但公证费要按房子价值比例收,九十万大概要收几千块。老大说几千块我出。老二说凭什么你出。老三说我在深圳回不来,你们定。老四说公证了以后改起来麻烦。姑姑说那就不公证,我手写。她拿出一张信纸,写了两行字:房子给养老的人。然后签了名,写了日期。四个人轮流看了一遍,谁也没说话。老大把纸折起来,说妈你收好。姑姑说你们一人复印一份。没人去复印。
六月,姑姑把社保断了。她自己去社保局办的,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的小姑娘问她确认吗,她说确认。断社保意味着医保也停了,下个月开始看病全自费。我知道这事是七月三号,她给我打电话,说你能不能陪我去医院,我眼睛有点模糊。我问她为什么断社保,她说一个月七百二,一年八千多,我留着没用。我说你退休金七千二,不缺这个钱。她说钱有用。我没再问。
医院检查结果是白内障,手术费一只眼六千,两只一万二。姑姑说做一只,另一只等等。我问她等什么,她说等有人来签字。手术要家属签字,她四个孩子,一个都没来。最后是我签的。签完字她坐在走廊椅子上,说,你姑父走的时候,也是我签的字。我说嗯。她说那时候四个孩子都在,现在一个都不在。我说嗯。她说你帮我买个新锁。我说好。
锁是我陪她买的,七月十九号,下午两点。锁匠上门换锁,旧的拆下来,里面全是锈。锁匠说这锁至少十年没换过。姑姑说二十年。新锁装好,钥匙三把,她给我一把,自己留两把。我说你为什么给我,她说你拿着,万一我哪天又拧不动。我说好。她把旧锁扔进垃圾桶,锁匠说这个还能卖废铁,她说不用了。
八月,老大来了,发现锁换了。他站在门口打电话,姑姑在屋里没开门。老大打给我,问怎么回事。我说姑姑换的锁。老大说为什么不给我钥匙。我说我不知道。老大说我是长子。我说嗯。他说你让她开门。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姑姑在里面喊了一句,谁养老谁拿钥匙。老大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走了。后来老二来了,老三打电话,老四发微信,都是问钥匙。姑姑一个都没给。
九月,姑姑把四个孩子告了。不是法院,是居委会。她要求调解赡养问题。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问了四个孩子三个问题:你多久看你妈一次,你给你妈花过多少钱,你妈生病你陪过几次。老大说每周都看,老二说经常给钱,老三说太远没办法,老四说孩子小走不开。周调解员说,那你们商量一个方案。四个人互相看,谁也没先开口。姑姑说,我有个方案,房子给养老的人,其他人放弃继承。老大说这不公平。老二说房子是大家的。老三说我在深圳怎么养老。老四说我可以养,但房子得先过户。
调解没成。姑姑站起来,说那就算了。她走的时候,四个孩子还在吵。我扶她下楼,她说,你听见了吗,他们在争房子,没人在争我。我说嗯。她说我断社保,就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有钱。我说嗯。她说我换锁,就是不想让他们随便进来。我说嗯。她说我告到居委会,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我有孩子,但没人管。我说嗯。
十月,姑姑做第二只眼睛的手术。这次她自己签的字。医生说家属呢,她说没有。医生说你自己签不行,她说我签了就行。最后是我赶过去的,签了字。手术做完,她坐在病房里,说,我算过了,退休金七千二,一个月花两千,一年存六万,十年六十万,够我活到九十。我说嗯。她说房子值九十万,加上存款,一百五十万。四个孩子,一人三十七万五。我说嗯。她说我现在一分都不给。我说嗯。她说你姑父走的时候说,别给孩子添麻烦。我说嗯。她说我添了,他们不来。
十一月,老大把姑姑告了。不是赡养,是要求确认遗嘱无效。他说姑姑手写的那张纸没有公证,没有见证人,没有日期后面的具体时间,不符合法定形式。法院立案了,案号我记不住,开庭日期是十二月十四号。姑姑收到传票那天,坐在缝纫机前面,踩了一下午踏板。我去看她,她说,你帮我找个律师。我说好。她说要多少钱。我说我出。她说不用,我有。她打开抽屉,里面一沓现金,一万二。她说这是手术省下来的,本来想给老四孩子上学。我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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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四个孩子都来了。老大请了律师,老二老三老四坐在旁听席。姑姑没请律师,她自己说的。法官问她房子给谁,她说给养老的人。法官问谁养老,四个人都不说话。法官说那你们庭后调解。调解室很小,一张桌子,六把椅子。姑姑坐在一头,四个孩子坐对面。调解员说你们谁先来。老大说按法律办。老二说按人情办。老三说按能力办。老四说按良心办。姑姑说按你们说的办。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十二月,判决下来,遗嘱部分有效,但需要补充见证人。房子暂时冻结,不能买卖,不能过户。姑姑收到判决书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来一趟。我去了,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新的社保卡。她说我续上了。我说为什么。她说万一我病了,不想花你的钱。我说嗯。她说钥匙还在你那儿。我说嗯。她说你拿着吧。我说好。她把信封塞进抽屉,和那一万二放在一起。
后来我陪她去银行补办卡,柜员压低嗓音说,阿姨你这个账户被法院冻结了。姑姑说我知道。柜员说那你要解冻得走流程。姑姑说不用,我就是看看。她拿着新卡,在柜台上放了一会儿,又推回去。柜员说你不要了。她说要,先放你这儿。柜员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走出银行,她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她说,你姑父走的那年,也是十二月。我说嗯。她说那时候四个孩子都在,围在床边。我说嗯。她说现在一个都不在。我说嗯。她说你回去吧。我说好。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明天来吗。我说来。她说带点排骨,我炖汤。我说好。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走的时候,她没看我。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新补办的卡,卡面是蓝色的,上面有她的名字和一行数字。风挺大,我把卡塞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铜的,凉的。钥匙塞进抽屉最里头,和户口本放在一起。
排骨是第二天买的,三十七块六。我拎着上六楼,钥匙插进去,拧不动。里面反锁了。我敲门,没人应。打她手机,关机。我在门口坐了四十分钟,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后来隔壁老太太开门说,你姑姑早上六点就走了,拎着一个包。我问去哪了,老太太说不知道,她说去走走。
我把排骨放在门口,下楼。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收到一条短信,姑姑发的:我出去住几天,别找我。卡在抽屉里,你拿着。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窗户关着,窗帘没拉。风吹过来,塑料袋里的排骨还冻着,硬邦邦的。
后来我才想,她断社保,不是缺那七百二。她换锁,不是怕人偷东西。她去居委会,不是真要告谁。她只是想让那四个人,坐在一起,说一句“妈,我来”。但他们说了房子,说了法律,说了公平,说了能力,说了良心。唯独没说“我来”。
九十万的房子,七千二的退休金,四个孩子。这些数字放在一起,像一道算错的题。可能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可能她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改一下题目。没人改。所以她把钥匙给了我,把卡留在抽屉,把自己从这道题里拿出去。物理锁锁住的,从来不是门外的贼。是门里那个,还等着有人敲门的人。
我走到小区门口,把排骨扔进垃圾桶。风把塑料袋吹起来,挂在树枝上。手机又响了,老大打来的,问姑姑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说房子的事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告诉她,我同意养老。我说你自己跟她说。他说她不接我电话。我说嗯。他说你帮我劝劝。我说嗯。他说你在听吗。我说嗯。然后我挂了。
树枝上的塑料袋还在飘。我看了它一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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