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搬回婆家那天,天阴着,屋里没开灯。婆婆刘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只抬了抬眼皮,说了一句,回来了。
陈建国把两个行李箱往墙边一靠,笑着喊了声妈。周敏站在门口,手搭在肚子上,也跟着叫了一声妈。刘桂芬没应,眼睛还盯着电视。过了几秒,才像刚想起来似的,说,房间收拾出来了,北边那间,被套是新换的。
北边那间屋冬天冷,夏天闷,周敏不是不知道。可她还是笑着说,谢谢妈。陈建国拎起箱子往北屋走,周敏跟在后面。她听见婆婆在客厅补了一句,先把鞋换了,地板早上刚拖过。
那时候周敏怀孕四个月,肚子还不算太显。陈建国的工作经常加班,两个人租的房子离周敏上班的地方近,离他单位也不远。可陈建国说,妈不放心,非让搬回去住,说怀孕了没人照应不行。周敏心里不太愿意,嘴上没说什么。她妈走得早,娘家那边帮不上忙,陈建国又是独子,婆婆愿意搭把手,她觉得自己不该挑三拣四。
搬回去的头一个月,刘桂芬还算客气。饭桌上会问一句,小敏,今天想吃什么。周敏说都行,妈做什么我吃什么。刘桂芬就笑,说你这孩子好伺候。陈建国在一边扒饭,说,妈,周敏不挑食,你做什么她都吃。
可日子一长,那点客气就薄了。
周敏早上多睡了一会儿,刘桂芬就站在客厅说,现在年轻人体质真不行,我怀建国那会儿,七个月还骑自行车上班。周敏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扎,婆婆已经端着碗进了厨房。那话像说给空气听的,可每个字都落在周敏耳朵里。
她没接话,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孕吐还没完全过去,脸色发黄。她对着镜子慢慢梳头,听见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周敏怀的是头胎,反应大。前几个月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陈建国心疼,晚上回来会给她带点水果。有一回买了串葡萄,刚放到茶几上,刘桂芬就说,现在葡萄多贵,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买这个。陈建国说,周敏最近吃不下饭,就想吃点酸的。刘桂芬哼了一声,说,怀个孕哪那么娇气,我那时候连苹果都吃不上。
周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串葡萄,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陈建国冲她使个眼色,意思是别往心里去。她就把葡萄放回袋子里,说,妈说得对,是有点贵。
那天晚上陈建国在卧室里跟她说,我妈就那样,嘴上厉害,心里没坏。周敏侧躺着,背对着他,说,我知道。陈建国又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周敏没再说话,闭着眼装睡。她听见陈建国叹了口气,然后灯灭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周敏开始显怀。刘桂芬对她的饮食管得更细了。饭桌上,周敏多夹了一块肉,刘桂芬就说,别吃太多油腻的,到时候孩子太大不好生。周敏把肉放回盘子里,说,好。下一顿,周敏只吃青菜,刘桂芬又说,你吃这么素,孩子哪来的营养。
陈建国有时在家,听见这些话就打圆场。他说,妈,周敏吃着呢,你别老说她。刘桂芬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我这是为她好。陈建国就不吭声了。周敏低头喝汤,汤有点烫,她小口小口地吹。
真正让周敏难受的,不是吃饭。是婆婆开始给她派活。
起初是些轻省的,择个菜,擦个桌子。周敏做也就做了。后来刘桂芬说,客厅地砖脏了,你拿拖把拖拖。周敏挺着肚子弯腰,拖了两下就有点喘。刘桂芬坐在沙发上,说,你那是拖地呢,还是画花呢。周敏没抬头,说,妈,我歇一下。刘桂芬说,这才几个月,等七八个月你怎么办。
周敏把拖把靠在墙边,慢慢直起身。她腰上像坠着块石头,一阵一阵地酸。她没跟陈建国说。陈建国回来得晚,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说累死了。周敏给他倒了杯水,陈建国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天妈没说你吧。周敏摇摇头,说,没有。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说多了,显得自己小气;不说,心里又堵得慌。有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一站就是十几分钟。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一下,她就摸摸肚子,小声说,没事,妈妈没事。
怀孕六个月,刘桂芬让周敏擦窗户。周敏说,妈,我肚子大了,够不着。刘桂芬说,你搬个凳子,踩上去就够了。周敏没动。刘桂芬又说,我年轻的时候,挺着大肚子还下地干活呢。
周敏搬了凳子,拿抹布擦玻璃。她不敢踩太高,只擦能够得到的地方。刘桂芬站在下面看,说,上面还有水印,你下来,我教你。周敏从凳子上下来,刘桂芬自己站上去擦了两下,说,看见没,得使点劲。周敏说,妈,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周敏腰疼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国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周敏说,腰疼。陈建国说,明天我让我妈别让你干那些了。周敏说,算了,你别跟妈说。陈建国说,那怎么行,你现在怀着孕呢。周敏说,你说了,妈更觉得我告状。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别干,她让你干你就说身体不舒服。周敏苦笑了一下,说,我说了,她也要听才行。
第二天刘桂芬让周敏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说晚上要降温。周敏说,妈,花盆不重,我试试。她搬了一个,第二个刚端起来,肚子就发紧。她赶紧放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刘桂芬在屋里喊,搬完了没有。周敏应了一声,说,妈,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刘桂芬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缺乏锻炼,越不动越没力气。
周敏没再解释。她慢慢走回屋,在床上躺下。她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有点累。陈建国回了个表情,说晚上早点回来。周敏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赶紧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怕自己哭出声。
陈建国确实回来早了一点。他进门的时候,周敏正在厨房洗菜。刘桂芬坐在客厅嗑瓜子,看见陈建国回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早。陈建国说,单位没什么事。他走到厨房门口,说,周敏,你歇着,我来。周敏说,快好了。陈建国把她手里的菜接过去,说,你去坐着。
刘桂芬在客厅说,洗个菜能累着哪去。陈建国没接话,低头洗菜。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既觉得他今天替自己挡了一下,又觉得这挡一下也改变不了什么。
吃饭的时候,刘桂芬突然说,建国,你姑家表弟下个月结婚,你随多少。陈建国说,看别人随多少吧。刘桂芬说,你爸走得早,这些事都得你撑起来。陈建国说,我知道。刘桂芬又说,你现在有老婆孩子了,别光顾着小的,把老家的亲戚都忘了。
周敏低头吃饭,没吭声。她知道婆婆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陈建国说,妈,周敏没那个意思。刘桂芬说,我没说她,你急什么。陈建国就不说话了。
晚上周敏躺在床上,陈建国从后面抱住她,说,今天辛苦你了。周敏说,不辛苦。陈建国说,我妈说表弟结婚,让咱们也回去。周敏说,你去吧,我这样不方便。陈建国说,你不去,我妈又该说了。周敏说,我去了,她也要说。陈建国叹了口气,说,夹在中间真难。
周敏没说话。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怀孕四个月刚搬回来时,还想着婆婆能帮衬一把,日子能轻松点。现在她才知道,有些帮衬是要拿自己的委屈去换的。她不是不能忍,是不知道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天早上,周敏起来晚了。她听见刘桂芬在客厅说,这都几点了,早饭还等着人做。周敏赶紧穿好衣服出去,说,妈,我这就做。刘桂芬说,不用了,我吃完了。周敏站在客厅中间,手还搭在肚子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陈建国从卫生间出来,说,妈,周敏昨晚没睡好。刘桂芬说,谁睡好了。陈建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刘桂芬说,那你什么意思。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敏说,妈,我明天定个闹钟。刘桂芬没看她,说,随你。
那天之后,周敏每天定六点半的闹钟。闹钟一响,她就从床上坐起来,有时候头晕,她就在床边坐一会儿再去洗漱。陈建国说过几次,说你别起那么早。周敏说,没事,我白天能补觉。陈建国就不再说了。
周敏知道,丈夫不是不心疼她,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小在刘桂芬手底下长大,习惯了听妈的话。现在让他跟妈对着干,他张不开嘴。周敏不怪他,可心里还是觉得空。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周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路慢,弯腰更费劲。刘桂芬还是每天给她安排活,不是拖地就是擦灰。周敏有时候干着干着,就停下来扶着腰喘气。刘桂芬看见了,就说,你现在不活动,生的时候有你受的。
周敏说,妈,我活动着呢。刘桂芬说,就你那两下,也叫活动。周敏就不再说话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婆婆认准了的事,谁劝也没用。
陈建国最近单位忙,经常加班到九点多。周敏一个人在家面对刘桂芬,话更少了。她有时候在屋里叠小衣服,叠着叠着就走神。她想着孩子出生以后,自己是不是还要这样过下去。她不敢想太远,一想就心慌。
那天下午,刘桂芬让周敏把客厅的地再擦一遍,说早上拖得不干净。周敏说,妈,我早上拖过了。刘桂芬说,你看看那茶几底下,全是灰。周敏没再争辩,去卫生间拿了抹布。
她蹲不下去,就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伸到茶几底下去擦。肚子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擦几下就得停下来。刘桂芬坐在沙发上,说,擦个地磨磨蹭蹭的。
周敏没抬头,说,妈,我肚子有点沉。刘桂芬说,谁怀孕不沉。周敏咬着嘴唇,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她不知道陈建国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她只是跪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擦。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周敏一开始没听见。她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喘气的声音,还有肚子里孩子一下一下顶上来的劲儿。她撑着腰想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刚直起一点又跌回去。
刘桂芬先听见了钥匙声。她从沙发上抬了抬屁股,又稳稳坐回去,嘴里还说着:“你看你这点出息,擦个地都站不起来,以后生孩子可怎么办。”
周敏咬着牙,手扒着茶几边,一点一点往上挪。她不想让陈建国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她怕他看见了心疼,也怕他看见了为难。她甚至想,要是能在他进门之前站起来,就跟往常一样,笑着说一句“你回来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她没来得及。
陈建国推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周敏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茶几角,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她的肚子高高顶着,像个沉甸甸的袋子,坠得她整个人都往下沉。
地上扔着一块湿抹布。茶几底下的瓷砖,刚擦了一半,还留着一道一道的水印。
刘桂芬还在说:“回来了?正好,你看看你媳妇,擦个地都磨磨蹭蹭的,我说她两句还不乐意——”
她的话没说完。
陈建国没换鞋,没脱外套,甚至没看她一眼。他几步跨到客厅,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咚”的一声。他伸手去扶周敏,声音都在抖:“你怎么样?肚子疼不疼?能不能起来?”
周敏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想说话,嘴张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我提前走了。”陈建国胳膊垫在她胳膊底下,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我想着你今天说累,就早点回来陪你。”
他扶着她站定,又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擦着擦着,他的手就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刘桂芬。
那是周敏第一次看见陈建国用这种眼神看人。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对谁都和和气气,对他妈更是从来没红过脸。小时候他妈骂他,他低着头听;长大了他妈数落他,他笑着打哈哈;就连这几个月他妈挑周敏的毛病,他也都是两边劝,从没说过一句重话。
可现在,他的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刘桂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沙发背上一靠,硬着头皮说:“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让她擦个地怎么了?怀孕了就什么都不能干了?我当年怀你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
“她七个月了。”陈建国的声音很低,慢腾腾的,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妈,她怀的是你的孙子。”
“我知道是我孙子!”刘桂芬一下子拔高了声音,“正因为是我孙子,才得让她多活动活动!你看她天天懒懒散散的,到时候生不出来怎么办?我这是为她好!”
“为她好?”陈建国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让她跪在地上擦茶几底下的灰,这叫为她好?”
“茶几底下有灰,擦擦怎么了?”刘桂芬梗着脖子,“家里这么脏,我看着不舒服。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怎么了?”
“她没闲着。”陈建国说,“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吃完饭洗碗,擦桌子,拖地,中午做饭,下午洗衣服,晚上还要做饭。妈,你告诉我,她哪闲着了?”
刘桂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建国会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数出来。她撇了撇嘴:“这些活算什么?我年轻的时候,比这干得多了。女人家,干点家务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陈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就高了,“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应该干点?这个家是不是就她一个人的?我天天在外面上班,回来就知道吃饭睡觉,我是不是也挺应该的?”
“你是男人!”刘桂芬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男人干家务像什么话!”
“男人不干家务,就让怀孕七个月的老婆跪在地上擦地?”陈建国往前迈了一步,“妈,这就是你教我的?”
刘桂芬被他问得一噎。她看着儿子,眼睛慢慢红了。她指着陈建国,手指都在抖:“好啊,陈建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跟我这么说话了。我养你这么大,我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省吃俭用供你上学,给你娶媳妇。现在好了,你有媳妇了,就忘了你妈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拿起袖口抹了一把眼睛,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这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天天在家伺候你们,给你们做饭洗衣服,我落着什么好了?到头来,连我儿子都跟我对着干。”
周敏站在陈建国旁边,手还被他攥着。她看着婆婆哭,心里有点慌。她下意识想拉陈建国的胳膊,想让他别说了。以前每次婆婆一哭,陈建国就软了,就会过去劝,就会说“妈我错了”。
可这一次,陈建国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妈哭,脸上没有一点要让步的意思。
刘桂芬哭了一会儿,见儿子没过来哄她,哭得更凶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结果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妈。”陈建国开口了,声音还是沉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你养我大,我记着。我以后给你养老,给你送终,你说什么我都听,除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把周敏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你不能欺负她。”
刘桂芬的哭声一下子停了。她瞪着眼睛看着陈建国,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我欺负她?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我让她干点活就是欺负她了?”
“是。”陈建国说,“她怀孕七个月,肚子那么大,蹲都蹲不下去,你让她跪在地上擦地,这就是欺负她。”
“我没有!”刘桂芬尖着嗓子喊,“我那是为她好!”
“你要是真为她好,就不会明知道她腰不好,还天天让她拖地擦灰。”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稳,话也一句一句往外说,“你要是真为她好,就不会她早上起晚十分钟,你就站在客厅摔摔打打。你要是真为她好,就不会她吃不下饭,你说她矫情,她多吃两口,你又说她能吃。”
周敏站在他身后,听着他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以为这些事他都不知道。她以为他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碎的委屈。
原来他都知道。
刘桂芬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指着门口,声音发颤:“你滚!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陈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滚啊!”刘桂芬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朝他扔过来,“你不是护着你媳妇吗?你跟她一起滚!别在我眼前碍眼!”
靠垫砸在陈建国肩膀上,又掉在地上。他没躲,也没捡。
周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她伸手拽了拽陈建国的衣角,小声说:“建国,要不——”
“我们不走。”陈建国打断她,眼睛还是看着刘桂芬,“妈,这是我家,也是周敏的家。我们为什么要走?”
“这是我的房子!”刘桂芬喊,“我说了算!我让你们滚,你们就得滚!”
“行。”陈建国点点头,“你要是真觉得我们在这儿碍眼,我们可以走。但我把话放在这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以后你再碰她一下,再让她干一点重活,再骂她一句,我就带着她和孩子,再也不回来了。”
刘桂芬愣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从小被她骂两句就低头、说两句就认错的儿子,今天居然跟她说,再也不回来了。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都变了。
“我说一遍也是这个意思。”陈建国说,“你再碰她试试。”
空气一下子就静了。
周敏站在陈建国身后,能感觉到他后背绷得紧紧的。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知道,他说出这些话,心里也不好受。那是他亲妈,养了他二十多年的妈。
可他还是说了。
刘桂芬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半天。突然,她身子一软,靠在沙发背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造了什么孽啊!”她拍着自己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对我!为了个外人,你连你妈都不要了!陈建国,你良心被狗吃了!”
她哭着哭着,开始数落这些年的不容易。说陈建国小时候发烧,她背着他走了五里地去卫生院;说陈建国上大学,她省吃俭用给他凑学费;说陈建国结婚,她把家底都掏出来给他买房。
她说一句,哭一声。
周敏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知道婆婆不容易,也知道婆婆是真的疼陈建国。可这些不容易,不能变成欺负她的理由啊。
她偷偷抬头看陈建国。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可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周敏知道,他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
刘桂芬哭了半天,见儿子还是没反应,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抽抽搭搭地看着陈建国,说:“你今天非得跟我较这个真是不是?”
“不是较真。”陈建国说,“是底线。”
“底线?”刘桂芬冷笑一声,“你的底线就是你媳妇?你妈就没有底线?”
“你的底线是我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陈建国说,“我的底线是,你不能欺负我媳妇。妈,咱们各退一步行不行?”
“我退一步?”刘桂芬声音又高了,“我退得还不够吗?她嫁过来,我哪点对不起她?我天天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我还得怎么着?非得把她供起来才行?”
“你要是觉得做饭洗衣服委屈,以后我来做。”陈建国说,“以后家里的活,我来干。你要是嫌累,你就歇着。你要是看周敏不顺眼,你就少看她两眼。但你不能再指使她干这干那,更不能让她跪在地上擦地。”
刘桂芬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你这是跟我商量吗?你这是逼我!”
“我没逼你。”陈建国说,“我就是告诉你,以后这个家,不能再这么过了。”
他说完,扶着周敏的胳膊,轻声说:“走,回屋歇着去。”
周敏点点头,跟着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桂芬还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进了卧室,陈建国把门关上,扶着她坐到床上。他蹲下来,看着她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声音一下子就软了:“没事吧?孩子没闹吧?”
周敏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呀。”陈建国伸手给她擦眼泪,“是不是刚才摔着了?肚子疼不疼?要不咱们去医院看看?”
“没有。”周敏摇摇头,声音哽咽,“我就是……我以为你不会说的。”
陈建国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眼圈也红了。
“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些日子,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周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以为你不知道,我以为你觉得我就是娇气,就是事多。”
“我不是不知道。”陈建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是我妈,我从小就听她的话。我总觉得,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能惹她生气。”
他抬起头,看着周敏,眼睛里全是愧疚:“可今天我一进门,看见你跪在地上,我心里就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我就想,我算什么男人啊。我连自己怀孕的老婆都护不住,我还配当爹吗?”
周敏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有点凉,下巴上还有点胡茬。
“你别这么说。”她说,“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好。”陈建国摇摇头,“我要是早站出来,你也不用受这么多委屈。都是我不好,我太窝囊了。”
周敏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他的头。他的头靠在她的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他也在哭。
她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
她今天是真的被吓到了。她从来没想过,陈建国会跟他妈说那么重的话。她以前总觉得,他夹在中间难,所以很多事都忍着,不跟他说。她怕说了,他为难;怕说了,他妈更不喜欢她;怕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可今天她才知道,有些事,忍是忍不过去的。
她也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就不一样了。婆婆肯定会记恨她,觉得是她挑唆的陈建国。以后的日子,说不定更难过。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居然有一点踏实。
就像飘了很久的人,终于脚沾了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陈建国,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今天这一关,他们算是闯过去了。可后面还有多少关,谁也不知道。
客厅里,刘桂芬的哭声已经停了。整个房子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周敏摸着肚子,孩子又动了一下。她在心里说,宝宝,别怕,爸爸妈妈都在呢。
陈建国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说:“你躺着歇会儿,我去做饭。”
“你别去了。”周敏拉住他,“妈她……”
“没事。”陈建国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勉强,“饭总得吃。我去跟她说。”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敏:“你别怕,有我呢。”
周敏点点头,看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动静。先是厨房门响了一声,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接着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没有说话声,也没有争吵声。
她不知道陈建国出去之后,跟婆婆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婆婆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孩子在里面动来动去,像是在回应她。
周敏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也许婆婆会收敛一点,也许不会。也许他们能好好过下去,也许不能。
但至少,她知道了,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把饭菜端进卧室的时候,周敏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他轻手轻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周敏睡得浅,一下就醒了,看见他蹲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筷子。
“你吃了吗?”她问。
“没呢。”陈建国说,“你先吃,我出去看看妈。”
周敏坐起来,接过碗,没说话。陈建国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刘桂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电视没开,灯也只亮了一盏。她眼睛红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建国走到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妈,先吃饭吧。”陈建国说。
刘桂芬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说:“有。”
“有你今天这么跟我说话?”刘桂芬转过头看他,声音又尖起来,“我让周敏擦个地,怎么了?我是要她命了?我是拿刀逼她了?你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冲我吼,你让邻居听见了,你妈还怎么做人?”
陈建国没接她的话,只是说:“她怀孕七个月了,蹲不下去,也跪不得。你让她擦地,她不敢不擦。她要是摔了,孩子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办?”
刘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建国又说:“我不是不让你管她。你是我妈,她是我媳妇,你们都是我家里人。可有些事,不能这么干。”
刘桂芬别过脸去,不看他。
“妈,我今天话说重了,我跟你道歉。”陈建国说,“但周敏的事,我不会再让步了。她是我老婆,肚子里是我孩子。我不能让她在咱家受这个罪。”
刘桂芬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声音低下去:“你小时候,我怀你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现在的媳妇,怎么就这么金贵了?”
陈建国叹了口气:“妈,年代不一样了。你那时候是没办法,现在有条件,为什么非要让她受那个罪?”
刘桂芬不说话了。陈建国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盛饭。”
他盛了饭端过来,放在刘桂芬面前。刘桂芬没动,他也没再劝,转身回了卧室。
周敏已经吃了几口,见他进来,小声问:“妈吃了吗?”
“我给她盛了。”陈建国说,“吃不吃随她吧。”
周敏点点头,把碗递给他:“你也吃。”
陈建国接过碗,坐在床边,就着周敏吃剩的饭菜吃了起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后,陈建国把碗筷收拾出去,又给周敏倒了杯热水。他坐在床边,看着周敏,说:“周敏,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周敏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咱们搬出去住。”陈建国说。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无意识地摸着肚子。
“我知道,搬出去不是一句话的事。咱们现在手头也不宽裕,租房子得花钱,生孩子也得花钱。”陈建国说,“可我这两天想了很多。今天这事,不是擦不擦地的问题。是我妈心里那条线,她一直没把咱们当大人看。她觉得这个家是她的,你就得听她的。我要是再让你忍下去,你受的委屈只会越来越多。”
周敏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可是,搬出去,你妈会怎么想?”
“我知道她会生气。”陈建国说,“可我不搬,你怎么办?孩子生下来,月子里她再让你干这干那,你身体受得了吗?我白天上班,不可能天天在家盯着。到时候出了事,我后悔都来不及。”
周敏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不孝顺。”陈建国握住她的手,“我该管的,我一样管。她生病了,我回来照顾;她缺钱了,我想办法。可我不能让你和孩子,一直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连喘口气都得看她脸色。”
周敏吸了吸鼻子,说:“我不是不想搬。我就是怕你为难。她毕竟是你妈,你为了我跟她闹成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陈建国说,“可你是我老婆。我要是连你都护不住,我还算什么男人。”
周敏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她点点头,说:“好,搬。”
陈建国松了口气,伸手给她擦眼泪:“别哭了,对孩子不好。房子的事,我这几天去看看。咱们先租个离我单位近点的,你产检也方便。”
周敏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
搬出去的事,陈建国没有马上跟刘桂芬说。他知道,刚闹完一场,再说这个,等于火上浇油。可他也知道,这事瞒不住。
果然,没过几天,刘桂芬就听说了。
那天陈建国下班回来,刚进门,刘桂芬就把他叫住了。
“陈建国,你过来。”
陈建国换了鞋,走过去。刘桂芬坐在沙发上,脸色很不好看。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搬出去?”她盯着他。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说:“是。”
“你疯了吧你?”刘桂芬一下站起来,“家里有房子不住,出去租房子?你有钱没处花了?还是周敏撺掇你的?”
“没人撺掇我。”陈建国说,“是我自己想的。”
“你想什么想?”刘桂芬声音高起来,“你就是嫌我碍眼,嫌我管得多。我告诉你,我管你们,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搬出去,孩子生下来谁伺候?你上班了,周敏一个人能行?到时候还不是得回来求我!”
陈建国看着她,语气平静:“妈,我们搬出去,不是跟你断绝关系。你有事,我肯定回来。周敏坐月子,我们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请假。”
“你请假?你请几天?你不上班了?”刘桂芬越说越激动,“我看你就是被周敏迷了心窍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陈建国没再争辩,只是说:“妈,这事我已经定了。”
刘桂芬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陈建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
陈建国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周敏在屋里,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坐在床边,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陈建国进来,关上门,冲她勉强笑了一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周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知道,他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不好受。那是他妈,从小把他拉扯大的妈。现在为了她,闹成这样,他心里能好过吗?
那天晚上,刘桂芬没吃饭,早早就回了自己屋。周敏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哭诉。
陈建国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周敏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轻声说:“要不,再缓缓?”
“缓什么?”陈建国掐了烟,转过头看她,“缓到什么时候?缓到孩子生下来,还是缓到你再跪在地上擦地?”
周敏不说话了。
“周敏,你听我说。”陈建国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软,怕我难做。可这事,不能缓。我今天要是缓了,我妈就以为还有余地。以后你在这个家里,就更没位置了。”
周敏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第二天,陈建国去上班,周敏一个人在家。刘桂芬一上午没出房门,中午也没做饭。周敏自己下了点面条,又给刘桂芬端了一碗,放在她门口。
“妈,我下了面,你吃一口吧。”周敏站在门外说。
里面没声音。周敏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门口的小凳上,回了自己屋。
下午,公公陈有福来了。
周敏听见开门声,出来一看,是公公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她赶紧叫了声:“爸。”
陈有福点点头,换了鞋进来,往屋里看了看:“你妈呢?”
“在屋里。”周敏小声说。
陈有福叹了口气,走到刘桂芬房门口,敲了敲门:“桂芬,是我。”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刘桂芬站在门口,眼睛肿着,看见陈有福,眼泪又下来了。
“你还知道来啊?你儿子要搬出去,你管不管?”她声音沙哑。
陈有福走进去,把门带上。周敏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刘桂芬断断续续的哭诉声。
“我这么多年,容易吗?我把他拉扯大,给他娶媳妇,现在倒好,他为了媳妇,要搬出去,要跟我分家……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陈有福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周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过了好一阵子,陈有福从刘桂芬屋里出来,走到周敏房门口,敲了敲门。
“周敏,你出来一下。”
周敏打开门,跟着公公走到客厅坐下。
陈有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敏,你爸知道你受委屈了。”
周敏鼻子一酸,低下头。
“你妈这个人,嘴硬,心不坏。她就是怕你们搬出去,以后这个家就散了。”陈有福说,“她年轻的时候,吃过不少苦。一个人带建国,又当爹又当妈。她总怕儿子不跟她亲了,所以什么事都想攥在手里。”
周敏点点头,没说话。
“可我也知道,她有些事,做得过了。”陈有福说,“你怀着孩子,她不该让你干那些活。建国冲她发火,也是应该的。”
周敏抬起头,看着公公。
“爸,我不是想跟妈闹。”她说,“我就是……我就是想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
“我知道。”陈有福点点头,“所以你们要搬出去,我不拦着。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住在一起,天天磕磕碰碰,反而伤感情。搬出去,各自都松快些。”
周敏有些意外,她以为公公会劝他们留下。
陈有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我不是来当说客的。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你妈那边,我去说。你们该搬就搬,别因为跟她置气,耽误了正事。”
周敏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陈有福看着她,“你妈再不对,也是建国的妈。你们搬出去以后,该回来看看,还得回来。别让建国为了你,把妈彻底丢了。那样,你们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周敏点点头:“爸,我知道。”
陈有福站起来,说:“我去跟你妈说。你歇着吧,别累着。”
他走到刘桂芬房门口,推门进去。周敏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又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刘桂芬的哭声小了,变成了时不时的抽泣。
陈建国下班回来的时候,陈有福还没走。父子俩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陈有福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说:“搬吧。你妈那边,我慢慢劝。”
陈建国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爸,谢谢。”他说。
陈有福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这些。你妈就是一时想不通,过些日子就好了。”
那天晚上,刘桂芬终于出来吃饭了。她没跟周敏说话,也没看陈建国,只是闷头吃了几口,又回了屋。
周敏知道,婆婆心里那口气还没消。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晚上躺在床上,陈建国从背后抱住她,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房子我托人问了,有个一室一厅,离我单位不远,月租一千二。明天我去看看,合适就定下来。”
周敏点点头,没说话。
“周敏,你后悔吗?”陈建国突然问。
周敏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陈建国说,“你要是嫁个家里没这么多事的,也不用受这些气。”
周敏转过身,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安。
“我不后悔。”她说,“你肯为了我站出来,我就觉得,这婚没结错。”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周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她知道,搬出去只是开始。以后的日子,还会有很多难处。婆婆的脾气,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陈建国夹在中间,也还会为难。
可至少,他们有了自己的边界。这个边界,不是靠她一个人忍出来的,是陈建国自己划下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宝宝,咱们要搬新家了。以后,妈妈不用再跪在地上擦地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进屋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白。
周敏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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