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我推了一下没推动。弟弟赵玉强从里面拉开门,看了一眼楼道,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箱子,侧了侧身:"进来吧。"
客厅灯开着,弟媳孙丽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站起来。茶几上摊着孩子的作业本,电视声音压得很低。我站在玄关,鞋柜旁边摆着四双拖鞋,没有多出来的那双。
"你换这双。"弟弟从鞋柜底层翻出一双旧棉拖鞋,底都踩塌了,扔到我脚边。
我换上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孙丽把手里的橘子皮丢进垃圾桶,声音不大,但很脆。她说:"玉强说你房东涨房租了?"
"涨了八百。"我说。
"那确实涨得离谱。"她顿了一下,"不过我们这边你也看到了,地方不大,孩子还得写作业。"
我说是的,我知道。
弟弟在旁边接话:"先住几天嘛,找到房子再搬。"
"先住几天"这四个字,像一把尺子量出来一个期限。我没接话,把行李箱推到客厅角落。经过沙发的时候,孙丽把腿收了一下,给我让了二十公分宽的过道。
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去。
晚上睡客厅沙发。一米八的沙发,我一米六的个子,蜷着腿刚好。盖的是弟弟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薄毯子,一股樟脑丸味道。我说了声谢谢,躺下了。
闭着眼,听见里屋弟弟和孙丽在说话,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几天""她""你妈知道吗"。
我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客厅的灯没关,我怕关灯的动静让他们觉得我在偷听,就让它亮着。
那是我四十七年来最清醒的一个夜晚。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脑子里一直在转,转的不是今天的事,是过去十年。
十年前我三十七岁。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是往好了过的。
弟弟要结婚,女方是县城的,条件不差,开口要一套县城的房子。首付差二十万。那时候弟弟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两千八。爸妈种了一辈子地,供弟弟读技校已经掏空了。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哭了。她说:"你弟弟这门亲事要是黄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那时候我在镇上纺织厂做质检,一个月三千五。丈夫刘建国在工地开挖掘机,活多的时候能到八千。我们攒了几年,存折上有二十三万,那是准备给儿子将来上学的钱。
我跟刘建国说了这事。他当场拍了桌子。
"你疯了?那是我们攒了六年的钱。你弟弟买房,关我们什么事?你爸妈养了他二十年,他自己挣不了?"
我说他刚出来,挣不了。
"他挣不了,你就能挣?你那个厂一个月三千五,我拼死拼活在工地上晒,一个字一个字地攒——你把二十万给他?你拿我当什么?"
我跟他吵了一夜。最后我说,借,不是白给,等弟弟挣了钱就还。
刘建国说:"你信不信他三年都还不出来?"
我说他是我弟弟。
这句话一出来,刘建国就不说话了。他坐在床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背对着我。过了很久他说:"行。但这钱要是回不来,你别怪我。"
第二天我把二十万转给我妈。我妈在电话里又哭了,说你是好孩子,妈记你一辈子。
那二十万,到今天一分没回来。
不是弟弟不想还。是他后来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有了孩子更紧,我不忍心催。有一年过年我试探着提了一句,弟弟说:"姐,我知道这钱,等孩子上小学了我攒。"我说好,不急。
孩子今年上五年级了。他没再提过。
钱转出去以后,刘建国没再跟我吵,但整个人变了。以前他下班回来,在门口喊一声"回来了",有时候还带个西瓜。后来不喊了,西瓜也不买了。进门脱鞋,坐到阳台上抽烟,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收碗。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我以为是赌气,过几天就好了。但日子一天天过,他始终是那个样子——人在,魂不在。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赌气。他是从那天起,在心里把我划走了。不是不爱了,是不敢信了。一个男人发现自己老婆能拿二十万去做一个他不认同的决定——他不是怕这个数目,他是怕这后面跟着的东西。他怕的是,在他和这家人之间,我永远站那边。
两年后他开始单独存钱。我问他存什么,他说留着。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接私活,钱存到另一张卡上,那张卡我从来没见过。
第五年,他提了离婚。理由很简单:"你这个人,过日子不跟我一条心。"
我没反驳。因为从他的角度看,他说得没错。
离婚的时候,儿子十二岁,判给了他。房子是他婚前付的首付,归他。我净身出户,带走了两万块私房钱和一个拉杆箱。
刘建国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记住,你对别人掏心掏肺的时候,先看看身边人受不受得了。"
我没把这话当回事。我觉得他是在赌气,是在为离婚找台阶。
离婚后我在县城租了个单间,月租四百五。开始在饭店洗碗,后来去超市当收银。收入从两千八涨到三千二,再涨到三千八。扣掉房租水电吃饭,一个月剩一千出头。
那几年我还是在帮人。不是弟弟了,是爸妈。
我妈说腰不好,要去做理疗,一次八十,我每月给她转五百。我爸的降压药吃完了,我买好寄回去。弟弟家孩子过生日,我发红包。
前夫一分钱都不给了,可我还是在往外掏。因为我妈说:"你弟弟日子也难,你帮帮他们。"
我是真心觉得,一家人嘛,能帮就帮。我不帮,没人帮了。
去年秋天,我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要做穿刺看性质。穿刺加后续可能的治疗,预估费用两万到五万。
我先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说:"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先拿着。家里这边你爸药不能断,你弟弟刚交了孩子补习费,手头也紧。"
我说行。
然后给弟弟打电话。弟弟说:"姐,我跟孙丽商量一下。"
商量了一天,第二天回我:"姐,我们手上确实没有。要不你先用花呗?"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三百多个人,翻完了,没有一个能打过去说"借我两万"的。
最后是超市的同事刘姐,看我请假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了,她二话没说转了一万过来,说先治病,不急还。
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同事。比我的家人靠谱。
穿刺结果出来,良性。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报告单看了十分钟,然后哭了。
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年我掏心掏肺的,没一个是冲着我自己的。给弟弟的首付,给爸妈的药钱,给孩子的红包,每一笔我都掏得心甘情愿,掏得义无反顾。我从来没给自己留过余地。
等到我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回头一看,身后没人。
我又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听见里屋的门开了。
弟弟趿拉着拖鞋出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他看了我一眼,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别多想,孙丽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什么意思?"
"她就是……怕孩子受影响。"
我点了点头。弟弟喝了口水,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他没说让我别走。也没说让我留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其实整夜就迷糊了一个小时。孙丽起来做早饭,油烟机响着。我叠好毯子,把沙发上的褶子捋平。
弟侄子出来了,喊了声"大姑",坐到饭桌前。孙丽端上粥和鸡蛋,摆了三副碗筷。
我走过去说不用管我,我出去吃。孙丽说:"也盛了你的,坐下吃吧。"
吃早饭的时候,弟侄子说下午要交手抄报的材料费,三十块。孙丽说从她包里拿。弟弟说这个月开销又超了。孙丽说超了也没办法,学校的钱省不了。
话题转到别处了。从头到尾,没有人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吃完了碗筷我主动收了。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旺,根从盆底伸出来,扎进接水盘里。
我在那一刻做了个决定。
吃完早饭,我回客厅把行李箱拉出来,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弟弟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拖着箱子,问:"你干嘛?"
"找了房子,下午去看。"我说。
弟弟愣了一下:"不急嘛,住几天再找。"
我笑了一下:"不耽误你们了。"
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弟侄子正在喊他妈要红领巾。门在我身后关上,里面的声音一下子隔了一层。
我站在楼道里,把箱子立好。电梯在十四楼,要等一会儿。我按了下行键,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楼道很安静,墙上贴着一张社区通知,边角翘了起来。我把箱子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打开了租房APP。之前看的一个单间,月租六百,在城东。
比之前远了三站公交,但便宜两百。我点进去,给房东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能看房吗?
等回复的时候,我想起了刘建国离婚那天说的话。他说:"你记着,你对别人掏心掏肺的时候,先看看身边人受不受得了。"
他说漏了一半。不光是身边人受不了,是你自己受不了。是你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出去,到自己需要的时候,两手空空。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拉着行李箱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电梯里的镜子——四十七岁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小片,眼角的皱纹压在一起。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没出声:从今天起,先管自己。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去,阳光很亮,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手机震了一下。房东回消息了:下午三点,你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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