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后公婆强行霸占我的婚房,我毅然终止妊娠逼他们搬离,前夫骂我心狠;离婚一年,他二婚娶了扶弟魔,终究恶有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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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主卧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我站在自己买的房子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脚边是一个装满我衣服的行李箱。
门里传来小叔子家孩子看动画片的声音,音量开得很大,砰砰砰的爆炸声隔着门板都震耳朵。
我敲了敲门。
“妈,我拿一下睡衣。”
里面安静了两秒。
“你等下,孩子刚睡着,别吵醒他。”陆母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次卧不是有被子吗,你先凑合一晚。”
我低头看了一眼行李箱,拉链上还挂着医院妇产科上次检查的袋子。
怀孕七周,孕吐最厉害的时候。
陆明远站在客厅里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你妈让我睡次卧。”
“嗯。”
“那间屋子堆满了你弟的东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就住几天,你忍忍。”
“几天?”
“等我弟找到工作就搬。”
这话他已经说了半个月。小叔子陆明辉每天睡到中午起床,下午打游戏,晚上带老婆孩子去楼下烧烤摊吃到半夜。找工作的事,连招聘软件都没下过。
我弯腰把行李箱拉链拉开,翻出手机给陆明远看——首付转账记录,我爸的账户,金额一百二十万。
“这房子谁出的钱?”
他皱起眉头,那种熟悉的、不耐烦的表情又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今晚要睡主卧。”
陆母这时候把门打开了,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小叔子家的孩子,三岁,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
“沈渔啊,你这就没意思了。”她下巴朝我点了点,“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工资高,以后换大房子再买呗,这套就给你弟住怎么了?”
“我出的首付。”
“你嫁到陆家了,你的不就是陆家的?”
她怀里的孩子突然伸手抓我的粥碗,我往后一躲,粥洒了一点在手背上,烫得我嘶了一声。
陆明远走过来,抽了张纸巾,我以为他要递给我。
他擦的是茶几上溅到的一滴粥。
“小题大做。”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没听清,但我看见他嘴型了。
小题大做。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锥,从耳朵眼直直扎进去,在胸腔里炸开。
我把粥碗放在鞋柜上,转身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妊娠反应闹的。我看着自己的眼睛,在里面找什么东西。
找了很久。
什么都没找到。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的飘窗上。床被小叔子老婆刘薇的化妆品和衣服堆满了。我侧躺着,瓷砖的凉气从飘窗渗进来,隔壁主卧传来陆明辉打游戏的叫骂声,还有陆母哄孩子睡觉的哼唱。
凌晨两点,我坐起来,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房产证,单独所有。
首付转账流水。
还款记录。
我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摊开在飘窗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它们。然后我打开相册,翻到今天下午拍的照片——主卧衣柜里塞满了刘薇的裙子,我结婚时买的四件套被揉成一团塞在角落,床头柜上摆着陆明辉的烟灰缸和打火机。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是我和陆明远的结婚照,还挂在主卧墙上,但旁边多了一幅十字绣,陆母绣的,内容是什么“家和万事兴”。
绣得歪歪扭扭,但很大,占了半面墙。
我的结婚照被挤到了最边上,歪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从相册里删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站在主卧门口,把陆明远叫了出来。
“三天。”
“什么三天?”
“让你妈和你弟一家搬走。三天,够不够?”
他刚睡醒,眼睛还肿着,伸手想搂我的肩。
“大早上的你又怎么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
“三天后他们不走,我走。”
“沈渔你至于吗——”
“至于。”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妈霸占主卧的时候,你说至于吗?你弟孩子睡我床的时候,你说至于吗?你妈让我睡飘窗的时候,你说至于吗?”
他张了张嘴。
“现在轮到我说了。三天。”
我转身回了次卧,关上门,把门反锁了。
门外传来陆母的声音:“她又闹什么?”
陆明远低声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他肯定会说——小题大做。
三天后。
主卧衣柜里刘薇的衣服一件没少,陆明辉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十几个烟头,陆母在厨房炖汤,顺便数落我昨天没洗碗。
我站在餐桌旁,把房产证复印件、首付转账记录、还款流水,一张一张铺开。
“三天到了。”
陆母端着汤出来,瞥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脸色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东西,搬走。”
她手里的汤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
“这是我儿子的家!”
“首付我爸妈出的,贷款我还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我指着那张纸,“您儿子名字都没加,您说这是谁的家?”
陆明远从卧室冲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
“沈渔你够了!”
“够不够我说了算。”
陆母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
“我养大两个儿子容易吗我,老了老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这个女人心肠怎么这么毒啊——”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的声音。
陆明远脸涨得通红,过来拽我的胳膊。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是不是?”
我甩开他的手。
“是你妈非要闹。”
“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不是我妈。这房子是我爸妈掏的钱,你妈要住,让她去找你弟,找你,找谁都可以,就是不能住我的房子。”
陆明辉从主卧探出个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嫂子,你这有点过了吧,我们住几天怎么了——”
“你们住了十七天。”我打断他,“水电费涨了三百二,米面油我买了三轮,你老婆的化妆品用空了我两瓶精华,你孩子把我的真丝枕套尿了。你要不要我继续算?”
他缩回去了。
刘薇在屋里喊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走就走呗。”
陆母还坐在地上哭,哭声越来越大,但眼泪一滴没有。
我掏出手机。
“妈,您要是继续哭,我现在就打110,就说有人非法侵占我的住宅。”
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我,眼角的皱纹绷得紧紧的。
“你……你敢。”
我把手机解锁,屏幕亮了。
“试试?”
陆明远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里面有恨,有茫然,还有一点我不确定的东西。
“沈渔,你要是这样,咱们就——”
“就什么?”
他没说下去。
我帮他说了。
“离婚?可以。你现在就拟协议,我签字。”
空气僵在那里。陆母不哭了,刘薇不嘟囔了,陆明辉不探脑袋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按在房产证复印件上,肚子里那个七周大的胚胎还在,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它好像比我先走一步。
三天后,公婆一家搬走了。
陆明远搬走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那个行李箱,跟我那天晚上被赶到次卧时拖的是同一个。
“余地?”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我留过。你们谁要了?”
他没说话,拖着箱子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最后彻底灭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妇产科发来的预约提醒,明天下午两点,手术。
我把手机翻扣在地上,看着主卧的门——门开着,里面空了,我的结婚照还歪在墙上,旁边那幅“家和万事兴”已经被摘走了,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进主卧,把床单被罩全扯下来,塞进垃圾袋。
然后我站在窗前,给陆明远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医院。你来不来随你。”
他没回。
第二章
手术单是我一个人去拿的。
妇产科的走廊很长,椅子是绿的,塑料的,坐上去很凉。隔壁坐着一个女孩,男朋友陪着,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正低头刷短视频。
我手里攥着挂号单,指节发白。
护士喊了三遍我的名字,我才站起来。
诊室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翻着我的检查单,推了推眼镜。
“确定不要了?”
“嗯。”
“家属呢?”
“没有家属。”
她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考虑清楚,七周,不小了。”
我看着墙上贴的那张胚胎发育图,一个小豆子一样的东西蜷缩在子宫里,旁边标注着“孕7周,初具人形”。
“考虑清楚了。”
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名字写得工工整整——沈渔。两个字,笔画清清楚楚。
手术很快。麻药推进去的时候,我看着头顶的无影灯,光晕在视野里散开,像一滴墨掉进水里。
醒来的时候,护士递给我一杯红糖水。
“休息一会儿再走,别骑电动车。”
我点点头,接过杯子,温的,纸杯壁有点软。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陆明远的消息。我没点开,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打了一辆车,报了陆明远家的地址。
那个曾经也是我家。
到家的时候,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陆母、陆父、陆明辉、刘薇,还有陆明远。
陆母眼睛肿着,显然哭过。
陆明远坐在沙发角落,双手抱着头,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袋子,脸上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你真去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说话,走到餐桌旁,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病历本。手术记录单。麻醉同意书。术后注意事项。
还有一张B超单,上面那个小豆子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字——宫内未见孕囊。
我把那张B超单放在餐桌正中间,陆明远正对面。
“三天到了。你们搬。”
陆母“嗷”一嗓子就扑过来,被陆父死死拽住。
“你这个毒妇!那是条命啊!那是我们陆家的种啊——”
“种?”
我看着她,声音还是那么平。
“你儿子把我赶到次卧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条命?你孙子睡我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条命?你让我睡飘窗瓷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条命?”
“你——”
“现在它没了。你们满意了吗?”
陆母瘫坐在地上,这次是真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陆父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念叨着“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陆明辉和刘薇缩在主卧门口,一句话不敢说。
陆明远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拿起那张B超单。他的手在抖,纸片哗哗响。
“沈渔……”
“嗯。”
“你怎么能……”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嘴唇发白。
“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看着他。
看着他红着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手指,看着他脸上那种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狠?”
我笑了一下。真的笑了,嘴角扯了一下,自己都觉得意外。
“陆明远,你去问问你妈,她把我赶到次卧的时候,我肚子疼了一夜,天亮自己去医院做的检查,先兆流产,医生让我卧床休息。我回来的时候,你妈让我去菜市场买菜,说家里人多,菜不够。”
他张着嘴。
“我那天买了三斤排骨,四斤青菜,两条鱼。拎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你没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你说,‘我妈也不容易,你多担待’。”
他不说话了。手里的B超单被他攥成了一个团。
“你妈不容易。你弟不容易。你全家都不容易。”我指着自己的胸口,“就我容易。我活该。”
陆母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就是心狠!你就是不想跟我们陆家过!你早就想离婚了是不是——”
“对。”
我打断她。干脆利落。
“我就是不想跟你们陆家过了。从你让我睡次卧那晚开始,就不想了。”
我转头看向陆明远。
“离婚协议你拟,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归我。你净身出户。”
他猛地抬头。
“你——”
“你也可以不离。我起诉。顺便追讨你弟一家住了十七天的房租、水电、伙食费,按市价算,我律师说大概八千六。”
“你连律师都找好了?”
“我找了一个月了。”
陆明远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了想。
“从你说‘小题大做’那天。”
那天晚上陆明远没有走。
他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就那么坐着。我从次卧的飘窗上拿回自己的东西,搬进了主卧。门锁换了,新钥匙只有一把,在我口袋里。
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客厅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我没出去。
天亮的时候,茶几上多了一张纸——陆明远手写的离婚协议,房子、车、存款全部归我,他自己净身出户。下面签了名,日期空着。
旁边放着他的钥匙。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笔,填了日期,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明天上午,民政局。”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第三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的人问了两遍“想好了吗”,陆明远没说话,我点了点头。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声音很响,“咔嚓”一声,红本换绿本。
出来的时候,陆明远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沈渔。”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干净,衬衫领子皱巴巴的,还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
“陆明远。”
“嗯?”
“我最后悔的事,是没在你妈搬进来第一天就让你滚。”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离婚以后,我把主卧的床垫、被子、枕头全部扔了,换了新的。墙上那个“家和万事兴”留下的印子,我用砂纸磨平,重新刷了一遍漆。
房子挂出去租了,一个月三千八,租给了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我搬回父母家住了一段时间,用那笔租金和手里的积蓄,开始做社区生鲜团购。
一开始很难。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批发市场选品,七点回来分拣打包,九点开始在小区群里发接龙,下午配送。第一个月只赚了八百块。
第二个月,我把隔壁小区的两个宝妈拉进来做团长,流水翻了三倍。
第三个月,我注册了公司,租了一个小门面当仓库。
到离婚半年的时候,我已经在五个小区开了站点,月流水稳定在六位数。雇了六个员工,三个分拣,两个配送,一个客服。
那天我正在仓库对账,手机响了,是以前跟陆明远共同的一个朋友,周婷。
“沈渔,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
“谁?”
“陆明远。相亲呢,在步行街那家咖啡店,对面坐了个女的,长头发,说话嗲声嗲气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哦。”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周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听人说,那女的条件一般,但陆明远他妈特别满意,说什么‘人家姑娘看着就温顺,不像上一个’。”
我笑了一下。
“那祝他幸福。”
挂了电话,我继续对账。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温顺。
我怀孕七周被赶到次卧睡飘窗的时候,也挺温顺的。温顺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活该。
后来陆明远和那个叫赵小雅的女人进展很快。离婚三个月,订婚。离婚四个月,领证。离婚五个月,办婚礼。
这些都是周婷告诉我的。
彩礼十八万八,陆家老两口掏空了积蓄,还借了八万外债。赵小雅家陪嫁了两床被子,一个电饭煲,没了。
陆明远把工资卡交给了赵小雅。赵小雅每月给他一千五零花,剩下的全部存起来,说是“为了这个家”。
周婷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愤愤的。
“你说陆明远是不是脑子有病?你当初什么都不要,他把你赶走。现在这个又要彩礼又要工资卡,他当宝贝供着。”
我没接话。
我在想另一件事——陆明远那套婚房,也就是我们离婚时他净身出户后自己租的那套,租金一个月三千,他工资到手六千多,给赵小雅一千五,自己剩不到两千。
够不够花?
够不够活?
我发现自己居然在算这笔账,赶紧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仓库的进货单上。
九月底的一天,我去银行办对公账户,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陆母。
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袋子,里面是几把蔫了的青菜。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沈渔啊。”她先开口,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软塌塌的。
“阿姨。”
“哎……你,你还好吧?”
“挺好。”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手里的车钥匙上停了一下。那辆大众是我离婚后全款买的,二手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那个……你现在做什么呢?”
“卖菜。”
“哦……”她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明远他……他又结婚了。”
“我知道。”
“那个女的……”她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算了,不说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超市袋子,那几把青菜叶子都黄了,旁边还有一盒打折的鸡蛋,标签上的日期是昨天。
“阿姨,我先走了。”
“哎,好,好。”
我走出去几步,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渔——”
我回头。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摇了摇头。
“没事。你忙吧。”
我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陆母站在银行门口,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手里的袋子勒得手指发紫。
她在风里站了很久。
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第四章
赵小雅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从周婷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导购,商场卖女装的,家里有个小两岁的弟弟,叫赵小杰。父亲在老家开货车,母亲家庭主妇,家里所有资源都紧着弟弟。
赵小雅嫁给陆明远的时候,赵小杰刚从一个大专毕业,没找到工作,在家待着。
“听说赵小雅跟陆明远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她弟以后在城里买房,陆明远得帮忙出首付。”周婷在电话里压低声音,“陆明远答应了。”
“他哪来的钱?”
“不知道。可能觉得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呗。”
我挂了电话,继续打包今天的订单。那天是周六,团购单量翻倍,我和三个分拣员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八点。
关门的时候,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
“沈老板,今天生意好啊。”
“还行。”
“你那个前夫是不是又结婚了?”
“嗯。”
“啧啧,我那天看见他了,在菜市场买特价菜呢,蔫了吧唧的叶子菜,一堆人抢,他也挤在里面。”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你看错了吧。”
“没看错,就是他。瘦了不少,穿个旧夹克,头发也没理,跟个老头似的。”
我没接话,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周婷约我吃饭,说有新料。
“赵小杰住进陆明远家了。”
我筷子上的菜掉回碗里。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说是来城里找工作,住几天。住到现在没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赵小雅让陆明远把主卧让出来给赵小杰住,说弟弟谈对象需要面子,住次卧寒碜。”
我放下筷子。
主卧。
又是主卧。
“陆明远同意了?”
“同意了。听说赵小雅闹了一场,说不给弟弟住就离婚。陆明远他妈还劝他,说什么‘好不容易娶上的媳妇,忍忍吧’。”
忍忍吧。
这三个字从我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飘窗瓷砖的凉气和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
“沈渔?”周婷叫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后来呢?”
“后来?后来赵小杰就住下了呗。不仅住,还带朋友回家喝酒打牌,半夜不睡。陆明远第二天上班顶着黑眼圈,被领导骂了好几次。”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陆明远现在什么情况?”
“工资卡在赵小雅手里,每月零花一千五。赵小雅自己的工资也攥着,说是给她弟攒着买房。陆明远上个月加班没吃晚饭,在单位啃了三天泡面,同事都看不下去了。”
“他妈呢?”
“陆母?她现在不敢吭声。赵小雅比你可厉害多了,陆母说一句她能顶十句。上次陆母嫌赵小杰起太晚不找活干,赵小雅直接说‘我弟的事轮不到你管’。”
周婷摇了摇头。
“你说这叫什么事。当初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忍,他们把你当草。现在这个什么都伸手要,什么都霸着,他们倒当宝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晃来晃去。
“周婷。”
“嗯?”
“你别跟人说你跟我说这些。”
“放心,我知道。”
吃完饭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饭店门口等车,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提醒——这个月团购平台的分成,四万七千多。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陆明远,你当初说我会后悔。
你猜后悔的是谁。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左右摆着,街景在玻璃上糊成一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妹子,前面堵了,绕不绕?”
“绕吧。”
我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主卧,次卧,飘窗。泡面,工资卡,一千五。
还有陆母那句“忍忍吧”。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变成一个画面:陆明远蹲在菜市场地上挑打折菜叶,旁边赵小杰打电话催他转钱。
我睁开眼,车窗外的雨幕把整座城市都模糊了。
远处的霓虹灯牌上写着“家和万事兴”。
跟当初挂在我主卧墙上那幅十字绣一模一样。
第五章
离婚一年整的时候,我的社区团购已经做到了七个小区。
仓库从那个小门面换成了三百平的配送中心,员工十六个,配送车四辆。月流水稳定在三十万上下,利润可观。
我注册了自己的商标,叫“渔鲜到家”。包装袋上印着我的名字,我爸说不好听,让我改,我没改。
那天我去市里参加一个社区商业的交流会。在会场门口签到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明远。
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口磨得起毛边了,胸前别着一张参会证,上面写着某国企的名字。他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点头哈腰的,递名片的时候手伸得很低。
我站在签到处没动。
他没看见我。
会议开始以后,我坐在后排,他坐在前排。中间隔着十几排椅子,但大屏幕反光的时候,我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头发比以前稀了,能看见头皮。
茶歇的时候,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他端着盘子从旁边走过,拿了两块免费的小蛋糕,一块放自己盘里,另一块用纸巾包着塞进了口袋。
他转身的时候,我们的目光撞上了。
他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
“沈……沈渔。”
“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胸牌上——“渔鲜到家 创始人 沈渔”。
“你……你做的这个?”
“嗯。”
“挺好的。”
“还行。”
冷场了。咖啡机在旁边嗡嗡响,有人在另一头聊天,笑声传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不喝咖啡的。”
“以前是以前。”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变了好多。”
“你没怎么变。”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打量了他一眼。西装是旧的,衬衫领子泛黄,皮鞋倒还擦得亮,但鞋底侧面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目光躲了躲。
“我……我现在在单位……还行。”
“嗯。”
“赵小雅也挺好的。”
“嗯。”
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盘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个……赵小杰住我那儿。”
我没接话。
“就是……暂时住一下。”
我还是没接话。
“他找工作呢。”
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陆明远。”
“嗯?”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就是……不知道跟谁说。”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也许是理解,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一句“会好的”。
但我想起飘窗上那夜的凉气,想起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想起那张被我放在餐桌上的B超单。
“你找错人了。”
我拿起杯子,转身走了。
背后没有声音。他没有喊我,也没有追上来。
交流会的后半场我没再看见他。签到表上他的签名还在,歪歪扭扭的,跟当初离婚协议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里翻到一张老照片——我和陆明远刚领证的时候拍的,在民政局门口,他搂着我的肩,我手里举着红本子,两个人笑得都很傻。
我盯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删除。
照片消失的那一刻,我心里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消失了。说不上难过,甚至有点轻松。
像拔掉了一颗坏牙,舌头舔过去,只剩一个空空的牙洞。
风从阳台灌进来,有点凉。我起身回屋,关上门。
手机震了一下。
周婷的消息:“赵小雅她弟要买房了,首付不够,赵小雅让陆明远找他爸妈要钱,陆明远不肯,两口子正闹呢。”
我打了三个字。
“不关我事。”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
有些人家,灯亮着,但屋子早就空了。
第六章
菜市场是早上六点最热闹的时候。
我一般不去菜市场,团购的货直接从批发市场走,省时省力。但那天我妈说想吃鲈鱼,点名要菜市场东头老李家的,说那家的鱼活蹦乱跳,比超市冰鲜的强。
我六点半到的。菜市场里人头攒动,空气里混着鱼腥味、泥土味和刚出炉的烧饼味。吆喝声此起彼伏,塑料袋哗哗响。
老李家摊位前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挑了一条一斤半的鲈鱼,老李麻利地刮鳞去腮,装袋递给我。
“三十五。”
我扫了码,提着鱼往外走。
路过蔬菜区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处理菜——蔫了的白菜,发黄的油菜,还有几把叶子烂了一半的芹菜。摊主在旁边喊:“一块钱一堆!一块钱一堆!”
他正低头翻捡,把那些稍微好一点的往自己袋子里装。
旧夹克,袖子磨得发亮,裤子膝盖处鼓着包,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那块秃得更明显了。
是陆明远。
我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看见我。正专注地把一棵白菜外层发黑的叶子剥掉,露出里面稍微能吃的部分。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蹲着挑,两人胳膊肘撞了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手里的白菜差点掉了。
他把白菜重新抱好,放进袋子里,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袋子上移开,朝前看。
然后他看见了我。
他愣在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我那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剪裁很好,是我谈成一个新供应商之后给自己买的。头发刚剪短,到肩膀下面一点,干净利落。手里提着那条鲈鱼,还在袋子里扑腾,尾巴拍得塑料袋啪啪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袋子——那些蔫菜叶挤在一起,袋子底部还有渗出来的汁水,黄绿色的,很脏。
他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像是想把袋子藏到身后,又觉得藏也没用。那只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指头蜷了蜷,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前方——菜市场出口,阳光从门洞里照进来,亮堂堂的。我提着鱼,抬脚往前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旧衣服的潮味。混合着烟草和隔夜饭菜的气息。
我的脚步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背后没有声音。他没有喊我,也没有拉住我。
走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阳光扑了我一脸,暖烘烘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鲈鱼。活的,新鲜,眼睛透亮,鳃是鲜红的。
脑子里已经开始想晚上怎么做——清蒸,放点姜丝葱段,淋一勺热油。
身后菜市场里,吆喝声还在继续。卖处理菜的摊主又喊了一声:“一块钱一堆!最后几堆了!”
我往前走着。
脚步轻快。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得风衣下摆往后扬。我把鱼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车钥匙。
按了一下,前面那辆大众的车灯闪了闪。
走到车边的时候,我停了一拍。
后视镜里映出菜市场的招牌——红底黄字,掉了两个笔画,看着有点滑稽。
我把鱼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的时候,广播里正好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最高气温二十四度,适合出行。
适合出行。
我踩下油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菜市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红灯。
我停下来,看着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小孩,有穿着工装赶地铁的年轻人。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车往前走。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年多前,我站在自己家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脚边是一个行李箱。主卧的门反锁着,里面传出动画片的声音。
那天我敲了门。
今天我没有回头。
前面的路很宽,阳光铺了满街。
我打开车载音乐,随机播了一首歌,不太熟,但旋律很轻快。
跟着哼了两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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