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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年陪女厂长跑长途车坏了我准备出去睡,她堵上车门:装啥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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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年陪女厂长跑长途车坏了我准备出去睡,她堵上车门:装啥矜持

楔子

那趟去南通的活儿,老孙本不想带我。他说跑长途讲究个默契,生手添乱。可厂里另一辆车进了修理厂,赵红霞站在装货台上一挥手:“带上他,多个人多双眼睛。”她说话时看都没看我一眼,灰扑扑的工装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小臂。老孙叹口气,把解放141的钥匙扔给我:“去,把篷布再紧一道绳。”我转身时听见她低声补了句:“路上别给我惹事。”那语气冷得像九月的雨。我攥紧绳子,没吭声。有些路,得自己走。

第一章 方向盘上的冷脸

解放141的驾驶室比我想的还要窄。老孙把车钥匙扔给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沂河边的雾还没散干净,车斗里空荡荡的,只铺了一层旧篷布。

“先去厂里装货。”老孙把搪瓷缸子往仪表台上一墩,里头泡着半缸子茶叶沫子,“赵厂长那人规矩多,你少说话,多干活。”

我嗯了一声。从部队回来大半年了,跟车也跟了小半年,话少的毛病一直没改。老孙说这是好事,长途路上话多容易犯困。

车拐进红星服装厂大门的时候,太阳刚爬到仓库顶上。院子不大,东边是车间,西边是仓库,中间的水泥地磨得光溜溜的,几辆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着。车间里传来缝纫机的嗡嗡声,连成一片,像一大群蜜蜂。

老孙把车停在仓库门口,熄了火。我刚跳下车,就看见仓库门口堆着几十匹布料,白的花的都有,几个工人正在往一辆三轮车上搬。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赵红霞站在那堆布匹中间,灰扑扑的工装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正弯腰搬一匹白布,那布看着就沉,她咬着牙往三轮车上甩,脸涨得通红。

“往左边挪挪!车斗里不能留缝!”她嗓门大得出奇,一嗓子出去,整个仓库门口都听得见。搬货的工人赶紧挪了挪位置。

老孙走过去:“赵厂长,车到了。”

赵红霞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转过脸来看了老孙一眼,然后目光落到了我身上。那目光不冷不热,就跟打量一匹布料似的,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就是你说的人?”她问老孙,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周明,退伍兵,跟了我小半年了,机灵。”老孙掏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

赵红霞没接烟,又看了我一眼:“机灵不机灵,跑一趟就知道了。上个月那个小刘,看着也机灵,跑到徐州就喊累,回来我就不让他跟车了。”

老孙讪讪地把烟收回去:“周明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红霞挑眉,声音又高了几分,“两条胳膊两条腿,都是肉长的。我这儿不是驾校,跑长途是要出活儿的。”她说着又弯腰去搬布,那匹白布在她手里像头不听话的牲口。

我走过去,伸手把那匹布接了过来。

赵红霞愣了一下,手没松。我直接拎过来,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到货车边上,往车斗里一甩,布匹稳稳落在篷布中间。我又转身回来搬第二匹。第三匹。

从头到尾我没看她,也没吭声。余光里,她站在那儿没动,胳膊还保持着刚才搬布那个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行啊,”她声音低了些,对着老孙说,“比小刘强。小刘搬货专挑小的。”

老孙嘿嘿笑:“我说了,实在人。”

赵红霞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仓库,嗓门又响起来:“大刘!把剩下的按顺序摞好!别压着花布!”

装完车已经快九点了。太阳升得老高,照得驾驶室的铁皮发烫。我拿抹布把挡风玻璃擦了一遍,老孙在车边上跟赵红霞对单子。

“一共三十七匹,白的十二,花的二十五。”赵红霞拿着单子念,“南通那边签收的时候数清楚,少一匹我找你。”

“放心吧赵厂长。”

赵红霞把单子递给老孙,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路上吃饭加油的,省着花。回来报账,有发票的按发票,没发票的按实数。”

老孙接了信封,捏了捏:“够紧的。”

“不紧能行吗?”赵红霞瞪了他一眼,“厂里八十几号人等着发工资呢。你当这钱是大风刮来的?”

老孙不敢接话了,把钱塞进口袋。我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轮胎和篷布绳。赵红霞的目光又跟过来,这回多停了两秒。

“新来的,”她喊我,“叫什么来着?”

“周明。”

“周明,”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名字,“路上听老孙的。他跑这条线七八年了,闭着眼都能开到南通。别逞能。”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工装裤的两个膝盖上沾着灰,裤脚一高一低。走了几步又回头:“去南通要经过宿迁,那段国道在修,绕的时候别走岔了。去年大刘走岔了,多跑了一百多公里,油钱都没找他报。”

说完进了车间,缝纫机的声音一下子涌出来,淹没了她的脚步声。

老孙上了车,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解放141的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驾驶室跟着抖。他看了我一眼:“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赵厂长。”老孙挂上挡,车慢慢驶出厂门,“人厉害吧?”

我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早上买的烧饼,掰了一半递给他。老孙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着说:“她不容易。三年前老赵出事那会儿,厂里账上只剩不到两千块钱,外头还欠着二十万。所有人都以为厂子要倒了。她一个女人,硬撑到现在。八十多号人,一个月光工资就四万多,你说她压力多大。”

车上了国道,路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我把剩下那半块烧饼吃了,拍拍手上的渣子。

“她刚才说你比小刘强。”老孙又说,“赵厂长夸人,能说一句比小刘强,那就是真看上你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我搬了几匹布而已。”

“你以为她真在乎那几匹布?”老孙笑了一声,换了个挡,“她在乎的是,你没跟她理论。她那个人,说话带刺儿,你一理论她更来劲。你不吭声,把活儿干了,她反而记着你。”

太阳升到了正头顶,驾驶室里开始热起来。我把外套脱了垫在屁股底下,靠着椅背。老孙开白天,我开夜车,这是规矩。

“到了南通卸完货,她想让我多留一天谈明年的合同。”老孙又开口,“你要是困了就躺卧铺上睡会儿,那铺子窄,凑合着歇。”

我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后面的卧铺。确实窄,一个人躺上去翻个身都难,上面铺着一床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孙哥,”我问,“这趟活儿,利润有多少?”

老孙瞥了我一眼:“四十万的单子,利润撑死了六万。刨去运费、人工、布料成本,落到厂里也就两三万。要是路上再出点岔子,修个车,耽搁两天,那就更薄了。”他顿了顿,“所以赵厂长刚才说的不是假话,每一分钱都得算计。”

我没再问。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赵红霞搬布时绷紧的胳膊和满脸的汗,还有那句冷冰冰的“路上别给我惹事”。

车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窗外的风呼呼往里灌。老孙把收音机打开,里面放着秦腔,断断续续的。我在那唱腔里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一匹白布,怎么搬都搬不完。

第二章 搭把手的事

车快出临沂城的时候,后视镜里一辆摩托车追上来,后座绑着个蛇皮袋,歪歪扭扭地别到货车前面。老孙一脚刹车,驾驶室里的搪瓷缸咣当掉在地上。我探头出去一看,赵红霞从摩托车后座上跳下来,短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赵厂长?”老孙推开车门,“出什么事了?”

赵红霞没理他,把蛇皮袋往驾驶室里一塞,自己踩着踏板爬上来,站在两个座位中间左右看了看。驾驶室就一排半的座,老孙那边是方向盘,副驾驶我坐着,后面卧铺一人宽,连腿都伸不直。

“搭把手。”她说。

我赶紧往边上让了让,她却没坐,把蛇皮袋拉开,里面是几件折叠整齐的厚棉袄。她抽出一件军绿色的,叠了几叠垫在卧铺靠里的角落上,一屁股坐上去,后背贴着车厢板,两条腿悬在铺沿外面。

“赵厂长,这……”老孙面露难色,“卧铺窄,您这坐着腿都伸不开,二百多公里呢。”

“二百多公里怎么了?我又不是纸糊的。”赵红霞把剩下的棉袄塞到卧铺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不占地方。你们该开开,该歇歇。”

老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管不了。他挂上挡,车重新汇入国道。

出城这段路坑坑洼洼,车厢一颠,赵红霞的后脑勺就磕一下车板,咚的一声闷响。她抬手揉揉脑袋,嘴上半句抱怨没有,从挎包里掏出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又摸出一支圆珠笔,翻开就写。我余光扫过去,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的都是数:白布进价、花布进价、缝纫线、扣子、人工、电费,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最后用红笔圈出一个数,旁边写着“南通单价”。

“老孙,”她头也没抬,“前天宿迁那段修路,堵了几个小时?”

“大概两钟头。”

“两钟头,”她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油钱多烧多少?”

“这个算不准,怠速加来回绕,怎么也得三十四块。”

赵红霞在本子上记下来。她那支圆珠笔快没油了,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她用力甩了两下,又在纸边上划拉几道,确认能出水了才接着写。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假装打盹。车厢里安静得很,就剩发动机的声音和赵红霞偶尔翻页的窸窣声。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她从挎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手机,翻盖的那种,在临沂信号还行,出了城就开始断断续续。她举着手机在驾驶室里找信号,胳膊伸到窗户外头,风灌进来把她头发吹得更乱。

“喂,王经理?我赵红霞。对,已经在路上了,明天一早到。那批白布的颜色你放心,我亲自在染缸边上盯着出的货。”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的眉头拧起来。

“上次的事不是解决了吗?色差在标准范围内,你们验货员也签了字……我知道我知道,这批我盯着。行,见面说。”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那眼神又冷又硬,跟她在车间里训人时一模一样。她把手机往挎包里一塞,转头发现我在看她,立刻瞪过来:“看什么?开车不看路,你看我干什么?”

“我闭着眼呢。”我转回头。

她没再说话,本子合上塞进挎包,后背往车板上一靠,眼睛望着窗外。国道两边是大片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垛子远远近近地立着,天上没有云,蓝得发白。

中午过了宿迁,老孙把车停在一个路边店前头。说是店,其实就是两间砖房子,门口搭个凉棚,摆几张条桌,主营过往司机的饭食。老板娘认得老孙,远远就喊“孙师傅来了”。

赵红霞先下了车,走到凉棚底下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菜牌,转身对老板娘说:“三个馒头,一碟咸菜。”

老板娘愣住了:“就这些?你们三个人呢。”

“就这些。”赵红霞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过去。

我跟着老孙坐到条桌边上。赵红霞坐对面,把馒头掰开夹咸菜,咬一口嚼半天。老孙跟我对了个眼神,起身走到灶台边上,跟老板娘嘀咕了两句。过了一会儿,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红烧肉,油汪汪的,肥多瘦少,冒着热气。

赵红霞抬头看了看肉,又看了看老孙。

“老孙你……”

“赵厂长,”老孙坐下来,把一碗推到我面前,“您别瞪我,这顿我请。跑长途不吃肉,扛不住。”

赵红霞嘴张了张,到底没骂出来。她把手里半个馒头放下,拿起筷子,却只夹了块最小的肉,就着馒头慢慢吃。

我低头扒饭,红烧肉烧得烂,肥肉一抿就化。吃了两块,我把碗里剩下的肉拨了一半到赵红霞面前的碟子里。油汤连着肉块滑过去,在白瓷碟里堆成一小堆。

赵红霞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吃不了这么多。”我说,继续低头扒饭。

她愣在那儿,筷尖上还夹着那块没吃完的肉。过了好几秒,她才把那半碟肉拨到自己碗里,什么话也没说。老孙在旁边喝着汤,嘴角往上一撇又压下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重新上路后,赵红霞坐回了卧铺那个角落。这回她没再记账,也没打电话,就靠在车板上眯着眼。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驾驶室,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烫过的短头发长了,发梢卷卷地贴在耳朵后面,鬓角有几根白的,在光里亮得像铁丝。脸上的皮肤粗,是常年跟布料染缸打交道落下的,但眉眼其实生得好,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时候,有种跟车间里那帮男工完全不同的硬气。

车过一个收费站,减速带颠了一下。赵红霞的脑袋往旁边一歪,磕在车板上,她皱了皱眉,没醒。老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说:“她怕是三天没睡好了。这批货赶得急,她跟工人一起熬了两个通宵。”

我从座位底下拽出我的外套,反手搭在卧铺边上,离她后背隔着一拳的距离。要是车再颠,好歹能挡一下。

赵红霞醒了,低头看看那件外套,又抬头看我。她这回没瞪我,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周明。”她嗓子有点哑。

“嗯。”

“你退伍几年了?”

“两年。”

她点点头,把脸转向窗外。国道两边的杨树哗哗往后退,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

第三章 半路抛锚

老孙最先闻到那股味。一股焦糊的、带着铁腥气的味道,从驾驶室底下钻上来,混在柴油味和夜风里,呛得人太阳穴发紧。他猛地坐直身子,鼻子抽了两下,一脚离合踩下去,档杆在手里晃了晃,没挂上。

“坏事了。”老孙把车往路边靠,方向盘打得很慢,车头摆过去的时候明显重了。红色解放停在国道边的土肩上,发动机还突突地响,老孙又踩了一脚离合,这回连响声都变了调,像人咳嗽咳到最后那口气。

赵红霞从卧铺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怎么回事?”

“离合片烧了。”老孙拧钥匙熄了火,驾驶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田里的虫叫。“走不了了。”

赵红霞伸手就去拽车门,跳下去绕着车头看了一圈。外面已经黑透了,国道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来,照见她蹲在车轮边往里看,短头发让风吹得乱蓬蓬的。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到驾驶室窗口。

“什么件?多长时间?”

老孙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记着修理厂的电话。他当初跑这条线的时候存了好几个,宿迁这个算是老关系。他跳下车,走到路边一个电线杆子底下,那里有个公用电话的牌子,不过就是个铁皮箱子钉在杆上,早就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老孙拨了号,站在那儿等,肩膀缩着,风把他夹克吹得鼓起来。

讲了五六分钟,老孙回来,脸色跟夜色一个样。

“配件得明天中午到。他们那边没有现成的,要从徐州调。”

赵红霞没说话。她靠在车头上,两手插在夹克兜里,下巴缩进领口。往前看,国道上黑黢黢的,隔老远才有一个路牌,反着微弱的光。往后看,也是黑,只有收割完的田地跟天连成一片。最近的村在十五里外,最近的镇在三十里外。三个人,一辆坏了的半挂,一车四十万的货。

老孙咳了一声,腰弯下去又直起来,拿手在后腰上锤了两下。他常年跑车,腰椎间盘突出,驾驶座后面塞着个硬板子顶着腰,可这趟出来得急,板子落厂里了。从中午到现在他断断续续开了六个多小时,腰早就撑不住。

“赵厂长,”老孙声音闷闷的,“你跟周明睡卧铺,我在驾驶座上靠靠就行。”

“你那腰靠驾驶座,明天你还能动?”赵红霞从车头上直起身,绕到驾驶室这边,把车门一拉。“老孙你上去,卧铺你睡,别跟我争。”

老孙张了张嘴:“那不行,你一个女人家……”

“女人家怎么了?”赵红霞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跟白天在车间训人一模一样,不给人还嘴的空。“我三十岁的人了还怕在路边过夜?你腰要是坏了,这车谁开回去?”

老孙还在犹豫。赵红霞已经上了踏板,伸手去推他肩膀:“快点,别磨蹭,明天还得指望你。”

老孙被她推得没办法,爬上驾驶座,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好像把一个烂摊子丢给我似的。他挪到卧铺上,整个人侧蜷着,腿都伸不直。卧铺确实窄,一个人刚好,老孙四十好几的人了,缩在那里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老。

赵红霞从卧铺底下拽出她那个帆布包,翻出一件厚呢子大衣,灰扑扑的,领子上有磨出来的毛球。她把大衣往副驾驶座上一丢,自己也坐上去,头靠车窗,大衣往身上一裹,眼睛就闭上了。

我站在车下面,手里攥着自己的外套,看看驾驶室里老孙已经不出声了,大概是真累了。赵红霞坐在副驾驶上,蜷着身子,呢子大衣盖到下巴。这辆车的驾驶室就两个正经座位加一个卧铺,三个人无论如何都挤不下。

我绕到车斗后面,掀开苫布一角看了看。布料打了二十几个包,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防潮。人睡在上面,拿两匹布垫底下,找块油布裹着,熬一夜不是不行。

赵红霞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车斗边上看我。

“你干什么?”

“我睡上面。”我把苫布掀开,把边上的一个布包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这些布包都是软包装,躺上去比驾驶座舒服。”

“胡闹。”赵红霞一步跨过来,那件灰呢子大衣在她身上显得短了一截,她站在车斗下面,仰头看我,眼睛被车灯的反光照得雪亮。“十月底的露天,半夜能到零下,你睡布包上,明天冻出毛病谁开车?老孙腰不行,你倒了,我们这车货谁管?”

“那你呢?”我从车斗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底在砂石上滑了一下。“你一个女人家在驾驶室坐一夜,传出去……”

“传出去什么?”她往前逼了一步,离我不到一尺远。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重。“周明,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我二十九。大你六岁。你跟我这儿讲究那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这条路上跑车的,命比脸重要。”她伸手把大衣前襟紧了紧,风灌过来把她的短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去拨。“上去,睡卧铺。这是命令。”

我没动。从当兵到退伍,我听过不少命令,都没这一句让人心里犯拧。卧铺是老孙睡着,副驾驶座上只搭了件大衣,我要是去睡卧铺,老孙肯定得起来让,那老孙的腰就真废了。

我绕过她,走到车尾,两手一撑又翻上车斗。这回我把苫布整个掀开半边,油布卷了一条铺在布包上,人坐进去,背靠着一个立起来的包,腿伸直搭在另一个包上。躺着确实不算硬,就是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

赵红霞站在车下面,仰着头看我。路灯早没了,远处的天上有几颗星,她的脸埋在暗影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那件呢子大衣变成一个灰白色的轮廓。

“行,”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睡上面,我睡下面。”

我以为她终于让步了。

但她没有往驾驶室走。她就站在车尾,背靠着车轮,把大衣裹紧,站着闭上了眼。风把她的短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像田埂上没人管的枯草。

我从车斗上又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保险杠上,疼得我龇了下牙。我把外套脱下来,走过去往她身上一搭。

“你干什么?”她睁开眼,低头看身上多出来的那件夹克。

“你上车去。副驾驶座比站着强。”

“周明。”

她叫了我一声,就一声,但那个语气跟白天不一样,跟之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她伸手把我披在她身上的夹克扯下来,往我怀里一塞,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往驾驶室车门那边走。她的手劲很大,指头钳在我小臂上,又硬又凉。

到了车门前,她松开我,自己先踩上踏板,然后站在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驾驶室的顶灯从里面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抿着,两边的法令纹很深,眼角有熬夜熬出来的红。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可她站在那儿,一手扶着车门框,硬是把这辆坏在路边的大车当成了她的车间。

“周明,你听着。”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明天要开一天车,精神养不好,出了事算谁的?你退伍的,这点道理不懂?在我厂里跑车,就得听我安排。”

“我睡车斗,一样能……”

“你睡车里。”她拿手拍了一下车门框,铁皮嗡嗡响。“别跟我犟。”

我还是没动。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从踏板上跳下来,站在车门前,拿背对着车门,两手撑开抓住两边的门框,整个人像一道闸一样把门堵住了。

“装啥矜持?”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得厉害。“你担心什么?我一个寡妇都不怕,你一个大小伙子怕人说闲话?你要是冻坏了,明天谁开车?你让老孙带着腰伤上?还是我自己开?”

她说“我自己开”的时候,嗓音里有一瞬间的颤,很快,但被我听见了。她不会开这种大车,她只会在车间里踩缝纫机。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砂砾打在车门上。国道尽头有辆过路车远远地过来,车灯扫过她的脸,我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老孙在卧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赵红霞堵着车门没退。

我往前迈了一步。她没让。我又迈了一步,离她很近了,近到能看见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灯光里发亮。她没退,眼睛一直瞪着我,下巴微微抬着。

“行。”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侧过身,把车门让出来。等我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她抬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重,跟车间里拍男工肩膀一个手法。

“这还差不多。”

我爬上驾驶座,把副驾驶收拾了一下,把她的呢子大衣叠起来放座位上,又从座位底下拽出那条备用的旧毯子。赵红霞站在车下面还没上来。

“你呢?”

“我坐外面。”她指指副驾驶,“你睡卧铺。老孙往里挪挪,卧铺能挤两个人。”

“卧铺那么窄……”

“挤挤暖和。”她拉开车门,把呢子大衣拿起来,又抖了抖,把上面沾的灰抖干净,然后扔在卧铺上。“老孙靠里,你靠外。我坐副驾驶,大衣披着就行。”

老孙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往里面挪了挪,给卧铺腾出半尺地方。那个窄窄的卧铺挤两个人,确实能挤,就是谁都别想翻身。

我从驾驶座爬到卧铺上,侧身躺下。后背挨着老孙,老孙的背热乎乎的,像个火炉。赵红霞拉了副驾驶的门坐上来,把大衣一裹,头往车窗上一靠,眼睛闭上。车门关上后,驾驶室里那点热乎气很快就聚起来了。

“赵厂长。”老孙含糊地叫了一声。

“睡。”赵红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干脆利落,像用剪刀裁布一样利索。

风在外面使劲地刮,吹得车斗上的苫布啪啪响。我躺在卧铺上,闭着眼,可怎么也睡不着。车厢里很安静,老孙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噜。副驾驶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我知道她没睡。

过了很久,黑暗里传来她压得很低的一声咳嗽,咳了两下就憋住了,像是怕吵醒谁。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大概是那件大衣又紧了紧。

我的手在毯子底下攥了攥拳。

窗帘没拉,窗外的星一颗接一颗地亮着。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一起一落的,像是要把夜拉得更长。

第四章 一床棉被

我在卧铺上翻了个身,后背贴着老孙,热得有点冒汗。驾驶室里三个人挤着,本来该暖和,可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还是凉飕飕的,像小刀子一样贴着玻璃刮。

睡不着。

我睁着眼看车顶,铁皮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锈红色。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扫回来。老孙睡得很沉,呼噜一声接一声,中间还夹着磨牙。他腰不好,这趟跑完就该歇了,我心里清楚,可他自己从来没提过。

副驾驶那边安安静静的。赵红霞靠着车窗,那件呢子大衣裹在身上,领子竖起来挡着半边脸。车里的顶灯早关了,只剩仪表盘的一点微光。我侧过身看过去,黑乎乎一团,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缩在那儿,肩膀弓着,整个人比白天小了一圈。

白天在厂里搬货的时候,她扛着布匹走得比谁都快,嘴里还不停喊着让工人码整齐、别压着边角。工人喊她赵厂长,她答应得干脆。可现在缩在副驾驶上,倒像个寻常的赶路人。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修好车得赶紧走。离合片的事我懂一点,老孙说过,这东西烧了就动不了,换也不复杂,就是等件麻烦。想着明天的事,脑子反而越转越清醒。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副驾驶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在喉咙里咳的,咳了两下就没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又把大衣紧了紧。夜里温度降得厉害,我给她的那件外套薄,顶不了多少事。

我从卧铺上坐起来,动作放得很轻。老孙没醒,翻了个身继续打呼。我摸到自己的外套——白天脱下来垫在座位底下的那件军绿色夹克,搭着一条备用的旧毯子。我把夹克拿起来,猫着腰往前挪,副驾驶在驾驶座前面,我侧着身子探过去,把夹克往她身上搭。

刚碰到她肩膀,她的眼睛就睁开了。

黑夜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猫似的。

“你没睡?”她的声音很轻,嗓子有点哑。

“睡了一会儿。”我低声说,“你咳嗽了。”

她没接这话,把夹克往身上拉了拉,没说谢谢,也没推回来。沉默了几秒,她往车门那边挪了挪,腾出点空。

“坐着吧。”她说,“站着更冷。”

我在驾驶座上坐下来,后背没敢往后靠,怕动静大吵着老孙。仪表盘上那点绿光映着她的侧脸,颧骨那儿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知道是压的还是白天晒的。

“你退伍几年了?”她忽然问。

“两年多。”我说,“回来在老家待了一阵,没找到合适的事,就跟老孙跑车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爸,退休工人,以前在机械厂。我妈走得早。还有个姐姐,嫁到费县去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眼睛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国道。远处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几棵歪脖子杨树。风把树枝吹得东倒西歪,在地上投下乱晃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我男人走的那天,”她忽然说,声音很平,“我还在车间赶活。”

我没吭声,听着她说。

“那天赶的是青岛的一批童装,第二天要交。缝纫机声音太吵,车间里谁也没听见电话响。等传达室大爷跑进来喊我,说医院来的电话,人已经不行了。”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口水。“我骑着自行车往医院赶,半道上链条断了。我就推着车跑,跑到医院,人已经在太平间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份生产报表。可她的手指绞在大衣的衣角上,绞得指节发白,我看得清清楚楚。

“出事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让我别太累,厂里的事慢慢来。”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没当回事。他那会儿给一家建材店拉货,跑的是夜路。出事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在郯城那边,对面一辆大车越线……”

她没往下说,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心里堵得慌。我爸以前说过,他厂里有个工友,老婆走的那天他还在车床上车零件,等赶到医院人已经凉了。我爸说那工友后来半年没笑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跟机器似的。后来有一天在食堂吃饭,吃着吃着突然流泪,谁问他也不说话。

“我爸也是工人,”我说,“我懂。”

就说了这几个字,别的说不出来。她说的那种感觉,就像你人在车间,手在干活,心也没闲着,可等你回过神来,天塌了。你接住了地上的零件,接住了活计,可接不住那个人。

赵红霞没再说话。她偏过头,脸朝着车窗那边。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又稳住了。外面的风声大起来,吹得车斗上的苫布哗哗响。远处路上有辆夜行车经过,车灯远远地扫过来,又远远地扫过去,在驾驶室里留下一道黄光,然后又暗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明天修好车,”她开口,声音恢复了白天那种干脆,“你好好开。这批货耽误不起。”

“放心。”我说。

“睡吧。”她把夹克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卧铺去。”

我没再推。回到卧铺上躺下,后背挨着老孙,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我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她刚才那句话——赶到医院,人已经在太平间了。她说的时候没哭,可那种压着嗓子的平,比哭还让人难受。

副驾驶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匀匀的,一起一伏。

我听着她的呼吸,听着老孙的呼噜,听着外面风刮苫布的声音。仪表盘的绿光映在车顶上,小小的一片,像夜里远处村庄的一盏灯。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的时候,天边发白了。国道上早起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过去,卷起一路黄尘。我坐起来,看见赵红霞已经不在副驾驶上了。车门开着,外面的冷风直往里灌。我探头一看,她站在车头前面,正弯腰看那辆解放141的发动机盖,手里攥着一把扳手,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

“醒了?”她头也不回。“起来看看,老孙说修理厂的人八点能到。你先烧点水,车上还有半壶,别浪费。”

她直起腰,把扳手往车帮上一挂,回头看了我一眼。天刚亮,光线是青灰色的,照得她脸上的疲惫清清楚楚,可眼睛还是亮的,跟昨晚瞪着我时一个样。

“愣着干啥?”她说,“动起来。”

我跳下车,脚踩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冷气从鞋底往上钻。

新的一天开始了,路还在前面。

第五章 南通的订单

修好车赶到南通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天。

外贸公司在南通港附近一栋六层楼里,门口挂着牌子,进进出出的都是夹着皮包的人。赵红霞走在前面,步子又稳又快,我提着两匹样品布跟在后头。她那天换了件干净的藏青外套,头发重新扎过,一丝不乱。在车上时她拿湿毛巾擦了脸,又对着后视镜抹了点口红,动作利落得像在车间里换线轴。

王经理的办公室在三楼,推开门的瞬间我就觉出气氛不对。那人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坐在皮转椅里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坐。桌上一杯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赵厂长,合同上写得清楚,今天上午十点验货。”王经理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手指点在日期那栏,“迟了半天,按约定扣五个点。”

赵红霞没坐,站着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遍,又轻轻放回去。她解开外套扣子,从内侧兜里掏出一沓纸——质量检测报告、上批货的验收单、发货记录,一张张摊开在桌面上,手指点着数据,不快不慢地说:“王经理,这批布用的是同一批纱,同样工艺,上个月那车货你签了合格。国道宿迁段在修路,堵了六个钟头,车坏在路上,我半夜还蹲在路边守着货。这些情况我不多说,就说一条——这批货你今天验,要是有任何一项不达标,五个点我认扣,再多扣五个我也认。要是合格,下一批四十万的单子,按原价给我。”

王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眼睛在那沓报告上扫来扫去。他站起来走到样品跟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把验货员叫上来抽检。那人拿放大镜照了半天,量了密度和缩水率,最后凑到王经理耳边说了句什么。

王经理脸色松动了些,但还是端着。他坐回去,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南通本地话,我听不太懂,但赵红霞听懂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王经理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合同,“下一批四十万,按原价。但交期得提前十天。”

赵红霞接过合同,从兜里掏出钢笔,一笔一划签了名字,又盖上公章。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一眼,但签完字站起来的时候,她背对着王经理,朝我这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得意,还有一点只有我能看懂的东西——成了。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高跟鞋敲在楼梯上嗒嗒响。到了楼门口,阳光铺了一地,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走,”她说,“找个地方吃饭,饿死了。”

我们找了家路边小馆子,要了两碗面。等面的时候她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知道刚才那个王经理打电话给谁?”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给他们老板。他做不了主,得请示。我听见他老板在电话里说,上批货客户反馈好,让他别卡。”

“那你刚才跟他硬顶,不怕他真扣钱?”

“怕什么。”她放下杯子,“他卡我五个点,最多两万块。这批单子拿不到,下个月八十多人的工资发不出,那才是要命的事。两万块换四十万的合同,这账我会算。”

面端上来,她挑起一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

“你刚才看见他桌上那沓文件没有?旁边还有一家供货商的报价单。他就是在等我服软,我要是服了,下一批的价他能往下压八个点。我不能让他压。”

“那厂里——我是说资金,真这么紧?”

她点了点头,筷子在碗里搅着,半天才说:“去年秋天接的那批外贸单,货交了,款拖了三个月才回来。工人工资月月要发,布料款不能欠,染厂那边也是现结。上个月我把自己攒的两万块先垫进去发的工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低着头吃面,腮帮子鼓着一小块,咽下去才继续说:“有人劝我去银行贷款,我不去。欠银行的钱,到期还不上,人家来封设备封厂房,全厂人都得看着。我宁可欠朋友欠亲戚,好歹还有个商量。再说了,我不想让人家看笑话,说赵红霞男人走了,厂子也撑不住了。”

她说完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亮,带着一股子倔。我没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她不需要。敬佩的话太虚,她也听惯了。我就低头把面吃完,连汤喝了。

出了饭馆,天阴下来了,风里带着水汽,像要下雨。赵红霞把合同仔细折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

“走吧,”她说,“货卸了,款结了,往回赶。明天一早还得去染厂盯那批新料子。”

我发动车子,她坐进副驾驶,把座位往后调了调,半躺着闭上眼。车上了国道,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秸秆堆成垛子码在田埂上,远处有农民在烧荒,青烟直直地升上去,散在灰蒙蒙的天里。

我以为她睡着了。

“周明。”

“嗯。”

“你今天跟在我后头,一直没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太硬了,人家王经理好歹是个客户。”

“没有。”我说,“我觉得你做得对。”

她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点,很浅,但确实在笑。

“你这个人,”她说,“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车往前开着,路面上的白线一段一段往后甩。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你知道红星厂是怎么起来的吗?我男人在的时候,就三台缝纫机,在自家院里干。后来接了个外贸单,挣了第一笔钱,才租的厂房。他走的时候厂里六十多人,现在八十多。我不能让它倒。”

她的声音低下去,越来越轻,最后真的睡着了。

我把暖风开大了一点,车速放稳,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后视镜里映着她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也没放下什么。窗外飘起雨丝来,细细密密的,在挡风玻璃上拉成斜线。雨刮器一下一下摆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雨大了,我把车速降下来,靠边停了一会儿。她从浅睡里醒过来,揉揉眼看看窗外。

“怎么停了?”

“雨大,前头路面看不清,等一下再走。”

她坐直了身子,把外套拢紧,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忽然说:“这一趟要是没拿下来,我回去都不知道怎么跟车间里那些人说。他们跟了我三年,信我。”

“拿下来了。”我说。

“嗯。”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多亏你没嫌我路上事多。”

“你事不多。”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雨小了些,我重新挂挡上路。车子穿过雨幕,穿过收割后的田野,朝着北边,朝着临沂的方向开。驾驶室里安安静静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混着柴油味和湿漉漉的空气,倒也不觉得难闻。

后面还有几百公里路,但最要紧的那件事,办成了。

第六章 厂门口的热闹

车到临沂城外的时候雨停了,路面干了,天边露出一截亮光,照在路边杨树梢上。赵红霞在副驾驶上补了一觉,精神头回来了,坐直身子把合同从包里又摸出来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王经理那个签字的位置,怕不牢靠。我说你都看了第八遍了。她说这事不嫌多。

进了厂门,院子里那辆三轮车横在当中,上面堆着半车裁好的袖子片,拿油布盖着。车间窗户全开着,缝纫机嗡嗡响成一片,像几百只蜜蜂关在铁皮屋子里。赵红霞推门下去,拎着包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都下来,说个事!”

机器声先是一顿,然后人声起来了。三三两两的女工从车间门口探出头来,有人手里还攥着剪子,有人围裙上沾着线头。赵红霞往三轮车旁边一站,脸上带着笑,嗓门比机器还亮:“南通的单子,签了!四十万,跟上一批一样,来料加工,下个月十五号之前交!”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像锅里倒了水,哗地炸开了。女工们拍着手笑,有人喊“厂长厉害”,有人拉着旁边人的胳膊直晃。一个年纪大的婶子从车间里头跑出来,手上还戴着顶针,抓住赵红霞的手就问:“真签了?那这个月工资——”赵红霞拍她手背:“工资照发,月底就发,一分不差。”

人群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赵红霞被围在中间,一边答一边笑,脸上那种神情是我在南通没见过的,整个人松下来,像个刚打完胜仗的领头人。我在人群外头站着,肩膀上还搭着路上擦汗的毛巾,肩膀酸得厉害,但看着这场面心里头也松快。

李建设从办公楼里出来时,院里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他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先堆着笑,老远就伸出手朝赵红霞走过去。

“红霞回来了!我听说南边那事成了,车间里刚才就在传。”他握住赵红霞的手摇了摇,笑得很开,“辛苦辛苦,这一趟跑得值。”

赵红霞抽回手,拍了拍包:“合同在里头,看吗?”

“看什么看,你办事我还不放心?”李建设笑着摆手,眼睛却扫过院里站着的人,又扫过站在人群外的我。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笑意没变,但那个眼神里头东西多,像是掂量,又像是打量。他转回去对赵红霞说:“晚上我叫几个菜,咱庆祝庆祝。”

“不庆祝,明天染厂那边还得去盯。”赵红霞转头朝人群里喊,“行了行了,都回车间干活,这月奖金跑不了。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了,女工们还在交头接耳说笑。赵红霞朝我走过来,脚步到跟前停住,上下看了我一眼:“周明,你先把车停到后院去,然后到办公楼二楼找我,我给你安排住处。”

我应了一声。李建设还没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这时候插了句话:“红霞,司机住处的事我来弄就行,你歇着。”

“不用,”赵红霞没回头,“我顺带的事。”

她说完就往办公楼走,李建设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他看了我一眼,这次没笑,嘴角绷着,伸手在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停车,听见他在后头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对谁。

停好车我从车上把老孙的腰靠垫拿下来,又检查了一遍机油和轮胎。这趟跑回来,离合好像比走的时候沉了点,踩下去有涩感。我蹲下看了看底盘,没发现漏油,但心里记了一笔,打算明早再去修理厂看看。

二楼厂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赵红霞在里面喊进来。屋里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生产进度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她把合同锁进抽屉,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递给我。

“后院那排单身宿舍,最里头一间,以前是给外聘师傅住的,收拾收拾能住。隔壁是仓库,夜里能帮着听个动静。”她顿了顿,“水电厂里出,吃饭跟工人一块儿,月底从工资里扣,一顿一块五。”

我接过钥匙。她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还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孙今天没来上班,你知道吗?”

“没见着。”

“他媳妇上午打了个电话来,说他腰疼得下不了床,去医院看了,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得静养,不能跑车了。”她看着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声音放平了,“他自己也说了,想退下来。跑长途这些年,攒了一身毛病。”

我站着没说话。老孙带我这几个月,从怎么挂挡到怎么看路牌,从哪个服务区的饭便宜到哪个路段容易堵,一样样教过来的。他那条腰,在驾驶座上磨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跟老孙说了,不让他跑长途,短途还跑,不催他,跑多少算多少。”赵红霞抬起头看我,“但他这趟南通线,得换人。你行不行?”

“行。”

赵红霞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我这两个字里头的分量。然后她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李建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手里夹着半支烟,脸上又挂上了笑。他往里走了两步,靠着门框说:“红霞,我刚在楼下听说老孙不干了?那长途线谁跑?周明刚拿本多久?长途可不比在厂区转圈,路上什么情况都有,一个人跑不下来。”

赵红霞没看他,伸手把桌上进度表上的一颗图钉按了按,声音不咸不淡:“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你当年第一次跑浙江,不也刚拿本?”

李建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烟灰掉在门槛上。他用脚蹭了蹭,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应了句“那行吧”,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阶一阶下去,很慢,很重。

赵红霞等他走远,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对我摆摆手:“去收拾屋子吧。明天早上七点装卸货,别起晚了。”

我攥着钥匙下楼。院子里那辆三轮车已经推走了,地上留着几道车辙印。车间的机器声还在响,比刚才整齐,一浪一浪的。我绕到后院,那排宿舍是红砖平房,墙根长了半人高的草。最里头那间门锁有些锈,拧了两下才开。屋子不大,一张铁架单人床,一张三屉桌,墙角立着个旧衣柜。窗户朝南,正对着仓库的侧门。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上试了试。床板硬邦邦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隔着窗玻璃能看见仓库那扇铁门,挂了把大锁。院子另一头有个水龙头,旁边晾着几件工装,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

天渐渐暗了,车间的机器声也稀了。我推开窗透气,晚风裹着布料和机油的气味灌进来,混着远处食堂飘出来的葱花味。二楼赵红霞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两排杨树的树梢能看见那一点黄光。

对面仓库的墙根下,有只猫慢慢走过去,尾巴翘着,在暮色里像根细长的影子。我关了窗,把床铺好,准备去食堂打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老孙那个腰靠垫放在了桌子正中间,端端正正地摆着。明天第一件事,得去修理厂把离合看了。

第七章 深夜的仓库

老孙那辆解放141的钥匙,赵红霞第二天早上亲手交到我手里。钥匙圈上还挂着一个塑料小牌,红底白字,写着“红星07”。她说这是厂里车辆的编号,老孙用了六年,现在归你。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黄铜的齿口硌着掌纹,有点沉。

厂里人都知道老孙退了。装卸工看见我从驾驶室跳下来,招呼声里多了一句“周师傅”。我听着别扭,让他们还叫小周。上午跑了一趟河东的辅料市场,拉了半车衬布回来,路上试了试离合,涩感还在,但还能将就。回来我直接把车开到修理厂,师傅拆开一看,说压盘磨损不均,趁早换,不然跑长途要撂挑子。我问多少钱,他说原厂件一百八,手工费三十,明天下午能取车。我摸了摸兜,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手头只有退伍时带回来的那点积蓄。

晚上在食堂吃饭,赵红霞端着搪瓷碗坐到我对面。她碗里是白菜炖豆腐,筷子扒拉了两下,忽然问我:“修理厂怎么说?”

“压盘的事,明天换。”

“多少钱?”

“一百八,手工三十。”

她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票子,压在碗底下推过来:“厂里出。老孙这车以前也是厂里保养,规矩不能破。”我没推辞,收下了。她又扒了一口饭,像是想起来什么:“离合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自己跑去修?”

“能跑就不叫事。”

她抬起眼看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低头把剩下的饭几口吃完,端着空碗走了。食堂的师傅在窗口后面喊了句“赵厂长明天还吃白菜不”,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夜里我睡得不沉。换了地方,铁架床吱呀一响就醒。后半夜起来上厕所,推开门觉得院子里不对劲,仓库那扇铁门底下透出一线光。我走过去,门没锁,虚掩着,手一推就开了。

赵红霞蹲在布匹垛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地上一摊布匹散开了四五匹,每一匹都摊开半截,颜色在日光灯下深浅不一。她听见动静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眉心拧着。灯管嗡嗡地响,照得她脸色发白。

“吵着你了?”她站起来,手撑着膝盖,起身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才直起来。

“看见灯亮着。”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朝地上那几匹布努了努嘴:“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蹲下。这几匹都是宝蓝色的涤棉布,厂里给南通外贸公司做的第一批货的样品。灯光底下看不太出来,但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细看,有一匹的布面颜色明显偏深,像染缸里多浸了一水。另外几匹也有色差,深浅过渡不均匀,对着光就露馅。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下午车间主任报上来的。这批布是上个星期从众诚染厂拉回来的,当时抽检没细看,现在全检,发现有一百多匹这德行。”她用指节敲了敲布面,“南通那边样品已经寄过去了,人家拿仪器测的,密度要是再出问题,整批货扣款不说,下一批订单也悬。”

我翻了翻布匹的布边,看着染色的匀度:“染厂那边什么说法?”

“我打了电话,他们说是回修的时候走缸没走匀,愿意返工,但要我们自己送过去,返工费对半开。”赵红霞直起身,靠在布垛上,用手捶了捶后腰,“众诚的老板,是我丈夫以前的把兄弟。这关系拉着,话不好说太重。可一百多匹返工,运费加返工费,这单利润就得砍掉一半。”

她说的这些事,我插不上嘴。厂子跟染厂之间的门道,我一个刚开上车的司机,懂不了几分。但那些布摆在地上,像一排等着判刑的犯人。我伸手摸了一匹色浅的,布面有点潮,大概是仓库底下返潮。

“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明天找车拉过去,盯着他们一匹一匹返。”她弯腰开始收地上的布,动作很快,布匹卷起来往垛子上摞。我搭了把手,一匹布三四十斤,两个人配合着卷省力些。全部归位以后,她站在垛子前数了数数量,拿笔在单子上划了两道。

“你回去睡吧。”她说,把单子夹在账本里,合上。

我没动。我问她:“你去说还是让李建设去说?”

“李建设明天去河北看设备,我自己去。”

“我去吧。”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没多想。赵红霞手里的账本停在半空,她看着我,像没听清。

“你以什么身份去?”

她问得直接,语气里没有轻视,就是实打实的发问。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副驾?司机?临时工?这些话搁在染厂老板面前,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我是周明,刚拿到这辆车的钥匙没满一天,在临沂城里认识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赵红霞看我不说话,把账本往怀里一抱,从我身边走过去关灯。仓库暗下来,只有门口那点月光。她的轮廓在夜色里看不清脸,声音倒还像白天一样稳:“明天把车修好。染厂的事,我来。”

她先出了仓库,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脆响。我站在门里,听见她走远的脚步声。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垛子上那几匹色深浅不一的布,像一条条沉默的舌头舔着伤口。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线头,攥在手心里,出了仓库。

回到屋里我没开灯,坐在铁架床沿上。老孙的腰靠垫还在桌上,明天修好车,我得把这个垫子还给他。隔着那堵墙能听见仓库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塌了一下,大概是布匹摞歪了角。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上面的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离合明天修,色差的事呢。我想起赵红霞靠在布垛上捶腰的样子,想起她问“你以什么身份去”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看不起,是真的在问一个答案。手里那根线头还没扔,我在黑暗里捻了捻,绕在指头上,缠了两圈。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灭了。

第八章 周明的办法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老孙的腰靠垫搁在桌上,上面磨出了一层油亮。我拿着它去车场,老孙已经钻在车底下拆传动轴,听见脚步声喊了一嗓子:“周明,把扳手递我。”

我蹲下递工具,顺嘴说了句:“孙师傅,离合片换完得多久?”

“俩钟头,最多仨。”老孙从车底探出半张脸,油灰糊了眉毛,“你急啥?”

我没接话,站起来往仓库方向看了一眼。卷帘门关着,赵红霞那辆二八杠自行车不在门口。她应该已经去众诚染厂了。老孙还在车底念叨,说这车离合烧得蹊跷,上个月刚换的片子,不该这么快废。我替他递完最后一件家什,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传达室走。

老孙在身后喊:“车修好我按喇叭,别跑远!”

我摆摆手,进了传达室,抓起那部红色座机的话筒。先拨了114,查到众诚染厂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男的,说赵厂长刚走,回厂里了。我又拨厂里的号,响了七八声没人接。这个点车间刚开工,赵红霞应该还在路上。我放下话筒,在传达室的长条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号码抄在手心里,骑上厂里那辆破自行车出了大门。

众诚染厂在城北工业区,占了老大一片院子,一排排水泥池子冒着白气。我没去厂部,在门口车棚看见了赵红霞的二八杠。车筐里塞着个塑料袋,装着几匹样品布,布角耷拉在外面。我把自行车靠边停好,没进大门,往染厂西墙外那条小路拐过去。

小路尽头是两间平房,门口晒着一排竹竿,挂满各种颜色的布条。这是染厂的打样间,老师傅干活的地方。我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染料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蒸汽从墙角那口大锅里往上冒。一个瘦老头背对着我,拿竹棍在锅里搅。

“吴叔。”

老吴回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把手里的竹棍往锅沿一搁:“周家小子?你爹不是说你跑运输去了?”

“跑呢。”我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他手上全是染料没接,我就给他塞耳朵上,“吴叔,跟您打听个事。”

老吴拿围裙擦了擦手,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没舍得点。“你说。”

我把那几匹色差布的事讲了。没提赵红霞和众诚的关系,就说朋友厂里出了点岔子,正经返工要花大钱,问吴叔能不能帮忙看看。老吴听完没吭声,走到那排样品布前,挑出一匹宝蓝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着窗户的光照。

“回修走缸没吃透色,布底子又返潮。”他把布往案子上一撂,“能救。泡碱水重新上色,我盯着就成。”

“多少钱?”

老吴瞪我一眼:“你爹跟我三十年的交情,你跟我提钱。”

“厂子是人家私人办的,不能让您白干。”

老吴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百。工钱我担着,染料钱你出。回去跟你朋友说,这价搁外头翻三倍都拿不下来。”

我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两百块钱,放在案子上。老吴看了一眼没拿,转身去锅里捞布,嘴里嘟囔:“跟你爹一个德性,实诚得叫人没法拒绝。”他挑出几匹问题布泡进碱水池,又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色卡,对着光调染料。

从打样间出来已经快中午。老吴说活儿急,今晚就能赶出来。我骑车往厂里赶,半路听见身后有汽车喇叭响,回头一看,赵红霞骑着二八杠从另一条路拐过来,车后座绑着那几匹样品布,脸被风吹得发红。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脚下没停,车子晃了一下。

“你跑哪去了?”她问。

“车场。”

“老孙说你一早就不见了。”

“去买了点东西。”

赵红霞没再追问,两条腿蹬得飞快。我跟在后面骑进厂门。车间里织机响成一片,她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搪瓷缸,靠在传达室门口喝水。汗水把她额前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她拿手背一抹,看见我还在院子里站着,搪瓷缸停在嘴边。

“还有事?”

“染厂那边,您谈得怎么样?”

赵红霞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搁,声音压低了点:“众诚说返工可以,费我出,布我送,前后得搭进去小三千。我答应了。”

“别答应。”

她抬眼看我,这回是真愣住了。

“众诚打样间有个吴师傅,跟我们家老邻居。”我说,“我早上把布送过去了,今晚能返完,收两百。”

赵红霞半天没说话。搪瓷缸里的水冒着热气,她伸手端起来又放下,指尖在缸沿上捻了捻。“你什么时候认识打样间的人?”

“小时候就认识。我爹在染厂干过几年锅炉工,吴叔是他师兄弟。”

“你垫钱了?”

“嗯。两百。”

赵红霞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翻来覆去地过东西,像在算一笔账。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布面钱包,打开来,里面票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数出两张递过来。

“拿着。”

“不用。”

“厂里不欠人情。”

“那就从工资里扣。”

赵红霞拿着钱的手停在半空。太阳光从传达室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手背上,能看见指缝里有洗不掉的蓝黑色染料印子。她瞪了我半天,那眼神先是硬邦邦的,像她平时跟供货商砍价的时候,然后一点点软下来。嘴角先动,往上扯了一下,又压回去,最后还是没压住,笑了。

“你这个人,”她把钱收回钱包里,拿搪瓷缸敲了一下窗台,“怎么跟头驴似的。”

我挠了挠后脑勺,没接话。她端着缸子往车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轻了些:“晚上返工的布拉回来,直接送仓库。你盯着点,别让人再码错了垛子。”

“知道了。”

她继续往车间走,织机的声音把她的话淹掉了一半。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后背,早上的凉气全散了。老孙从车场方向按了两声喇叭,修好了。我往那边走,手插进兜里,那根从昨晚攥到现在的线头还在,绕在指头上,已经团成一个小小的结。

第九章 李建设的算盘

李建设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周明正在车场给解放141换机油,听见办公室方向传来争执声。厂区不大,办公室窗户正对着车场,隔着半个院子也能听见赵红霞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像在压着什么火气。老孙蹲在旁边递扳手,往那边努努嘴:“李副厂长进去了。”

周明没吭声,继续拧油底壳螺丝。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李建设大步走出来,脸绷得像块铁皮。他经过车场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周明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味,随后快步出了厂门,发动他那辆黑色桑塔纳走了。

周明擦干净手,去办公室送修车单。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声,推开一看,赵红霞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一只手搭在额头,另一只手里攥着支圆珠笔,笔帽都快被捏碎了。桌上的搪瓷缸早凉透了,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修车单放桌上了。”周明说。

赵红霞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老孙那车修好了?”

“换了个水泵,皮带也紧了。明天出车没问题。”

“知道了。”她摆摆手,像是让他出去。周明转身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先把门关上。”

周明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没动。赵红霞从椅子上直起身,把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了,从暖瓶里续上新的,热气腾起来,把她半张脸罩住。她盯着杯子里打旋的茶叶,半天没说话。

“李副厂长找我,说他打听到南通那边还有两家厂在跟外贸公司接触。”她终于开口,语气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通报,“建议我把这批单子的加工费往下压两成,先把合同锁死。说利润薄点总比没活儿强。”

周明站在桌子对面,没接话。赵红霞抬眼看他,像是在等他发表意见。周明想了想:“压两成的话,布料和辅料的成本已经摆在那了,只能从工钱上找。工人现在拿四五百一个月,再压就剩三百了。三百块钱在临沂够干什么,您比我清楚。”

“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赵红霞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他说厂子要是垮了,工人一样没饭吃。这话听着没毛病,可厂子靠什么活到今天?靠的是那批老工人手上有活儿,不是靠压他们的饭碗去换单子。今天压两成,明天人家再让你压,你压不压?压到工人走光,厂子拿什么交货?”

她越说越快,手指头点着桌面,指甲缝里的蓝黑印子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周明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伤,细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没处理,结了层薄痂。

“李副厂长也是替厂子想。”周明说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

赵红霞哼了一声。“他替厂子想,我领情。可他那个算法不对。南通那家公司要的是稳定供货,不是谁便宜找谁。王经理跟我合作三年了,从来没在价格上为难过我。他要的是质量稳、交期准。你便宜两成,他反而要琢磨你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她说完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像是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往外赶。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周明第一次注意到,她其实没比他大几岁,可一张脸看着像经历过太多事,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

“李副厂长以前不是这样。”赵红霞忽然换了话题,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我丈夫刚走那会儿,厂里乱成一锅粥,是他站出来帮我稳住车间。后来我让他管外联,跑客户,他不擅长,换了两个人才接上手。再后来我让他管采购,他嫌麻烦,干了半年就不肯干了。他这人,有热情,也有主意,可就是……”

她没往下说。周明接了半句:“就是对钱没数。”

赵红霞愣了一下,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你倒是会看人。”

“我瞎猜的。”

“你猜得准。”赵红霞坐直身子,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个牛皮纸账本,翻开几页,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当初我丈夫走的时候,不少人说,一个女人家撑这个厂子撑不了多久,不如让李建设当厂长,反正他是赵家表亲,肉烂在锅里。我没让。”

“为什么?”

赵红霞把账本合上,往桌面上一拍。“我信他。他对我丈夫、对我这个家没二心。可他不适合管钱。厂里刚起家那会儿,他管过一阵采购,十回有八回被人糊弄,买回来的料子不是价高了就是色差大。我丈夫活着的时候为这事跟他急过。他心是好的,就是太容易信人,也太容易被人架着走。钱的事,一步都不能松手,交给他,我睡不着觉。”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水,手很稳,可周明看见她喉头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硬东西。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院子里传来工人下班的说笑声,有人推着自行车从窗前经过,铃声清脆。赵红霞把账本锁回抽屉,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放进裤兜。

“明天你先别跟车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去趟众诚把返工的布提回来,清点清楚入库。老孙那边我自己盯两天。”

“行。”

周明转身要开门,赵红霞在后面叫住他:“小周。”

“嗯?”

“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周明回过头,看见她坐在灯下,表情很平静,可右手无意识地捂在账本刚才放的位置,像护着什么。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推开门走进傍晚的院子里。夕阳把解放车的车头镀上一层铜色,老孙正蹲在车旁拿扳手敲轮胎,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笑了笑。周明走过去接过扳手,弯腰的时候,口袋里有东西硌了一下腿——是那根线头,还团在兜底,已经缠成一粒硬邦邦的小球。

第十章 雨夜赶路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先是一阵风刮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周明把雨刮器开到最快,挡风玻璃上还是糊成一片,只能看清前面十来米远的路面。解放141的大灯在雨幕里打出一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全是斜着飞的雨线。

赵红霞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个黑色皮包,里面装着报关单和样品册子。这批货是南通那边临时加的,二十五天工期,硬生生压到了十八天。车间三班倒赶了半个月,昨天下午才全部打包完毕。老孙腰椎疼得直不起身,在宿舍躺着,这趟只能周明一个人开。赵红霞本来不打算跟车,可南通的王经理电话里语气不对,说这次交货要当面验,她想了想还是上了车。

“前面是不是宿迁地界了?”赵红霞问。雨声太大,她得提高嗓门。

周明扫了一眼路边里程碑。“刚过沭阳,离宿迁还有四十多公里。”

“上次坏车就坏在宿迁段。”

“嗯。”

赵红霞没再说话,把皮包往怀里紧了紧。雨越下越猛,国道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偶尔一辆大货从对面驶过,车轮碾起的水雾劈头盖脸泼过来,整个车头都白了一下。周明感觉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飘,轮胎和地面的附着力明显在下降,后视镜里什么也看不见,全被雨幕吞了。

他把车速从六十降到四十,又从四十降到三十。发动机声音低沉地吼着,像头老牛在泥水里挣命。

“不能停了?”赵红霞问。

“不能停。还差四十公里到宿迁,服务区在城南,过了服务区再说。”

又往前挪了大概十来公里,雨势陡然又猛了一个级别,雨点打在驾驶室顶上砰砰响,像有人拿石子往上砸。周明感觉车轮碾过一处积水,车身猛地往右一歪,他迅速反打方向,车头摆正了,可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前方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路面完全被水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周明踩下刹车,车缓缓靠边停住。双闪打开,黄灯在雨里一明一灭。

赵红霞转头看他。“怎么停了?”

“不能走了。”

“赶时间呢,明天上午九点之前要到。”

“我知道。”周明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赵厂长,这么大的雨,前面路况根本看不清。宿迁段在修路,左边是个大水坑,右边是沟。我这三十公里的时速已经是极限了,再往前开,万一冲进沟里,不光是晚半天的事。”

赵红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周明没等她开口,又补了一句:“上次离合片烧了,那是车的事,谁也没办法。这次要是我硬开出了事,那就是我的事。您要赶时间,也得有命赶到才行。”

这话说得不客气。赵红霞盯着他看了几秒,车厢里只有雨砸铁皮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她慢慢把皮包放在腿上,松开了攥着包带的手。

“多久能走?”

“雨小点就走。”

“要是一直不小呢?”

“那就等到小。”

赵红霞不说话了,扭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全是水,什么都看不见,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周明靠在座椅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雨刮器还在左右摆,空刮着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他伸手把雨刮关掉,驾驶室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雨声。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雨势从瓢泼变成了倾盆,又从倾盆变成了中雨,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不那么密了。周明重新打着火,雨刮器开到中档,雨幕被一下一下刮开,前方的路终于能看清个大概。他把车慢慢驶回主路,速度还是压着四十跑。

赵红霞一直没说话。周明以为她睡着了,侧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眼睛睁着,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发呆,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包上的铜扣。灯光从对面偶尔驶过的车灯里扫过来,在她脸上划过一道又一道明暗的弧线。

又开了十几公里,周明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偏头,赵红霞睡着了。头歪着,先歪向车窗那边,车子颠了一下,又歪向中间。周明没来得及反应,她的脑袋就靠在了他右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僵住,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肩膀不敢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她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吹在他肩章的位置,温热的一小片。

皮包的铜扣硌着他的胳膊,他没敢挪。

车速压到了三十。雨还在下,但已经成了细密的小雨,挡风玻璃上不需要雨刮也能看清。国道的路牌在车灯里一块一块地往后闪,宿迁界,城南服务区十五公里,十公里,五公里。周明数着路牌,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让他不敢有任何动作,后背的汗干了,可额头又出了一层细汗。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服务区的灯在前方亮起来的时候,他慢慢把车靠边停好,熄了火。赵红霞几乎是在熄火的同时醒的,睁开眼睛,愣了一下,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她没有马上坐直,停了一秒,然后缓缓把头抬起来,揉了揉脖子。

周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打开车门跳下去。夜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去后面检查了一遍苫布,绳结都还紧,布料没湿。等他回到驾驶室旁边,赵红霞已经下了车,站在服务区的雨棚下,从旁边的开水房接了热水,灌了一瓶,又买了一瓶矿泉水。看见他走过来,她递过那瓶矿泉水,什么也没说。

周明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嗓子一路凉到胃里,把刚才那点说不清的燥热压下去了。

赵红霞把灌了热水的瓶子抱在怀里,看着雨棚外面黑漆漆的国道。“雨小了,走吧。”

“再歇十分钟,我洗把脸。”

“行。”

她转身往驾驶室走,经过周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刚才,辛苦了。”

说完就上了车,嘭地关上车门。周明站在雨棚下,矿泉水瓶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薄了,露出后面一点月光。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大步走向驾驶室。雨停了。

第十一章 交货风波

天刚擦亮,车进了南通市区。赵红霞早就醒了,从过了苏通大桥就开始整理头发和衣服,把夜里坐皱的衬衫下摆抻平,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拿手指把眼角的倦意按了按。周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往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动作利索,像是要上战场。

“前面左拐,海运仓库。”赵红霞把镜子收进皮包,声音恢复了平时在厂里那种干脆。

周明打着方向盘拐过去,仓库大门刚开,门卫拿着登记簿出来看了一眼车牌,挥手放行。车停稳,赵红霞先跳下去,周明跟在后面。管收货的刘主管迎出来,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笑呵呵地跟赵红霞握手,说赵厂长亲自来了,辛苦辛苦。赵红霞笑着应付了两句,让周明去把苫布解开。

验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陈,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上了车厢开始抽检。他拿剪刀随机挑了三匹布,剪开包装,抽出尺子量密度。周明站在车厢下面仰头看着。头两匹没问题,小陈点点头在单子上画勾。第三匹剪开,他量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又量了一遍,从兜里掏出个放大镜看经纬。

“赵厂长,这匹密度不对。”小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楚。

赵红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小陈你仔细看看,是不是量错了?”

小陈摇头,又拆了两匹同批号的布,量完把尺子往布上一搁:“这批二十匹都有问题,经密少了八根,纬密少六根,标准是每英寸六十八乘四十八,这只有六十乘四十二。差得有点多。”

赵红霞脸色一下白了。周明从车厢边绕过来,探头看了看小陈手里的单子。赵红霞嘴唇抿成一条线,接过尺子自己量了一遍,手很稳,但周明看见她指节捏得发白。她量完没吭声,把尺子还给小陈。

“赵厂长,这二十匹得退。”小陈拿起笔在单子上写退货两个字。

赵红霞开口,嗓子有点紧:“小陈,这批货一共六百匹,你只抽了二十匹,其他批号一个都没看。”

“抽检有抽检的规矩,抽到不合格就得全批退。”小陈握着笔,语气挺客气,但意思很硬。

周明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小陈侧后方,压低声音:“兄弟,我问一句,这密度不够是织布机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小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来回扣了两下。这个动作周明看懂了,心里有了数。

“是不是有可能机器调试的时候出了偏差,织出来的这二十匹刚好在那一梭?”周明声音还是压着,递过去一根烟。小陈没接,但脸色松了些。

“这个不好说,我只管验货。”小陈把单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赵厂长,你让人把不合格的卸下来,其余的办入库。”

赵红霞站在那没动。周明看见她后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他往前凑了半步,对小陈说:“小陈,这批号是单独码的,跟别的批号不同缸号不同机台,整批退没道理。你重新抽,别的批号也抽几匹,要是别的也有问题,我们一句废话不说全拉回去。要是别的批号没问题,你就按实际质量报,行不行?”

小陈犹豫了。周明又说:“你抽检是职责,我没别的意思,就求个公道。耽误你十分钟。”

刘主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抱着胳膊听了半天,这时开口了:“小陈,人家说得也在理。这批货分了四个缸号,你光抽一个缸号,取样确实不全面。重新抽吧。”

小陈把单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翻到背面,拿笔重新划了取样方案。周明转身朝赵红霞那边走,她站在车厢阴影里,脸还是白的,右手攥着皮包带子,攥得指节发青。周明走近了低声说:“别急,是抽检偏差,那个缸号的机台调过,刚好抽上了。”

赵红霞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周明又说:“你在这等着,我上去帮他取样。”

他爬上车厢,跟小陈一起从另外三个缸号里各抽了五匹,拆开量。第一缸,合格。第二缸,合格。第三缸,合格。小陈把数据记下来,在单子上签了字,递给周明:“行了,刚才那二十匹按降等处理,其他的正常入库。”

周明把单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道了谢,跳下车厢。赵红霞站在仓库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看不太清她的脸。周明走过去,把单子递给她:“没事了,那二十匹降等收,其他正常。”

赵红霞接过单子,低头看了很久。单子上的字她其实一眼就看完了,周明注意到她目光停在签字栏那里,没动。过了几秒她把单子折好放进皮包,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但她眨了两下,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稳住了:“你去把车挪到卸货区,我去跟刘主管办入库。”

说完转身就往仓库办公室走,脚步快得像是要躲开什么。周明站在原地,看她走进那道铁门,背影消失在阴影里。他攥了攥手里那根没送出去的烟,塞回烟盒,跳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仓库门口的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赵红霞的皮包带子从铁门边一闪而过。周明挂上挡,车缓缓往前挪。方向盘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松了松手指,踩下油门。

卸完货已是下午四点。周明把车停在南通城外一处加水点,拎着水桶给轮胎降温。赵红霞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手里端着两盒从仓库小卖部买的泡面,走到他旁边蹲下,把面盒搁在脚边。

“你中午那会儿,反应倒是快。”她撕开调料包,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周明往轮毂上浇着水,白汽腾起来:“那验货员扣笔帽的手法我见过。厂里老师傅教过一个门道,抽样全取一个缸号,多半是上面压了退货指标,要凑数。”

赵红霞挑眉看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跑长途前在纺织厂干过两年机修。”周明浇完水,把桶放下,“你那批布的缸号我记得,机台号是尾号三,那台机我刚进厂时调过,经密确实差半档。后来换了齿轮才好。”

赵红霞捏着泡面叉子没动,低头看着地面。隔了几秒才说:“所以你是故意让他去抽别的缸号。”

“他抽别的缸号合格了,手上没理由继续退。王经理那边你再去说一声,就说机台误差,降等收的二十匹你认,但整批退货不成立。”周明拿过自己那盒面,起身往开水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赵厂长,下次接单前,先问问是哪台机织的。”

背后传来赵红霞拆叉子包装的声音,很轻,还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笑。

第十二章 露天饭桌

回程走的是国道,过了盐城天色就暗下来。周明开了三个多小时,赵红霞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睡,手里那支圆珠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路,又低下头去。

车到建湖境内一个小镇边上,赵红霞忽然说:“靠边停,吃饭。”

周明看了眼后视镜,路边一排低矮门面,有家挂着“大众饭店”的牌子,门口支着两张圆桌,塑料凳码在墙根。他打转向灯靠过去,车停稳了,赵红霞推门跳下去,动作利落,围巾往肩上一甩。

两人挑了靠里那张桌。老板娘拿着油腻的菜单过来,赵红霞没看,直接说:“炒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鸡蛋,两碗米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拿两瓶啤酒。”

周明抬头看她。赵红霞把菜单推回去,没解释。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出塑料桌布上洗不掉的酱油印子。旁边那桌坐了三个跑运输的司机,正大声聊着什么货主压价的事。赵红霞的目光往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啤酒先上来。赵红霞用牙咬开瓶盖,倒了两杯,推一杯给周明。她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杯壁上沾了一圈淡白的泡沫。

“今天那二十匹降等货,加上仓库那批尾数,利润少说砍掉四成。”她盯着杯子里的酒液,声音不大,“这趟回去,账上能动的钱不够发下个月工资。”

周明剥着筷子外面的纸套:“南通那边第二批的定金什么时候到?”

“合同签的是货到后十五天。”赵红霞又喝了一口,“中间这半个月就是空档,得拿别的钱垫。”

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两盘,分量倒足。赵红霞夹了一筷子肉丝,没吃,搁在碗边。“老孙腰不好,这趟回去就让他歇了。车你一个人跑?”

“一个人行。”周明扒了口饭,“前两年跟车时跑过连云港的夜路,没问题。”

赵红霞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那筷子肉丝吃了。她吃得慢,像是在想事情。旁边那桌司机结账走了,椅子拖地的声音刮过来,赵红霞眉头动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端起杯子喝掉半杯,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丈夫在的时候,厂子的事不用我操心。他管外面,我管车间,每天早上去了就是安排生产、盯质量,月底对账都不用我看。”

周明没接话,往她杯子里续了酒。瓶子里的酒液晃了晃,只剩底了。

“他走了以后我什么都得自己来。跑客户、催货款、跟染厂吵架、跟司机算运费。”赵红霞用筷子头戳了戳盘子里的青椒,“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着厂里八十多张吃饭的嘴,真想把厂子关了,把机器卖了,债还了,剩多少算多少。”

她停下来,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去。

周明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你撂了,那八十多人怎么办?”

赵红霞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有几个在厂里干了七八年的老师傅,你这厂一关,他们这个年纪上哪再找活?”周明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掉,声音平平的,“厂子是你丈夫留下的不假,可也是那八十多人一起撑到今天的。”

赵红霞看着他笑。那种笑不是平时在车间里跟工人说话时的爽朗,嘴角弯起来,眼里有点发亮的东西,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事。

“你倒是会说话。”

周明摇头:“我不会说话,我说的是实话。”

赵红霞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她低下头,夹了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隔壁桌收拾碗碟的叮当声传过来。路灯那边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这时候旁边桌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刚坐下就扭头往这边看。他打量了赵红霞两眼,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哎,这不是红星服装厂的赵厂长吗?我建湖的老徐啊,去年在你们食堂吃过两顿饭,那红烧肉做得真地道。”

赵红霞站起来,脸上的线条一瞬间恢复成了周明熟悉的那种利落。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杯口比对方低了半分:“徐老板,好久不见。你来建湖跑生意?”

“给这边一个厂子供点辅料。”老徐拿杯子碰过来,“赵厂长,我敬你一杯,你们厂的货我信得过。”

赵红霞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朝下亮了亮。老徐叫了声好,又寒暄了两句才回去。赵红霞坐下来的那一瞬间,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很轻微,像是绷了半天的弦松了一扣。但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她的坐姿又恢复了。

周明看着她放下空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走吧。”赵红霞站起来,从皮包里掏出钱夹,抽出几张票子压在盘子下面,动作熟练得很,“明天还得赶早,回去路上别耽误了。”

她往停在路边的卡车走去,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走到车门边上,她停了停,回头看了周明一眼:“你今晚开夜车行不行?我有点犯困。”

周明说行,跟上去拉开驾驶室的门。她钻进副驾驶座,把围巾解下来裹在膝盖上,头靠着车窗框。引擎发动以后,周明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的小饭馆,桌上那两只空酒瓶还立着。

车灯切开前的黑暗,赵红霞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周明,今天那事,谢谢你。”

周明握着方向盘没回头,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小镇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几个看不清的光点,散落在黑沉沉的田野尽头。旁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他瞥了一眼,赵红霞靠着车窗睡着了,眉心还蹙着一点。他把车速放慢了些,让发动机的声响低下来,沿着国道朝北驶去。

第十三章 李建设出走

李建设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周明当时正蹲在车头前换保险杠上的一个螺丝,老孙在边上给他递扳手。秋天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车间里传出来缝纫机嗡嗡的声响,混着布料被裁断的咔嚓声,一浪一浪的。周明抬头擦汗的工夫,看见李建设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步子比平时快,肩膀往前拱,像是后面有人在催他。

他没往车间走,也没去仓库那边,而是直接朝厂门口去了。经过车头的时候,李建设停了一下,看了周明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那眼神怪得很,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明没多想,低头继续拧螺丝。到了中午吃饭,赵红霞没来食堂。往常她都会端着搪瓷碗坐在靠窗那桌,跟车间组长们边吃边聊下午的活。今天那桌空着。周明打完饭找位子坐下,听见旁边两个裁剪工小声嘀咕,说李厂长上午把办公桌抽屉都清了,钥匙交到了行政小刘手里。

下午两点多,赵红霞把周明叫到了办公室。

周明进去的时候,赵红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两张信纸,字写得大,周明远远瞥了一眼,认出是李建设的笔迹。赵红霞的脸色说不上难看,就是绷着,嘴角压成一条线。她示意周明坐,然后自己仰头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转得慢吞吞的吊扇。

“李建设走了。”她说。

周明没接话。他大概猜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应。

赵红霞把那两张信纸拿起来,折了两折,随手丢进桌角的废纸篓里。“辞职信写得倒利索,说是去南方发展,深圳那边有朋友开了个服装公司,请他过去管生产。”

“副厂长这个位子……”周明问了一半。

“他说走就走,连下个月的排产计划都没做完。”赵红霞坐直了,两只手交叉握在桌上,指节泛白,“其实我早该想到,上个月他跟南通那边通了好几次电话,我当时只当是催货款。”

周明想起老孙前阵子念叨过,说李建设最近老是往邮局跑,隔三差五打电话,有时候一去就是半个钟头。他没跟赵红霞提这个,只是问:“他手上的事,谁来接?”

赵红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火气,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得往前走。“你来。”

周明愣了一下。“我?”

“车队的事你先管着,车间那边的生产调度我暂时自己盯。”赵红霞的语气不容商量,“李建设走之前把南通那家外贸公司的联系人带走了,我现在手上只有王经理一个人的电话。你明天跟我去趟南通,把新订单的合同先签了,免得夜长梦多。”

周明点头。他站起来要走,赵红霞叫住他:“等等。”

她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推过来。是一串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车队的钥匙,仓库的钥匙,还有后面那间工具间的。”赵红霞说,“老孙腰不好,以后夜车你来跑。从今天起,你就是车队队长了。”

周明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沉甸甸的一把,攥在手心里硌得慌。他想说点什么,赵红霞已经低下头去看桌上的生产单了,耳朵根有点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

李建设走的那天傍晚,周明去车场给解放141做保养。他正拿黄油枪往传动轴上打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李建设拎着个旅行包走过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也剪短了,瞧着比在厂里年轻了几岁。

“小周。”李建设在他旁边站定,从兜里摸了根烟递过来。周明接了,没点。李建设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两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车钥匙交了?”周明问。

“交了,办公室的钥匙,仓库的,都交了。”李建设吐了口烟,“就剩我自己这把了。”

他拍了拍周明的肩膀,手掌很重,压了两下。“小周,好好干。赵红霞这个人,认死理,你多担待。”

周明听着这话不对劲,转过头看他。李建设笑了笑,那笑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嘲笑。“厂子这么干下去,迟早要出问题。市场什么行情她不肯低头,成本压不下来,报价就比别人高,拿什么跟人抢?我不想跟着沉船,你别怪我。”

“你跟赵厂长共事这么多年……”周明开了半句口。

“共事是共事,吃饭是吃饭。”李建设把烟头丢地上碾灭,“你有空劝劝她,光靠硬气是办不了厂的。”

他拎起旅行包往厂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明一眼:“对了,南通那边你自己小心点,不光是王经理一条线。”

说完就走了,背影消失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周明攥着那把黄油枪站了半天,把李建设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三天后,消息来了。

是南通那家外贸公司的王经理打来的电话,赵红霞接的。周明当时在办公室外面擦车,听见话筒里王经理的声音又急又快,赵红霞嗯了几声,一直没说话。挂了电话,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本子翻到某一页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往桌上一拍。

“有人比我们低百分之十的价报过去了。”赵红霞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南通那边说,合同先压着,让我给个准话。给不了,就把红星列为备选。”

周明走进去。赵红霞抬起头看他,眼眶没红,嘴唇却有点发白。

“李建设。”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把本子边缘都攥出了褶子。

周明没吭声。他想起来李建设那天说的话——不光是王经理一条线。现在明白了,李建设临走前把南通的底价摸了个透,人还没到深圳,消息先递过去了。

外面车间的机器还在响,一下一下的,节奏没乱。赵红霞松开本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她的厂服袖口挽到小臂上,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细得很,上面有被布料刮出的几道白印子。

她站了一会儿,转头对周明说:“明早五点出发,去南通。”

周明问:“带什么?”

“样品。”赵红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有账本。”

第十四章 压价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明就把车发动好了。解放141的引擎在晨雾里突突地响,排气管吐出白烟。赵红霞拎着一个帆布包从办公楼出来,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上没擦粉,眼圈有点青,看样子一夜没睡好。

她拉开车门,把包往卧铺上一扔,自己坐到副驾驶。“走吧,赶在王经理上班之前到。”

从临沂到南通,正常跑也得七个钟头。周明把车拐上国道,赵红霞从包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包榨菜。“先吃,到服务区再加油。”她掰了半个馒头递过来,自己啃另外半个,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开了两个多钟头,赵红霞忽然开口:“李建设刚来厂里的时候,是个学徒。”

周明没接话,知道她心里憋着话。

“那时候厂子还叫红星裁缝铺,我公公是掌柜的。李建设手巧,踩缝纫机踩得比谁都快,我公公就让他当了组长。后来厂子改制,我公公没了,我男人接手,李建设找来说想当副厂长。我男人老实,答应了。”赵红霞把剩下的馒头收进袋子里,“这一干就是八年。八年里他往家里拿的钱比谁都多,车间里的人都服他。我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周明看着前面的路,国道上拉煤的大车一辆接一辆,路边的杨树叶子开始发黄了,时不时飘下来几片,被车轮卷起来又落下。

“赵厂长,”周明说,“到了南通你打算怎么跟王经理谈?”

“先看他什么态度。”赵红霞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做这行十几年,从来靠质量说话。他要真只看价钱,我认了。他要是还讲一点信誉,我就把账本给他看。”

“账本?”

“成本账。”赵红霞拍了拍帆布包,“从布料进价到工人工资,每一分钱我都算得清清楚楚。我要让他知道,再压价,要么我亏本干,要么我从工人手里抠。这两条路,哪条都不是正经做生意的路。”

周明点了点头。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地握着,车跑得又快又平。他想起来老孙说过的话——赵红霞这个人,做事敞亮,就是太硬气。硬气是好事,可有时候硬气的人吃亏。

到了南通已经是下午。外贸公司在城西一栋六层楼里,王经理的办公室在四楼。赵红霞上楼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周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几匹样品布。

王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见了赵红霞先递烟,笑呵呵的,可那笑没到眼睛里。“赵厂长,辛苦辛苦。坐坐坐。”

赵红霞没坐。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取出一个蓝色硬壳笔记本。“王经理,明人不说暗话。你这边收到低价了,我知道。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看看红星的账。”

她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点在数字上。“这是上个月进的精梳棉,三十六支的,每吨比市场价贵两百。我为什么不进便宜的?因为便宜的起球。这个是车间工人的计件单,平均每人每天做四十二件,合格率九成八。为什么合格率这么高?因为我给的是熟练工,不是临时凑的人。”

王经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赵红霞把本子合上,推到他面前。“你找别人做,报价比我低百分之十,这我信。可你算没算过,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你要退多少?返工多少?你交到日本客户手里,人家挑出一根线头,整批货砸手里,那时候你省的那点加工费够不够赔?”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钟。王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拿起那个账本翻了翻,又放下。

“赵厂长,你说的我都懂。可我也得跟上面交代。成本这块……”他搓了搓手,“这样,价格我不压你的,但交期你得提前三天。我这边月底要凑一个整柜,不能误了船期。”

赵红霞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三天我想办法。”

从外贸公司出来,天已经擦黑。周明开着车在南通城里转了两圈才找到一家能停大车的旅社。赵红霞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张王经理签了字的补充协议。

停好车,周明准备去找地方吃饭。赵红霞忽然说:“你先去吃,我不饿。”

她拉开车门下去,站在旅社门口的路灯底下。灯光是橘黄色的,照着她瘦削的肩膀和垂下来的头发。周明看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算了一阵,又把本子收起来,抱着胳膊站了好久。

周明没走。他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又买了两个茶叶蛋,走回来把东西递过去。“多少吃点。”

赵红霞接过去,剥开一个茶叶蛋咬了一口,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周明,你说我是不是太犟了?”

周明想了想。“你犟,可你犟得有道理。”

“我公公当年教我做衣服,第一条就是不能糊弄。他说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人一辈子能穿几件好衣服?糊弄一件就少一件。”赵红霞把茶叶蛋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李建设在厂里八年,他不懂这个道理吗?他懂。他就是觉得钱比道理大。”

周明没接话。他知道赵红霞心里堵得慌,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如听着。

“走吧,回去。”赵红霞转身往旅社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明天回去,后天一早开工。那三天的交期,得从车间里挤。”

“我来盯。”周明说。

赵红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先进了旅社的门。周明在后面跟上去,听见她上楼梯的脚步声,一步踩得比一步实。

第十五章 跑出来的订单

李建设辞职的消息在厂里传开那天,赵红霞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上午没出来。周明去食堂打饭,听见几个工人在角落里嘀咕,说李厂长去了南边,听说工资翻了两番。有人叹气,有人骂娘,周明端着搪瓷碗蹲在墙根底下,没搭腔。

下午赵红霞把周明叫进去,问他:“老孙那辆车还能跑长途吗?”

“能。上个星期刚换的机油,轮胎也是新的。”

“那你明天跟我出趟门。”赵红霞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六个地址和联系人,“这些是南通别的外贸公司,我托人打听的。李建设走了,王经理那边虽然没翻脸,可咱不能只靠一家吃饭。”

周明把纸条收好。他其实早就想过跑新客户的事,只是没提。赵红霞现在是难处,提了她也得听进去才行。

第二天天没亮透两人就出发了。赵红霞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摊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是布料的色卡和检验单。周明瞄了一眼,发现她把每种布料的克重、缩水率、色牢度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拿红笔圈了又圈。

“第一家是城西的佳美贸易,做欧洲单。”赵红霞念着纸条上的信息,“老板姓周,跟你是本家。”

“那待会儿我打头阵。”周明说。

赵红霞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你打头阵?”

“你去了肯定先讲品质、讲工艺,人家不爱听。”周明盯着前面的路,“我先跟他聊运费、聊交期,把话头递过去,你再接。”

赵红霞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嘴笨,可说出来的话实在,比我这张得罪人的嘴管用。”

到了佳美贸易,前台把他们领进一间小会客室。周老板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上来先看样品,翻了两页检验单,摇摇头。“红星我知道,老厂子了。可我们这边的单子要的是高密斜纹,你们设备跟得上吗?”

周明没急着答话。他把带来的布样铺在桌上,手指按在一处角落。“周老板,您看这个,这是我们上个月给南通外贸做的,跟您要的高密斜纹是一个支数。您摸摸手感,再对一下这个检验单上的数据,缩水率百分之二点三,色牢度四级,都是第三方出的报告。”

周老板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摸了摸。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布样放下,问:“你们月产能多少?”

赵红霞这时候接上了话。“一百二十台平车,满负荷的话一个月八万件。但我给您交个底,我不接急单,接不了。您要是排期排得紧,我可以让一个车间专门给您留着。”

周老板笑了一下。“赵厂长说话痛快。这样,我先下一个小单,五千件,半个月交。做出来了,后面的再说。”

从佳美出来,赵红霞站在楼下的台阶上长长呼了口气。周明看见她把文件夹往胸口按了按,嘴角绷着,眼里有光。

“别高兴太早。”周明说,“还有五家。”

第二家是做中东线的,一听价格就摆手,说红星报价比温州那边贵了一成多。第三家门卫登记之后等了一个钟头也没见着负责人,前台出来说领导在开会。第四家倒是客气,聊了二十分钟,最后说他们已经有两家固定供应商了。第五家连样品都没看,直接说要压三个月的货款。

跑完第五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两人坐在路边的面馆里吃面。赵红霞把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动。

“六家跑了五家,就剩下最后一家。”周明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地址在城东工业区,是个小公司,做日本线的。”

“日本线要求高。”赵红霞终于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就怕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先去。进不去再说。”

最后一家叫东和贸易,在工业区最里面一栋三层灰楼里,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就挂了一块白底黑字的铁皮。周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接待的人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她翻了翻赵红霞带去的样品和检验单,又问了几个很细的问题——针距多少,线用的是哪个牌子,缝纫工平均工龄几年。赵红霞一一答了,方经理听完没表态,去里间打了个电话,出来的时候说:“我们日本那边有个客户在找亚麻混纺的加工厂,量不大,第一批只做三千件,但要得急,十天出货。价格按市场价走,不压你。”

赵红霞的计算几乎是瞬间的。她看了一眼周明,周明轻轻点了下头。三千件,十天,两个车间全力赶,能行。

“我做。”赵红霞说。

方经理伸出手来。“那明天把合同签了,后天开始备料。”

出了东和的门,天已经黑透了。周明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赵红霞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了两下。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那个晚上回临沂的路上,赵红霞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明天早上七点开全体会”,另一句是“周明,谢谢你”。

第二天车间里的会开得很短。赵红霞站在操作台前面,背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她说这个月工资照发,一分不欠,新订单已经排下去了,李建设走了厂子照转。工人们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拍手,然后整个车间掌声响成一片。周明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仓库的门框,看见赵红霞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他没看见。周明把手里捏着的那张东和贸易的合同折好,揣进胸前的口袋里,感觉那张纸是热的。

第十六章 年关

腊月二十,南通火车站附近的建行门口,赵红霞把那张二十万的现金支票从窗口递进去,又递出来,反复核对了三遍账号和印鉴。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被她弄得有点不耐烦,最后把回单啪地一声拍在台面上,说:“姐,到账了,一分不少。”

赵红霞把回单折好塞进口袋,走出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周明正靠在车门上等她,看见她那个样子,把烟头掐了,问:“成了?”

她把回单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嘴角抿着,眼眶却红了一圈。“二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王经理说年后那批接着做。”

周明拉开车门,说:“上车。天黑前能赶过江。”

从南通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过了如皋开始飘细碎的雪粒子,打到挡风玻璃上化成水,雨刮器一刮就是一道泥印子。赵红霞坐在副驾驶,把装回单和合同的那个牛皮纸袋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靠着车窗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带着那种累到极点之后反而放松下来的表情。

他没有叫醒她,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过了淮安往宿迁方向走,天色彻底暗下来。雪粒子变成了雨夹雪,路面湿漉漉地反着车灯的光。周明把车速压到六十,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周明。”赵红霞忽然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哪儿了?”

“刚过淮安。”

“前头是不是快到宿迁了?”

“嗯。”

赵红霞坐直了身子,伸手把仪表盘上方的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放老歌的台,一个女声正唱“明月几时有”。她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说:“上回咱俩在这段路上——”

话没说完,车身猛地一顿,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周明心里咯噔一下,踩下离合,挂空挡,车子靠着惯性滑出去几十米,歪歪斜斜停在路肩上。发动机没熄火,但踩油门转速表乱跳,车只是嗡嗡响着不走。

周明下车绕了一圈,蹲下来往车底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了?”赵红霞从副驾驶探出头。

“离合片烧了。”周明拉开车门坐回去,“上回那个修理厂,离这儿还有多远?”

“按上次那个速度,得再开半个钟头。”赵红霞看了看窗外黑透了的天,又看了看周明,“你车上带备件了?”

“带了一套。”周明解开安全带,“上回回去之后我就跟老孙说,这条线上的修理厂不靠谱,以后自己带备件。他在最后一排座位底下塞了一套离合片和压盘。”

赵红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老孙这人,嘴上说退休,心里什么都放不下。”

周明从驾驶座后面拽出工具箱和手电筒,又从最后一排座位底下拖出那个用油布裹着的备件包。雨夹雪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响,他脱了外套扔进驾驶室,只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毛衣。

“你在车里等着,外头冷。”

“我给你打手电。”赵红霞已经跟着下来了,从工具箱里翻出那个大手电筒,按了两下,光柱亮起来,白晃晃地打在周明背上。

周明没再劝。他在地上铺了块纸板,仰面躺下去,半个身子钻进车底。手电光从上面打下来,照着他冻得发红的手指。第一颗螺丝拧了半天没拧动,锈住了。

“拿那个长柄的套筒。”他闷声说。

赵红霞蹲下来翻工具箱,找到套筒递进去。周明接过去套上,使了两下劲,螺丝松了,但是手背蹭在车架的毛刺上,拉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混着黑色的机油往下滴。

“你手破了。”赵红霞看见了。

“没事。”

雨夹雪落在纸板上,洇湿了一大片。赵红霞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团了团垫在周明脑袋旁边,让他躺得不那么凉。她自己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蹲在旁边,把工具箱往身前拉了拉,方便周明换一个角度拿工具。

“你往左边挪一点,那个卡子别别着劲。”她指了一下。

周明在车底下调整了姿势。两个人一个在车底一个在车边,配合着把旧离合片拆下来,又对着位置把新的装上去。赵红霞递扳手、递套筒、递螺丝,动作越来越熟,到后来周明一伸手她就知道他要哪个型号。

风从车底灌进去,周明的手指冻得发僵,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赵红霞蹲着看他,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攥住了。

“别拧了,歇一下。”

周明的手在她掌心里停了一拍。她的手掌温热,指尖有些粗糙,是常年摸布料磨出来的茧子。那只手握住他沾满机油和血渍的手,没松,也没再说什么。

车底下的风灌出来,赵红霞的头发被吹得乱飞。她松开手,把散到前面的碎发别到耳后,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周明,过了年你还来吗?”

周明在车底下没动,手里的扳手还卡在螺丝上。过了好几秒,他才从车底传出一句话,闷闷的,但是很清楚。

“你来我就来。”

赵红霞没接话。她把地上的套筒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递过去。周明伸手接的时候,她的手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松开,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怕他感觉不到。

然后她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把手电筒换了个角度照着车底。

“赶紧拧,拧完了好赶路。这鬼地方,来一回坏一回,跟咱俩有仇似的。”

周明在车底笑了一声。“有仇也得走。过了年还得来。”

“那就走。”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周明从车底滑出来,赵红霞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个人站在雨夹雪里,车灯照着前面白茫茫的路面,雪粒子落在肩头和发梢上,很快就化了。

赵红霞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板和外套,把工具箱收好,上了副驾驶。周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离合踩下去的感觉实实在在的,一脚到底,稳稳当当。

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回头看了赵红霞一眼。她已经把牛皮纸袋重新抱在怀里,眼睛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往北,朝临沂的方向开。收音机里那首老歌已经放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明天鲁南地区有大到暴雪。周明把收音机关了,驾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平稳的声音。

赵红霞从包里摸出一个橘子,剥了皮,分了一半放在仪表盘上。

“吃。”

周明单手拿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那半个橘子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里带点酸,橘子的汁水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回去把账结了,工人工资发下去,这个年就能踏实过了。”赵红霞掰着橘子瓣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说。

“嗯。”

“你跟你爸说了没?过年回去几天?”

“还没定。厂里那几台平车该保养了,我想年前弄完。”

赵红霞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车窗外面的雨夹雪渐渐变成了干雪,扑簌簌地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刮着,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远光灯打出去的光柱里,雪片密密麻麻地翻卷着,把前面的路裹成一条白线。

周明把车速稳住,眼睛盯着那条白线,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条线——从临沂到南通,再从南通回临沂,这条线他跑了快四个月,路上的每一个坑洼、每一个弯道、每一个能加油能吃饭的地方都记在脑子里。现在这条线好像被什么东西串起来了,一头是厂子,一头是家,中间这一千多里地,是他和赵红霞一里一里攒出来的。

赵红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橘子皮还攥在手里。周明把暖气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继续开车。

前面的路还长,但雪再大,车灯能照到的就是能走的路。

第十七章 驾驶室里的年三十

周明把车开进临沂地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国道上的车少得出奇,偶尔过去一辆都像是急着赶回家吃年夜饭的。路两边村子里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空气里飘过来一股硝烟味,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赵红霞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往窗外一看,说这都到家门口了。

“直接回厂里?”周明问。

“先回厂里把账本锁保险柜,支票搁身上我不踏实。”

到了厂门口,铁门锁着,赵红霞从包里翻出钥匙开了小门。整个厂区安安静静的,车间里没有灯,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周明把车停好,跟着她进了办公室。赵红霞把支票锁进保险柜,转了三圈密码,又拽了两下柜门确认锁牢了,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你赶紧回家吧。”她把钥匙揣进兜里,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周明。

周明搓了搓冻僵的手。“我爸去我姐家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冰锅冷灶的。”

赵红霞愣了一下。“那你上哪儿吃饭?”

“宿舍有挂面,下把面对付一口就行。”

赵红霞没吭声。她把办公室的灯关了,拎起自己的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背对着周明,声音不大不小:“上我那去吧,我包饺子。一个人也是包,两个人也是包。”

周明没动。

“你别想多了。”赵红霞回过头来,用那种跟工人交代活计的口气说,“就当是加班,年三十的加班饭。明天初一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周明这才迈开步子跟上去。

赵红霞住的地方离厂子不远,是服装厂后面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两间屋带一个小厨房。院子里有棵老石榴树,枝杈上积着薄薄一层雪。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混着煤球味扑面而来。赵红霞开了灯,把炉子捅开,火苗子呼呼地窜上来,屋里慢慢有了热气。

“你坐着,我剁馅。”

“我擀皮吧。”周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案板端上来,白菜猪肉馅,面是赵红霞下午出门前就和好的,在盆里醒着。周明擀皮的手艺是从部队练出来的,皮子中间厚边上薄,一张张圆溜溜的,摞在桌子上。赵红霞包得快,手指头捏着面皮一挤一按,一个元宝饺子就成了,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两个人也不说话,就听见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碌地响,还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电视开着,中央台春晚刚开始,一个相声节目,底下观众笑得热闹。赵红霞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继续包。

“去年这时候你在哪儿?”她忽然问。

“在部队。年三十晚上会餐,第二天照常出操。”

“再往前呢?”

“再往前也在部队。当了五年兵,四年没在家过年。”

赵红霞手里捏着一个饺子,没急着合口。“我丈夫走了以后,每年过年都是我一个人。头一年在厂里跟几个没回家的工人吃的,第二年在邻居家凑的,第三年就自己包。一个人包一个人吃,包多了冻起来,能吃到正月十五。”

她把那个饺子合上,放在盖帘上,拍了点干面。“其实也能叫工人来家里吃,可我觉得没意思。过年嘛,各回各家。”

周明把最后一张皮擀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站起来去灶台边看火。水壶已经开了,他把水壶拎下来,换上一口铁锅烧水准备煮饺子。

“你爸不知道你在厂里干得怎么样?”赵红霞把盖帘端过来,站在灶台边准备下饺子。

“知道。他不乐意我跑长途,说危险。可我就想干这个。”

“为什么?”

周明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在部队开军卡,习惯了。车这玩意儿,你待它实在,它就待你实在。路跑熟了,什么地方该减速什么地方该加油,心里都有数。跟人打交道一样,摸准了脾气就好办。”

赵红霞把饺子一个一个沿着锅边推下去,拿勺背轻轻推了两圈,盖上锅盖。她转过身,靠着灶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周明。

“你这话说得不像二十出头的人。”

“二十三了。”

“二十三也不大。”赵红霞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二十三的时候刚结婚,什么都不懂,在车间里踩平车。那时候厂子还是我丈夫的,他说你就在车间干,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走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屏幕里换了个唱歌的节目,灯光晃来晃去,歌声成了屋里的背景音。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屋里那股白菜猪肉的香味越来越浓。

“后来他出了事,厂子没人管。八十多号人等着发工资,十几台平车等着开工。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账本哭了一下午,第二天擦擦脸接着干。”赵红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干了三年,什么都学会了。采购、跑客户、催款、跟人吵架,一样一样学的。”

周明站在灶台旁边,听着她说,没插嘴。他跟赵红霞跑了这几个月车,见到的都是她风风火火的一面,跟货主谈价的时候寸步不让,训工人的时候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此刻她靠在灶台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她脸上的细纹和眼角的疲惫都藏不住了。

“这几年过年都是我一个人。”赵红霞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好像能把上头的什么东西看穿似的,“今年本来也打算一个人。”

周明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跟前。他个子高,挡住了头顶的灯泡,赵红霞的脸就半明半暗地仰着看他。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响,饺子在里头翻着滚。

“今年不是。”周明说。

赵红霞没动,也没低眼睛。她看着周明,像是在看工厂里最要紧的那批布料,仔仔细细地看,看得清楚明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赵红霞把目光移开,转身去掀锅盖。白汽呼地腾起来,扑了她一脸。她拿勺子在锅里推了两下,饺子全浮上来了,一个个鼓着肚子在水面上打转。她关了火,从碗橱里拿盘子,捞饺子,动作一顿没停。

周明就站在那儿等着,不催她,也不再说别的。

赵红霞把两盘饺子端到桌上,摆好醋碟,坐下。她拿起筷子,又放下,手指头按在桌沿上,按得发白。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没看周明,看着桌上的饺子。

“那就试试吧。”她的声音比平常低了很多,轻得跟炉子上那点火苗似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厂子的事我说了算。”

周明笑了。他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

“行。车的事我说了算。”

赵红霞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到底没绷住,往上弯了一下。她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饺子都凉了,快吃。”

窗外头,不知道谁家的鞭炮响了第一声,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好。赵红霞端起醋碟碰了一下周明的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过年好。”

“过年好。”

饺子就着醋,两人谁也没再提厂里的事。炉子上的火苗轻轻地跳着,炉膛里的煤球烧得通红,映在赵红霞的脸上,把那些细纹和疲惫都焐暖了。

第十八章 开春的路

正月初八,厂子开工。

赵红霞在车间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上头放了一挂鞭炮、一摞红包,还有一盆瓜子花生。工人陆续回来,进门先领红包,再抓一把瓜子,嘻嘻哈哈往车间走。周明站在旁边帮忙递红包,有个大姐接了红包问他,小周,你跟赵厂长是不是过年一块儿吃的饺子啊。周明还没答话,赵红霞在桌子那头喊,李姐,你机床擦了没有,就在这打听事。李姐缩缩脖子,笑着跑了。

开工饭摆在车间里头,把几张工作台拼起来,铺上报纸,菜是从街口小饭馆叫的,大盘鸡、红烧肉、醋溜白菜,还有一盆丸子汤。赵红霞开了一瓶白酒,挨桌倒了一圈,到周明这桌的时候,她倒完了才说,小周不喝酒,下午还要出车。周明说少喝点没事。赵红霞没理他,把酒瓶口一收,去隔壁桌了。

李建设是正月十五那天回来的。

那天下午周明从外面送完货回来,车刚拐进厂门口那条小路,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厂门对面的梧桐树下,穿一件灰夹克,两手插在兜里,朝厂子里头张望。周明把车停稳,跳下来,走近了才认出来。

“李哥。”

李建设转过身,笑了一下。“小周,好久不见。”

周明掏了根烟递过去。李建设接了,凑着周明的火点着,吸了一口,对着路边吐出一团白烟。“听说厂子挺好。”

“还行。年后接了两边的活,车间排到五月了。”

李建设点点头,眼睛还看着厂门里头。里头传来平车哒哒哒的声音,还有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布到了。李建设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灰。

“赵厂长……红霞,她还好吧。”

“挺好。年前把外债都还清了,开工饭那天她喝了不少,讲话讲着讲着嗓门就大了。”

李建设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有点什么,说不上来,像冬天的窗户上化了点霜,透出点模糊的东西。他把那根烟抽到一半,摁灭在旁边的树皮上。

“南方也一般。我待的那个厂,老板换了两茬,订单接不上就裁人。”他顿了顿,“还是服装这行,到哪儿都一样,靠的是人。”

周明没接话。两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路面上有融化的雪水,亮晶晶地淌着。厂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有人朝这边看,李建设就把脸偏一偏。

“行了,我就路过看看。”他拍了拍周明的胳膊,“小周,好好干。红霞这人犟,可心不坏。你跟她说,表哥对不住她。”

说完他转身就走,灰夹克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没了。

周明站了一会儿,把烟屁股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才往厂里走。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赵红霞在食堂那边跟人算账,面前摊着一堆票据。周明走过去,她抬头问,货送到了?

送到了。王经理说下一批样布下礼拜寄过来。

赵红霞嗯了一声,低头接着算。周明在旁边站了几秒,拿起桌上的暖瓶给自己倒了杯水。

“刚才谁在外头?”赵红霞头也没抬。

“没谁。过路的。”

赵红霞停了笔,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周明觉得跟车灯似的,明晃晃照过来。她把笔帽扣上,把票据往一边拢了拢。

“李建设回来了?”

周明捏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嗯。在门口站了站,没进来。”

赵红霞把票据按平,又松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食堂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一跳一跳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今年四十二了。在外头飘着不是个事。他那间办公室我给他留着,东西都没动。”她停了一下,“他要肯回来,我还让他管生产。”

“他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赵红霞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布料到了,你去看看。”

周明放下水杯,往外走。走到门口赵红霞叫住他,他回头。赵红霞站在桌边,手里收拾着那堆票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路上慢点。”

周明应了一声,推开食堂门。外头的天阴着,可没下雪,风里有股潮乎乎的土腥味,春天的地气在往上走。院子那头,一辆外地牌照的大货车正倒进仓库门口,几个装卸工围上去解篷布。新到的布匹一卷一卷码在月台上,白花花的,像刚割下来的云。

周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那辆红色解放141停在院子东头,车头擦得锃亮。老孙退休前最后一个月手把手教他保养,说车跟人一样,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周明走过去,拉开车门,驾驶室里还挂着老孙留下的一个平安结,红绳子褪了色,在风里轻轻晃。

他坐上驾驶座,拧钥匙,发动机轰地响了一声,哆嗦两下,稳住。仪表盘亮起来,油量、气压、水温,指针一个一个到位。周明挂上倒挡,车慢慢往后挪,后视镜里赵红霞从食堂出来,站在台阶上朝这边看着。她没喊什么,也没挥手,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

周明把车倒出院子,上了大路,朝城东的仓库开去。后视镜里的厂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和路边那些冒了新芽的杨树混在一起。副驾驶的座位上搁着一卷发货单,最上头那张是今早赵红霞签的字,笔画硬邦邦的,收笔的地方使劲往下一顿。

周明加了一脚油门。春寒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发货单哗哗翻页。路两边的麦田开始返青,远处的河堤上,有人赶着一群羊慢慢走。周明伸手把平安结正了正,手指头碰着褪色的红绳,他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上这辆车的时候,老孙坐在旁边,说你年轻,路还长,走稳当点。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满袖子,然后稳稳地把住方向盘。柏油路笔直地伸向前方,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开了春,路两边的杨树冒出一层毛茸茸的绿,日头也长了,傍晚六点天还亮着。周明正式当了车队队长,手下添了两个新司机,一个姓吴,一个姓郑,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过两年短途,头一回跟长途,周明带着他们跑了两趟南通。路上吴师傅问他,赵厂长这人好相处不。周明说,你好好干活,她比谁都好说话;你要糊弄,她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小吴吐了吐舌头,握紧了方向盘。

厂里订单排到了五月,车间日夜两班倒,平车声从早响到晚,一刻都没停过。新招的十几个女工坐在流水线尾端剪线头、打吊牌,手指头翻得飞快,偶尔抬起头互相说笑几句。赵红霞把外债还清那天,在食堂摆了两桌,自己掏钱买的酒和菜。她端着搪瓷杯站起来,嗓门比平时高了两个调,说这杯敬大家,厂子能撑到今天,靠的是每一个人手上的活儿。说完仰头干了,杯子往桌上一墩,底下的工人噼里啪啦拍巴掌,有人吹口哨。周明坐在角落里头,看着她脸红扑扑地又倒了一杯。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散席后周明扶着她回办公室,她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忽然说,李建设当年那笔账,我错怪他了。周明问什么账。她摆摆手,又说,算了,不说了。

李建设从南方回来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周明正蹲在院子里给解放141换机油,手黑乎乎的,听见门口有人问赵红霞在不在。他抬头,李建设站在传达室旁边,还是那件灰夹克,头发长了些,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去。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像是几件换洗衣服。周明站起来,把手在抹布上蹭了蹭,走过去叫了声李哥。李建设看见他,嘴角动了动,说小周,厂子挺忙啊。周明说,还行,订单排到五月了。李建设往车间方向看了一眼,窗户里人影晃动,机器声一阵一阵传出来。他说,挺好。周明问他这回待多久。李建设说,明天就走,路过看看。他把塑料袋换了个手,说赵厂长怎么样。周明说,忙,天天算账到半夜。李建设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他抽出来叼在嘴上,又把空盒攥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堆。周明说,进去坐坐?李建设摇摇头,说不了,赶车。他拍了拍周明的肩膀,跟去年冬天一样的位置,力道轻了些。“好好干。红霞这人认死理,可心热。你跟她说,表哥在外头挺好的,让她别惦记。”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上回快,灰夹克的后摆在风里一掀一掀,拐出巷口的时候有辆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串,他没回头。

周明回到办公室,赵红霞正在看传真机吐出来的订单,手指头点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数。周明倒了杯水喝,没说话。赵红霞问,外头谁来了。周明说,没谁,问路的。赵红霞停了停,抬起眼睛看他。那眼神还是跟车灯似的,明晃晃的,可这回她在灯底下加了一层霜,把光收住了。她把传真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然后说,南通那边的款到了,你明天去银行对对账吧。窗外传来叉车倒车的滴滴声,新到的布料正在卸车,一卷一卷滚下来,砸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周明拿起车钥匙,站起来说,我去看看。赵红霞低下头接着算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周明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说,路上慢点。他应了一声,推开食堂门,春末的风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棉布浆洗过的那种生涩气味。解放141停在院子东头,车头前几天刚补过漆,跟周围几辆旧货车比,精神头还在。周明拉开车门坐进去,平安结还在后视镜底下挂着,红绳子更淡了,可结没散。他拧钥匙,发动机咳嗽两声,轰地转起来。仪表盘上油量指针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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