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结婚,婚纱是闺蜜陪我挑的。
试到第三件,后背拉链卡住,她绕到我身后,一点一点往上拉,手指贴着我脊梁骨,凉得我一激灵。
她笑着说:“你嫁了我也放心。”
我当时没听懂,只当她是舍不得我。现在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怎么转都不对味。
她放心什么?放心我嫁的人会护着我,还是放心她自己在我这段婚姻里也占了个位置?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老公以前回家手机都是随手扔茶几上,屏幕朝上,来了消息我扫一眼就能看见。那阵子他开始把手机扣着放,走到哪儿都揣着,连上厕所都带进去。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谁还没个不想让人看的时候。
可有一回闺蜜来家里吃饭,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正撞见他和她同时抬头看我。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被吓着,是同时收回去,像两个人背着我刚说完什么。
我坐下以后,饭桌上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以前闺蜜来,我老公话最多,总拿我开玩笑,那顿饭他一句话没跟她说。
她也没跟他说。
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似的,把我一个人撂在中间,我还得装没事人给他们夹菜。
晚上我问他:“你最近跟小敏闹别扭了?怎么她来你一句话没有。”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闲的,我哪有空注意这些。”
我盯着他后脑勺,想再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有些话一开口就显得我小气,显得我神经质,显得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还跟小姑娘似的疑神疑鬼。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闲的。
后来我开始留意。他手机密码没换,还是我生日,可我不愿意趁他睡着去翻。不是不想,是怕翻出来什么,又怕翻不出来什么。那种感觉像喉咙里卡了根细刺,咽不下去,又不敢使劲咳。
闺蜜那边也有变化。
以前她隔三差五约我逛超市,那两个月总说忙。我打电话过去,她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说在睡觉。有一回好不容易约出来,她瘦了一圈,眼窝凹着,粉底都盖不住。
我给她点了一杯热牛奶,她喝了一口就皱眉头,捂着嘴往洗手间跑。
回来以后我盯着她:“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她抽了张纸巾擦嘴角,眼睛不看我:“最近胃不好,吃什么都不行。”
我点点头,没再问。可我心里记着,她以前胃好得很,火锅配冰啤酒都没事。
那天聊了没几句,她开始搅那杯牛奶。小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当当响。我提了一句我老公最近也怪,整天抱着手机,话也少了。
她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搅。
“男人不都那样,你别多想。”她眼睛看着杯子,睫毛垂下来,挡住所有我能读的东西。
我没接话。那个下午,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张很长的桌子。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认识她十几年,她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眼睛不看人,手要找个东西摆弄。以前她瞒着她妈谈对象,就是一边叠衣服一边跟我扯谎,跟那天搅牛奶一个样。
我越想越冷。
可我还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上想。我告诉自己,她可能真的胃不舒服,我老公可能真的只是工作烦。两个人同时反常,也许只是赶巧了。
我信了。信了大概有两个星期。
直到那天晚上,我老公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
我本来没想动。可它连着亮了三下,我眼睛不由自主地扫过去。
锁屏上只显示“微信消息”,看不到内容。可发消息的人头像,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
闺蜜的头像。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等他出来,我装作在叠衣服,头也没抬。
他擦着头发,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谁这么晚找你?”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同事,问明天开会的事。”
我“哦”了一声,把叠好的衣服抱进衣柜。那件婚纱还挂在衣柜最里面,防尘袋拉链开了一半。我伸手把它拉好,手指碰到拉链头,冰凉的。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试她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没有实锤,只有一肚子说不出口的猜疑。直接问,她不会认,他更不会认。
我只能用一句谎话,去换她一句真话。
我约她在家附近的小店见面。她来得晚了几分钟,坐下先要了杯白水,说胃还是不舒服。
我看着她,把准备了一晚上的话说出来。
“小敏,我跟你说个事。”
她抬头看我。
“我老公查出来了,艾滋。”
我故意把“艾滋”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人听见。
她愣住了。
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慢慢张开,又合上。
我没催她,也没解释。我就想看她第一反应。我甚至在心里跟自己说,如果她先问我“你怎么办”,或者“你有没有事”,那可能是我多想了,可能他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可她没问。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开始抠那杯白水的杯沿,一下一下,指甲刮着玻璃,发出很细的响声。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问我:
“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那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坐在那儿的几秒钟里,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她没问自己会不会被传染。没问我老公现在怎么样。也没问我好不好。
她问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那个孩子,跟她自己有关,也跟我老公有关。不然她不会在听见“我老公查出艾滋”之后,第一反应是这个。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解释的可能。
她好像也反应过来了,手指从杯沿上缩回去,坐直了身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以后怎么办,他要是真有事,你一个人……”
她开始往回找补。
可她的眼睛始终不看我。她看着那杯水,看着桌面,看着门口,就是不敢看我。
我一句话没说,站起来,把账结了。
她跟出来,拉我胳膊:“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我甩开她,没回头。
“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拔不出来。我走了一路,它就在我脑子里响了一路。
我到家的时候,老公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去哪了?”
“见小敏。”
他“哦”了一声,眼睛又落回屏幕上,手指划得飞快。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就那么看着他。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T恤,头发乱着,脚搭在沙发扶手上,跟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可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台面。我拿抹布去擦,擦着擦着就停住了。
客厅里,他还在刷手机,时不时笑一声。
他永远不知道,刚才那半个小时里,我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用一句话把私人物品都露了,另一个还躺在那儿装没事人。
我攥着抹布站了很久。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下来,砸在不锈钢盆里,咚,咚,咚。
我听见他喊我:“你站厨房干嘛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抹布搭好,应了一声:
“没干嘛,想点事。”
晚饭是我做的。
冰箱里只剩半棵白菜、两个鸡蛋,还有前天剩下的一小块豆腐。我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声音脆得刺耳。
老公靠在厨房门口问我:“今晚就吃这个?”
我没回头:“不想吃可以出去吃。”
他大概听出我语气不对,站了两秒,又说:“我不是挑,随便问问。”
油锅热了,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我拿着锅铲,忽然想起以前小敏来家里,最爱吃我炒的白菜豆腐。她总端着碗说,我们家厨房有烟火气,比她一个人冷锅冷灶强。
那时候我还心疼她,总让她常来。
现在想想,她倒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饭端上桌,他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像平时一样刷短视频。声音开得不大,嘻嘻哈哈的,从手机里一阵一阵冒出来。
我把筷子放下。
“小敏怀孕了。”
他夹豆腐的筷子停在碗边。
只停了一下,很快又夹起来,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哦,挺好的,她总算有个孩子了。”
我看着他:“你早知道?”
他抬头,眉头皱起来:“我上哪儿知道去?她怀孕还能专门通知我?”
“我刚才见她,她自己说的。”
“那你现在不也告诉我了。”他把手机按灭,端起碗喝汤,“她跟谁怀的?准备结婚吗?”
他问得太顺了。
顺得像早就把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只挑最安全的话说。
我盯着他的喉结,看他吞咽时动了一下,又动一下。
“她没说孩子是谁的。”我说。
他把碗放下:“人家私事,你问那么细干嘛。她要是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你也别逼她。”
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挺替她着想。”
他脸色沉下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一回来就阴阳怪气。见她一趟,回来跟吃枪药似的。”
我本来想直接问,你怕不怕她把孩子生下来。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我还没有真正的证据。小敏那句话是说漏了,可真要摆到台面上,她可以改口,他也可以反咬我胡思乱想。到时候他们俩只要统一口径,我就成了那个编瞎话、咒自己老公、还疑神疑鬼的人。
我低下头,夹了一口白菜,尝到嘴里全是咸的。
“没怎么。”我说,“可能累了。”
他看了我两眼,没再追问,重新拿起手机。那顿饭吃到最后,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到一起的声音。
收拾完厨房,我从阳台收衣服。他的衬衫搭在最上面,领口有一点淡淡的甜味,不是我的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
我把衬衫拎到鼻尖,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可怜。
以前我最瞧不上那种拿着衣服闻、翻垃圾桶、查行车记录的女人,觉得人要活到那份上,婚姻还有什么意思。轮到自己才知道,真到了疑心生根的时候,人会忍不住去找答案,哪怕那个答案能把脸皮撕烂。
我把衬衫扔进洗衣篮,没洗,也没再碰。
夜里十一点多,他已经睡熟。背对着我躺了半天,我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才轻手轻脚下床,去客厅拿他的手机。
手机在茶几上充电,屏幕黑着。
我站在黑暗里,脚底下冰凉。密码还是我的生日,六位数,我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两次才按对。
锁解开了。
我心里先是一空,又冒出一点说不出的讽刺。他居然连密码都懒得换,是觉得我不会查,还是觉得就算查了也查不到什么。
我点开微信。
置顶是我,往下是几个工作群,再往下,小敏的聊天框安安静静躺在中间。
最新一条,是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他发的:“她去找你了?”
小敏回:“嗯。”
后面没有内容。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甚至没有一句废话。就像两个人都知道“她”是谁,也知道该怕什么。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干净得吓人。
最近几个月,几乎都是些零碎话。
“到了吗?”
“别吃凉的。”
“她睡了。”
“你别慌。”
每一句单独看都不起眼,可连在一起,像一条藏在灰里的线。最扎眼的是那句“她睡了”,发送时间是上个月一个周末的凌晨,我那天确实头疼,早早就躺下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再往前,有一大段空白,像是被刻意删过。有些日子前后接不上,上午还在说“下楼”,下一句隔了两天,变成“以后少联系”。
删记录的人很小心。
可越小心,越说明里面有不能让我看见的东西。
我没有继续翻转账,也没有翻别的。手指按在屏幕上,冰凉的光映得我眼睛发酸。
沙发那头,他翻了个身。
我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掉下去。
他没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手在旁边空着的位置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把微信退出来,把手机按黑,轻轻放回原处。
回到床上时,我浑身都是冷的。
他在被窝里碰到我的脚,迷迷糊糊问:“去哪儿了?”
“喝水。”
他“嗯”了一声,再没动静。
我睁着眼到后半夜,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慢慢挪过去。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他在敬酒时握着我的手,小声跟我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别一个人扛,他在。
原来有些话,只在那天算数。
第二天一早,他像没事人一样上班去了。出门前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他顺路买菜。
我说:“随便。”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静下来。
我坐在餐桌旁,把手机翻出来,给小敏发消息。
“昨晚你说的孩子,我想了一夜。”
消息发出去,上面显示已读,可她很久没回。
我又发:“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朋友,就把话说清楚。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他又怎么回事。”
这一次,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
那几个字跳了又停,停了又跳。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我们见一面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没有一点痛快,反而更沉。
我知道,这一面躲不过去。
见面还是那家小店,时间却改到了上午。店里没什么人,玻璃窗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汽,老板娘在后厨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小敏来的时候穿了件宽松的厚外套,脸色比昨天还差。她坐下,先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又把包抱到怀里,像怕我抢。
我看着她这个动作,忽然觉得好笑。
“现在知道防我了?”
她嘴唇动了动:“我没想防你。”
“那你说。”
她低头看着桌面,半天才开口:“孩子是我的,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父亲是谁。”
我心里最后一点热气,也被这句话浇灭了。
“为什么不能?”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
我把声音压低:“因为是我老公?”
她猛地抬头:“不是!”
她答得太快,快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慌。过了几秒,她又软下来:“你别逼我,行不行?我现在也很乱。我昨天是吓坏了,才会胡说八道。”
“你吓坏了,所以第一反应问孩子?”
“我是个孕妇,我听见那种事,第一反应想到孩子,有那么奇怪吗?”她声音发颤,却还是硬撑着跟我辩,“我只是怕……怕很多事被打乱。”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终于学会把话往圆里说了。
昨天那句“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是她没设防。今天再来,她已经把每一句都想过,知道什么能认,什么不能认。
我问她:“那你解释一下,他为什么半夜给你发‘她睡了’?”
小敏的脸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你看他手机了?”
“回答我。”
她手指抓紧包带,指节都泛了白:“那天……那天他找我问你的事。你那段时间不是总失眠吗,他怕你多想,说等你睡了再跟我商量怎么劝你。”
这话听起来竟也能接上。
可我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只会被一句话钉在原地的人了。
“商量怎么劝我,需要说‘别吃凉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我胃不好,朋友之间提醒一句不行吗?”
“行。”我点点头,“那‘你别慌’呢?你慌什么?”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怀孕了,我本来就慌。我一个人怀孩子,没人管,没人问,我还不能慌吗?”
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旁边桌的人忍不住往这边看。
要是换以前,我早把纸巾递过去了。她一哭,我心就软,哪怕占理,也会先想着别让她难堪。
可那天我坐着没动。
我忽然发现,眼泪这东西,用在心疼你的人身上才叫委屈,用在被你伤了的人面前,有时候只是挡箭牌。
我把纸巾推过去,没碰她。
“小敏,我最后问你一次。”
她捏着纸巾,泪眼模糊地看我。
我说:“孩子是不是他的?”
店里后厨的刀声停了,排风扇嗡嗡转着。她看着我,眼泪挂在下巴上,迟迟没有掉下来。
好久,她摇了摇头。
“不是。”
我笑了。
“那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见他,当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你不敢,对吧?”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她:“你别去找他闹,算我求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现在去问,只会把三个人都逼死。”
我低头看着她抓我的手。
那只手以前帮我拉过婚纱拉链,也在我生病时给我熬粥,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腕上还戴着我送她的小手链。
现在它抓着我,却是在求我别拆穿。
我慢慢把她的手掰开。
“你们最怕的,原来不是我难过。”
我说:“是我知道。”
她坐在那里,脸白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我从小店出来,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街上车来车往,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有人拎着菜往家走,日子看起来都好好的。
只有我站在人堆里,觉得脚下空了一块。
我没有回家,站在小区外的路边给老公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里很安静,不像在忙。
“怎么了?”他声音很平常。
我看着小区门口那棵掉光叶子的树,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回来一趟。”
他明显愣了一下:“上班呢,有事晚上说不成吗?”
“不成。”
我握紧手机。
“小敏在我这儿。”
他沉默了几秒,背景里还是那么静。
“你俩又怎么了?”
“你先回来。”我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跟小敏说的一样。”
最后这句我故意放慢。他大概听出不对,顿了片刻,说:“行,我请个假。”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冷风从领口往里灌。小区门口那棵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半截塑料袋,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我没回家,也没回那家小店。我在附近一条长椅上坐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反而比刚才更清楚。
小敏那句“不是”,我一个字都不信。
可我也明白,光凭她一句说漏的话、几段不清不楚的聊天记录,真闹起来,他们俩谁都能翻脸不认。我没有把柄,只有一口咽不下的气。
二十分钟后,老公的车拐进小区。他从车上下来,远远看见我坐在长椅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才朝我走过来。
他穿着上班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车钥匙,眉头皱着:“大冷天坐这儿干嘛?小敏呢?”
我没起身,抬头看他:“她还在店里。”
“那叫我回来干什么?”他语气开始不耐烦,“你俩吵架了?”
“没吵。”我说,“她怀孕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只“哦”了一声,像昨晚一样。
我盯着他:“你一点也不意外。”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在我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身子:“你昨晚不就说过了。她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我转过头,“你急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一大早上班把我叫回来,就为了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
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他和小敏的聊天记录截图。昨晚我翻的时候,顺手拍了几张。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你翻我手机?”
“嗯。”我应得干脆,“密码还是我生日,挺好猜。”
他一把拿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在确认我到底拍了多少。我由着他看,那几张图里没有转账,没有亲密照,只有“她睡了”“别吃凉的”“你别慌”这几句。
可就是这几句,够他解释不清。
“你听我解释。”他把手机按黑,握在手里,不还我。
“你说。”
他抿着嘴,半天才开口:“小敏前阵子确实找过我,说她怀了孩子,心里害怕,想找人商量。我劝过她,别瞒着,该跟家里说。”
“半夜十一点多,跑我床头来劝她?”
他喉咙动了动:“那天你睡得早,她发消息来,我正好没睡,就回了。”
“那‘别吃凉的’呢?”
“她胃不好,我顺口提一句,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他每句话都能圆,圆得跟小敏一个路数。两个人没对过词,却像早就商量好了怎么答。
我伸出手:“手机还我。”
他没动:“你先把这些删了,别闹。”
“我拍我自己老公手机里的东西,犯法吗?”我声音大了一点,路过的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压低声音:“不是犯不犯法,是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盯着他,眼睛酸得厉害,可我不想哭。
“那你想过吗?”
他愣住了。
“你半夜给她发‘她睡了’的时候,想没想过日子还过不过?她怀孕了不敢告诉家里,头一个找你商量,你想没想过我算什么?”
他没说话,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跟她……没到你想的那一步。”
我笑了一下:“哪一步?上床那一步?还是孩子那一步?”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了:“我没有!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我什么人你不知道?”
“我以前知道。”我站起来,低头看他,“现在不知道了。”
他跟着站起来,想拉我胳膊,我退后一步。
“你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去。
“我现在不逼你。”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回来,“等你想清楚了,再回来跟我说。想不清楚,这个家你也不用回了。”
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我转身往家走,没回头。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只有风把枯叶子吹得满地滚。
回到家,我反锁了门。
客厅还是早上他出门前的样子,沙发上搭着他的薄毯,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水。电视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我扫了一眼,没敢细看。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那件婚纱还挂在最里面,防尘袋拉链半开着。我伸手把它拉好,手指碰到拉链头,冰凉的。
然后我看见了。
拉链头上,缠着一根头发。
很长,带着点卷,不是我的。我头发刚剪过,到肩膀下面一点,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卷。
我捏着那根头发,站在衣柜前,心跳得厉害。
我想起来,小敏一直是长卷发。
也许是她哪天来家里,开过我的衣柜,试过这件婚纱。也许更早,在我们还像亲姐妹一样的时候,她就站在这个位置,拉开拉链,摸过这件衣服。
我忽然想起她当年帮我拉婚纱拉链时说的话。
“你嫁了我也放心。”
我现在懂了。
她放心的,是她自己。
她早就知道,我嫁的这个人,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她放心地把我推进婚姻里,又放心地留在我们旁边,一步都没离开过。
那根头发,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拉链头上,没扔。
我合上柜门,坐回床边。
手机响了,是小敏。
我没接。
她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只想问一句,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他的,那这个家,我到底算谁?
可我没问。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离婚?没有实锤,真闹起来,家里老人、亲戚、朋友,全都会问。我拿什么说?说她听见“艾滋”先问孩子?还是说那根缠在拉链上的头发?
不离婚?我每天躺在他身边,都会想起他那句“她睡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窗台上有小敏上次来落下的一个发圈,黑色的,圈口松了,上面还缠着几根她的断发。
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又弯腰捡了回来。
我把它塞进围裙兜里,没扔。
也许有一天,我会拿着这些东西,当面问个明白。也许永远不问,就让它烂在心里。
水慢慢凉了,我没喝。
门锁响了一下。
是他回来了。
我站在厨房,听见他在门口换鞋,钥匙和鞋柜玻璃碰在一起,叮当响。
他站在客厅,没进来,隔着一道门喊我:“我买了菜,晚上做你爱吃的。”
我没应声。
过了几秒,他又喊:“那件事,我想了一路。我跟小敏……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孩子不是我的。”
我端着那杯凉水,从厨房走出来。
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像每次我们吵架后他主动低头的样子。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孩子不是我的。”
“那你敢不敢,现在给小敏打电话,开着免提,问她孩子是谁的?”
他脸色一下僵了。
“她情绪不好,你别逼她。”
我点点头。
“所以,你宁可我难受,也不愿逼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门外,他还在玄关站着,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再没了动静。
我坐在床边,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那个发圈。
窗外天阴了,屋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谁也没有问过那个最该问的问题。
如果孩子真是他的,我该怎么办?
如果孩子不是他的,那他和她之间那些半夜消息、那些“别吃凉的”“你别慌”,又算什么?
我看着衣柜紧闭的门,忽然想,那件婚纱,我可能再也不会穿第二次了。
而小敏最后那句“你还好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
因为我不好。
可我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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