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岁,在郑州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干了快二十年。家里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哲学书占了整整一面墙,从柏拉图到康德,从黑格尔到海德格尔,从孔子到王阳明,精装的平装的,中文的英文的,有的翻得起了毛边,有的塑封都没拆。我媳妇说,你这些书摆着好看呢还是读呢?我说你懂什么,这叫精神食粮,摆着也是读。
说实话,我确实觉得自己是个有思想的人。年轻时候读尼采,读得热血沸腾,觉得超人哲学就是为我写的。后来读庄子,读得心平气和,觉得逍遥游才是人生最高境界。再后来读加缪,读西西弗斯推石头,觉得看透了,人生就是荒谬的,推上去掉下来,掉下来再推上去,推的过程中就有意义。我跟朋友喝酒,三杯下肚就开始聊存在主义,聊生命的虚无和自由,聊得眉飞色舞,觉得世上大多数人都是糊涂蛋,只有我看清了真相。
我爹看不上我这一套。他是个退休的铁路工人,在郑州机务段干了一辈子,修火车头。他小学都没念完,认得的字加起来可能没我一本哲学书多。每次我回家跟他聊哲学,他就抽着烟听,听完说一句,你说的这些,跟我修火车有啥关系?我说爹你不懂,这是关于人生根本问题的思考。他说,人生根本问题就是吃饭睡觉,想那么多干啥。我听了直摇头,觉得他不可救药。
我爹这辈子话不多,干活踏实。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小时候家里穷,他下了班去车站扛大包,一袋一百斤,扛一晚上挣五块钱。我那时候不懂事,跟同学攀比,要买新球鞋,他二话不说就给我买了,自己穿的那双解放鞋底子都磨穿了。后来我考上大学,他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请街坊邻居吃了顿捞面条。我走的那天,他把我送到火车站,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两百块钱,零的整的都有,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他说,好好念书,别想家。火车开了,我回头看他,他站在站台上,瘦瘦小小的,手举起来晃了晃,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后来读了那么多哲学书,讲什么存在、什么本体、什么此在,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爹这个人。他对我来说,好像就是“父亲”这个抽象概念,一个背景板,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我过年回家,给他带两条烟,陪他吃顿饭,就算尽了孝。他偶尔来郑州看我,我领他下馆子,点几个菜,他说太贵了,在家吃就行。我说你不懂,这叫生活品质。他笑笑,没再说话。
去年冬天,他病了。先是咳嗽,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不管用。后来咳出血丝,我姐带他去医院,一查,肺癌晚期。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审一份书稿,讲的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眼前的字模糊成一片。我请了假,开车回老家。三百公里路,我开了四个小时,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我想起加缪说,死亡是唯一重要的哲学问题。可此时此刻,哲学帮不了我,什么存在主义、什么虚无主义,全成了空洞的废话。
我爹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瘦得脱了相。他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说,你回来了。我说嗯。他说,别担心,人都有这一天。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凉凉的,骨头硌人。我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哲学概念、那些宏大词汇,到了这一刻,全都没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儿子坐在父亲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衰弱下去。
我在医院陪了他二十天。那二十天里,我给他喂饭、擦身子、端尿盆。他清醒的时候跟我聊天,说的都是些小事。他说他年轻时候修火车,有一回差点被火车轧了,是我娘把他拉回来的。他说我出生那天,他在外地干活,接到电报赶回来,走了三十里夜路,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生出来了,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说我三岁那年发高烧,他抱着我跑了几里路去镇上打针,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到现在还有个疤。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我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他那些故事,我从来没听过。我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关于人生的思考,可我连自己父亲的人生都没了解过。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他忽然精神好了些,跟我说想吃饺子。我姐回家包了饺子送来,他吃了三个,说够了。然后他看着我说,儿啊,你那些书,读得怎么样了?我说还行。他说,我不懂你读的那些,但我觉得,人活着,别想太多,该干啥干啥。我说嗯。他又说,你小时候我打过你一回,你还记得不?我说不记得了。他说,你偷了隔壁老张家的枣,我拿皮带抽你,抽完了自己蹲在门口哭。我说我真不记得了。他说,我记得。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以后别老一个人闷着,多跟人说说话。我说好。他就再没说话了。
腊月二十五凌晨三点,我爹走了。我姐在床边哭,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把白布盖上去。走廊里灯管闪了闪,发出嗡嗡的声音。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可翻了半天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最后我打开微信,在朋友圈里打了一行字:父亲走了,凌晨三点。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医院大门,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天很黑,风很冷,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读的那些哲学书,全白读了。
处理完丧事,我回郑州收拾他的遗物。他住的还是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沙发塌了一块,用砖头垫着。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床头柜上放着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着我娘的照片、我小时候的成绩单、我姐结婚时的请帖,还有我每年给他寄的明信片,一张一张,按年份排着。盒子最底下有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存了八万块钱。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给儿子买房用。我拿着那张纸条,坐在他的床上,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小孩,根本停不住。
那八万块钱,是他一辈子省下来的。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自己花不到一千,剩下的全存着。我给他买烟,他说抽不惯好的,还是两块五一包的黄金叶带劲。我给他买衣服,他挂在衣柜里不穿,说留着过年穿,结果过年也没穿。我领他下馆子,他说浪费,在家吃碗捞面条就挺好。我以为他不懂生活,其实他比我懂。他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他知道钱要花在刀刃上,感情要放在心里。他知道人活着,不是靠那些大道理撑着的,是靠一碗一碗捞面条、一件一件洗旧的工作服、一张一张攒起来的存折撑着的。
回郑州之后,我把书房里那面墙的哲学书全撤了下来,装进纸箱,搬到了储藏室。我媳妇问,你不看了?我说不看了。她说,那你后悔买这么多?我说不后悔,但也不想再看了。她没再问,帮我把书柜擦干净。我把爹的照片摆在书柜最中间那层,旁边放着他那个铁皮盒子和存折。然后我把书柜腾出来的地方,摆上了我媳妇种的多肉、我儿子捏的陶泥小人、还有我爹留下的那个烟灰缸,粗瓷的,上面印着“郑州机务段”几个红字,他用了三十年。
现在我每天下班回家,不再钻进书房啃那些大部头了。我陪媳妇做饭,听她叨叨菜价又涨了。我陪儿子写作业,给他讲我小时候偷枣挨打的事。周末我开车回老家,去我爹坟前坐坐,给他点根烟,自己也点一根。我不跟他聊哲学了,就聊些家常。我说你孙子这次数学考了九十,比你儿子当年强。我说你儿媳妇做的红烧肉不错,比你做的强点。我说我姐家那小子考上高中了,跟你一样,不爱说话。风把烟灰吹起来,落在坟头的草上,像是他在应我。
有一次我儿子问我,爸,你以前老看那些厚书,现在怎么不看了?我想了想,说,书里写的东西,爷爷用一辈子活明白了,爸现在才看明白。儿子没听懂,歪着头看我。我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他哦了一声,跑开去玩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郑州的傍晚,天灰蒙蒙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起我爹修火车的时候,每天晚上回来,身上全是机油味。他坐在那张塌了角的沙发上,泡一杯茶,看着电视打瞌睡。我那时候嫌他身上有味,嫌他不懂我读的书,嫌他这一辈子活得没有深度。可现在我知道了,深不深度的,不在于读了多少书,在于你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我爹留下了我,留下了我姐,留下了那八万块钱和那个铁皮盒子。他留下的东西不多,可每一件都是实的,摸得着的,暖的。
而我呢,我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字,可我能留给我儿子的,除了那面空了一半的书柜,还有什么?也许,还有我爹教我的那些。比如,人活着,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干活干活。比如,对家里人好点,别老想那些虚的。比如,钱是攒出来的,日子也是攒出来的。这些道理,书本上都有,可我用了四十二年,陪了一个老人二十天,才真正读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穿着那件洗旧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扳手,冲我笑。他说,儿啊,你那书柜里空出来的地方,放点实在的。我问他,放啥?他没说话,转身走了。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在叫。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张存折,存折底下压着那张纸条。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已经软了,边角起了毛。我把它拿起来,放在胸口上,又闭上眼睛。这次没做梦,睡得很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