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建议大家：平时做饭的时候，要尽量少用生抽，少用老抽？

我爸做了四十年厨师，最拿手的是红烧肉。他烧的红烧肉，颜色红亮，酱香浓郁，方圆十里的邻居都夸。秘诀就一条：老抽上色，生抽提鲜，一勺不够来两勺，两勺不够来三勺。

去年我爸六十五，体检查出高血压，高压一百七。医生开了药，叮嘱他饮食要清淡，少盐少油少酱油。我爸嘴上答应，回家照样一勺老抽两勺生抽地烧菜。我妈劝他，他说：“我烧了一辈子菜，没酱油不会烧。”

我妹在省城医院做营养师，国庆回家，看见我爸烧红烧肉，一锅肉倒了小半瓶老抽，脸都白了。她把那锅肉端走，重新做了一份。我爸尝了一口，说“没颜色”，又尝了一口，说“没味道”，第三口没尝，放下筷子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妹跟我聊了很久。她说：“哥，爸的血压再这么吃下去，早晚出事。酱油里的钠含量高得吓人，一勺生抽差不多一克盐，一勺老抽也差不多。他烧一个菜放五六勺酱油，等于放了一勺盐。一天吃三顿，光酱油里的钠就超标了。”

我说：“那怎么办？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

我妹说：“不能硬劝，得让他自己明白。”

第二天，我妹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两斤五花肉，又买了一堆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陈皮。她把香料装进纱布袋，放锅里炒香，加了冰糖、料酒、一点点盐，小火慢炖了一个小时。出锅的时候，肉的颜色是琥珀色的，不是那种黑红黑红的，但看着透亮，闻着香。

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鼻子动了动。我妹端了一碗过去，说：“爸，你尝尝。”

我爸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嚼了嚼。第三块的时候，他问：“没放老抽？”

“没放。”

“那这个颜色哪来的？”

“糖色。冰糖炒的糖色，加香料炖出来的。颜色是糖和香料上的，不是酱油上的。”

我爸又夹了一块，把碗里的汤倒进米饭里拌了拌，吃完了。他把碗递给我妹，说：“再来一碗。”

那天中午，我爸吃了三碗米饭。他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但三碗米饭说明了一切。

从那以后，我妹每次回家都给我爸做菜，变着花样做不放酱油的菜。红烧肉用糖色，红烧鱼用番茄酱和醋，炒青菜用蒜蓉和一点点蚝油，炖汤只放姜片和盐。我爸一开始还犟，说“这叫什么菜”，后来慢慢不说了。因为菜端上桌，他吃得比谁都多。

上个月我爸去复查，高压降到一百四。医生问他是怎么降的，他说“我闺女不让我吃酱油了”。医生笑了，说“你闺女说得对”。

我爸回来之后，把厨房里那瓶用了半年的老抽扔了。我妈说“还没用完呢”，我爸说“用完了我血压也完了”。然后他打电话给我妹，问：“那个糖色怎么炒？我炒出来发苦。”

我妹在电话里教他，说“火要小，糖要慢慢化，冒小泡的时候倒热水，别倒凉水”。我爸拿本子记下来，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

后来我回家吃饭，我爸端出一盘红烧肉，颜色比我以前吃过的都浅，但味道一点不差。他坐在桌边，自己夹了一块，嚼了嚼，说：“比你妹做的还差一点，但比放老抽的好吃。”

我妈在旁边拆台：“你爸练了半个月了，炒废了两斤冰糖。”

我爸瞪她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递了根烟给我。他说：“你妹说得对，我烧了一辈子菜，光顾着味道，忘了身体。以前觉得菜没酱油就没魂，现在才知道，魂不在酱油里，在食材本身。”

他吸了口烟，又说：“你回去也少吃点酱油。你看你那个血压，比我年轻时候还高。”

我说“知道了”。

我爸把烟掐了，说：“别光说知道。你回去把老抽扔了，买点香料备着。炒菜的时候先别放酱油，尝尝原味，实在不行再放一点点。你会发现，好多菜不放酱油也好吃。”

那天晚上我回城，路过超市，在调料区站了半天。货架上生抽老抽一排排，各种牌子各种包装。我拿起一瓶看了看背面的营养成分表，钠含量一千二一勺。我放回去了。

现在我做饭，厨房里只有一小瓶生抽，半年用不完。红烧的东西用糖色和香料，炒菜用蒜和姜，凉拌用醋和香油。我爸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我：“今天做什么菜？放酱油没？”

我说“没放”，他就在电话那头笑，笑得跟小孩似的。

上个月我把我爸的降压药拍照发给我妹，药量减了一半。我妹回了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告诉爸，他的红烧肉可以开班收徒了。”

我转告我爸，他哼了一声：“不收徒。你妹把我那锅老抽倒了，我得先把她那套香料方子学全了再说。”

然后他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妹那个香料袋里到底放了啥？我炒了半个月，总觉得少一味。”

我说：“你问她啊。”

他说：“不问她。我自己琢磨。”

挂了电话，我笑了。一个做了四十年厨师的老头，六十五岁开始琢磨不放酱油的菜，像个小学生一样较劲。但我知道，他较的不是菜的劲，是命的劲。

他想多活几年，多烧几年菜，多跟闺女斗几年嘴。

一勺酱油的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小到不值一提，大到能要命。少放一勺，多活十年。这账，我爸算明白了，我也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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