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孩子
我今年三十二岁,在南京城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那天下午我正忙着核对单据,手机震了,是父亲打来的电话。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气,说:“你小阿姨生了,是个小子,六斤八两。”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父亲那头还在说着“你来看看吧,像你小时候”,我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没有吵架,也没有摔东西,我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后,把手中的笔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是南京城灰蒙蒙的天,楼下快递车来来往往,日子好像照旧,可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全变了。
晚上回家,妻子阿梅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一看我脸色不对,就问怎么了。我把事说了,她当场就急了,筷子拍在桌上:“你爸都五十四了,还给你生个弟弟?那小阿姨想干什么?”我让她坐下,说:“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我弟弟。”她冷笑一声:“弟弟?她进门六年,一直惦记着咱家那四套拆迁房。现在生了儿子,怕是要名正言顺地抢了。”我没接话,因为心里明白,她说的不是没可能。阿梅是外地嫁过来的,性格泼辣,但心不坏。她跟着我这几年,没享过什么福,一家三口挤在一套七十平的安置房里,另外三套租出去,每个月收点租金,日子才勉强宽松。她不是图那几套房,她图的是一家人的生活有个保障。我懂她的意思。
那四套房,说起来话长。我十岁那年,父母离了婚,法院把我判给了父亲。母亲净身出户,后来去了外地,很少再联系。父亲下岗后靠打零工把我拉扯大,爷俩住老城南的平房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父亲没什么手艺,就去工地扛水泥,晚上回来给我做饭,衣服上永远带着灰。我十六岁那年,父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硬撑着去上班。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对爸好。后来我中专毕业,进物流公司,从搬运工干到调度,吃了不少苦,也没攒下多少钱。直到前几年南京搞拆迁,老宅基地和祖屋按人头补了四套安置房。父亲说我是老王家独苗,将来都是我的,四套全登记在我名下。那会儿小阿姨还没进门,我也没想过后来会有这些事。小阿姨是父亲五十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的,她四十出头,带着一个女儿。进门头一年,她就提出让我把一套房子腾给她女儿住,父亲没松口,我装糊涂。后来她女儿出嫁,这事才算过去。可我心里清楚,她从没放下过那几套房子。
我坐在自家阳台上抽了一宿的烟。阿梅气归气,半夜还是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小声说:“要不,咱们先跟爸谈谈?”我说:“谈什么?说他小儿子不该出生?还是问他将来财产怎么分?这话说出口,父子就没法做了。”阿梅也沉默了。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上班,一个人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拎着回父亲家。父亲正在客厅里给婴儿冲奶粉,见我来了,有些意外,又有点不自然。小阿姨在里屋哄孩子,没出来。我把鱼放进厨房,对父亲说:“爸,恭喜你。”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房子的事,你别听你小阿姨瞎说。那几套是你的,不会动。”我笑了一下:“我没想那事。”然后我蹲下来,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弟弟,那么小一点,脸皱巴巴的,小手紧紧握着。我碰了碰他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不是恨,也不是爱,更像是一种认命。小阿姨在里屋咳嗽了一声,我站起来,跟父亲说了几句家常就走了。
那天回去以后,我做了个决定。晚上我跟阿梅说:“明天去房产局,把四套房全过户到乐乐名下。”乐乐是我儿子,刚五岁。阿梅愣了:“乐乐是未成年,能过户吗?”我说:“我问过了,可以。房子属于孩子的财产,监护人代管,但没法随意处置。这样一来,不管是小阿姨还是谁,都再打不了主意。”阿梅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那就这样吧,干净利落。”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着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乐乐的出生证明,去了房产局。排队的时候,我手心一直出汗。阿梅捏了捏我的手,说:“别紧张,这也是为乐乐好。”工作人员看了材料,问:“确定要赠予给未成年子女?”我说确定。她又提醒:“赠予税费可不低,你们想好了?”我点点头。填表、签字、按手印,办完一套手续,几天后拿到新的不动产权证书,上面写着“王乐”,我那五岁的儿子。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踏实还是酸楚。这四套房,是我爸用半辈子辛辛苦苦换来的,现在落到了我儿子名下,像是一个接力棒,又像一道防线。
消息传得快。第三天晚上,父亲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里压着火:“你什么意思?你小阿姨刚生完孩子,你就把房子全过户给乐乐?你怕我跟你抢?还是怕你那弟弟将来分你东西?”我没跟他吵,只是说:“爸,那房子是你给我的,我没忘。我给乐乐,是因为我也有自己的家了,我得为我儿子打算。你那边只要有事,我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可房子的事,我不能再松了。”父亲在电话里骂了两句,最后“啪”地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有点凉,阿梅从背后抱住我,没说话。
小阿姨更不依不饶。第四天上午,她直接跑到我家门口,拍着门喊:“我告诉你,那房子是老王家的,你凭什么全给了你儿子?你弟弟就不是王家人了?”我没开门,透过猫眼看见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阿梅把乐乐抱进卧室,门关得紧紧的。我在里面回了一句:“这房子现在是乐乐的,你跟我说没用。你要觉得不公平,可以走法律程序。”她又在门口骂了十几分钟,最后被邻居劝走了。后来她撺掇父亲去法院告我,父亲没答应。毕竟当年拆迁协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跟小阿姨没有半点关系。这事闹了一阵,也就慢慢消停了。
我以为日子能消停,没想到半年后,父亲突然倒了。那天半夜,小阿姨哭着打电话过来,说父亲脑溢血,正往医院送。我和阿梅赶到医院,人已经进了抢救室。医生说情况凶险,要立即手术,得先交二十万押金。小阿姨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糟糟的,怀里还抱着刚半岁的弟弟,哭得不成样子:“我手里就只有两万块,他那点退休金,都花在奶粉和尿布上了……家里哪还有钱啊。”说完,她突然跪下来,扯着我的衣角:“我求求你,卖一套房救你爸吧!就卖一套!以后我们绝不纠缠!”我赶紧拉她起来,心里像被刀割。房子已经过户给乐乐了,别说卖,连抵押都不行。可我不能说“没办法”,那是我爸。
那天晚上,我和阿梅把我们存下的八万块全部拿了出来,又把我的二手面包车连夜挂出去,只卖四万。阿梅又回娘家借了六万。小阿姨把她的金镯子、项链全当了,凑了两万。二十万,一分不少,总算在手术前交上了。父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硬是给拉了回来。
住院那段时间,我天天往医院跑。父亲术后半边身子不太利索,我给他擦身子、喂饭、扶他上厕所。小阿姨带着弟弟,在病房里支了一张小床,人也瘦了一圈。有一天晚上,我给父亲送饭,看见小阿姨趴在床头睡着了,弟弟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哇哇哭。我伸手把弟弟抱起来,学着轻轻拍他,他居然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跟我差了三十二岁的小东西,其实也是自家人。
父亲清醒过来后,先是沉默,后来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说:“儿子,爸错怪你了。那些房子,你做得对。是我老糊涂了。”我摇摇头:“爸,你没糊涂。那房子是你给我的,我给乐乐,其实也是替你保住王家的根。你放心,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还有我这个儿子。”父亲把脸转到一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又过了两年,父亲恢复得还行,虽然走路有点跛,但生活能自理。小阿姨也不像从前那样刻薄了,偶尔去菜市场,会多买一把青菜塞给我,说“给你家乐乐”。弟弟已经会走路,会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我第一次听到那声“哥哥”时,心里突然软了一下。我比他整整大三十二岁,这辈分听起来像隔了一代人。有时候我带着乐乐去父亲家,乐乐蹲在地上逗弟弟玩,两个小孩咯咯地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以前那些算计、争吵、防备,都变得很轻很轻。
现在,四套房依然在,产权证上写的是乐乐的名字。有人背地里说我精,把房子攥在自己儿子手里;也有人夸我想得长远,没让后妈分了家产。这些议论我都一笑而过。我常常想起父亲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送他回家,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街边一栋栋新楼房,忽然说:“人啊,这辈子争来争去,带不走一砖一瓦。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可她现在也过得挺好。有些东西,抓得越紧,反而丢得越快。”我推着轮椅,没说话,但这句话一直记在心里。
今年我三十六岁了,乐乐上了小学,弟弟也三岁多。小阿姨偶尔会带着弟弟来我家坐坐,进门先换鞋,帮阿梅摘菜。父亲每天在小区里遛弯,逢人就说我大儿子懂事。我听着,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其实当初做那个决定,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只是我太清楚,一个家如果因为钱散了,那才是真正的穷。房子可以过户,但亲情不能。我不争,不是认怂,而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守住该守的东西。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熟睡的乐乐,又想起那个刚会叫哥哥的弟弟,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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