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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哥村里有个人,叫老周,五十六了。村里红白事,他从来不露面。谁家娶媳妇,他随五十块钱礼,人不到。谁家老人走了,他照样五十,人还是不到。一开始大家还骂他不懂事,后来也就习惯了,只当村里没这个人。
我表哥说,老周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早些年他也热心,谁家盖房他去帮工,谁家丧事他跟着抬棺。后来他娘走了,办得冷冷清清,村里来的人不到十个。那天他跪在灵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旁边连个扶的人都没有。
从那以后,老周就变了。不是变坏,是变淡了。他不串门,不喝酒,不凑堆聊天。谁家有事,他就托人捎五十块钱,自己该干嘛干嘛。有人说他心硬,有人说他抠,还有人说他脑子有病。我表哥说,其实老周在镇上摆摊卖菜,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两三万,五十块钱对他来说不算少。
去年冬天,老周他爹走了。消息一传出来,村里好些人都在等。等什么?等看笑话。你不是红白事请不动吗?现在你爹没了,看你怎么收场。按村里的规矩,老人走了,得有人张罗,得有人帮忙,得有人来吊唁。老周平时不跟人来往,这下该他求人了。
结果老周一个电话打出去,三十三里外县城的殡葬一条龙,来了一辆面包车,下来五个人。穿白褂的,戴白帽的,抬棺的,哭灵的,全齐了。哭灵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嗓子一开,比亲闺女哭得还伤心。孝子也是雇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爹啊爹啊地喊,喊得村里人都愣住。
我表哥说,那天去了不少人,都是去看热闹的。老周呢,就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没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村里人嘀咕,说这算什么事,亲爹走了,连眼泪都不掉,还花钱雇人哭,这不成心让人看笑话吗?
可后来我表哥跟我说,他看见老周转身的时候,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就一下,很快,快得像是风迷了眼。
老周他爹下葬那天,村里去了三十多个人。按理说,老周平时不跟人来往,这些人不该来。但大家还是来了,有看热闹的,有想看看殡葬一条龙到底怎么个事,也有几个老辈人,站在远处抽着烟,不说话。老周雇的那个哭灵女人,从头哭到尾,嗓子都哑了。有人算了一笔账,殡葬一条龙加哭灵加孝子,总共花了八千六。老周卖菜一年也就两三万,这一下子去掉小一半。
村里人议论开了。有人说他傻,八千六够买多少东西,够随多少礼。有人说他冷血,亲爹走了不自己哭,花钱找人哭,这算什么孝心。还有人说,他这是活明白了,不欠人情,不麻烦别人,也不让别人麻烦自己。你说哪个对?
我表哥说,那天他帮着端了一碗菜,问老周,你咋不自己哭。老周说,我哭不出来。我表哥说,那是你爹。老周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我天天给他端饭,擦身子,换尿布,端了三年。他走了,我心里空,但眼泪没了。我表哥说,那你也该自己哭两声,不然村里人怎么说你。老周说,村里人怎么说,我管不了。我伺候他的时候,没人来帮我。他走了,我也不想欠谁的。
这话听着冷,可你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老周伺候他爹三年,村里确实没人帮过。他娘走的时候,他跪在灵前没人扶。他摆摊卖菜,起早贪黑,一斤菜挣几毛钱,村里也没人照顾他生意。他跟村里人之间,早就只剩那五十块钱的礼了。
可你要说老周完全不在乎村里人,也不对。他爹下葬那天,他还是站在那儿,让村里人看了个够。他要是真不在乎,完全可以半夜拉走,悄悄埋了。他没这么做,他还是按规矩办了,只是规矩里该他哭的那部分,他花钱买了。
我前同事的妈,去年也走了。他们家兄弟三个,办丧事花了四万八。请客吃饭,搭棚子,买烟酒,请吹鼓手,收礼收了三万二。最后算下来,自己掏了一万六。兄弟三个为这一万六吵了一架,老大说老二没出够,老二说老三条件好该多出,老三说老大平时照顾得少。吵到最后,老娘还没入土,兄弟先翻了脸。
我前同事说,那天他站在灵堂里,看着来吊唁的人,一拨一拨地磕头,一拨一拨地吃饭,心里就想,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伤心,有多少是还人情,有多少是来看热闹的。他说他哭不出来,但还得跪着,还得磕头,还得陪着笑脸。他说他羡慕老周,花钱雇人哭,自己不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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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要是问我,老周这样到底好不好,我也说不好。你说他活明白了吧,他花八千六就为了不欠人情,这代价也不小。你说他冷血吧,他伺候了他爹三年,屎尿都擦过,这不是冷血的人能干的事。你说他不在乎村里人吧,他爹下葬还是让人看了,还是按规矩办了。你说他在乎吧,他平时连个面都不露。
我表哥说,后来村里再有事,还是没人叫老周。老周也还是随五十块钱,人不到。只是大家再提起他,语气变了。以前说他怪,说他抠,说他不懂事。现在有人说,老周这人,活得明白。也有人摇头,说这叫明白?这叫把路走绝了,以后他有个三长两短,谁管他。
老周听见了,也不搭话。他还是每天早起去镇上摆摊,卖菜,收摊,回家。他爹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看电视。有时候我表哥路过,看见他坐在门口抽烟,就喊一声,老周,吃了没。老周说,吃了。然后就没话了。
我表哥说,有一回他问老周,你一个人不闷吗。老周说,闷。我表哥说,那你怎么不跟村里人走动走动。老周说,走动就得说话,说话就得说些不想说的话。我表哥说,那你以后老了怎么办。老周说,老了再说老了的事。现在我还能动,能挣一点是一点。
你说老周这是活明白了,还是把日子过死了。你说村里人等他看笑话,结果他花钱雇人哭,这笑话到底是谁的。你说他冷血,可他伺候他爹三年,比村里那些天天凑堆喝酒、爹妈病了连面都不露的人,强了多少。你说他明白,可他花八千六买一场哭,自己站在旁边抽烟,那八千六够他卖多少斤菜,够他吃多少顿饭,够他攒多久。
我表哥说,老周他爹下葬那天,哭灵女人哭到一半,老周突然蹲下来,拿手捂住脸。就蹲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接着抽烟。旁边有人说,你看,还是亲儿子,装不下去吧。也有人说,那是被烟呛的。到底是烟呛的,还是心里难受,只有老周自己知道。
后来我表哥再没提过老周。前几天我问他,老周怎么样了。我表哥说,还在摆摊。我说,他一个人怎么过。我表哥说,就那么过。我说,村里人还说他吗。我表哥说,还说什么,人家爹都走了,再说有什么意思。
停了一下,我表哥又说,其实老周以前不是这样。他娘走的那年,他挨家挨户去请人帮忙,没人来。后来他自己一个人,把他娘背到山上埋了。那时候他四十出头,背着他娘走了两里山路,一路上没哭,埋完了,坐在坟前抽了一包烟。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我说,那村里人现在知道了吗。我表哥说,知道什么。我说,知道他为啥这样。我表哥说,知道不知道的,有什么用。人都这样了,再说那些,晚了。
老周还是每天去镇上摆摊。卖菜,收摊,回家。他爹的坟在山上,他隔段时间去一趟,拔拔草,添添土。村里红白事,他还是随五十。谁家娶媳妇,谁家老人走了,他都不去。有人说他冷血,有人说他活明白。老周自己呢,从来没解释过。
那天我表哥说完,我半天没说话。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该怎么活。你说老周是冷血还是活明白,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他伺候他爹三年,他娘走的时候没人帮他,他背着他娘上山,他坐在坟前抽了一包烟。这些事,村里人后来都忘了。他们只记得,老周爹走的时候,他花钱雇人哭。
你说这算什么事。
老周还在卖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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