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被领导打压,明升暗降要调偏远岗,我打了个电话,领导慌了
楔子
“陈志远,你被调走了你知道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陈志远握着手机愣了两秒,屏幕上还亮着没改完的代码。调走?去哪儿?谁定的?他张了张嘴,想问清楚,对方却已经挂断。技术部的灯白晃晃地亮着,窗外夜色正浓。他慢慢放下手机,瞥见桌角那份下午综合部送来、他还没来得及拆的牛皮纸文件袋。
第一章 调令上的名字
陈志远拆开文件袋的时候,手指头还沾着键盘上的灰。
调令。一张薄薄的A4纸,红头文件,格式规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正文很短,核心意思就一句:经研究决定,调任陈志远同志为西南区域技术支持中心副主任,保留原职级待遇,请于收文后三十日内完成工作交接并赴任。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附着签批意见。周广发的字迹他认得,笔画微微向左倾斜,像一排随时会倒的栅栏。意见写得很客气,“该同志业务能力突出,区域技术力量亟需充实,建议按程序办理”,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那天下午周广发还在技术部会议室跟他对项目进度,散会时拍了拍他肩膀,说“志远辛苦了”。拍肩膀那只手,三天前已经在调令上签了字。
陈志远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其他附件,也没有任何征求意见的环节。调令生效的条件是本人签字确认。也就是说,从流程上讲,这份文件现在还停在他手里,周广发已经把路铺好了,就等他迈步。
他把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关掉电脑屏幕,技术部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他路过综合部时特意放慢脚步,里面黑着灯。他本来想直接打电话问周广发,想了想,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又缩了回来。
到家已经快十点。赵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察觉出不对劲。
“怎么了?”
陈志远换了拖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你先看看这个。”
赵敏抽出来扫了两眼,眉头就拧起来了。她看得比陈志远快,翻到第二页看签批意见,又翻回第一页核对落款,然后把文件摊在茶几上,指尖点着“区域技术支持中心副主任”那行字。
“西南,哪个市?”
“青川。我查了,离省城一千多公里,高铁四个小时,到了站还要坐两个钟头汽车。”
“技术支持中心,几个人?”
“文件没写,但据我所知,那边是个办事处性质的,以前就三四个人的编制,负责接电话、填工单。”
赵敏把文件放下,声音压得很低:“明升暗降。”
陈志远没说话,坐在沙发扶手上。赵敏看着他:“你签了?”
“没有。我说先搞清楚情况。”
“情况还不清楚吗?”赵敏侧过身,语气急了,“周广发签的字,三天前就签好了,压根没跟你谈过。这叫正常调动?你那个技术部经理的岗位,手头三个项目在跑,说调就调,连个商量都没有。”
“调令本身不违规。”陈志远说得慢,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职级提了半级,待遇保留,程序上没问题。”
“程序没问题,人就有问题。”赵敏站起来,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去年方案会那件事,他记到现在。”
陈志远没否认。去年第三季度方案评审会,周广发提出的一个系统架构优化方案里,数据传输层的容错机制有明显漏洞,一旦并发量上来会丢包。陈志远当场指出来了,用的还是假设句,“周总这个方案如果按现有逻辑跑,峰值状态下可能有丢包风险”。当时朱总也在场,问了两句,周广发笑着说“志远说得对,回头改改”。后来方案确实改了,但周广发再也没在公开场合让陈志远单独发言过。
“你先别急。”陈志远说,“明天我找朱总谈谈,把项目连续性这块说清楚。跨区域项目共建刚立项,技术部这边我走不开,这个理由站得住。”
“朱总要是站在周广发那边呢?”
“那我再想别的办法。”
赵敏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她把文件重新装好,递给他:“你收好。没弄清楚之前,别签字。”
陈志远接过文件袋,放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赵敏去厨房给他热饭,锅碗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比平时响。他知道她生气,不单单是生周广发的气,也是气他这个时候还在讲“程序上没问题”。
吃饭的时候两人没再聊这件事。赵敏坐在对面看手机,偶尔抬头瞥他一眼。陈志远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在过明天找朱总的说辞。项目进度、人员配比、跨区域共建的启动节点,这些数据他张口就能报出来,技术层面他有把握。但周广发是分管副总,朱总会不会为了一个部门经理去驳副总的面子,他心里没底。
“树声”两个字从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是个很久远的名字,上次听到大概还是十几年前,父亲在饭桌上随口提过一句,“当年要不是老陈帮忙,咱家那个坎儿过不去”。他当时没细问,父亲也没细说。后来父亲走了,这个名字就跟其他旧事一起沉了下去。
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回去。找关系、走后门,这种事他做不来,也不想做。周广发打压他,他要用技术能力和正当渠道去争,这是他的底线。
赵敏收碗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你爸以前在省城,是不是有个姓陈的朋友?”
陈志远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爸那个旧通讯录,上次搬家我翻到过。里面有个名字,叫陈树声,旁边写了个电话号码,区号是本市的。”赵敏把碗摞在一起,“当时没在意,刚才你说找朱总,我脑子里忽然蹦出来的。”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那本通讯录在哪儿?”
“书房纸箱里,搬家还没拆完那个。”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书房。纸箱堆在墙角,落了灰。他蹲下来翻了两个,找到一本棕色人造革封面的旧本子,边角磨得发白。翻开,里面是父亲的字,一笔一划,记着人名和电话。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陈树声三个字出现在格子里,电话号码旁边有个小小的五角星标记。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父亲已经走了五年,这本通讯录塞在纸箱里也快三年没动过。陈树声,这个人现在还在不在省城,号码还能不能打通,就算打通了,对方还记不记得陈国栋的儿子——这些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把本子合上,犹豫了一下,没放回纸箱,而是搁在了书桌抽屉里。
回到卧室,赵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陈志远躺下,盯着天花板。那份调令就隔着一道墙,躺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周广发的签字落款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但一直疼。
明天先找朱总。如果朱总这条路走不通,他再决定要不要翻那本通讯录。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滑过去,屋里亮了一瞬,又暗下来。
第二章 饭桌上的试探
周广发挑的馆子叫“湘水人家”,离公司步行十分钟,是技术部聚餐的惯常去处。陈志远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上转盘转着,凉菜摆了一圈。周广发坐在主位旁边,正跟人事部的何经理聊着什么,见他进来,抬手招呼了一声:“志远来了,坐这儿。”手指点的却是自己对面的位置,隔了大半个桌子。
陈志远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林芳坐在他右手边,低头划着手机,听见他来了,侧过脸低声说了句:“小心点,今天周总特意叫了何经理。”
何经理是综合部管人事档案的,平时极少参加技术部的饭局。陈志远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人陆续到齐,周广发举杯开场,说的都是套话,什么“上半年大家辛苦”“下半年任务更重”之类。酒过两巡,周广发把杯子放下,话锋一转,看向陈志远。
“志远啊,今天这顿饭,其实有个意思在里头。”周广发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噪音不大,每个人都能听见,“你手上那个数据中台项目,集团那边反馈不错。我呢,一直觉得你在这块的能力,咱们部门里是数一数二的。”
有人跟着点头。陈志远端着茶杯,没接话。
周广发继续说:“正好西南那边有个区域技术支持中心,缺个能扛事的副主任。我跟朱总商量过,人选上你是最合适的。名义上是副主任,可那边的项目盘子不小,新基建的几块业务都指着这个中心支撑。说句实在话,你在总部这边已经做到头了,再往上走,这个副主任的台阶很重要。”
他说完,目光停在陈志远脸上,带着一种看似真诚的期待。
桌上安静了两秒。坐在对面的项目组长刘志刚先开口:“周总这是给志远铺路啊,西南那边虽然远点,但级别上去了,过两年再调回来就不一样了。”何经理也接了一句:“区域中心副主任是副处级配置,志远今年三十三吧?这个年纪到副处,算快的。”
陈志远听明白了。这顿饭是周广发搭的台,让这些人来敲边鼓的。调令文件已经下来了,但签字环节卡在他这里,周广发需要让他“自愿”接受,所以先造舆论。
“谢谢周总。”陈志远开口,语气平稳,“调令文件我看到了,上面写的是三个月内到岗。我手头数据中台的项目刚好在收尾阶段,再给我几天时间,我把手头工作安排一下,然后给你答复。”
他说“答复”,没说“考虑接受”。周广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应该的,应该的。工作交接清楚再走,这是负责任的态度。”
林芳在旁边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冷不丁说了句:“数据中台的二期验收还没过,客户那边指定要陈经理做技术对接。如果换人,可能要重新走一遍资质审核。”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到了。周广发的筷子顿了顿,没看林芳,而是笑着对何经理说:“你看看,林芳这是舍不得志远走。咱们技术部感情深,这是好事。”
何经理敷衍地点了点头。林芳也没再说话,低头吃菜。但她这句话,让桌上原本一边倒的气氛松动了些。坐在角落的两个年轻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没吱声。
周广发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志远,上次方案会你提的那个安全架构的漏洞,我后来让厂商那边重新评估了,确实是他们的问题。你这个技术嗅觉,我一直是认的。”
这话表面是夸,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另一层意思——上次方案会上,陈志远当众指出周广发拍板的技术方案存在数据泄露风险,周广发当时脸色很难看。现在他主动提起来,就是告诉所有人:我没忘。
“所以我说,西南那边这个机会,对你来说也是考验。”周广发把酒杯放下,声音里多了点分量,“技术好是一回事,能不能独当一面,把一摊子事撑起来,是另一回事。你说是不是?”
陈志远抬起眼,和周广发对视了一瞬。周广发的眼神里带着笑,笑里裹着刺。
“周总说得对。”陈志远端起茶杯,回敬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很,“能不能撑起来,去了才知道。我想清楚了再答复你。”
他没有发火,没有示弱,也没有接受。一句话把周广发所有的话头都截断了,接不上,也驳不了。
饭局后半程,周广发明显兴致降了些,转而去跟何经理聊别的。陈志远安静地吃饭,偶尔跟林芳低声交流几句项目上的事。散场的时候,周广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考虑,机会不等人。”
陈志远点头,没多说话。
出了饭店,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林芳从后面跟上来,跟他并排走了一段。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路口要分开了,林芳才开口:“那个中心的副主任,去年调过去一个,干了半年就递了辞职报告。那边名义上管三个地市,实际上就是个技术售后站点,集团考核都不带提的。”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大学同学在西南分公司做财务,上周吃饭跟我说的。”林芳语气淡淡的,“你自己掂量。”
她摆摆手走了。陈志远站在路口,绿灯亮了又灭,他没动。周广发今天这场戏做得很足,面子上的功夫都做全了,就算将来有人问起来,也是一句“公司重点培养你”。可林芳说的那些,才是调令背后的实情。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赵敏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他打了四个字回过去:没答应,没拒绝。
赵敏秒回:那就好。回家说。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他进去买了包烟,虽然戒了快两年,但今晚他想抽一根。收银员递烟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脸色不太好看。
出了便利店,他没拆烟,顺手塞进外套口袋。走到楼下,抬头看见自家厨房的灯亮着,赵敏站在窗边,像在等他。他深吸了口气,上楼。
进门的时候,赵敏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她没急着问,先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吃什么亏,才开口:“周广发怎么说的?”
“明着夸,暗着逼。”陈志远把外套挂在玄关,坐到她旁边,“还叫了综合部的人来敲边鼓,说西南那边是重用。”
“你信?”
“我信林芳。”他把林芳说的那些转述了一遍,“那个中心是个坑,去了就回不来。周广发当年那个方案,我在会上驳了他,他一直等到现在才动手,够能忍的。”
赵敏端着水杯,指节微微发白。“那你打算怎么办?朱总那边——”
“明天找朱总。”陈志远打断她,“我先走公司的路。如果朱总也让我顾全大局,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没提陈树声,也没提那本通讯录。但赵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放下杯子,起身去厨房热了碗汤端过来,搁在他面前。
“先喝汤。”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定。”
陈志远低头喝汤。赵敏在旁边坐下来,翻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他抬头,赵敏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那是一条公司内部系统的通知,综合部何经理刚发的一条公告,内容是关于“区域技术力量轮岗交流”的补充说明,落款时间是今天下午,也就是饭局之前。
“何经理今天下午发的,晚上吃饭的时候一个字没提。”赵敏说,“这份说明里加了一条,轮岗人员的考核关系保留在总部,但绩效奖金按区域标准执行。西南那边的区域标准,比总部低三成。”
陈志远慢慢放下勺子。周广发下午就安排好了这一切,晚上还若无其事地让他“考虑”。这顿饭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他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说了句:“明天我找朱总。”语气比刚才沉了很多。
第三章 说不出口的三个字
第二天上午,陈志远把手头的代码提交完,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他给朱总发了条消息,问上午方不方便汇报一下技术部在研项目进度。措辞很规矩,没提调令的事。
朱总回得很快,说十点半来我办公室。
陈志远把项目资料整理了一份简版,重点标出三条产品线的交付节点。他要从项目连续性入手,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让朱总自己判断这时候调人合不合适。
十点半他准时敲门。朱总正在接电话,抬手示意他坐。办公室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朱总讲电话的语气轻松,像是聊私事,陈志远坐在那儿,材料捏在手里,听着朱总偶尔笑一声,心里那股劲慢慢往下沉。
挂了电话,朱总转过来,先开口:“为了调令来的吧。”
“朱总,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技术部目前的项目情况。”陈志远把材料递过去,“三条线同时在赶,区域共建那个项目下周要交中期验收,主力开发就我和林芳两个人。如果我这周开始走交接流程,节点肯定要往后拖。”
朱总接过去翻了两页,放下,没看细节。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陈志远,表情客气。
“志远,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技术部这几年能撑起来,你出了大力。”
这话听着是好话,但陈志远心里一紧。领导表扬你,后面往往跟着“但是”。
“但是,”朱总果然说了,“这个调令是集团人事那边推动的,周总提的方案,集团也认。区域技术支持中心刚成立,需要骨干去搭架子。你过去是副主任,级别上去了,以后回总部也有底气。”
“朱总,那个中心目前没有在谈的项目。”陈志远压着声音,“我打听过,规划里的三个方向都还在调研阶段。我现在过去,专业上发挥不了,手头的项目又断了。”
朱总摆摆手。“规划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去了可以自己提方向嘛,集团给政策,慢慢就起来了。”
这话滴水不漏,等于什么都没答应。陈志远还想再争,朱总已经换了语气,语重心长。
“志远,我说句实在话。周总是分管领导,他提的方案我这边否决不了。你直接去找周总沟通沟通?他之前不是还找你谈过嘛。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当面说开。都是搞技术的,别带着情绪做事。”
陈志远听明白了。朱总把球踢回给周广发,自己干干净净,既不得罪周广发,也不用替他扛。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朱总,那我再想想。”
朱总点头,又补了一句:“顾全大局。这四个字你慢慢品。”
陈志远站起来,拿起那份没被认真翻过的材料。走到门口,朱总在后面说:“材料放这儿吧,我抽空看看。”
他放下材料,关门出去。走廊里没什么人,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车,点了根烟——口袋里那包昨天买的,拆了封,还没抽第二根。
十一点多,他回到工位。林芳凑过来问怎么样,他摇了摇头。林芳叹口气,说朱总这人就这样,谁也不想得罪,你别指望他替你出头。
中午他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工位吃完。手机屏幕亮了两次,都是赵敏的消息,问他谈得如何。他回了两个字:一般。
下午他把手头的代码又过了一遍,心思不在上面,改了几处又撤回。三点多的时候,综合部的何经理过来一趟,拿了一张纸让他确认项目组人员名单,说是走一个备案流程。陈志远扫了一眼,名单尾部加了一行:技术部区域支持预备岗,拟派驻人员一栏,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个表干什么用的?”他问。
何经理推了推眼镜:“就是备案。集团那边要的,先走个流程。”
“我先不签。”
何经理脸色为难,说陈经理你别让我难做,这表你不签我交不上去,周总那边不好交代。陈志远说你把表留下,我看看再说。何经理迟疑了一下,把表放在他桌角走了。
下班的时候他没再加班。到家比平时早半个钟头,赵敏刚接完孩子回来——他们孩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平时是赵敏去接。陈志远换了鞋,去厨房帮忙洗菜。赵敏在旁边切肉,刀落在砧板上,声响很密。
“朱总怎么说?”
“让我找到周总沟通。”
赵敏的刀停了一下。“他没答应?”
“没答应,也没拒绝。意思是集团定的,他没办法。”
赵敏把肉放进碗里,开始调味,手上的动作比刚才重。“那就是让你自己解决。他明明知道周广发在整你,就看着?”
陈志远没接话。他知道赵敏说得对,但这话说出来,他更不好受。
晚饭吃到一半,两人都吃得慢。孩子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客厅里只有碗筷碰响的声音。陈志远放下筷子,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
“我可能要签了。”
赵敏抬起头。
“今天何经理拿了备案表来,名单上已经定了我。朱总那边推不动,周广发这边卡着流程,我要一直不签,他们就说我不服从安排。公司里这种事,拖两个月,最后理由都在对方手里。”
赵敏把筷子搁下,声调压着。“你签了,去西南那个地方,孩子怎么办?我工作怎么办?你过去挂个副主任,手底下一个人没有,绩效按那边标准算,比现在少三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签?”
“我不是想签。”陈志远声音也提起来,“我是没办法。我找过朱总了,按程序走了。领导让我顾全大局,什么叫顾全大局?就是让我认了。”
赵敏盯着他,眼睛红了。“陈志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周广发当初那个方案写得有漏洞,你当着那么多人指出来,那时候你怎么不怂?现在他把你往火坑里推,你倒学会顾全大局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是技术问题,错就是错。现在是人事,人家手里有章。”陈志远说完这句,自己先沉默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替一件明显不公平的事找理由,只因为他找不到别的路。
赵敏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用力。“你签吧。你把字签了,这家你自己过。”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陈志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半碗凉了的米饭。他伸手去拿手机,翻出通讯录,滑到“父亲的老朋友”那一栏,里面只有一条存了很久却没拨过的名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脸。
他没有拨。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了阳台。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里零星亮着几扇窗。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欠了人情没还上,又不好意思去还。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客厅里赵敏关了厨房的灯,脚步往卧室去了,没有叫他。他站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
第四章 妻子的一通电话
赵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直到水槽里的泡沫都消了,才关掉水龙头。她没回卧室,而是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陈志远还在那儿,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进去吧,外面凉。”她说。
陈志远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赵敏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早就想好了。“你先进去,我给爸打个电话,几天没问候了。”
陈志远没多想,侧身让她过去,自己回了客厅。赵敏听着推拉门合上的声音,才把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敏敏?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赵建国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很稳。
“爸,没啥事,就是……”赵敏顿了一下,阳台上的夜风吹得她缩了缩肩膀,“志远工作上有点变动,我想问问您的看法。”
“说。”
赵敏把调令的事讲了一遍,尽量客观,没加太多情绪。讲到周广发这个名字时,她停了一下,补充道:“就是以前志远在会上指出过他方案漏洞的那个副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敏以为父亲在思考,又补了一句:“志远找过他们朱总了,没结果。今天何经理把备案表送来了,意思是不签也得签。”
赵建国还是没有立刻接话。赵敏听见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父亲退休后戒了烟,但偶尔还会点一根闻闻味儿。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个周广发,什么来头?”
“不太清楚,听志远说是在公司干了十几年,跟集团那边有些关系。”
“集团。”赵建国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赵敏熟悉的审慎。她父亲在机关后勤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文件和流程背后的门道,但他从来不在家里谈工作上的事,这是他的习惯。
“爸?”
“你先别急着让志远签字。”赵建国说,“这种事,签了字性质就不一样了。备案表在你手上?”
“在志远那儿,他说还没签。”
“那就先放着。”赵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问问志远,他父亲当年在省城那边,有没有什么走得近的老关系。不用说得太明白,就问他,他爸以前有没有提过省里哪个单位的老朋友。”
赵敏愣了一下。陈志远的父亲陈国栋去世快五年了,生前是省城一家老机械厂的工程师,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很少跟人来往。陈志远提过,父亲晚年话不多,偶尔念叨几个老同事的名字,但没听说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
“爸,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赵建国打断她,声音很平,“我就是让你问问。他父亲那辈人,认识的人跟现在不是一个圈子。你问清楚再说。”
“好。”
“还有,”赵建国补充了一句,“这事儿你先别跟志远说是我出的主意。你就说是你自己想到的。”
赵敏明白了。她父亲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尤其是让女婿觉得老丈人在指手画脚。“知道了,爸。您早点休息。”
“嗯。有事再打。”
挂了电话,赵敏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灯灭了几盏,夜色更深了。她拉开推拉门进去,陈志远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他明显没在看。
“爸身体还好?”陈志远问。
“挺好。”赵敏坐到他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志远,我问你个事。”
“嗯?”
“你爸以前在省城,有没有什么走得近的老朋友?就是那种……后来一直有联系的。”
陈志远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到的。”赵敏语气尽量自然,“你爸那辈人,认识的人跟我们不一样。万一有能帮上忙的呢。”
陈志远靠进沙发里,想了一会儿。“我爸退休以后就不太跟人来往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不爱求人。不过他以前提过一个名字……”他停了停,像是在翻找记忆的角落,“好像姓陈,也是在省城,具体干什么的我不清楚。我爸说那人当年家里出了事,我爸帮了一把,后来那人要还人情,我爸没让。”
赵敏心跳快了一拍。“叫什么?”
“记不太清了。好像叫什么……陈树声?还是陈树生?我爸就提过一两次,我那时候小,没往心里去。”
赵敏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去卧室拿了床薄毯盖在陈志远腿上。“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公司?早点睡。”
陈志远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但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陈志远不用上班。赵敏一早起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送孩子去上补习班。回来的时候,陈志远在书房翻东西。书桌上摊着几个旧纸箱,里面是陈国栋去世后留下的一些遗物,一直没仔细整理过。
“你怎么翻起这个了?”赵敏站在门口。
陈志远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有一道水渍,边角磨得发白。“昨晚你问起我爸的老朋友,我想了想,他好像有个旧通讯录,一直放在这个箱子里。”
赵敏走过去,接过那个本子。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名字和号码,墨迹已经有些洇了。陈国栋的字很工整,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大多是机械厂的老同事,后面跟着办公室电话或者住址。翻到最后一页时,赵敏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三行号码。
陈树声。后面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省城的。号码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要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有事可打,但非必要勿扰。”
赵敏把本子递给陈志远。他接过去看了很久,大拇指在那行铅笔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爸的笔迹。”他说,“这行小字应该是后来补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人。”
“你昨晚不是说,你爸帮过这个人?”
陈志远点头。“但我不知道就是通讯录上这个。我爸那人,帮了人从来不挂在嘴上。”
赵敏在他旁边坐下来。阳光从书房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旧通讯录上,纸页泛着淡淡的黄。她想起父亲在电话里的沉默,想起那根没点着的烟。赵建国说“先别急着签”,又说“问问他父亲的老关系”——父亲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在电话里挑明。
“志远,”赵敏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爸这行字说‘有事可打’。你觉得,这事算不算有事?”
陈志远看着那个座机号码,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过,笑着喊了一声什么,很快又远了。他把通讯录合上,放在书桌正中间,像是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这号码二十年前的。”他说,“人家还在不在省城,还记不记得我爸,都说不准。”
“你爸写的是‘非必要勿扰’,不是‘不要打’。”赵敏看着他,“现在我觉得挺必要的。”
陈志远没接话。他把通讯录又拿起来,翻到那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赵敏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我再想想。”他说。
赵敏没有逼他。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下。“你想,但别想太久。备案表那边,拖不了几天。”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陈志远把通讯录放回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赵敏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找到了,叫陈树声。
赵建国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那就对了。
赵敏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那边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洋洋的。她知道,接下来就看陈志远自己能不能迈过心里那道坎了。
第五章 旧本子上的号码
书房的门关上后,陈志远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那本通讯录摊在桌面上,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记得这个本子,小时候见过,父亲总是把它锁在书桌中间的抽屉里,和户口本、粮票放在一起。后来父亲生病住院,家里乱成一团,这本子就不知收到哪里去了。赵敏是从哪翻出来的,他没问。她总有办法。
他翻到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没错,墨水已经发灰,但字还是一笔一划的。前面几页都是些老同事、老邻居,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大概是已经过世了。陈志远一页页往后翻,翻到中间时又停住了。陈树声三个字写得很端正,不像后面那些名字,是多年陆续添上去的。这个名字旁边没有圈,也没有别的标记,光一个名字加一个座机号码。
他试着回忆父亲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想不起来。父亲生前话不多,退休后更是沉默,每天就坐在阳台上听收音机,偶尔和老同事下下棋。他对陈志远的要求也简单:好好读书,找个正经工作,别走歪门邪道。陈志远上大学那年,父亲送他去车站,只说了句“在外头别惹事,也别怕事”。他那时候觉得父亲啰嗦,后来自己工作了,才知道这两句话有多难。
“准备吃饭。”赵敏在客厅喊了一声。
陈志远应了一句,把通讯录放回桌上,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下。他走到客厅,饭桌上摆了三个菜,赵敏盛好米饭,女儿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四岁的女孩拿着勺子敲碗边,被赵敏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爸爸,你今天没加班?”女儿问。
“今天回家吃。”陈志远摸了摸她的头,坐下来。
赵敏没在饭桌上提通讯录的事。她给女儿夹菜,讲幼儿园的事,陈志远配合着笑。但他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说不太饿。赵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给女儿喂饭。
晚上把女儿哄睡后,赵敏回到客厅,陈志远站在阳台上。他没有开灯,阳台黑着,只有对面楼的窗户散出些光。赵敏走过去,隔着玻璃推拉门看见他扶着栏杆,低着头。
她推开门,站到他旁边。夏夜的风有股闷热,楼下有车开过,车灯扫过对面的树。
“我抽根烟。”陈志远说。
赵敏没拦他。他烟瘾不大,平时一包烟能抽半个月,只有心里堵了才会一根接一根。
“我在想,”陈志远吸了一口,烟头红星明灭,“我爸写那个本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赵敏没催他。
“他帮了人家,留下名字和号码,说‘非必要勿扰’。但他一辈子没找过这个人。”陈志远的声音低下去,“说明在我爸心里,什么事都不算必要。”
“你爸那一辈的人,讲究骨气。”赵敏说,“能自己扛就自己扛,求人丢脸。”
“我知道。”陈志远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那个旧烟灰缸里,那是他专门放的,平时不用。“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要是打了这个电话,我爸会不会在底下骂我。”
风从楼道口那边吹上来,带着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赵敏看着他侧脸,瘦了一圈。这几天他几乎没睡整觉,有天半夜她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上发呆。周广发那边催得紧,综合部的小姑娘一天来问两趟签不签字。陈志远每次都说不急,再研究研究。小姑娘脸色为难,但也没法多说。
“你爸会不会骂你,我不知道。”赵敏说,“但你去西南,一年回来几趟?女儿生病你赶得回来?技术部那个跨区域项目,你牵头定了方案,最后让别人拿去立功——你爸要是在,你觉得他是愿意看你憋屈地走,还是愿意看你堂堂正正留下来?”
陈志远没回答。他转身靠着栏杆,抬头看天。省城的夜空光污染重,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灰蒙蒙一片和偶尔闪过的飞机灯。
赵敏回屋拿了件薄外套出来,给他披上。然后她坐到小凳子上,把手机屏幕划亮,打开一个备忘录递过去。
“我查了,调令备案流程要走四级。周广发那边已经签了,朱总签了,现在卡在你这儿跟我爸说的那个集团备案环节。”她把屏幕往下滑,“但是我看综合部给的材料,西南那个技术支持中心其实去年才成立,编制只有三个人,这次一下要调两个人过去——你,还有一个刚转正的毕业生。你觉得这是正常调动?”
陈志远低头看那个备忘录。赵敏办事一向仔细,调令文件、流程节点、西南中心的背景,她全列了出来。最后一行写着:备案表最后签字期限——本周五。今天是周二。
“三天。”陈志远说。
“三天。”赵敏重复。
陈志远把手机还给她。他又摸出烟盒,里面还剩几根。他抽出一根,在手里捏了捏,没点。
“我不是怕丢人。”他终于开口,“我是怕打通了,人家问——你是谁?你爸是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说明他不想让我知道。也许人家早忘了,也许这号码都注销了。”
赵敏把手机攥在手里。“那你就当打错了。挂掉就是了。但你要是不打,三天后签了那个字,你可想好了——以后每次开车路过西南那个项目,你心里过得去?”
陈志远低着头,烟被他捏断了。
沉默了很久。楼下有蛐蛐叫,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忽远忽近。陈志远把断了的烟丢进烟灰缸,忽然转身往里走。
赵敏以为他要回书房,却见他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蹲下来翻最底下那层。那里面堆着旧相册、证件、父亲留下的几本笔记。陈志远翻了一阵,找出一本黑色硬壳的笔记本,本子已经很旧了,纸页边角都卷起来。
那是父亲晚年记的电话本和备忘。他重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渗到封底内侧。字迹比通讯录上的更抖,显然写的时候年纪更大了。上面写着:
“陈树声,省城。欠他一顿饭没请成。”
陈志远盯着那行字。
父亲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个人。但欠一顿饭,这个话他记得。有一年春节,父亲喝多了酒,说了句“这辈子有个人帮过我,我都没来得及请顿饭”。说完就睡了。第二天陈志远问,父亲摆摆手说“记错了”。
原来是真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看着赵敏。
“我打。”他说,“借你手机。”
赵敏把手机递过去。陈志远接过来,走到阳台上,关上推拉门。赵敏隔着玻璃看见他翻通讯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他按了下去,把手机贴到耳边。
夏夜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赵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
客厅里,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建国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打了?
赵敏没有回复。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个背影。
电话接通了。
第六章 电话接通之后
电话响了三声。
陈志远站在阳台上,后背绷得笔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耳膜,比电话里的彩铃还响。彩铃是一段老歌,他没听过,旋律在夏夜的风里飘着,显得格外远。
第四声,电话被接起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看什么东西:“喂,哪位?”
陈志远喉咙发紧。他提前想好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说出来的时候比预期慢了一拍:“您好,我找陈树声先生。”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那一两秒的空白里,陈志远听见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了。然后那个中年男人说:“你哪位?”
“我姓陈,叫陈志远。”他停了一下,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我是陈国栋的儿子。”
说完这句话,阳台上的风好像突然凉了几度。陈志远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但他站得还是那么直。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翻纸的声音没了,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这段沉默持续了好几秒,比刚才更长。陈志远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你等一下。”那个中年男人说,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陈志远分辨不出是谨慎还是别的什么,“不要挂。”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皮鞋踩在硬地面上,越来越远,接着是关门的声音,很轻。电话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电流微弱的嗡嗡声。陈志远等在那里,没有动。阳台角落里晾着赵敏白天洗的衣服,一件他的衬衫被风吹起来,袖子蹭过他的胳膊,带着洗衣液的淡香。
他等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这两三分钟比他加班通宵的一个晚上都长。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就凭一本旧本子上的一行字,半夜打一个电话过去,报上父亲的名字——万一对方不记得呢?万一父亲当年认错了人呢?万一对方觉得他别有用心呢?他想到这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手机壳被攥得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喂。”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中气足,不像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就这一个字,带着某种天然的重量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站直了说话。陈志远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背。
“陈叔,您好。我叫陈志远,陈国栋是我父亲。”他说完名字,没有往下铺陈。他想好的那套说辞——父亲已经过世、我是谁、我遇到了什么事——全被他咽了回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在这个声音面前,多余的话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客套话,就等着他往下讲。
“我手上有一份调令,”陈志远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想请教您,该不该签。”
又是几秒沉默。陈志远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不急不缓,很稳。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有次说过一句话,是看着电视新闻里某个领导讲话的时候随口说的——“真正稳的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他当时没在意,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全名。”对方开口,只有两个字。
“陈志远。”
“哪个单位。”
“新锐科技,技术部。”
“调令编号。”
陈志远报了出来。他记得很清楚,那串编号他看了不下十遍,A开头,后面跟着年份和一串数字。对方没有让他重复,也没有用笔记下来的意思——至少陈志远没听见笔的声音。
“我知道了。”对方说。
然后电话就挂了。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回头再说”,没有“有什么事再联系”。就是这四个字,连前面三句话在内,整通电话不超过五分钟。
陈志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阳台外面,小区里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远处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一切照旧,和他打电话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快一个星期的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他留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时长四分零八秒。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还贴着赵敏买的那个卡通贴纸,一只卡通猫竖着大拇指。他盯着那只猫,忽然觉得有点荒唐——这么重要的一通电话,手机上贴着这个。
推拉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赵敏站在门口,没急着问结果,先看了看他的脸。她跟他过了七年,知道从他脸上能看出七八分。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怎么说?”
陈志远把手机递还给她。“他问了几个问题,就说知道了,挂了。”
赵敏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眼通话时长,眉毛动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陈志远靠到阳台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里面只剩捏断的那半根,又把烟盒塞了回去,“他问我全名、单位、调令编号,我说了。他说知道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赵敏把手机揣进裤兜,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在阳台上并排站着,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小区道路。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扯了扯他后背还没干透的衬衫,轻声说:“进去吧,你衣服收一下,我煮了绿豆汤。”
陈志远没动,眼睛盯着对面楼亮着灯的窗户。“赵敏,”他说,“你说他会不会根本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说了调令编号,他说知道了。这两个中间没有废话,还不明白?”
“那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打着父亲的旗号来攀关系。”
赵敏没接这句话。她转身拉开推拉门,走回客厅,丢下一句:“绿豆汤凉了。”
陈志远在阳台上又站了两分钟。夜风把楼下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伸手把晾衣架上的衬衫扯下来,搭在胳膊上,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只袜子。低头的时候,他看见阳台角落的储物箱上落了一层灰,箱盖缝隙里夹着那张旧本子里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是他抄下来的三个字:陈树声。
他把它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了裤兜。
客厅里,赵敏已经把绿豆汤端到了茶几上,自己那份已经喝了一半。她坐在沙发上划手机,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地说:“明天还去上班?”
“去。”陈志远坐到她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放了冰糖,凉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舒服到胃里,“不去更让人看笑话。”
赵敏放下手机,转过头看他。“陈志远。”
“嗯?”
“不管那边有没有回音,你明天去找朱总,把话说清楚。调令你没有签字,这是事实。就算最后真要你走,也得走个明白。”
陈志远端着碗,点了点头。
当晚十一点多,赵敏已经睡了。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赵建国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有回音没?
赵敏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回了三个字:打过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信。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黑暗中,陈志远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他裤兜里那张纸条的边角硌着他的腿,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了墙壁。窗外,蛐蛐还在叫。
第七章 暂缓通知
第二天早上,陈志远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他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将昨晚没做完的那份技术方案调出来继续改。七点五十分,林芳拎着豆浆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这么早?”
“醒得早。”陈志远的目光没离开屏幕,“三号方案的问题我昨晚又过了一遍,仿真参数在第四十二页那里有个隐患,你上午有空的话对一下。”
林芳把豆浆放他桌上,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系统翻了翻,果然在陈志远说的位置发现了一处理论值和实际工况的取值范围冲突。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的背影,没说别的,只应了声:“我改完发你。”
八点半,部门陆续到齐。陈志远跟往常一样参加晨会,听各组汇报进度,自己提了两条建议。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当综合部的小张从门口经过时,他眼角的余光跟了一下。
小张没来找他。
十点出头,陈志远正和技术员讨论一个接口协议的问题,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综合部主任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有空来一趟。
他放下手里的笔,跟技术员说了声稍等,起身出了工位。从技术部到综合部隔着半条走廊,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看见周广发的助理小刘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小刘迅速低头。
综合部主任姓何,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平时话不多。陈志远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翻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关门。
“坐。”
陈志远在她对面坐下。何主任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她开口:“调令备案那边,今天上午集团给了口头回复。”
陈志远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说是暂缓。”何主任看着他,“需要咱们公司补充提交西南区域岗位必要性的说明,还有近三年同类调动的情况数据。要求三天之内报到集团复核。”
陈志远心里那根绷了两周的弦,猛地松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只是问:“需要我配合什么材料?”
“暂时不用你配合,我这边先起草说明。”何主任顿了一下,“不过志远,这个流程走到这一步,我是头一回碰到。之前的调令备案从来没有被要求补过这些东西。”
她没往下说。陈志远也没追问。他只点了点头,说:“好,那我等通知。”然后起身出了综合部。
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周广发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他收回视线,径直回了技术部。
不到十五分钟,周广发就得到了消息。
综合部要先走内部签批,何主任把暂缓通知抄送给分管副总一份。周广发看到那份抄送的邮件时,正在审一份采购单。他拿着鼠标的手顿住了,屏幕上的表格数字跳了一下,他重新点了回去,邮件已经被他关掉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综合部何主任的号码。何主任接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何主任,那个暂缓通知,集团是谁跟你说的?具体说了什么?”
何主任在电话里把内容重复了一遍,跟邮件里的没有出入。周广发沉默了三秒,又问:“这个邮件发出去之前,有没有谁私下问过你?”
“没有。”何主任的语气很平淡,“周总,这是集团层面的流程反馈,我也是刚接到电话。”
“好,我知道了。”周广发把电话挂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停住脚步,按了助理的内线:“小刘,你过来。”
小刘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摞待签的单据。周广发没看那些单据,盯着他问:“昨天到今天,有没有集团那边的人给咱们部门打过电话?找陈志远的,或者打听陈志远的。”
小刘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这边接的电话都有记录,没有集团打过来的。”
“他最近有没有请假?有没有出去过?”
“没有。陈经理昨天加班到七点多,今天早上正常来的。”
周广发挥了挥手,小刘退了出去。他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这个暂缓通知来得太突然了。近三年的人事调动数据——这个东西一旦报上去,他分管期间所有调岗的台账都要被翻出来比对。别人他不管,但他经手的那几个案子,程序上是不是每一条都能经得起看,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陈志远上周找朱总谈过一次,朱总那边什么态度,他不清楚。但朱总没有主动跟他沟通过这件事,这本身就有点反常。
周广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午饭时间,陈志远没去食堂,让林芳帮他带了一个盒饭。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边吃一边把上午落下的接口协议文档看完。林芳回来的时候把盒饭搁他桌上,随口说了句:“刚才在食堂看见周总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那桌,没打完饭就走了。”
陈志远嗯了一声,没接话。
下午两点,他的内线电话响了。显示屏上是周广发的号码。
“志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志远放下电话,站起来。林芳从隔板上方探过脑袋,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头,意思是没事。
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广发正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杯茶,热气袅袅的。他没像往常那样让陈志远站着说话,而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志远坐下来。
周广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面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和缓表情。他开口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不少:“最近怎么样?你们那个跨区项目的方案我看了,进度不错。”
“还行,按计划推进。”
“嗯。”周广发点点头,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志远,我问你一件事,你随便说说就行。”
陈志远看着他。
“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聊过你调岗的事?”周广发的眼睛盯着他,语气却尽量显得随意,“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别的渠道能帮你说上话,也不是坏事。公司这边流程归流程,但事情总有商量余地。”
陈志远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冒热气的声音。
“周总,”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我没有找任何人。调令的事,我按流程等通知。集团那边要求补充什么材料,我配合。”
周广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好,好。按流程来。”他摆摆手,“你回去吧。”
陈志远站起来,拉开椅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周广发在背后又补了一句:“志远,西南那边的事,你也别太抵触。真要去了,回来之后空间很大。”
陈志远握着门把手,转过头,看了周广发一眼。周广发的表情在笑,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谢周总提醒。”陈志远说完,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他坐下来,重新打开那份仿真参数文档。林芳从旁边递过来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十二页的问题改好了,你再看一遍。
陈志远接过便利贴,贴在显示器边框上。他的手很稳。
下午四点半,综合部何主任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请各部门本周五前提交本季度在研项目进度表。很平常的一条消息,跟调令的事看似毫无关联。但陈志远注意到,这条通知的发送时间,恰好是集团口头回复暂缓之后两个小时。
流程开始运转了。而这个流程的运转方向,跟周广发之前设想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窗外的天还亮着。陈志远把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了一眼远处的办公楼顶。那个方向,是集团总部所在的位置。他想到了昨晚站在阳台上吹风时,赵敏说的那句话。不管那边有没有回音,把话说清楚。
他拿起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暂缓了,要补材料。
几秒钟后,赵敏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陈志远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打字: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改那份仿真参数。桌上那张便利贴在显示器边框上轻轻翘起一角,上面的字迹清晰——四十二页的问题改好了,你再看一遍。他把文档翻到四十二页,逐行核对了林芳标注的修改点。改动准确,参数范围收窄到实际工况区间的百分之八十五以内,重新跑了一遍仿真,曲线平滑了。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朱总的秘书,标题只有六个字:明天上午面谈。
陈志远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时间,上午九点。地点,朱总办公室。没有说明事由。
他看了一眼周广发办公室的方向。百叶窗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在走动。
第八章 副总的反常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志远准时到了朱总办公室门口。
秘书把他引进去,朱总正在接电话,抬手示意他坐。陈志远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页眉印着“区域技术力量配置方案”,正是跟调令有关的那份。
朱总挂了电话,先开口:“志远,城西那个智慧园区项目,你这边进度怎么样?”
陈志远简单汇报了节点情况。朱总听完点点头,却没有顺着项目的事往下说,翻开手边一个文件夹:“西南那边,昨天又催了一遍人员名单。”
他抬起眼看了陈志远一下。
“我跟周总商量了一下,鉴于你手头的在研项目正处在关键期,调令的事暂时不推进,等材料补齐再说。”
陈志远听出了这话的微妙之处。朱总说的是“我跟周总商量”,而不是“集团要求暂缓”。暂缓在前,理由可以在后。这个顺序,意味着朱总开始找台阶下了。
“谢谢朱总。”陈志远说。
朱总摆摆手:“安心做项目,别的先不用想。城西那个项目,年底前必须拿下验收,这是硬任务。”
“明白。”
从朱总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迎面碰上林芳。林芳端着一杯咖啡,看见他,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走到茶水间角落。林芳压低声音:“你猜我昨天下午在综合部看见什么了?”
陈志远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周总那个助理小郑,蹲在档案柜前面翻东西。我进去倒水,她赶紧把柜门关上了,假装在整理文件夹。”林芳顿了顿,“何主任的助理后来跟我说,小郑调的是员工档案,最近三天的借阅记录里,有好几个技术部的人。”
“包括我?”
“第一个就是你。”林芳看着他,“你那份档案借出来之后,小郑还复印了几页。何主任的助理告诉我,复印机旁边掉了张纸,上面是你那页——父亲一栏写着已故,原单位那栏空白。”
陈志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父亲确实已经过世,档案上从来没有填过详细的工作履历,这是很多年前就定下来的事。当年父亲单位改制,档案材料在交接中简化处理过,原单位一栏留了白。这些细节,他自己入职的时候看过,从没觉得是个问题。
但现在有人觉得这是个问题了。
“你怎么想?”林芳问。
陈志远摇摇头:“先把项目做完。”
林芳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端着咖啡走了。
回到工位不到半小时,陈志远手机响了,是周广发办公室的内线。
“志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广发的办公室比上次去时多了点变化——桌上多了一只保温杯,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办公室里的绿植总会让人显得更从容,但周广发显然不在这个状态。他的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青灰色,面前摊着一份打印材料,封面正是那份区域配置方案。
“坐。”周广发语气比昨天又软了些,“昨天的事,我回去想了想。西南那边的岗位吧,其实有一个特殊的地方。”
陈志远没有问“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安静坐着。
周广发自己接了下去:“这个岗位是上面有人在关注的。说得直白点,去了之后容易被看见。你在总部技术部干得再好,上面看到的是一整个部门,不是你个人。但西南那边,你去了就是独当一面。”
他顿了一下,观察陈志远的表情。
“我听说上面有人看好你。这个机会,不是谁都能摊上的。”
陈志远听出了话里的试探。“上面有人”四个字,落在不同的人耳朵里,意思完全不一样。如果他心虚或者得意,说出某个名字,周广发立刻就能顺藤摸瓜。如果他完全否认,周广发也能判断他是不是在刻意遮掩。
“周总,我对岗位本身没有意见。”陈志远说,“只是流程还没走完,我等集团最后的意见。”
周广发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挤出一点笑意:“流程嘛,会走完的。我就是提前给你通个气,西南那边真去了,回来之后的晋升空间很大。我可以跟你交个底——只要这个项目平稳交出去,回来之后技术部副经理的岗位,我可以帮你争取。”
陈志远听明白了。这话表面是许诺,实际是价码。周广发在试探他到底想要什么,同时把“离开”这个结果包装成“为你好”。
“谢谢周总为我考虑。”陈志远站起身,“我手头的项目还在关键节点,我先回去了。”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很绿,但花盆底下的托盘里积了一层水,显然是刚浇过水没倒掉。周广发最近的心思,显然没在这些细节上。
下午的事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陈志远去找何主任确认项目进度表的事,路过综合部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档案的事,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让你调的。”周广发的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
何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周总,员工档案调阅是要登记用途的。”
“你就写‘部门岗位调配参考’。”周广发顿了一下,“还有,你帮我留意一下,技术部那边最近有没有人往集团人事那边跑。”
陈志远没有停留,脚步没乱,径直走过了那道门。
回到工位,他拿出手机,翻到赵敏昨晚发的一条消息。是赵建国让赵敏转告的——那句话说得很短:档案的事不用管,有人要看你让他看,看出花来也是空的。
当时他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明白了。父亲的原单位在二十年前就注销了,档案里根本查不到什么。周广发翻得再仔细,也只能翻出一个已故的名字和一页空白。
这种查不到,反而比查到更让人不安。
下班前,林芳去打印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废纸。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递给陈志远,低声说:“打印室纸篓里捞出来的,跟档案有关。”
陈志远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张复印件的边角,能看清楚的部分只有两行字——一行是“陈志远”,一行是“父亲:陈国栋(已故)”。复印件被人揉成团扔掉了,但纸团展开之后,折痕压过“陈国栋”三个字。
陈志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谢了。”他低声说。
林芳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继续敲代码。
陈志远打开项目文档,把仿真参数最后一遍核完,点了保存。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是五点四十七分。窗外,各楼层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起来的纸。纸很薄,边缘有些毛糙。他把纸重新叠成更小的方块,塞进钱包夹层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然后他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点回,把项目收个尾。
赵敏回复:好,我给你留饭。
他放下手机,继续敲键盘。手指在按键上落得又稳又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九章 朱总的第二次谈话
朱总的秘书是下午两点四十过来的。陈志远正在跟林芳讨论仿真模型的边界条件,秘书站在工位旁边,声音不高不低:“陈经理,朱总请您三点去一趟小会议室。”
陈志远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点头说好。秘书走之后,林芳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改代码。
这个小会议室陈志远来过很多次,技术方案评审、项目立项汇报,通常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对着投影幕布争论。但今天推开门的只有朱总一个人。会议桌上没有投影仪,没有笔记本,连一杯水都没倒。朱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那个厚度和装订方式陈志远一眼就认出来,是集团统一下发的备案材料函头纸。
“坐。”朱总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陈志远坐下来,没有先开口。
朱总把那份文件翻了一页,手指点在纸面上,顿了顿才说话:“你上次跟我谈项目连续性的事,我后来想了想,确实是个角度。”
陈志远等着他说“但是”。
但朱总没有说“但是”。他把文件合上了,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第一次拿正眼打量陈志远。那种打量跟以前明显不同,以前看的是下属,现在像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合作方。
“志远,我问你个事。”朱总的语气变平了,客气还在,但客气下面多了一层东西,“你跟集团那边,有没有什么渠道?”
陈志远没有装糊涂。他看出来了,朱总今天把他单独叫到小会议室,不叫周广发,也不叫人事,就是想问这句话。
“有一位长辈,”陈志远停了停,措辞尽量准确,“我向他请教过。只是请教,没有请他出面做什么。”
朱总盯着他看了几秒。会议室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办公室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什么长辈?”朱总问。
“我父亲的一位故交。”陈志远说,“很多年没联系了。”
朱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名字。陈志远不确定他是真的不关心,还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觉得追问不合适。总之朱总把这个话头收住了,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变得随意起来。
“行,我明白了。”朱总说,“调令的事,你先不用管了。备案那边反馈说材料需要补充,短期内不会往下推。”
短期内不会往下推。
陈志远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朱总说的是“短期内”,不是“撤销”,不是“作废”。也就是说主动权还在他们手上,只是暂时不动了。
“那我这边的项目——”陈志远开口。
“按原计划做。”朱总打断他,“西南那个岗位的事,公司内部还要再研究。你手头跨区域共建的方案下个月要报集团,别耽误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暗示:我看好你把这个项目做好,至于调令,你别再提,我也不再提。这件事就此翻篇。
陈志远站起来的时候,朱总突然又说了一句:“志远。”
他回头。
朱总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陈志远的肩膀看向窗外,像是对着空气说的:“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吧?”
陈志远听出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给他听的,别继续往上闹。另一层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朱总自己也在掂量,这件事到什么程度算合适,他不希望被夹在中间难做。
“我明白。”陈志远说,“谢谢朱总。”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从会议室到技术部工位区要经过综合部和行政办的门口。这个时间段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保洁推着拖把桶从尽头拐过来。陈志远走了几步,前面一间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周广发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只保温杯,像是刚续完水。两个人迎面碰上,距离不到三米,走廊就这么宽,谁都没有退路。
陈志远看到周广发的第一反应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脚步没停,目光平视。他做好了对方开口说点什么的准备,哪怕是那种夹枪带棒的场面话,他也接得住。
但周广发没有开口。
周广发的目光跟陈志远对上的那一瞬间,眼皮往下垂了一下。那种垂法很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下来的。他偏了偏头,视线越过陈志远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上,然后侧了侧身,让出半步路。
陈志远从他身侧走过去,两人擦肩的时候,闻到了周广发身上那股常年不变的茶味。周广发一句话都没说。
走出一段距离后,陈志远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广发让路了。这条走廊他走了三年,跟周广发碰过无数次面。以前周广发迎面走过来的时候从来不侧身,都是陈志远先让。有时候陈志远手里抱着电脑腾不出手,周广发也照走不误,逼得陈志远侧身靠在墙上让出通道。
但今天周广发侧了身,还慢了半步。
陈志远回到工位坐下,林芳从隔板上方探过头来,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一盒酸奶。陈志远接过来,撕开盖子喝了一口,打开项目文档继续看仿真参数。
屏幕上那些数字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他盯着其中一组迭代数据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周广发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假装若无其事。有的只是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收敛,像是有把看不见的尺子横在他面前,他得先量一量再迈步。
快下班的时候,赵敏发来消息:今天顺利吗?
陈志远想了想,打字回复:顺利。晚上想吃什么,我路过菜市场带回去。
赵敏很快回了一个笑脸:买条鲈鱼吧,清蒸。我爸说周末过来吃饭,先练习一下手艺。
陈志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赵建国要来,说明赵敏已经把最近的事跟她父亲说了。老爷子嘴上不说什么,但行动上已经表明了态度。
他关掉电脑,把钱包收进外套口袋。手指碰到夹层里那张折起来的复印件时,他停了一下。那张纸还好好地在里面,折痕压过的“陈国栋”三个字像一道浅浅的印记。
走出办公楼大门,外面天已经暗了。园区里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陈志远掏出车钥匙,往停车场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站住了。
身后办公楼三楼的窗口亮着灯,那是周广发办公室的方向。
陈志远抬头看了一眼,灯光映着百叶窗的条纹,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看着那扇窗,想起下午走廊上周广发那个回避的眼神,又想起朱总在小会议室里那句“点到为止”。
这件事还没结束。周广发今天让了一步,不代表他放弃了。一个能在公司里坐到副总位置的人,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彻底收手。他只是在等,等看清楚陈志远背后到底站着谁,等这件事情的风头过去,再找合适的机会。
而陈志远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他得让周广发看明白,那条路径上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他把目光从三楼窗口收回来,解锁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手机导航里常去的那家菜市场亮着红灯标记,距离三公里。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汇入主路车流。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今天下午打印出来的跨区域共建方案初稿。方案封面上印着项目编号和部门名称,底部有一行小字:编制人——陈志远。他拿起那份方案放在膝盖上翻了翻,目光扫过技术路线和节点计划,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上午跟林芳碰哪些细节。
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住。陈志远放下方案,抬头看向前方的车流和远处的楼群灯火。
手机屏幕亮了。赵敏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了,我爸说他周六带瓶好酒来。
陈志远单手拿手机打了四个字:好的,收到。
绿灯亮了。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汇入前方涌动的车灯洪流之中。后视镜里,办公楼的三楼窗口已经看不清楚了,混在一片密密麻麻的亮格子里,再也分不出是哪一个。
第十章 撤回提议的会议
周一上午九点,科技公司小会议室的灯比平时亮得早。
陈志远到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技术部副经理老孙正低头翻一份材料,市场部负责人靠窗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朱总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硬皮本,手里捏着支笔没拧开帽。
陈志远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不是他的习惯——平时部门例会他坐朱总左手边第三个,但今天召集通知上写的是“管理层临时会议”,没分议题,也没提前发材料。他给林芳发了条消息问知不知道什么情况,林芳回复三个字:不清楚。
周广发最后一个进来。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进来先看了眼朱总,又在会议桌周围扫了一圈,目光掠过陈志远时停了不到一秒。
“人到齐了,开始吧。”朱总拧开笔帽,拿笔尖点了点桌面,“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一件事。上周集团人事部门退回了一份岗位调动备案材料,要求补充近三年同类型区域岗位调动的数据对比,以及岗位必要性的详细说明。我看了下这份材料,缺口比较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周广发的身体微微前倾:“朱总,这个备案之前是走完内部流程的,调令也符合集团岗位交流的指导精神,补充材料可以补,但不影响调令本身的有效性。”
朱总没接他的话,翻开硬皮本翻了两页:“集团反馈里写得很清楚——程序不完整,数据不充分。西南区域技术支持中心近五年没有从总部调过技术经理过去,陈志远这个调动方案是近三年同类岗位里唯一一例。集团人事要我们说明为什么是这个岗位、这个人,以及这个时间节点。”
周广发嘴角动了动:“正是因为之前没有,才需要充实。西南那边项目上量快,技术力量跟不上,陈志远是总部技术骨干,过去带一带队伍,是正常的岗位轮换。”
“那数据呢?”朱总抬起眼,“近三年调往西南片区的员工一共几个人,什么职级,什么专业方向,现在留存率多少,周总手头有吗?”
周广发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分管技术部三年,调走了谁、留下了谁,心里当然有数,但这些数据从来没整理过,真要报上去,摆出来的不是成绩,是硬伤。过去三年他经手调往偏远区域的技术骨干,五个人里有三个在半年内离职了。
“数据可以让人事那边整理。”他说,“但不能因为材料不全就否定整个调动方案。陈志远本人还没签字,这个流程——”
“陈志远签字这个环节,恰恰是问题所在。”朱总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调令要求本人签字确认,陈志远一直没签。调令从下发到现在快三周了,不符合正常岗位调动的周期。集团人事那边意思很明确,流程走不动的方案,撤回来重新论证。”
周广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朱总,这个方案在分管层面已经通过了……”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大概意识到自己音调不对,喉结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后半句压回去,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哼。他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桌面上。
陈志远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会议通知单上,上面只印了“管理层临时会议”六个字和日期。他没看周广发,也没看朱总,耳朵里捕捉着每一个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的意见是这样,”朱总放下笔,把硬皮本合上,“区域技术支持中心副主任这个岗位继续保留,调整方式改为内部竞聘。技术部、市场部、项目运营部,凡是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名。竞聘方案下周拿出初稿,报集团备案。原定向调动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从周广发扫到陈志远,又扫回来。
“原方案不适合继续推进,撤回。”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老孙翻材料的动作停了,市场部那个负责人半张着嘴看向朱总。周广发的脸在日光灯下白了一瞬,随即涌上一层暗红。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拢成拳又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朱总,这个决定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方案已经报到集团了……”
“报上去的只是备案材料,备案被退回来了。”朱总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撤回方案不需要集团审批,公司管理层面决定就可以。周总这边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书面提交,附上你说的那些数据支持。”
周广发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转向陈志远,眼底压着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陈志远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同事之间最普通的致意。
会议在十分钟内结束了。朱总让综合部当天起草撤回原调令的内部通知,抄送集团人事备案。众人陆续往外走的时候,朱总叫住了陈志远:“你留一下。”
会议室的门合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朱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开口问了一句跟会议主题无关的话:“你那个跨区域共建方案,周五之前能出终稿吗?”
“能。”陈志远说。
“那就周五上午报给我。”朱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把方案做好,比什么都管用。”
陈志远点头。他收拾好面前那张会议通知单折进文件夹,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迎面碰上综合部的小刘,小刘冲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了句“恭喜陈经理”。陈志远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技术部工位,林芳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来看他。陈志远坐下来打开电脑,林芳没问会议内容,只把手里那份技术节点表递过来:“上周你说要调的地方我改完了,你看一下。”
陈志远接过来翻了翻,拿红笔在第三页上圈了两处:“这两个节点衔接有问题,下午碰一下。”
林芳说了声好,缩回去继续敲键盘。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空调出风口送出恒温的风。陈志远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来自集团人事部门的系统通知,标题是“关于调令备案事宜的回复”。他点开扫了两行,确认是暂缓的正式回复,关掉窗口,打开跨区域共建方案的文档。
光标在第一行闪动。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字,节奏平稳,一个字接一个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广发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语调拉回正常:“朱总,流程走了两个月,现在说撤回就撤回,下面的人怎么看?技术部那边已经做了交接准备。”
朱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页纸推到桌子中央:“集团人事反馈的补充说明,要求跨区域调岗必须附完整的能力评估和岗位匹配度分析。原方案里只有一份简表,连新岗位的职责描述都不齐全。”
周广发伸手去拿那张纸,扫了两眼,嘴角绷成一条线。坐在旁边的财务部孙经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目光停在桌面文件上。没人接话。
“我提议,”朱总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区域技术支持中心副主任这个岗位,暂由内部公开竞聘产生,流程重新走,标准公开,谁上谁下凭本事说话。”
周广发终于抬起头:“那陈志远还留在技术部?”
“留。”朱总合上文件夹,“他的跨区域共建方案周五前提交,这个节点比调岗重要得多。”
周广发靠回椅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我没意见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散会后,陈志远回到工位。林芳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见他不说话,也没多问,只把手里那份技术节点表递过来。陈志远坐下打开邮箱,集团人事的正式回复已经躺在收件箱里,标题是“关于调令备案事宜的回复”。他点开看了两行,关掉,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动。
第十一章 恩情不在电话里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陈志远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但没什么多余的话:“陈先生,陈树声先生想请你和爱人周六下午见一面,方便的话,地点稍后发你手机上。”
陈志远愣了一下,说方便。对方说了声好,挂了。从头到尾没提见面是为了什么。
周六上午赵敏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选了一件浅灰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又回头打量陈志远:“你就穿那件藏青夹克吧,别太正式也别太随便。”
“又不是去见领导。”
“就是因为不是才要穿对。”赵敏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拿过来抖了抖,“人家帮了忙,态度得有。”
茶楼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镶着木头窗格,屋檐下垂着一排旧灯笼。约的是二楼靠里的雅间。陈志远和赵敏到的时候,陈树声已经在了,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就是打电话那位,介绍是陈树声的助理,姓方。方助理给两人倒了茶,退到旁边一张小桌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像是处理别的事。
陈树声比陈志远想象中瘦一些,头发灰白,穿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脸上皱纹不深,但眼窝陷下去,显得一双眼睛格外静。他打量了陈志远几秒,开口第一句是:“你爸年轻时候,比你胖。”
陈志远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笑了一下。
“坐,喝茶。”陈树声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没有寒暄太久,直接说,“调令的事,我跟你交个底。你打电话那天,我只做了一件事,让下面的人按程序把近三年那个公司的人事调动记录调出来复核了一遍,顺便看看周广发分管项目的台账。”
陈志远和赵敏对视一眼。赵敏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陈志远的手背。
“我跟你爸的交情归交情,但这件事不是我拍板让你们总经理去办好。我让方助理查了一圈,发现一个情况。”陈树声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打印材料,推过来,“三年里,技术部、市场部、售后部,一共有七个人被调离核心岗位,理由五花八门,去的地方都偏远。这七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某次方案会或者复盘会上,对周广发分管项目提过不同意见。有的公开提,有的只写了邮件。”
陈志远翻着材料,每一页上都标着名字、时间、原岗位、调往岗位、会议记录出处。日期交错,但脉络清晰。
“程序本身不违规,调岗理由都有纸面依据,”陈树声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放到一起看,就成了一条线。集团备案环节只核对单次调动的合规性,看不到这种横向的关联。所以我在那份补充说明里,只写了一句,建议暂缓备案,要求补充同类岗位近三年调动频次和分布情况的整体说明。”
赵敏问了一句:“那周广发知道是您这边……”
“他不知道是我。”陈树声摇头,“他最多知道集团人事那边发了补充说明。你们公司的朱总也不清楚是谁调的记录,我让方助理走的是集团审计口的例行抽查名义,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下任何指令。”
方助理在旁边敲着键盘,头没抬,只是补充了一句:“抽查通知发过去的时候,连审批人签章都是走的常规流程。”
陈志远放下材料,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叔,不管怎么样,这通电话打了,事情有了转机,我还是要谢您。”
“谢不谢的另说。”陈树声把杯子放下,看着他,“我问你一句,你当初打电话给我,是想着我认识你们集团的谁,能帮你把调令压下来,还是想着你爸跟我有交情,这个忙我得帮?”
陈志远被问住了。他确实想了很久才拨那个号码,想的是什么?怕人家不记得父亲,怕被拒绝,怕被人背后说靠关系。但他打电话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去那个地方,我不想被这样调走,我得找个人问一问,这条路对不对。
“我想的是,有没有一个明白人能告诉我,这个调令到底正不正常,我该不该签。”陈志远说。
陈树声点了点头,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你爸当年帮我,也是这么个意思。我那时候在单位被人挤兑,上面要给我换岗,调令拿来让我签。你爸跟我一个办公室,他看了那份调令,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找来一份文件,是别的部门同类岗位调动的前后对比记录,摆在主任桌上。主任看了三天,把调令撤了。你爸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提过关系,也没提过交情。他就是把该有的东西摆出来,让程序自己说话。”
赵敏安静地听着,手指慢慢松开了杯子。
“我这次做的不比他多,”陈树声说,“就是把程序上的窟窿找出来,让该看的人看到。你要谢,就谢你爸,他当年教我的就是这个。”
陈志远喉咙有些发紧,低下头又翻了两页材料,找出一处关键的时间节点:“陈叔,这七个人里面有五个已经不在总部了,两个还在其他部门。如果集团复核,后面会不会影响到他们?”
“你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在技术部当经理没白当。”陈树声说,“复核是复核程序,不是追责个人。周广发的问题出在他利用程序漏洞反复调动不同意见者,这是管理问题,处理的是他,跟被调动的人没关系。被调走的那几个,集团后续会做岗位回访,本人有回总部意愿的,按正常竞聘流程走。”
陈志远松了口气。赵敏在旁边说:“陈叔,您做得比我们想的周全。”
“周全谈不上,起码不亏心。”陈树声看向赵敏,“你嫁给志远,眼光不错。他爸当年帮我,没图过回报,我今天做这件事,也不图他回报。一通电话搭不上什么人情,恩情不在电话里。”
陈志远站起来,端起茶杯,认真地朝陈树声举了一下:“陈叔,这杯我替我爸敬您。不管这事结果怎么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陈树声也站起来,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把技术部管得不错,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方案的事我听说了,跨区域共建是个好路子,沉下心做。靠本事站稳了,谁想动你都得多翻几遍文件。”
赵敏也站起来,朝陈树声道了谢。方助理合上电脑,把桌上的材料收好,放回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陈志远:“这些是复核用的存档复印件,你留着,万一后面有人问起流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拿。”
陈志远接过来,放进随身的公文包。
从茶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老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黄融融的光铺在青石板上。赵敏挽住陈志远的胳膊,走了几步才开口:“他跟你爸当年,应该关系很好。”
“嗯,我小时候见过他一面,记不清了。”
“他刚才说恩情不在电话里,”赵敏偏头看他,“你听懂了吧。”
陈志远点了点头。他明白陈树声的意思——那通电话之所以能起作用,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把程序捋了一遍,把周广发三年积累下来的操作轨迹摆在了桌面上。如果周广发本人做事干净,这通电话打给谁都没用。程序本身是一杆秤,陈树声只是让秤被看见。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邮箱里那封“关于调令备案事宜的回复”还躺在收件箱里,状态显示已读。他没有再点开,锁了屏,把手机装回口袋。
两人沿着老街往停车的地方走。经过一家亮着灯的卤味店时,赵敏停下脚步买了两份鸭翅,说晚上加个菜。陈志远提着袋子继续走,街边有家小馆子飘出葱油饼的香味,几个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吃面,说笑声很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赵敏:“你爸那边,你说了没有?”
“还没细说,只告诉他程序出问题了,等结果。”赵敏吹了吹手里刚拿到的卤味袋子,“等事情落定了再跟他讲,不然他又要担心。”
“行。”
车子停在前面的巷口,赵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又探出头来:“你明天去公司,周广发要是再找你,你怎么说?”
陈志远发动车子,想了想:“不怎么说,干活就是了。”
赵敏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没有再追问。车子汇入周末傍晚的车流里,尾灯在暮色中连成一条红线。
第十二章 书面检查和调岗通知
周一早上,陈志远刚到工位,林芳就凑过来低声说:“听说了吗?集团那边发了个东西下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综合部那边在打印,说是一份整改意见,直接点名到周副总。”林芳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我路过的时候瞄到一眼抬头,盖的是集团人力资源部的章。”
陈志远没接话,把背包放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十分钟后,综合部的小刘拿着一份文件去了朱总办公室。又过了不到半小时,朱总的秘书李雯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十点半召开技术部全体会议,请所有人准时到第二会议室。
群里没人回复,但陈志远听见隔壁工位的小赵椅子转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口哨。
十点半,第二会议室。朱总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几页纸。周广发坐在他右手边,位置比平时靠里挪了半个身位,脸色说不上难看,但嘴唇抿得很紧。技术部二十多号人陆续落座,没有人交头接耳,气氛有点闷。
朱总清了清嗓子:“耽误大家半小时,传达一份集团的意见。”他拿起那几页纸,念得不快,一字一句:“集团人力资源部在对近期人事调动备案进行程序复核时,发现我公司分管技术工作的负责人周广发同志,近三年在分管范围内的人事调整过程中,存在程序不完整、必要性论证不充分、未充分征求相关业务部门意见等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陈志远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林芳低头看桌面,嘴角微微绷着,像在克制什么。旁边的小赵用笔在笔记本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朱总继续念:“……经集团研究决定,对周广发同志进行书面检查处理,责成就分管期间人事调动程序问题作出深刻检视。同时,免去其技术部分管职务,另行安排调研岗位,即日起生效。”
朱总念完,把纸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这是集团的决定,公司坚决执行。周副总这几年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但程序上的问题就是程序上的问题,该改的必须改。技术部日常管理暂由我代管,具体分工下周再定。”
他顿了顿,看向周广发:“老周,你说两句?”
周广发把面前的茶杯转了个方向,杯柄原本朝左,现在朝了右。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服从集团决定。工作上如果有不到位的地方,我接受批评。”他停了一下,“就这样。”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看任何人。
朱总点点头:“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但没有人说话。陈志远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周广发身后时,两人的间隔不到一米。周广发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动作很慢,像在等所有人都走光。陈志远没有停顿,也没有看他,径直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不到十分钟,林芳的私聊消息弹了出来:“真没想到会这么快。”
陈志远回了个“嗯”。
“你那个调令的事,和他这个……有关系吧?”林芳问得很直接。
“集团在查程序,具体的不清楚。”
林芳没有再追问,只回了一个“OK”的表情。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不管怎么说,你不用去西南了,技术部保住了主心骨。小赵他们几个刚才在茶水间都挺高兴的,说晚上要聚餐。”
陈志远回:“聚餐我就不去了,手头还有方案要赶。”
其实方案没有那么急,但他不想在这样一个节点上成为饭桌上的话题中心。赢了是一回事,坐在席间听别人恭维又是另一回事,他做不来。
下午两点多,周广发出现在技术部办公区。他是来收拾东西的。公司给他安排的调研岗在另一栋楼的三层,离这里走路大概七八分钟,但谁都知道,那地方基本没什么事可做,几张桌子,两台旧电脑,归档案室管。
周广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不快不慢。他经过林芳的工位时没有停,经过小赵的工位也没有停,径直走到自己那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里。
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但能听到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陈志远对着屏幕上的代码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一行都没有读进去。他索性站起来,拿上杯子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正好要经过周广发那间办公室。走到门口时,磨砂玻璃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周广发一手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摞着几本书、一个相框、一只保温杯,另一只手还夹着一个文件夹。他出来的时候差点和端着杯子的陈志远撞上。
两人同时停住。
周广发比陈志远矮半个头,抬眼看过来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他先开口,声音很淡:“让一下。”
陈志远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走廊的空间。
周广发抱着纸箱从他面前走过去,皮鞋踩在走廊的塑胶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陈志远第二眼。
陈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到走廊拐角,拐过去,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他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是门合上的声音。
茶水间里,小赵正在洗杯子,看见陈志远进来,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陈哥。”
“嗯。”
“周总……周广发刚才走了。”
“看见了。”
小赵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这几年压你压得厉害。去年那个方案会,你在会上指出来那个漏洞,他记到现在。谁跟他提不同意见,他就想办法把人往外调,这次是轮到你,之前是别人。”
陈志远拧开水龙头,往杯子里接热水,没接话。
小赵继续说:“我不是背后说人坏话,就是觉得……有点解气。”
陈志远接了半杯水,关上龙头,这才说:“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他端着杯子走回工位,坐下,打开那份跨区域共建的方案文档。方案写到一半,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赵敏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有结果了?”
陈志远想了想,回:“调令作废了。他调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过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红烧排骨。”
陈志远放下手机,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文档里有一个数据表还没填完,是西南分公司那边传过来的基础参数。他把表格调出来,开始逐个核对。手指敲在键盘上的声音很规律,和茶水间的流水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工位敲代码的键盘声混在一起,技术部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快下班的时候,李雯过来收项目周报。陈志远把已经写好的部分存了档,又补了几段说明,把整份报告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拿着去了朱总办公室。
门半开着,朱总在里面打电话,看见他站在门口,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去。陈志远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一角,没有出声。朱总对着电话说了两句便挂了,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陈志远的签名,点了点头。
“方案继续做,下个月的跨区域项目会你牵头汇报。”朱总把报告放到左手边的一摞文件上面,语气平淡,“技术部暂时我盯着,后面有合适的人再说。你有什么想法随时来找我。”
陈志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志远。”朱总在背后叫住他。
陈志远停下来,回头。
朱总看着他,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忙去吧。”
陈志远回到工位,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对面那栋楼亮起一排排格子状的灯光,有几间办公室还开着灯,灯光映在玻璃幕墙上,模模糊糊的。他把桌面收拾了一下,关掉电脑,背包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周广发抱着纸箱进电梯的样子。那个纸箱没有多满,只是几本书和一只相框。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管了三年的事,走的时候,能带走的也就这么点东西。
出了公司大门,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陈志远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是中午去食堂路上遇到的财务部老张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听说你的事解决了,好好干,守住技术部这个阵地。”老张以前找周广发签过一笔报销,被卡了两个月,最后还是走了朱总的路子才报下来。
陈志远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他走到公交站台,拿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到公交站了,半小时到家。”
赵敏秒回:“排骨已经下锅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地铁站牌旁边等车。前面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讨论一道编程题,声音很大,争得面红耳赤。陈志远听着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交车远远地亮着灯开过来,靠站,车门打开。他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公司那栋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别的建筑挡住,看不见了。
第十三章 饭桌上的实话
周末傍晚,赵敏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汤,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陈志远换了身干净衣服,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客厅里赵建国在跟邻居打电话,声音不高,但听得出来心情不错。
“老陈,改天再聊,今天闺女女婿回来吃饭……对对对,就那个女婿,技术部的,嗯,好着呢。”
挂了电话,赵建国踱到阳台门口,看了陈志远一眼。翁婿二人对视了半秒,赵建国先移开目光,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最近忙不忙?”
“新项目刚启动,还行。”陈志远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爸,您坐,我来摆桌子。”
“你摆你的。”赵建国背着手去了厨房,站在赵敏旁边看了看锅里的菜,又背着手走出来。他平时话不多,今天却明显闲不住,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坐到沙发上翻报纸,一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翻页。
赵敏端着菜出来,冲陈志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老爷子今天不对劲。陈志远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饭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赵建国拿起酒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犹豫了一下,瓶口转向陈志远。
“你也来点。”
陈志远愣了一下。赵建国平时喝酒不多,更很少主动给人倒酒。他赶紧把杯子递过去,赵建国倒了小半杯,放下酒瓶,没急着说话,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爸,您今天兴致高。”赵敏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赵建国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陈志远。那目光里有一种陈志远不太习惯的郑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志远,我问你一句话。”赵建国声音不高,“你给那个姓陈的老总打电话之前,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志远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赵敏也停了动作,扭头看父亲。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麻雀在阳台护栏上扑棱了一下翅膀。
“说实话,爸。”陈志远把筷子放好,“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调令压在那里,我不签字是拖,签字就是走。朱总那边态度您也知道,我找他谈过一次,他让我顾全大局。”
赵建国点了一下头,没打断他。
“后来翻到我爸那个旧本子,上面有个号码,我犹豫了两天。”陈志远说,“我不是没想过打这个电话会不会让人说闲话,会不会给人家添麻烦。但赵敏有句话说动了我——她说这不是求人开后门,这是找长辈问个明白。”
赵敏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原话是‘你爸的旧交情,问句话总可以吧’。”
赵建国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我这一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遇事先想找人。”赵建国的声音有些闷,“年轻的时候在机关后勤,来找我走后门的人多了。有拎着东西来的,有拐弯抹角托关系的,我一个都没搭理过。后来退了休,更觉得一个人要吃饭,就得靠自己的本事端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陈志远脸上。
“但你这次,我琢磨了好几天。你不是为自己求什么好处,你是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那个姓周的明着升你,暗着踢你走,这口饭你要是不吭声咽下去,以后就站不直了。”
陈志远没想到岳父会说出这番话。他以为赵建国会一直不赞成他打那个电话,至少心里会有点疙瘩。
“爸……”赵敏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
赵建国摆摆手,没让女儿把话说出来。他拿起酒瓶,又给陈志远添了一点酒,这次添得比上次多。
“这杯酒,不是敬你打了电话。”赵建国举起自己的杯子,“是敬你替自己争了。人这一辈子,该守的规矩要守,可规矩是给人站着的,不是给人跪着的。你守住了,别人才不敢再推你。”
陈志远端起酒杯,跟岳父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很轻,却像敲在心里。他仰头喝了,喉咙里一道热线下去,眼眶也有点发热。
“爸,我记着了。”陈志远说,“以后我还是想凭本事吃饭。这次是实在没路了才打的电话,往后我还是想靠项目说话。”
赵敏一听这话,筷子往后一放,斜了他一眼:“该打的电话还是要打。人家陈叔帮了忙,你不能过完河就把桥拆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总还是要的。”
赵建国难得地笑出了声,用筷子点了点女儿:“你比你妈还厉害。”
陈志远也笑了,说:“打,该打的电话一定打。不过下次打电话是拜年,不是求援。”
赵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她给父亲碗里又添了勺汤,给丈夫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才坐下来好好吃饭。饭桌上的气氛松快下来,赵建国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脸泛着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些,讲起当年在后勤管仓库的事,说有一年冬天盘点,发现少了三箱灯泡,他愣是查了三天查出来是登记的人写错了单位,气得他把全科室的人叫来重学了一遍规章制度。
“那时候的人都老实,写错就是写错,没人往家顺东西。”赵建国感慨了一句,又看陈志远一眼,“你那个周副总,就是灯泡写错了还赖别人头上的人。”
陈志远笑了一下,没接话。周广发的事已经翻过去了,他不太想在饭桌上再提这个人。
吃完饭,赵敏去洗碗,陈志远帮忙收拾桌子。赵建国坐到沙发上泡了壶茶,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老纪录片,他也没换台。陈志远擦完桌子,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就看着电视里黑白画面闪过。
过了好一会儿,赵建国忽然问:“你们那个新项目,听说跨好几个区域?”
“对,跟西南、华中两个区域共建,技术部牵头。”陈志远说,“其实西南那边技术底子不差,就是原来受区划限制,做的项目偏小。我这两天重新整理了一份方案,准备把总部的研发能力跟区域的实际需求对接起来,做几个标杆项目。”
赵建国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意外。
“那个副主任的位子……”
“我跟朱总提过了,”陈志远说得坦然,“如果方案推进顺利,可以在西南设一个联合技术小组,那边出人,我们出标准,不搞原来那种把人调来调去的路子。”
赵建国没马上说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听得出分量:“这么干,比打电话强。”
陈志远应了一声。阳台外头的天已经暗透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敏在厨房里哼着歌,水龙头哗哗响着。赵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靠到沙发上,像是结束了饭后应有的谈话。
陈志远拿出手机,翻到工作邮箱,林芳下午发来了一份西南区域的项目清单,附了一行字:“数据整理完了,你看下,我觉得有几个方向可以深挖。”
他快速回了一个“收到”,又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周一上午碰一下,把跨区域指标细化出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另一端。岳父在旁边翻着手机看新闻,偶尔评论两句时事,他应和着,心里却在想周一要跟林芳谈的内容。那份西南方案,他准备周一上午改完,下午拿给朱总过目。调令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光会做事不够,还得会替自己发声。但发声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把方案做扎实、把路走宽,也是一种。
赵敏洗完碗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往茶几上一放,挨着陈志远坐下。她顺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个方案,别又熬夜改。”
“不熬夜,改两天就够了。”陈志远拿了一块苹果。
赵敏靠在他肩膀上,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暖暖的。赵建国坐在另一头,翻着手机上的新闻,偶尔念一句出来给他们听。客厅里声音不大,灯光昏黄,外面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陈志远咬了一口苹果,甜,脆。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跟调令风波之前没什么两样。可有些东西又确实变了。赵建国给他倒的那杯酒,赵敏靠过来的分量,还有他自己心里那个慢慢清晰起来的念头——把事做好,也把话说清楚。
他伸手揽住赵敏的肩膀,赵敏没动,只是嘴角弯了弯。电视里纪录片放到了一群人在修一条山路,锤子敲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很慢,但一直没停。
第十四章 技术部的新名单
周一早上陈志远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技术部的灯还没全亮,只有林芳工位上的台灯开着,她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边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一半。陈志远走过去,她把耳机摘了,指了指屏幕上的表格。
“西南那边的项目清单我重新分了类,标红的是他们最缺技术标准的三个方向,跟我们之前预估的差不多。”林芳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陈志远看。
陈志远俯身看了几分钟,点头:“就按这三个方向先出框架,你牵头做标准适配那块,我负责对接他们那边的人员安排。周五之前形成初稿给朱总。”
“甲方那边催得急吗?”林芳问。
“不急,但我想早点拿出来。跨区域共建这个模式要是能跑通,以后总部和区域的协作就有章可循了。”陈志远直起身,“另外,你准备一下,这次项目你当副组长,对外对接你来挂名。”
林芳愣了一下:“我?以前都是……”
“以前是以前。”陈志远说得很干脆,“你在这块比我熟,挂你的名字名正言顺。”
他没多解释,转身去了自己工位。林芳在背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上午十点,综合部发了一封全员邮件,标题是《技术部岗位聘任及跨区域项目人员安排》。陈志远点开,先看到自己的名字——技术部经理,岗位不变,新增“跨区域技术共建项目负责人”职责。再往下,林芳的名字列在副经理一栏,后面跟着跨区域标准适配组组长的头衔。部门内另外三个骨干的岗位也做了微调,整体变动不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技术部的权限比之前大了。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隔壁工位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志远哥,林芳升副经理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项目需要,提报得比较急。”陈志远语气平常。
“那周总那边……”
“朱总批的,集团备案过了。”陈志远说完就低头看文件,对方识趣地没再问。
中午在食堂,陈志远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吃到一半,林芳端着餐盘过来坐下。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周广发今天没来上班,听综合部说他请假了。”
“嗯。”陈志远夹了一筷子菜。
“你不觉得奇怪?调令刚撤,他就请假。”
“书面检查的事吧。”陈志远抬起头,“他的事归集团管,我们不议论。”
林芳撇了下嘴,没再说这个,转口问:“跨区域项目的启动会定在周三下午,你准备讲多久?”
“二十分钟。重点说清楚一件事。”陈志远放下筷子,“以后技术部所有人员调动建议,不管是往区域调还是区域往总部调,都必须附带技术评估报告和个人意愿说明。两份材料缺一不可,评估组至少三人签字。这条写进部门流程,下周开始执行。”
林芳眉头动了一下:“你这是给谁定的规矩?”
“给技术部定的。”陈志远看着她,“也给以后可能管技术部的人定的。”
林芳想了几秒,点头:“行,我支持。启动会上我把评估模板也过一遍,让大家当场提意见。”
周三下午的启动会在三楼小会议室开。技术部全员到齐,朱总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没说话。陈志远先讲了跨区域项目的整体框架,然后让林芳细化标准适配的分工,最后他把那份人员调动流程的新规定拿出来,投在屏幕上。
“这条是新增的,大家看一下。”陈志远站在屏幕旁边,语气很平,“以后凡是涉及技术部人员的岗位变动建议,必须同时提交两份材料,一份是技术评估,一份是个人意愿说明。评估由三人以上签字,意愿说明由本人手写确认。少了任何一份,流程不启动。”
底下有人举手:“如果是集团直接下的调令呢?”
“集团调令走集团程序,但技术部的评估意见必须附在后面。这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个人负责。”陈志远说,“部门内部有异议的,可以在评估阶段就提出来,不用等到调令下来再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林芳率先开口:“模板我今天下班前发群里,大家有意见明天之内提,周五定稿。”
朱总在角落里点了下头,没说话,但表情比平时松弛。
启动会结束,陈志远回到工位,邮箱里多了一封来自西南区域技术中心的正式确认函。他点开,对方在函件开头写明:经与总部技术部沟通,同意以共建模式推进三个方向的技术标准输出,不再要求总部派驻管理人员常驻。后面附了具体的对接人名单和时间节点。
陈志远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他把邮件转发给林芳,抄送朱总,正文只写了一行:西南确认共建方案,请按计划推进。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角那盆绿萝上,叶子上有一层细细的灰。他伸手拿过纸巾,把叶子一片一片擦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敏的消息:“晚上回爸那吃饭,他买了鱼。”
陈志远回了个“好”,又打了一行:“西南那边确认了,不派人过去。”
赵敏秒回:“那你以后不用出差了?”
“不用长期驻外,短期对接还是要去的。”
“行,回来再说。爸说鱼要趁热吃。”
陈志远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桌面上那封确认函还开着,发件人的名字后面跟着西南区域技术中心的落款。他伸手把邮件归档,关掉了窗口。桌面上干干净净,只剩那盆刚擦过叶子的绿萝。
林芳从旁边探过头来:“西南那边回得挺快。”
“嗯,他们也不想折腾人。”陈志远说。
林芳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干活。键盘声在下午的办公室里响成一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陈志远打开新项目的进度表,在第一行填了个日期,然后一栏一栏往下写。
林芳的任命通知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技术部新名单排了整整一页,陈志远继续任经理,后面多了行字:兼任跨区域技术共建项目牵头人。林芳的名字列在副经理一栏,后面括号里写着分管标准输出与质量评估。
名单公布后,工位上几个同事凑过来道贺,林芳摆摆手说别围着,活儿又不会少。等人散了,她才转头低声对陈志远说:“副经理这位置我坐了,以后部门里说话方便点。但你那个评估模板,我看了三遍,够细。”
陈志远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纸质版的新项目排期表递过去。林芳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问:“第一次评审放在下个月中?是不是太紧了。”
“西南那边催过一次,标准文本的初稿要跟评审同步出。”陈志远说,“你负责统稿,我来盯对接。”
正说着,朱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他在陈志远桌边站定,把文件袋搁在桌角:“总部批了共建方案,不过加了一条,每季度要向技术委员会做一次汇报。材料你准备。”
“没问题。”陈志远把文件袋收好。
朱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补了一句:“新名单定了就定了,别再折腾。有事找我。”这话说得不高,但周围几个工位应该都听见了。林芳冲陈志远挑了挑眉,没吭声。
周一上午,项目组第一次碰头会。陈志远把排期表投在屏幕上,逐项过完,最后留了十分钟专门讲流程。他说得很直接:“所有人员调动建议,不管是总部还是区域提的,技术部出的评估意见必须附个人意愿说明。愿意去、不愿意去、有什么顾虑,写清楚。谁绕过这道程序,我这边不签字。”
底下有人问:“要是本人愿意去但技术评估觉得不合适呢?”
“那就摆出来谈。”陈志远说,“技术和人是两回事,都得说清楚。”
会开完,林芳留下来整理纪要。陈志远回到工位,邮箱提示音响了一下。他点开,是西南区域技术中心发来的合作确认函,正式版本,盖了电子章。函件正文写得很短:共建方案收悉,确认按此执行。三个方向对接人已安排,下月启动首次技术评审。
陈志远把函件转发给项目组全员,抄送朱总。想了想,又单独转给赵敏一份,附言就两个字:定了。
赵敏回得也快:爸说鱼买好了,晚上过来。
陈志远看着屏幕,把西南的函件和之前那封确认函归到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命名为“共建-西南”。桌面上那盆绿萝新抽了两片嫩叶,阳光打上去,亮得透光。他伸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新叶朝外。
第十五章 那本旧通讯录
周末下午,家里难得没什么事。赵敏在阳台上晾完衣服,回屋看见陈志远蹲在书房角落里翻东西。
“你找什么?”
“我爸那个旧箱子。”陈志远从柜子底层把一个灰扑扑的皮箱拽出来,拉链有点卡,他来回拉了两下才打开。箱子里多是些旧物,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个装证件的铁盒,还有几捆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件。他翻了翻,从笔记本下面摸出一本巴掌大的通讯录,黑色人造革皮面,边角已经磨得露出白色底子。
赵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就这个?”
“嗯。”陈志远翻开。里面是他父亲的笔迹,钢笔写的,有些字迹已经洇得模糊。一页一页翻过去,多是些老同事、老乡的名字和座机号,区号都是很多年前的格式。翻到快末尾,有一页只写了三个人的号码,其中一行写着“陈树声”三个字,后面跟了个手机号,墨迹比其他的都新一些。
陈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赵敏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我印象里,我爸晚年提过这个人。”陈志远合上通讯录,翻到封底,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是他父亲写的一行备忘:树声兄,省城,有事可找。年份大概在二十年前。他把纸条重新夹回去,站起身,把通讯录放在书桌上。
赵敏问:“这个号码,你还留着?”
“留着。”
“以后还打吗?”
陈志远摇头:“不打了。”他把通讯录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卷透明书皮纸。他坐下来,把通讯录放在一张白纸上,裁好尺寸,沿着封面包了一圈,用剪刀修剪边缘,动作很慢。
赵敏坐在对面椅子上看着他。
“以后不用再打了。”陈志远把包好书皮的通讯录举起来看了看,边角包得还算齐整。“该办的都办了。这个号码留着,就当是个念想。”
赵敏点头,也没追问。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了一杯放在书桌上。
陈志远把通讯录塞回皮箱,又想了想,拿出来,搁在书架第二层靠边的位置。旁边是他父亲的一张黑白照片,装在木框里,照片上的人穿着中山装,笑得憨厚。他把通讯录调整了一下角度,和相框并排放好。
“吃饭吧。”赵敏说。
饭是赵敏做的,两菜一汤。吃饭的时候赵敏提了一句:“我爸说明天让我们过去一趟,他说买了鱼。”
“行。”陈志远夹了一筷子菜,“我明天上午先去趟公司,把西南那边的对接邮件回了,下午过去。”
“周末还去?”
“就半小时。”他说,“函件得回,人家那边等着启动。”
赵敏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陈志远这阵子其实忙,从调令暂缓到项目共建方案批下来,前后忙了将近一个月。技术部那边林芳升了副经理之后接手了不少日常事务,但跨区域项目是新摊子,陈志远得从头理顺。朱总在管理层会上虽然替他把话说了,但“每季度向技术委员会汇报”那条是实打实压在他身上的。
第二天下午,两人到了赵家。赵建国果然买了两条鲫鱼,在厨房里收拾。赵敏进去帮忙,陈志远在客厅坐了会儿,起身去厨房门口站着。
“爸,我来吧。”
赵建国摆手:“你坐着。你那个手,别弄腥了。”他低头刮鱼鳞,动作利索,“听小敏说,项目定了?”
“定了。西南那边确认函已经收到,下个月第一次评审。”
赵建国“嗯”了一声,把鱼翻了个面,继续刮。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姓周的,处理了?”
陈志远知道他说的是周广发。集团下发的书面整改意见,责成周广发就人事调动程序问题作书面检查,并调离技术部分管岗位,改任调研岗。通知在部门内部通报过,陈志远没主动提,但朱总在管理层会上宣读了处理决定,林芳回来告诉了他。
“调岗了。”陈志远说,“不再分管技术部。”
赵建国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鱼冲洗干净,拿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抹上盐和料酒。“你那个共建项目,以后跟西南那边怎么弄?人要过去吗?”
“不用。”陈志远说,“第一次评审我过去一趟,两三天。后面按季度轮,谁对接谁去。标准文本对接我这边远程主导,西南那边配合。”
“那还行。”赵建国把鱼放进盘子里,“不耽误家里。”
晚饭吃得很安静。赵建国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陈志远,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拿了个小杯子,也给他倒上。
“喝点。”
陈志远接过杯子。赵建国端起自己的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我以前不太管你们小两口的事。这次小敏跟我说,你打了个电话,事情就有了转机。我不问打给谁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志远点头。
赵建国又说:“我这辈子在后勤干,最看不惯求人。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求人办事,你是按规矩维权。人家查了程序,查出了问题,才处理的。这个不算丢人。”
陈志远捏着酒杯,没说话。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把酒杯往前凑了凑,跟他碰了一下:“喝一口。”
两人都抿了一口。赵敏在旁边笑了一声,埋头吃饭。
周一早上,陈志远到公司第一件事是开邮箱。西南技术中心的对接邮件已经到了,附了三个方向的对接人名单和初步工作安排。他把邮件转发给林芳和项目组,又单独给西南那边回了一封,确认首次评审的时间下个月十四号,他会提前一天到。
邮件回完,他打开排期表更新了几行。新项目启动之后,技术部的日常工作被林芳分去了大半,他有更多时间盯这个跨区域项目。朱总上周又找他谈过一次,话里话外提了一句,说以后技术部的人员调动建议流程,可以考虑在各分公司推广。
陈志远当时没表态,但回来之后把那份评估模板又改了一遍,发给朱总时附了一句说明:拟在项目组试行两个季度,看效果再推。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芳端着餐盘坐过来。“西南那边的函你回了?”
“回了。十四号评审。”
“你亲自去?”
“嗯,第一次得我去。后面你轮着来。”
林芳扒了口饭:“行。对了,周广发那个调研岗,你知道他最近干什么吗?”
“不知道。”
“天天在办公室里翻旧文件。”林芳压低声音,“听说他想找之前分管项目的漏洞,想翻盘。”
陈志远停下筷子,想了想,没接话。林芳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往下说。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陈志远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号码。他父亲的旧通讯录在书架上放着,号码他记在手机里已经有一阵了,只是一直没存名字。他看着那串数字,顿了顿,打了一行字:项目共建方案已启动,西南确认函已收到。谢谢您当年帮我父亲。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排期表。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陈志远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划拉排期表上那行字。西南方向的标准文本初稿完成时间在月底,林芳负责统稿,他盯对接。第一次评审的材料清单已经列出来了,还差三份技术附件没有收齐。
他合上电脑,把桌上的绿萝转了个方向。新抽出来的两片叶子比上周又大了一圈,叶面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拎起包,走到林芳工位旁边说了句“走了”,林芳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
出了办公楼,天还没全黑。陈志远掏出手机给赵敏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我在爸这儿呢,他今天又买鱼了。”赵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能听见赵建国在远处说话。
“我这就过去。”陈志远说。
“你路上慢点。”赵敏顿了顿,又说,“对了,那个旧通讯录,你放好了?”
“放书架上了。跟我爸照片搁一块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赵敏笑了一声:“行。过来吧。”
陈志远挂了电话,走向地铁站。路过书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排管理类的书。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那个号码他不会删。但他知道,以后确实不会再拨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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