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是自己养的
张德贵这辈子没进过法院。
他六十有三,背驼了,手糙了,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在他的人生经验里,法院是电视里那些穿西装的人去的地方,跟他这个种玉米的老农民八竿子打不着。
可此刻他就坐在被告席上。对面是农业局的两个工作人员,穿着深色夹克,面前摊着一沓材料。审判长坐在正中间,法槌搁在手边,像是随时准备敲下去。
张德贵攥着那张行政处罚决定书,纸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边。四万元。他数了好几遍,个、十、百、千、万。没错,四万。
“张德贵,你对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的事实有无异议?”审判长问。
张德贵站起来,腿有点抖。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法官,我有个事想不明白。”他说,声音沙哑,“那两头猪,是我自己养的。玉米是我自己种的。我杀了自己养的猪,拿到集上卖,咋就犯法了?”
法庭安静了几秒。
事情得从一年前说起。
张德贵的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他一个人守着两亩多地,种点玉米,够自己吃,剩的喂几头猪。往年他都把猪养到年底,卖给收猪的贩子,换几个钱。可那一年猪价不好,贩子来看了猪,压价压得厉害。张德贵没舍得卖。
邻居老周给他出主意:“你自己杀了卖肉,比卖活猪划算多了。年底了,谁家不买几斤肉?你在集上摆个摊,肯定好卖。”
张德贵动了心。他花了两天把两头猪杀了,剔骨分肉,装了满满一三轮车。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骑着三轮往镇上赶。
镇上的集市热闹得很。张德贵找了个角落把摊子支起来,猪肉还冒着热气。来问价的人不少,第一斤卖出去的时候,他心里挺踏实。
然后那辆车就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他的摊位前。一个年轻的翻了翻肉,问:“有检疫证吗?”
张德贵愣住了。“啥?”
“生猪检疫合格证明。你这肉,是定点屠宰的吗?”
“我自己杀的,自己养的猪……”
“那就是没有。”年轻的那个掏出手机拍了照,“《生猪屠宰管理条例》规定,除农村地区个人自宰自食外,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定点不得从事生猪屠宰活动。你这不是自食,是售卖。”
张德贵听得云里雾里。他看见另一个人已经动手把猪肉往车上搬,急了,上去拦:“同志,你别搬啊,这肉是我自己……”
“你配合一下,这是没收。”
“没收?凭啥没收?我自己养的猪!”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张德贵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扒了衣裳站在大街上。
几天后,处罚决定书下来了。没收猪肉,罚款四万元。条例第三十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货值金额不足一万元的,并处五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的罚款。他的猪肉按市场价算下来还不到一万,按最低标准,五万起。农业局考虑他是初犯,又是农民,酌情减到四万。
四万。张德贵种一季玉米,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两千块。他得种二十年。
“法官,”张德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审判席,“我知道国家有国家的规定。可我真不知道杀自己的猪还犯法。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干。”
农业局的代理人翻开材料:“审判长,当事人的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未经定点屠宰、未经检疫的猪肉流入市场,存在食品安全隐患。我们依法作出处罚,程序合法,裁量适当。”
审判长转向张德贵:“被告,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
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这是我儿子的电话。他在深圳打工,一个月挣四千多。我跟他说了这个事,他说要给我转钱交罚款。我没让。他有两个娃要养,房租水电,哪哪都要钱。”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法官,我不是不认罚。我就是想不明白,猪是我自己养的,玉米是我自己种的,我养大了杀了卖点钱,哪一步错了?”
法庭再次安静下来。
审判长翻看着卷宗,神情平静。这样的案子他办过不止一起。类似的还有湖南的张大爷,私宰自养的两头猪售卖,被罚款四万,拒绝缴纳后被农业局告上法庭,法院最终判决张大爷违反条例,需缴纳罚款。浙江台州的应义红宰杀家养猪,售卖收款七百元,被罚五万,后来靠法律援助才减到五千。吉林的田大哥卖了三十块钱的猪肉,被罚十万,一直闹到省高院再审才改判。
这些案子有一个共同点:农民不懂法,卖了不该卖的肉,然后被罚得倾家荡产。
“被告张德贵,”审判长开口了,“《生猪屠宰管理条例》第二条规定,国家实行生猪定点屠宰、集中检疫制度。除农村地区个人自宰自食的不实行定点屠宰外,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定点不得从事生猪屠宰活动。你将自己养殖的生猪屠宰后到集市销售,属于未经定点从事生猪屠宰活动的行为,违反上述规定。”
张德贵听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三十一条规定,未经定点从事生猪屠宰活动的,由农业农村主管部门责令关闭,没收生猪、生猪产品、屠宰工具和设备以及违法所得;货值金额不足一万元的,并处五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的罚款。农业局对你处以罚款四万元,已经是法定幅度内的最低标准。”
审判长顿了顿,目光从材料上移开,看向张德贵。
“本院认为,农业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量罚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法槌落下。
“驳回原告张德贵的诉讼请求。”
张德贵站在法庭门口,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冷冰冰的。
农业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他蹲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点了一锅。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他想起那两头猪,从春天抓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他天天喂,顿顿喂,看着它们长膘。他想起杀猪那天,邻居老周来帮忙,两个人忙活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想起第一斤肉卖出去的时候,心里那股子踏实劲儿。
他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大概是哪家娶媳妇。声音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张德贵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慢慢往车站走。回去的路还有四十里,最后一班中巴车不能误了。
至于那四万块钱,他得想想办法。先把圈里剩的那头小猪卖了,再把明年的地包出去一半。还不够的话,就跟儿子开口。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门楣上的国徽在冬日的天空下,庄严肃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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