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拟录用通知那天,我把十月十四号下午在图书馆抄的那张A4纸又翻了出来。纸上是我当时能报的全部岗位:十三个,后半页密密麻麻全是“宁波”两个字。
写下这张纸的时候,我以为它会把我的日子划到最窄的一条缝里去;等到真的收到通知我才明白,它只是逼我头一回想清楚,自己愿意把生活放在哪儿。
事情要从公告出来那天说起。我学中文,应届,英语只有四级。大三那年,六级总跟实习、开题撞在一起,十二月退了一回报名,六月又觉得来日方长,拖到大四上学期,再没报过。
当时觉得无所谓的一步,如今全变成了门槛:浙江全省中文语言文学类的岗位四十多个,我一个个点开备注栏,二十多个里明晃晃写着“须通过大学英语六级”。筛完四级能报的,只剩十多个,而这十多个,大半落在宁波。
手机在那半个小时里震了两次。第一次是我妈打来的,我按掉了;第二次是陈屿发来的租房链接,杭州城西,两室一厅,他只跟了一句:“算了下两个人分摊,一人一千九,你要不要一起。”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先把那张纸抄完,才回拨我妈的电话。
我妈开口就是“问过了”。她托表舅打听了,县里明年事业编的招录计划里没有中文对口的岗,她说那就等着,边等边考,“女孩子回爸妈身边多好,风刮不着雨淋不着”。
我说我在看国考,她的声音立刻提起来:“国考的岗不都在外地?你一个人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图什么?”我说图个编制,图个考一次就有着落的岗。
她顿了顿,说家里这头眼看着没人,她跟我爸往后老了怎么办。这句话我没接住,岔开说宿舍快关门了。挂电话前她说,想清楚了打回来。
陈屿那边,我拖到晚上才回。他大四上学期在杭州一家公司实习,转正有眉目了,链接发得很认真,连离地铁站的步行时间都标了。
他问我:“留在杭州,行不行?”我对着岗位表数了数,杭州限四级的中文岗掰着指头就能数完,条件还都不合适。可这句话我没敢直接说,只回了句“我再看看”。
那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左边是我妈要的“回家”,右边是陈屿要的“留下”,中间是我那张只剩十三个岗位的纸。
第二天上午没课,我把这事跟周岚说了。她学工商管理,跟我同屋住了三年半,正在小桌板上摊她自己的岗位表。她说你先看看我的:工商管理类想报税务系统,全省就一个岗,在淳安,千岛湖边上;要是不盯着税务系统,金融监管相关的岗倒有一些,可以报。
她把笔一放:“咱俩谁也别笑话谁。你的岗少是六级卡的,我的岗少是专业卡的,反正都不是咱俩现在能改的事。”
我把那十三个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哪个区、限不限应届、备注里写了什么。她听完帮我画线:限当年应届的占了大半。“这不是坏事,”她说,“限了应届,跟你抢的就是那些还在上课、做实验、赶论文的人,谁也没比谁多出多少复习时间。你该怕的不是岗少,是自己复习不完。”
说完她把自己整理的申论素材推过来一半,说先借我用到笔试。我说了声谢,她说谢什么,考完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下午学院正好有场就业讲座,主讲的是前年考上公职的学长,如今在浙南一个市的机关。他讲选岗,有两句话我记得很牢。第一句:限当年应届的岗,一百三十分上下就有机会进面,因为应届生手里全是课、实习和论文,真正沉下心复习的不多,别被分数线吓住。
第二句:千万别抱着“先考进去再说”的心态,机关内部跨区域调动很难,选岗要选离家近、交通方便、自己愿意待上十年二十年的地方。
提问环节我举手:“您说工作要服务于生活,那是不是等于离家近才算服务生活?”他想了想,说不是这个意思,是选一个你愿意承担的地方——承担它的房租、通勤、方言,还有逢年过节回家的车票。
“离家近只是承担得轻一点,不是唯一的答案。”散场后我追到走廊又问了两句选岗的门道,他让我回去把那十三个岗的备注逐字再读一遍,说很多答案就写在备注里。这句话我记在了本子上。
当晚我妈又来电话,说吵也吵过了,让我报老家隔壁市的岗,高铁四十分钟就能到。我说那个市我能报的岗只有一个,限六级。
她火了:“你大三考六级那会儿在干什么?”这话戳到我,我下意识说当时在实习——话出口一半,我自己停住了。实习是我自己挑的,退六级报名也是我自己在手机上点的确认,怪不着实习,更怪不着他们。
我在电话里说:“妈,六级是我自己没报的,这个赖不着别人。现在岗少,是我当时那个选择的后果,我自己认。”她那头静了几秒,说:“你认了就好。那你打算报哪里?”
我说了宁波。高铁两个小时,一个月总能回去一趟,比隔着半个省强。我妈说两个小时也不算近,又说宁波消费高,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租房不安全。
我说这些我都查过了,租房什么价、单位到高铁站怎么走,都记在纸上。她最后说:“你先考。考不上,明年回来考编,别再跟我拧。”我说好。这算是她松了半只手;另外半只,得等成绩说话。
报名截止那晚,陈屿打来电话。我站在宿舍楼梯间接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他说他不想去宁波,他的行业在宁波没什么机会;也不想就这么分开,让我别报宁波了,报杭州周边,或者干脆今年不考,明年陪他一起再战。
我问他:杭州周边我能报的岗,你让我报哪个?他半天没答上来。我说:“陈屿,我不会为了你留在杭州,因为杭州没有我的岗;我也不会要求你为了我去宁波,因为你的工作在那里。你愿意试试异地,我们就试试;你觉得没意思,咱们也别拿‘明年再说’拖着彼此。”
他沉默了很久,说:“你就不能冲动一回?”我说:“这不是冲不冲动的事。应届就这一次,我输不起。”挂电话前他让我想清楚再提交。我说,我已经想清楚了。
上楼我登进报名系统,在那十三个岗里挑定了宁波一个区的基层综合管理岗:限当年应届,限四级,备注里没有别的坎。我查过那个区,有高铁站,从宁波站过去十几分钟,租房价格在宁波算温和的。
点“提交”之前,我在心里把我妈、陈屿、周岚的名字各过了一遍——这个岗跟他们谁都有关,可提交这一下,只能是我自己按的。系统跳出提交成功的提示时,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之后的日子变成了三头跑。论文初稿十一月中要交,实习报告周五截止,行测申论插在中间见缝插针。十一月初第一次掐表模考,总分只有一百一十几,比学长说的进面分低了十几分。
那晚我在自习室坐到闭馆,把卷子摊开看,发现一半的分丢在资料分析上——我刷题刷得杂,会做的反复做,不会做的绕着走。周岚看我对着卷子发呆,把她写到一半的错题本推过来:“砍掉一半的重复刷题,每天一小时就啃资料分析,别的先放一放。”我按她说的砍,也把她那本错题一页一页拍照存了。
十一月中,我妈寄来一个纸箱,事先没打招呼。打开是一袋笋干、两条鱼鲞、一罐炒好的肉酱,最底下压着张字条,是我爸的字:“好好吃饭,考完回来。”
一个字没提报名的事。我打电话回去,我妈接的,问东问西,最后说缺什么再讲。我说缺副手套,她说下回寄。她没说支持,也没再提让我回去考编,可那只箱子的分量,我掂得出来。
笔试在初冬,考点在另一所学校,周岚跟我拼车去的。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对答案对到一半就不敢对了。等成绩那两周,我把论文初稿改到二稿,实习也收了尾,面试可能考的东西随手翻着——不敢真指望,又忍不住想。
出分那天我在图书馆,查分页面卡了半分钟才跳出来:一百三十几分,比模考高了近二十分。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先打给我妈,她在菜市场,那头很吵。
“多少?”“一百三十几。”“能进面?”“按学长说的,能。”“那你稳住,别得意。”挂了没多久,她补来一条微信:“晚上想吃啥?妈给你转钱。”
进面名单出来,我的岗招两个人,我笔试排在中游,不算稳,也不是没戏。面试前的十来天,我和周岚在自习室互相当考官练结构化答题;陈屿那时在杭州签了三方,特意回来过一个周末,在空教室里坐我对面,当了两个晚上的考官。
听我答完一套题,他说:“你现在说话,比谈恋爱的时候有条理多了。”我们都笑了,笑完谁也没接话。面试那天我抽的号在中间,进出场都顺利,走出考点时天没下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面试笔试加总,我排进了前两名。之后是体检,抽血、心电图,在宁波的医院做;我妈提前一晚打电话叮嘱我空腹,末了又问宁波冷不冷。
再往后是考察,工作人员打电话到我学校和实习单位,辅导员后来跟我说,人家问得细,从奖学金问到实习表现。所有环节走完,拟录用公示挂出来,我的名字在上面。
我截图发给我妈,她隔了二十分钟才回一句:“是真的吧?别是骗子。”我把公示页面和整个流程讲给她听,她回:“那我跟你爸过来看看你住的地方,把你的厚被褥带过去。宁波冬天湿,家里这床厚。”
陈屿的消息是名单挂出来第二天来的。他说:“恭喜。我留杭州的事定了,不折腾了,你懂的。”我回:“我懂。谢谢你回来陪我练面试。”他说:“异地拖着对谁都不好,你在宁波好好过。”
我说好。没有争吵,也没有谁对不起谁——他想要的城市给不了我岗位,我想要的岗位带不走他,这件事从十月那张A4纸上就写好了,只是我们俩一直没说破,直到这一刻才都看明白。
发完最后一条,我把那条租房链接翻出来看了一眼,一人一千九,两室一厅,朝南。那曾经差一点就是我以为的答案。
下个月我就去宁波报到了。房子看好了,离单位两站公交,走路一刻钟能到菜场,去高铁站有直达的车。周岚的拟录用也定了,考回老家的金融监管相关岗位,临走前我们吃了顿饭,她抢着买单,说这顿抵我的资料费。
我妈没再提让我回去考编,只是开始问我几号去、厚被褥够不够,还问高铁票提前几天买便宜。她到今天也没说过一次“我支持你”,可这些话,我听得懂。
离校手续办完那天,我把那张A4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后半页“宁波”两个字被水洇开了一角。十三个岗,我最后按下了其中一个。
杭州很好,可那里没有我的岗,也没有愿意跟我一起承担的人;宁波离家两个小时,有我妈查了半个月的天气,有一份我自己认账的生活。
学长说工作要服务于生活,这句话对我来说早就不只是道理——它是备注栏里的每一行小字,也是提交成功那晚,我睡得特别踏实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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