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那天,我打算去老人院探望父母。老人院离家约四十公里,开车一个多小时。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城上高速,第三个出口下,穿过一段种满香樟的县道,路尽头是一片新建的住宅区,老人院就在它的东南角。门口有两棵桂花树,一到秋天就香得能飘半条街。每次下车,我先闻到的总是那股甜香,然后才看见门。
每个周六或周日我照例都去。探望早已成了我生活里一个固定的刻度,像每周要交的报表,像每月要还的账单——稳当、准时、不必多想。可这一回不一样。日历翻到"重阳"两个字的时候,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和期待,像一场等了很久的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母亲的记性这两年像退潮,退得又快又不讲道理。她记得三十年前我上学的路线,记得父亲年轻时能吃多辣,记得我小时候发烧那晚窗外下着怎样的雨,却记不住我上个星期日才来过。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瞬的空白,随后慢慢亮起来:"哎呀,你怎么来了。"这句话我听过上百遍,可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被人认出来。
父亲的话越来越少。他年轻时话多,一张饭桌能一个人讲半个钟头厂里的事。如今他坐在窗边那张藤椅上,膝头摊着一份没有读的报纸,手背上的青筋和老年斑连成了一张地图。我握住他的手,凉、软,骨头却硬,像一截干枯的树枝。他不太说话,只是点头,偶尔来一句:"路远,你别老跑。"每次都是这一句。我知道这话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他始终没学会,怎么把"我想你"三个字说出口。
他们从不说想我。他们只说:吃饭了吗,瘦了,别熬夜,路上慢点。中国式父母的爱,从来不写在正面,全都藏在这些反话和叮嘱的背面。
把父母送进老人院这件事,我想了三年,也愧疚了三年。头半年我几乎每周都要在心里辩解一次:家里没人照看、我上班太远、母亲摔过两次、院里有医生有护工有同伴……道理我都懂,可道理堵不住心口那个洞。有一次母亲拉着我的手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张了张嘴,说了句"过阵子"。那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到今天还在。
后来我慢慢明白,所谓孝顺,未必是把人守在身边,而是让她在能被照顾好的地方,仍然觉得自己被爱着、被记着、被需要着。我不再辩解了。我只是每个星期都去,风雨无阻,让那句"过阵子",一点一点变成"每个星期我都在"。
重阳是一个关于"高"与"久"的节日。登高、望远、插茱萸、饮菊酒,古人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多半是远方的人、是不归的游子、是再也见不到的亲人。王维写"遍插茱萸少一人",写的正是那种缺席。从前我以为这个节日与我无关——我不缺谁,父母都在,都在四十公里外,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可今年我忽然懂了:重阳真正要提醒我们的,不是"少一人"的遗憾,而是"还来得及"的幸运。
多少人是在某一个重阳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没有下一次了。
所以这一次,我想好好准备。带母亲爱吃的桂花糕,要软的那种,她牙不好;带父亲爱看的报纸,虽然他多半不看,可拿在手里就踏实;再带一床晒过太阳的新被子,请护工帮忙换上,晚上盖着有太阳的味道。我还要在院子里陪母亲慢慢走两圈——她走得慢,我就走得更慢;父亲要是愿意,就推他去桂花树下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只听风把花瓣一片一片吹下来。
我甚至想好了,要在离开之前抱一抱他们。小时候是母亲抱我,现在换我。这个动作我做起来仍旧有些笨拙,但我打算开始练习。有些话我们这一代人说不出口,那就用拥抱替它说完。
四十公里其实不远,一个小时其实不长。真正远的,是那些总说"下次再去"的日子;真正长的,是那些等成了永远的一瞬间。
如果这世上真有茱萸可插、真有菊酒可饮,我今年这一杯,想敬那条被我跑熟的路,敬门口那两棵桂花树,敬母亲抬头时那一句"哎呀,你怎么来了",敬父亲膝头那份没有读完的报纸。
敬我们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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