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和人撤出 AI 短剧，用 AI 拍片的人还想拍什么

找到更多想创作的人，让他们更好地创作。

文丨江思远

一个行业从风口到接近 99% 的参与者没能回本，只用了半年多——这样的反转速度，大概在短剧世界里才算正常，但这是 AI 短剧的真实故事。

现在搜索 AI 短剧，讨论度最多的帖子是回本和裁员，几个月前，这个行业还容纳了婚庆摄影师、刚毕业的大学生、广告片导演、原本拍真人短剧的团队。大家都相信真人短剧的造富故事会再来一遍，摩拳擦掌地买 Token、工具和小说剧本。

近 40 万部 AI 短剧就这样被迫切、焦虑地生产出来：输入提示词，等模型吐出一批画面，挑出能用的，剪到一起，推上线；为了加快制作速度，许多剧本甚至开始由 AI 写。

这些短剧让红果的日活跃用户超过了四家中长剧的总和，但绝大多数的制作者并没有赚钱。据 DataEye 数据，一部剧拿到 5000 万播放量才能回本，只有 1.3% 才能做到。

AI 短剧的溃败，很容易被当成整个 AI 视频创作的判词。一个反差的数据是，一门 7 月推出、售价 49 元的 AI 视频课程，上线当天卖了 10 万份，三个月里卖出了 40 万份。

买课的人多数不是来做短剧的。有人把自己的旅行做成了塞尔达风格的动画短片；有人给喜欢的虚拟 IP 制作视频；还有人给饰品品牌做了一个虚拟店铺，让消费者可以直接看到产品手工制作的过程，还可以线上逛店——短剧之外，这些非专业影像从业者，开始借助 AI 把想做的东西做出来。

视频课由影视飓风和 TapNow 联合推出。后者是国内最早采用 “画布” 形态的 AI 视频工具之一，剧本、角色、分镜和生成出来的视频片段，都摊在一张可以无限延展的画布上，像导演贴满素材的工作墙。

大部分 AI 视频制作工具的方向都很一致：画布、接入新模型、agent 化。6 月，TapNow 迭代成名为 “CreativeOS” 的创作系统，从想选题、写剧本，到生图、生成视频、剪辑，都可以在里面用对话完成。

如果只把 TapNow 当成一款工具，很难解释它为什么要和影视飓风一起，去做一门给零基础的人上的课。但把这门课和 TapNow 这一年做的其他事放在一起看，能发现它在做的比一款工具更多：让更多人开始创作。

从对抗到创作

影视飓风的视频里第一次出现 AI 生成镜头，是在去年 11 月给深海呼吸乐队制作 MV 的那期。

2022 年底，影视飓风的一位员工认识了乐队主唱 57，得知他患了脑瘤、听力受损，想给乐队的一首歌《银河列车》做 MV。但 MV 一做就是两年：57 的手术不太顺利；火车在高楼、银河间穿行的后期特效极耗人力，中途有人离职，MV 制作一度搁置，创始人 Tim （潘天鸿）也想要放弃。

而在这两年里，AI 视频生成技术的进步之快也让 Tim 惊讶。到去年决定重启项目时，最新的视频模型已经能帮他们更快、更省人力地完成特效制作。Tim 说自己心里也有怀疑，如果 AI 很快就能做出来团队成员学了这么多年才做到的事，人在创作过程中的价值是什么，这成为了那期视频的标题《AI 可以取代我，那我的意义是？》。

视频最后，57 身体恢复了，并且向乐队另一名成员求婚。Tim 自己的答案是：人的经历与情感无法被取代。

四个月后，影视飓风发了另一支大量使用 AI 生成镜头的视频。他们收集了公司 100 个员工做过的梦，用 AI 把它们拍出来。有人梦见自己在《哈利·波特》的世界里被追杀，逃到一半和同事玩起桌游；100 个梦里最相似的是工作上出问题。

做梦的场景跳来跳去、剧情发散，实拍很难做，特效又太贵，即使是对专业创作者来说，同时记录 100 个也几乎不可能，但 AI 帮他们实现。

两支视频播放量都超过 1000 万，评论区的风格截然不同。第一支评论区里，大家还在争论 AI 和人的差距；到了 4 个月后的第二支，评论区几乎没怎么讨论 “是不是 AI 生成、有没有穿帮”，而是探讨这些梦好不好玩、以及自己做过哪些离奇的梦。

这种态度转变在 AI 漫剧以及各平台的 AI 视频上更加明显，不少人称自己更爱看 AI 剧而不是真人短剧，抖音、B 站上 AI 视频的播放量也在不断上涨。

影视飓风感觉到了这种变化，新的问题也自然浮现出来：如果观众不再抵抗 AI 内容，也好奇 AI 能做到什么，能不能让更多人亲手试试？

于是在 7 月，他们和 TapNow 联合推出了《影视飓风 AI 实战课》，想把专业创作者的经验和工具结合起来，变成普通人看得懂、愿意练的东西。

TapNow 是国内最早采用 “画布” 形态的视频工具之一。《银河列车》的 MV，以及制作 100 个人梦境里的 AI 镜头都是影视飓风用 TapNow 做的。

课程上线的 7 月，市面上已经不缺 AI 视频课，教人做漫剧的教程到处都是。但这门课的销售情况仍然很好。

它讲得系统但相对简单，上线后也有不少人吐槽 “太基础”，但这是课程团队一开始就确定好的方向。学的人往往高估自己的耐心，讲得越深，越容易买完就搁着。相比一上来就讲 “资产管理”、做三视图，他们更希望大家先有兴趣，再亲手做出点东西。

所以这门课多了一个其他课程都没有的环节——跟练。每节课都配了一张 TapNow 的练习画布，学完能直接进去做。课程不是录完就结束，而是每月更新，最近一期讲的是新模型 Seedance 2.5 的用法。

《影视飓风，Al 实战课》

课程推出后，TapNow 的社区 TapTV 以及社交媒体上，陆续冒出了不少作品。

博主 @Nenly 同学 开发了一款独立游戏要在 Steam 上线，想要一支介绍游戏的 CG 短片。这类片子过去大多要外包给专业团队，根据质量高低，价格从十万到百万不等。他花了 2000 块左右在 TapNow 上做了一支近两分钟的短片，几个帮派轮番登场和主角缠斗，总共 50 多个镜头，还包括一个 20 几秒的环绕镜头，主角与五个帮派连战，前景的遮挡物不断掠过画面来转场。整个制作只花了两天。

另一个 HR 拿 TapNow 搭了 3D 网页做新员工的入职介绍，点进网页能自由探索每个办公室的空间、可用的设备以及动线，点一下座位表上的每个位置，系统会跳出那位同事的介绍，替代了过去几张照片加一段文字的介绍。

这些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影视制作。有的是单纯想做、表达自我，有的是出于工作需要，产出也不是视频，创作者中还有 50 多岁的教师、外卖员。

在 Tim 提出 “AI 会不会取代自己” 问题的一年里，当模型让 AI 镜头的质量、人物表现、连贯性都更好，大家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执着于分辨一个画面是不是 AI 生成的，更在意的故事本身是否打动自己。而当这些条件同时成立，创作就开始从少数专业创作者手里，走到更多普通人手里。

一套更适用的系统

最早开始深度使用 TapNow 的，是传统广告行业的人。去年在行业里传开的广告片《敢探极境》，就是用 TapNow 做的。

故事发生在南极。如果实拍，得把整个摄制组运到南极，在极寒里架设备，成本很难承担。摄制团队用大约上百万元的预算，用 AI 做出了接近实拍的质感，并且有很夸张的运镜。

当时的视频模型还做不出一个能自动切换视角的 15 秒镜头，一致性、人物环境效果一般，视频领域也没有长程工作和记忆都做得比较好的 Agent。想要效果好，需要提前想好每一个分镜，把光影、参数、运动方式都详细写进提示词，再反复抽卡。较早采用画布形态的 TapNow，让他们可以逐个镜头调整，还能在画布上手动选择摄像机、镜头和焦段，把画面控制得足够精确。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画布成了 AI 视频工具的标准答案，但对非专业用户来说，门槛依旧很高。

年初 Seedance 2.0 推出让 AI 短剧火了之后，不少视频工具把产品方向转向短剧，做批量生成脚本、一键漫剧、一键出剧本这类功能，让制作尽量自动化。TapNow 并没有让产品围绕短剧开发，今年 6 月，它推出了名为 “CreativeOS” 的创作系统。

CreativeOS 内置了一个 Agent，画布依然保留来做调整，但用户可以只靠对话推进整个创作流程。从最开始冒出一个念头，到慢慢形成世界观和剧本，再到写脚本、生图、生成视频、粗剪、配音效，创作的全部流程都能在一个页面里做完。用户也不再需要懂专业术语，Agent 会把它翻译成模型能理解的提示词。

B 站博主 @ 梦游牛油果官方频道是 CreativeOS 的用户。他染着一头白发，之前在建筑行业工作，没有动画基础。裸辞后，他开始用 AI 做动画。工作室制作的讽刺喜剧《外星小偷里贝》是现在 B 站上爆款动画 IP 之一，每集 10 分钟左右，播放量最高的一集超过 900 万。

牛油果写剧本时常用 CreativeOS 的 “头脑风暴” 功能。和主打一键生成的短剧工具不同，头脑风暴能帮人把模糊的想法展开。牛油果会把最核心的几句话想法发给系统，然后一轮轮地聊故事框架、故事细节，以及怎样串联能让逻辑更通顺、更有趣。在来回讨论的过程中，人的想法会不断被激发和细化，角色、世界观、分镜和视觉风格——这些模型在生成最终需要的东西——就一点点定下来了。

牛油果说，另一个好用功能是 CreativeOS 上的团队协作。工作室几个人各自负责不同环节，资产和进度会在 CreativeOS 里同步，不用再靠群聊来回传文件。

对需要更长篇幅的创作者来说，CreativeOS 还要解决管理的问题。AI 科幻剧集《原基》总时长超过 100 分钟，调度几十个角色、管理上千个资产，是一部电影的体量。实拍时期，这需要一个至少三四十人的剧组，但原基制作团队只有两人。CreativeOS “无限上下文” 的记忆能力能帮他们理解、管理整个项目的角色关系、视觉风格和世界观设定，保证创意从脚本到制作过程中都不走偏。

外界不太了解的是，创作者之外，企业也是 TapNow 的重度用户。过去他们习惯把传播内容交给广告公司，现在有了 AI 创作工具，越来越多的企业想要自己做。

联想今年推出的世界杯广告片，是一支完全用 AI 制作的 TVC。按过去的做法，这种体量的片子交给广告制作公司，需要上百人参与，预算上百万元。但这支片子主要由联想内部导演黄婧一个人用 TapNow 完成，Token 成本约 5000 元，传播量达到百万级。

和常见的科技广告不同，这部片子没有走炫技路线，很有烟火气，强调的是全民参与的运动感，带着一点反叛。导演黄婧在联想工作了大约十年，去年开始转向 AI 创作。她说 AI 所带来的最直接变化是 " 掌握了创意的话语权”，让作品的完整性得到了保障。

过去品牌把片子交给外部团队，多出来的不只是人力成本，更难的是合作团队未必懂公司真正想表达什么、希望用什么方式传递，经过一轮轮需求、提案和修改，想法到最后往往已经走了样。现在，企业内部懂内容、制作的人可以自己把片子做出来。

理想等车企、蕉下、安克、绿联等国际消费品牌，以及海内外的广告公司都是 TapNow 的用户。用它的也不只有市场部，HR 用它做年会物料、节日通知的配图、企业周边的公仔设计；业务部门原本只能写成文档的策划，可以直接变成一套海报或一份可视化的全案。

在理想 L6 新车发布前，理想与 TapNow 举办的黑客松

最近一个月，Opus 5.5、GPT 6 Astra 等大语言模型通过连接器接入 Premiere 这类专业剪辑软件，或者写代码调用剪辑工具，也可以生产视频；一些通用 Agent 纷纷宣布进军内容创作。外界自然会问，通用 Agent 会不会挤占视频创作工具的空间？

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到人们为什么创作。对创作者来说，把视频做出来只是开始，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表达自己的好作品。让创作变简单，是每个 AI 工具都在做的事，但让作品承载创作者的情感、判断与表达，具有他们本身的风格和特点，是更重要的。

让创作者能靠故事生活

对专业创作者来说，模型和工具都在进步，观众对 AI 内容的接受度也在提高，但他们获得的回报并没有跟上。

最先算不过来的是短剧的账。过度饱和的竞争下，出品方要守住 ROI，只能一再压低制作费。一家头部短剧平台的制片人说，他给外部承制团队的制作费，年初还是每分钟 1500-2000 元，现在缩水了四分之三。他所在的平台年初决定扩充人手，自己搭工作流、做 AI 短剧，结果很快发现供给远大于需求。这支刚组建的团队，也开始裁员。

中长内容的处境更难。多数做 AI 中长视频的创作者能接到的商单并不多，更依赖平台激励，每月大多只有几千到一两万元，并不稳定；即便现在平台鼓励 AI 创作，平台和工具方的联合补贴也只能给一位创作者一个月两三万元的补贴。长期靠工具方补贴创作者，也是不可持续的模式。当工具竞争结束，创作者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

有足够专业创作能力的人，可以去哪获得合理的回报？一种可能性是新平台的出现。

9 月初，TapNow 在威尼斯电影节期间发布了 Glanze——一个面向海外的中长剧流媒体平台，横屏、连载、用户付费订阅。目前约有 100 部作品在制作，约 20 部已更新了两三集。

但靠订阅长期赚钱的内容生意，在全球都很难做。红果的免费模式之所以强大，拼的是供给和算法，只要总量够大、算法够准，就能留住用户的时间，再把时间卖给广告主，单部作品好不好没那么要紧。

订阅则相反，观众是为某一部作品付钱，每一部都得好看到让人愿意追下去、付下去。一些头部短剧平台发现国内市场不好后转向海外，但多数收益并不好，不少出海内容仍在跑量思维下制作，质量并没有真正提升。

据我们了解，Glanze 有一支编辑团队，每位编辑会对接若干个创作者团队，一起讨论方向、对齐世界观，确认作品质量。从预告片到剧集，编辑会按项目节点密集沟通，持续提供创作与项目建议，对更新节奏——周更、半月更还是月更——也有一定把控。作品从第一集起，就会发布、接受观众的检验。

这种模式和《少年 Jump》的编辑部生态相似。在集英社体系里，编辑几乎是半个作者，可以修改主角的设定。每期还会附一张读者问卷，排名决定连载的去留，垫底的作品几个月内可能被腰斩。这套机制对创作者来说显得有些严苛，但它也让作者更快地直面市场。更好的内容吸引更多读者，更多读者反哺创作者，形成正向循环。

根据已公布的招募信息，Glanze 更看重作品是否具有清晰的作者性，即创作者本身是不是某类审美、某类内容的深度爱好者，能否持续做出只有自己做得出的东西，吸引到与自己同频的一群人。TapNow 把这套孵化机制叫作 “一万个平行宇宙”，要的不是复制一万次的同质内容，而是一万个彼此不同的宇宙。

签约工作室的项目进入孵化后，版权仍归创作者所有，TapNow 会全额承担所需算力，以及部分现金支持。如果团队缺声音、美术这类关键岗位，平台会帮忙找合作者，也会对接节展、发行等行业资源。

目前 100 部作品的团队里，大致是三类人：转型的传统影视导演，拍过网络电影、上过院线，有的身上背着几千万票房，但在收缩的行业里找不到支撑长内容理想的机会；受过视听语言训练的影视院校学生；以及跨界者——广告创意总监、营销人、编剧，有审美，也学得会视听语言。

其中一些人是在 TapNow 旗下厂牌 Arena 举办的线下活动里认识的。有人在活动上加入了别人的公司，有人找到搭档开了小工作室。还有不少创作者来自日本、韩国和欧美。这张背景多元的创作者网络，也是 Glanze 和从国内短剧转做出海的内容公司之间的区别。

不过，做平台这条路需要时间验证。Glanze 才刚发布，还没有作品走完从上线到靠订阅回本的全过程。但在 TapNow 看来，工具业务本身就在盈利，他们不用赶着向谁交一份漂亮的数据，因此可以给好作品留出足够长的时间。

10 月，TapNow 发布了一组名为 “创作万岁” 的周年庆短片。短片由《敢探极境》导演欧阳英豪执导，以实拍为主，AI 辅助制作。短片没有强调 TapNow 的功能或工具，而是讲了三个风格戏谑的独立故事。

第一个故事里，一个广告人把自己的葬礼变成了最后一次提案，要烧给他的纸钱是 token，留下的遗产是提示词和数字资产。第二个故事是一场考古，几百年后广告行业早已消亡，掩盖广告行业的是一场头脑风暴。第三个故事则是一场审判，被告不再是广告从业者，而是一群热爱创作、不计回报的普通创作者，他们要在法庭上为自己的创作给出回答。影片结尾，来 “自首” 的人越来越多。

三个故事的底色其实是同一个，即便工具会换，总会有人想做点什么。这也是 TapNow 过去一年的缩影。

从迭代工具、开设课程、搭建线上创作者社区和线下黑客松厂牌 Arena，再到发布 Glanze，他们的逻辑和最初的那张无限画布没什么区别：找到更多想创作的人，让他们更好地创作。

题图来源：《造梦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