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年前,我硕士毕业,25岁,来到北京这个陌生的大都市,身上只有2000元,工作住宿完全没有头绪。接到儿时哥们老孙的电话,他爽快地邀请我住到他那里去。老孙在北京苦拼两年后,和一个大他5岁的丧偶女人闪婚,女人有一套130平的房子、有车。
老孙热情地招待我:“尽管在这里住,直到你有了房子。”房子,看着得意洋洋的老孙,我不禁哑然:房子,真是男人身上最重要的标签吗?
3个月很快过去,我的工作依然没有着落。或许因为有人包吃包住,我对工作少了当初的急迫,宁缺毋滥,想着发达了再报答老孙。但是某天,我听见老孙老婆高声嚷嚷:“这3个月,我们家水电费翻了一倍!”分明是说给我听。不久老孙问我要不要去相亲,对方是他远房表姐,叫任怡,28岁,在一家私立中学当英语教师。
“快30岁了还没嫁出去,不是太丑或有什么原因吧?”我半开玩笑问老孙。他倒一本正经:“我表姐绝对正常。她来北京5年了,一心想立足北京,全心扑在工作上才误了终身大事。她不是很漂亮,但很能干。一个单身女人,还自己按揭了一套90平的房子呢!”
“房子”二字锋利地钻进我的脑海,不出3年,我一定可以在北京按揭买房,但现在,我快要露宿街头了。那一刻我对房子有了贴切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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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初次见面,在任怡家楼下的湘菜馆,店面不大,顾客很多,空气里有呛人的油烟味。我走进去时闷闷地想:这样的初见,哪里能迸出爱情火花?
穿玫瑰红毛呢套裙、画细长又浓黑的眉毛,涂鲜艳红唇,跟我握手时粗壮有力如男人的手掌,这就是任怡。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没有半点动心。但她很紧张,为我点烟时,打火机的火苗竟烧着了我的眉毛。任怡连连道歉,老孙却说:“这一把火烧得好,一烧举案齐眉!”
任怡提前点了菜,一个干锅、两个炒菜、一个汤,菜不多但很实在。看来,任怡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女人。我去结账,任怡拉住我:“我早买单了,下次你请我。”
互留了电话,老孙替我们约好下次见面时间,就在第二天。路上老孙说:“我看你也不讨厌她。都是成年人,觉得合适的话,就搬到她那里住。”“你想赶我走直说,何必牺牲自己的亲表姐。”老孙笑:“北京有成千上万的男人巴不得找个有房子的女人呢,你还不趁早?”
晚上收到任怡短信:“表弟说我那一把火是举案齐眉,你该不会觉得我是急得火烧眉毛地想跟你恋爱吧?”她的主动示好让我下了决心。
任怡刚从学校宿舍搬到新房。厨房很大,卧室很小;客厅很小,书房却足足有20平。阳台墙壁上有一幅画:阳光下晾晒着一排衣服,“福”字婴儿红肚兜、男人的大裤衩、女人的碎花睡衣、老人的对襟长衫……一家老小的衣服都挂出来,独独少了一根晾衣杆。任怡说:“那根杆子很沉,还在我心里躺着,需要一个男人来把他挑起来才能挂上去。”
她为这幅画作的煽情注解让我有点动心,这女人有细腻倔强的心思。想想,跟这样的女人恋爱也没什么不好。任怡见我没说话,补充道:“我表弟说你人很好,我对你印象也不错,你知道,我这个年纪,只想找个合适的人结婚。”我半直半假地问她:“介意婚前同居么?介意见面两次就上床吗?”老孙蹿过来骂我不怀好意,任怡却对他说:“你看哪天有空,把他运到我这里来吧。”
我们开始单独见面,逛街去的是便宜小店,吃饭是10块钱一碗的桂林米粉。人多时,我会牵她的手,用下巴蹭她的头,我还是没有爱上这个女人,但她有可爱的地方。
一个月后,老孙帮我搬家。我到时,任怡把小卧室和大书房调过来了,簇新的大红床单、茶几上的烟灰缸、卫生间里刚添置的新毛巾和牙刷……这个地方与老孙家不同,对我来说尽管陌生,但处处充满家的味道,它让我暂时忘记在北京奋斗的不易。
我在北京的新生活开始了。任怡变着花样给我做家乡菜,精心把我的简历翻译成英文,许多个激情难耐的时刻她笨拙又积极地迎合我。她开始喜欢鲜艳的衣服,上班时也化淡妆。她喜欢网购居家用品,每次选好了都要征询我的意见,或许是做好了随时逃离的准备,我总对她敷衍塞责:“真好看!你的房子越来越漂亮了!”她就兴高采烈地把那些东西买下来。
3
与任怡同居的第60天,我和一家合资公司签约,年薪15万、年终奖另计。我喜不自禁,心想着除去花销,每个月给任怡1500块左右的房租,一年至少存下10万,不出两年,就可以在北京按揭套小房子了!那天晚上请任怡吃饭,她比我还高兴。但是我没有告诉她公司给我的真实薪水:“嗯,公司是挺大的,但他们说我没经验,月薪也就6000元……”“已经很不错啦!几乎是我的两倍呢。”
任怡月薪4700元,每月还房贷2200元,给上大学的弟弟400元。这个小老师,竟然可以用剩余的2000元把生活过得这般从容自在。我答应她以后每月交给她1500元,算是房租和伙食费。任怡说:“臣妾还以为,你会帮我还房贷呢。”见我尴尬,她接着说,“跟你开玩笑的。你不用交钱给我,把心给我就成……”我哼哼哈哈地拍着胸部说:“心在这里,你拿刀来取了它!”
任怡不要我的钱,我又不能给她我的心。我只能买米买油,给她买衣服、化妆品,以减轻我的负罪感。我有时想离开她,找个年轻漂亮的女友,但觉得这样对不住她也愧对老孙。有时又想,和她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省下我买房子的钱,日子可以过得活色生香。任怡的手指一直寂寞地空着,我曾想过买戒指给她,但很快又清醒,套上她的手指,等于套牢我的一生。
去年春节前,任怡说:“除夕在我家过,初一再去你们家如何?”我愣了片刻才略显尴尬地搪塞:“我得问问公司,要是没有公差我就去……”当然没有公差,但是第二天下班后我告诉她:“公司刚派我去马来西亚出差……”任怡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似笑非笑:“看来,我男人要大发喽!”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早已放寒假的她一直在等我,这个28岁的大姑娘,还从未正式带过男人回家见父母。可我,并不是那个愿意跟她回家的男人。
第二天早上醒来,屋子里整洁干净。电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沸腾,冰箱里塞满了食物。桌上有任怡的字条:“无论你当初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的房子来到我家,我都不介意,因为你给我和我的家,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温馨。所以,现在来我家见父母还来得及。”
如果我马上赶到她老家,见过她的家人,然后当面提亲,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缅怀我和任怡的故事了,但是那一刻我选择了退缩。我不确定是否爱她,纵使曾在某个时刻爱过,但那样的爱,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因为这个房子的诱惑。
4.
我打电话给她,除了“对不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替我解围:“我知道,如果时间再长一些,你一定会爱上我的,不过我等不了这么久,我很想结婚。”
她的话让我无地自容,我开始收拾行李离开。刚锁上房门时,任怡发来短信:“把钥匙丢掉吧。就当我们,从不曾遇见过。”关掉房门的瞬间,我放下自己轻薄的行李箱,蹲在地上无声地啜泣。这所房子赐予了我一年温暖幸福的生活,而房子的主人那么包容和喜欢我。我没交过一分钱房租,甚至连“谢谢”都没跟女主人说过。
我租了房子,全身心寄托于工作,努力攒钱。我给自己两条路:忘掉任怡;或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跟任怡说抱歉,让她嫁给我。可我忘了时光如梭,任怡已经不再为我等待。
今年3月3日,许久不联系的老孙来电话:“任怡结婚了,新郎和当初的你一样,一无所有地来闯荡北京。但这个男人,给了任怡爱情和婚姻……”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侥幸,如果我的生命中未曾有过不美丽也不出色的任怡这一篇章,如果我没有在她爱情的屋檐下怀着无比的猥亵度过我在北京的那段艰难的岁月,那么,我的人生无疑完美得无懈可击。在这个世界上,再大的房子或许都无法盛下两颗相濡以沫的心,被爱情充盈的心却处处都可以是家。唯有默默地希望,那个迎娶任怡的男人,能像我身边许多没有房子却对爱情忠诚的男人一样,不是看中她的房子,而是被她的坚韧和宽容感动,好好地爱护和珍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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