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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里不止一次地出现过一个场面,一个现代人看起来有点滑稽的场面:一方说,我奉诏平叛;另一方说,我奉衣带诏诛贼。
诏,《辞源》的解释:诏书,古时上级给下级的命令文告。秦汉以后,专指帝王的文书命令。
衣带诏,在《三国演义》里有着浓墨重彩的描述,不妨简单回顾一下:汉献帝受不了曹操的欺负,将血写的诏书藏在锦衣之中,而后邀请国舅董承登功臣阁,借机将锦衣玉带赐给董承,一番惊险过后,董承拿到血诏,联络马腾、王子服、刘备等人,密谋诛杀曹操。事败,董承、王子服等人被曹操斩杀,连董承的妹妹、汉献帝的董贵妃也难逃厄运。此时的刘备、马腾已经脱离曹操的掌控故而幸免。衣带诏的余音却一直延续,后来的马腾、马超与曹操对着干,刘备在汉中与曹操对阵,都提到了衣带诏。
《三国演义》毕竟是小说,当不得真。实际上,马腾并未卷入衣带诏事件。虚构,本来就是小说吸引读者的重要手段之一。草船借箭、孔明借东风、庞统死于落凤坡……都是虚构的,都十分精彩。
有趣的是,史书对衣带诏一事的记录居然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对衣带诏一事淡淡提了一句:“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辞受帝衣带中密诏,当诛曹公”,所谓“辞受”相当于现代汉语:“声称接受”。换句话说,陈寿并没有确认汉献帝下过衣带诏,只是说董承声称自己接受了衣带诏。与《三国志》不同的是,《后汉书•孝献帝纪》对衣带诏一事持非常肯定的态度,原文是这样的:“五年春正月,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服、越骑校尉种辑受密诏诛曹操,事泄。壬午,曹操杀董承等,夷三族。”
这,恐怕与作者所处的时代有关。陈寿生活在西晋,西晋是由曹魏“禅让”而来的,曹魏又是由东汉“禅让”而来的,如果肯定衣带诏的存在,那就否定了曹魏继承东汉的合法性,也就间接否定了西晋继承曹魏的合法性。
范晔生活在南朝的刘宋,此时偏安江南的文人士大夫已经开始同情偏安的蜀汉了,所以衣带诏的存在就需要是真实的了。
回到三国时期的建安五年,衣带诏一事真假皆有可能。我们来逐一分析一下。
汉献帝从九岁荣登宝座时,就是董卓手里的提线木偶,董卓死后相继成了王允、李傕的提线木偶,然后是曹操的提线木偶,最后是曹丕的提线木偶。
在曹操的手里,汉献帝的日常生活不成问题,但是尊严嘛,你懂的。曹操名义上事事“奏请”,实际上就是通报一下而已。憋屈久了,也可能心存侥幸,寄希望于几个他认为的忠臣杀掉曹操,来个咸鱼翻身。其实,这恐怕仅仅就是一个幻觉而已。不要说那几个人很难翻起大浪,即使他们杀掉了曹操并最终大获成功,汉献帝的提线木偶身份恐怕也改变不了,最多就是换个人去提线。董承等人被杀了,难以考据。刘备对大汉来说可谓忠心耿耿了吧?如果刘备一统天下了,汉献帝还会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宝座上?刘璋、刘循父子微笑不语。
当然,也有可能就是董承虚构的,后来刘备进位汉中王,上表历数曹操罪行,并未声称自己接受衣带诏,似乎是一条证据。不过限于应用文体例,证明的力度不够强大。
站在董承的角度,衣带诏一事不管真假都得咬定是真的,这才能够让自己的行为显得光明正大。
站在曹操的角度,衣带诏一事不管真假都得咬定是假的,这才能够让自己的行为显得顺理成章。而且只能追究董承等人的罪行,不能深挖,哪怕衣带诏是真的。否则,如何处理汉献帝?不杀,自己的身份立马变得尴尬了;一怒之下杀了汉献帝,那么不仅“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局面不复存在,反而会给众人合力讨伐予以口实。要知道,董承被杀的时候,官渡之战尚未开打,一个袁绍就够曹操喝一壶的……
这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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