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厂里干了十二年,工资条上的数从四千多涨到一万二,他没什么感觉。每个月十五号,钱到账,他留四千,八千转给家里。这事儿不用想,像机器到了点自动上油。四千块够他抽烟、加油、偶尔跟车间几个人吃顿烧烤。八千块是家的。
他媳妇叫陈静,比他小九岁。结婚前在KTV上班,这事老周知道。介绍人说得也直,姑娘想退圈过日子,人长得周正,会收拾家,就是过去复杂点。老周那年三十七,没挑。他自己条件也一般,个子不高,头发开始稀,在厂里干的是技术岗,加班多,话少。一个愿意踏实过日子的女人,比什么都强。
婚后这三年,老周觉得日子是稳的。每天下班回来,拖鞋摆在门口,饭在锅里温着。陈静不上班,把家里收拾得干净。客厅茶几上总有一壶泡好的茶,他爱喝浓的,茶叶放得足。衣服洗好叠在床头,内裤袜子分开放。有时候老周加班到十点,进门看见灯亮着,陈静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响就起来给他热饭。老周不会说好听的,心里觉得,这就是家。
钱的事,老周从不过问。八千块怎么花,花在哪,他不查。陈静偶尔跟他说,现在菜贵了,肉也涨了,一个月家用紧巴巴。老周就说,不够我再挤点。陈静说不用,够花,就是跟你说一声。老周就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当得还行。
有回车间老刘问他,你媳妇不上班,你一个月交多少?老周说八千。老刘咂嘴,你倒是大方。老周说,家用的,又不是给外人。老刘说,你留四千,够不够?老周说,我不怎么花钱。老刘就没再问。老周知道老刘什么意思,但他不往心里去。两口子过日子,分那么清干什么。
陈静对他也不错。老周腰不好,陈静给他买了个电热护腰,一百多块。老周嘴上说浪费,晚上洗完澡就围上。陈静说,你那个腰,再熬几年就废了。老周说,废了你养我。陈静笑,我拿什么养你。老周说,八千块还不够你养我?陈静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洗碗。老周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这个瞬间,觉得陈静那一下笑得有点空。
真正让老周心里咯噔的,是上个月一个周六。
那天老周休息,陈静说下午出去一趟,买点东西。老周说,我开车送你。陈静说不用,你在家歇着,我骑电动车去。老周没多想,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陈静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对着穿衣镜理头发,又回卧室换了件外套。老周看了一眼,说,买点菜还换衣裳。陈静说,换件干净的。老周就没再说话。
陈静走后,老周起来倒水,看见她手机落在茶几上。以前陈静手机也落过,老周从来不碰。那天他也没想碰,就是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就俩字:到了。
老周没解锁,把手机放回原处。他坐回沙发,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也没看进去。到了。谁到了?到哪了?陈静出去买东西,跟谁说到了?
老周心里那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但很快他就压下去了。可能是她跟哪个姐妹约着逛超市,到了说一声。也可能是快递。老周觉得自己这些年没学会怀疑人,也不该为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瞎想。
陈静回来的时候快六点,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菜,一袋是件男式薄外套。老周问,给我买的?陈静说,嗯,换季了,你那件领子都磨白了。老周试了试,大小正好。他说,多少钱?陈静说,一百二。老周说,挺合身。陈静说,你穿深色好看。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又想起那条消息。到了。他翻了个身,陈静背对着他,呼吸很轻。老周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月挣一万二,交八千,家里有热饭,有干净衣裳,有个人等他回来。他还要什么?还要疑神疑鬼?
第二天早上,陈静在厨房煎鸡蛋。老周坐在餐桌前,手机银行弹了条工资到账通知。他点开,一万二。他像往常一样,转了八千给陈静。陈静手机在卧室响了,她没出来看。老周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口粥。
陈静端鸡蛋出来,说,这个月水电费涨了,空调开得多。老周说,该花就花。陈静说,你也是,别老抽那个烟,又贵又伤身体。老周说,知道。陈静坐下来,给他夹了个鸡蛋。老周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陈静抬头,怎么了?老周说,没事,今天厂里忙,晚点回来。陈静说,我给你留饭。
老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静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老周想,这要是个家,那就是家吧。
他骑电动车往厂里走,路上风一吹,心里那点事又散了。一个月一万二,交八千,留四千。八千块养着这个家。四千块养着他自己。他从来没觉得这账有什么问题。男人挣钱,女人持家,天经地义。
到了厂里,老刘凑过来,说,昨天我看见你媳妇了。老周说,在哪?老刘说,就东边那个商场门口,她骑电动车,骑得挺快。老周说,她去买菜。老刘说,那地方离菜市场可不近。老周没接话,低头换工装。老刘又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见了说一嘴。老周说,知道。
上午干活的时候,老周有点走神。老刘的话和那条消息搅在一起。到了。商场门口。买菜。他跟自己说,别瞎想。陈静不是那种人。她退圈结婚,图的就是个安稳。这三年,家里没出过岔子。八千块,她也没乱花。老周见过她的衣柜,衣服不多,化妆品也少。一个乱花钱的女人,不会把家里收拾成这样。
中午吃饭,老周给陈静打了个电话。陈静接得很快,问,怎么了?老周说,没事,问你吃饭没。陈静说,吃了,下了点面条。老周说,哦。陈静说,你中午吃的什么?老周说,厂里盒饭。陈静说,你那个胃,少吃凉的。老周说,知道。挂了电话,老周心里踏实了点。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家里还是那个家里。
晚上九点,老周到家。陈静在厨房热饭。老周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个快递盒。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收件人是陈静,寄件人是个网店名字。他没拆,放回原处。陈静从厨房出来,说,我买了个擦脸的。老周说,哦。陈静说,不贵,几十块。老周说,你买你的。
吃完饭,老周坐在沙发上抽烟。陈静在卫生间洗澡。手机又响了,老周没动。陈静出来擦头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老周说,谁啊?陈静说,垃圾短信。老周说,最近垃圾短信挺多。陈静说,嗯。
那天晚上,老周很久没睡着。他听见陈静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他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结婚那天,陈静说,我就想找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老周说,我以后挣的钱都给你。陈静说,我不要你全给,你留点。老周说,我留四千够了。陈静说,好。
老周现在想,自己那时候说“都给你”,是真心的。八千块不是全部,但他能给的也就这么多了。他把这八千当成了家的地基。每个月十五号,钱一转,他心里就稳了。这个家不用细想,不用盘算,不用怀疑。他以为陈静跟他想的一样。
可那条消息,那件出门前换的外套,老刘那句“那地方离菜市场可不近”,像三根细刺,扎在脚底。走路不疼,停下来就疼。
老周翻了个身,背对着陈静。他跟自己说,再看看吧。也许真没什么。一个从KTV退圈的女人,愿意天天在家给你热饭、洗衣服、等你回来,你还想怎么样?
他闭上眼,工资卡里的四千块还够他撑到下个月十五号。八千块已经转出去了。这个家,暂时还是他的。
那之后半个月,老周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交工资,可心里那三根刺没拔出去,反倒越扎越深。
他开始不自觉地记日子。
每周三下午,陈静总要出门一趟。有时候说去超市,有时候说去给娘家送东西,有时候说去做头发。老周以前从不问,现在会在她出门前假装看手机,余光扫着她换衣服、照镜子、把头发散下来又扎上去。
她出门前总会换那件浅粉色的外套。那件外套不是给他买的一百二的薄外套,是结婚第二年她自己买的,当时说三百多,老周还说喜欢就买。现在他才发现,她只有出门的时候才穿,在家永远是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睡衣。
有一次周三,老周中午从厂里出来买烟,特意绕到东边商场门口蹲了二十分钟。他没看见陈静,反倒被风灌了一肚子凉。回去的路上他骂自己,老周啊老周,你四十岁的人了,怎么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可骂归骂,下一个周三,他又想出去。
他忍住了。他跟自己说,真要没什么,你这一蹲,把夫妻情分蹲没了。真要有什么,你蹲到了又能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饭桌上的话却少了。
以前老周吃饭爱说厂里的事,谁谁谁被班长骂了,谁谁谁又偷拿厂里的零件出去卖,这个月加班费能多拿几百。陈静就听着,偶尔插一句,说你们班长也太事儿了,或者说你别跟人学坏。
现在老周吃饭不说了。他低着头扒饭,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陈静的手机。手机就放在餐桌角,屏幕朝下。以前陈静的手机是随便扔的,沙发上、床上、灶台上,哪都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走到哪带到哪,洗澡都带进卫生间。
老周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是上个月一个周末。陈静在厨房炒菜,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突然震了一下。老周刚想伸手拿,陈静围着围裙就从厨房冲出来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她说,外卖的。老周说,你点外卖了?陈静说,没有,骚扰电话。
那天的菜炒糊了一点。陈静说,火开大了。老周没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拿她手机看。两口子过日子,看个手机怎么了?可他又怕。怕看了什么都没有,自己成了那个小心眼的男人。怕看了真有什么,这个家就碎了。
四千块钱够他自己花,可八千块钱养的不是他自己。是这个家。是桌上的热饭,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是晚上回来有盏灯亮着。他不敢赌。
老周开始从别的地方找补。
他开始留意家里的开销。以前他从不管钱,陈静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个月水电费涨了,那个月煤气费要交,孩子——哦,他们没孩子。老周有时候想,要是有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他们结婚三年,没要上孩子。陈静说她宫寒,要慢慢调。老周说,不急,咱们还年轻。其实他三十四了,陈静比他小六岁,二十八。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老周翻出家里的电费本。他以前连电费本放哪都不知道,那天趁陈静出门,他翻了半天才在电视柜抽屉里找到。
电费每个月差不多,夏天开空调多点,一百七八,冬天少点,一百出头。水费更省,三四十。煤气费一个月五六十。米面油一个月算两百。菜钱呢?陈静以前说一个月两千多够了。老周算,就算三千,加上水电煤气物业,满打满算四千撑死了。
他每个月交八千。
剩下的四千去哪了?
老周被自己这个算法吓了一跳。他赶紧把电费本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喘气。
他想,陈静还要买衣服,买化妆品,给她爸妈钱。她哥家孩子上学,她偶尔也贴补点。这些他都知道,也同意。一个女人在家,总不能一分钱零花钱都没有。
可四千块,是不是太多了?
老周又骂自己,老周啊老周,你挣钱给媳妇花不是天经地义吗?你跟她算这么细,还是个男人吗?
骂完了,账还在心里。八千减四千,还剩四千。四千块钱,不是四十,不是四百。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他想起陈静去年说要考个会计证,报班花了两千多。他说报吧,多学点东西好。后来证考没考上,陈静没说,他也没问。
又想起今年春天,陈静说她妈住院,要了五千。老周当时二话没说就转了。后来他问,阿姨怎么样了?陈静说,没事了,老毛病。老周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些事一件一件往出冒,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一个。
老周开始找借口往家里打电话。
以前他上班从不给陈静打电话,怕打扰她。现在中午打,下午打,有时候晚上加班也打。陈静大多时候都接,声音听着也正常,说在家看电视呢,在拖地呢,在做饭呢。
可有两次,她没接。
一次是周三下午三点多。老周在厂里休息,随手拨了过去,没人接。过了十分钟再打,还是没人接。又过了半小时,陈静回过来了,说刚才在超市,人太吵没听见。老周说,哦,买什么了?陈静说,买了点肉和菜,晚上给你做红烧肉。老周说,好。
那天晚上确实有红烧肉。肥而不腻,是老周爱吃的口味。他吃了两大块,吃得心里发堵。
还有一次是周二上午。老周那天调休,没告诉陈静。他本来想给她个惊喜,走到楼下又改主意了。他在小区对面的早餐店坐了半小时,给陈静打电话。
没人接。
老周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他站起来想往家走,又坐下了。他怕。怕推开门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就这么坐了二十分钟,陈静回电话了。说刚才在卫生间洗衣服,手机放客厅了。老周说,哦,我调休,中午回去吃饭。陈静说,啊?你怎么不早说?我菜都没买。老周说,没事,我顺路买点。
老周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条鱼,一把青菜。上楼的时候,他腿有点软。
开门进去,陈静果然在阳台洗衣服,洗衣机嗡嗡转着。她头发挽着,穿那件灰色睡衣,听见门响回头说,你还真买了?我正说要去呢。
老周把鱼放进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阳台。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都是陈静的。他又看了一眼鞋柜,只有两双拖鞋,他的和陈静的。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失望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天中午,陈静做了鱼,炒了青菜,还拌了个黄瓜。老周吃得很香。吃完饭陈静收拾碗,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的时候,陈静坐在他旁边织毛衣。是给他织的,深蓝色。老周说,你还会织这个?陈静说,以前学过,好久没织了。老周说,买一件也没多少钱。陈静说,买的哪有织的暖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静头发上,有几根白头发。老周心里一酸。二十八岁的人,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他想,陈静跟着他,也没享什么福。他一个月一万二,交八千,听起来不少,可在这个城市,也就够过日子。她以前在KTV上班,挣得比这多吧?她愿意退下来,跟他过这种清汤寡水的日子,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天下午,老周觉得自己之前的怀疑都特别可笑。他甚至想,等发了奖金,给陈静买个金项链。她结婚的时候没要三金,说浪费。
可到了晚上,那点愧疚又没了。
晚上十点多,陈静已经睡了。老周起来喝水,看见她手机在床头柜上亮着。他走过去,想看看几点,眼睛扫到屏幕上一条消息。
就三个字。
“明天见。”
老周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水杯,水洒了一点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手机屏幕很快暗了。黑暗里,他听见陈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伸手拿过手机,解锁,看看是谁发的,看看他们聊了什么。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转身去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他一口把杯子里的凉水喝了。水太凉,冰得他牙疼。
他跟自己说,也许是她闺蜜。也许是她同学。也许是卖保险的。
可他自己都不信。
哪个卖保险的会说“明天见”?哪个闺蜜会大晚上十点多发消息?
老周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了卧室。陈静还在睡,姿势都没变。他躺在她旁边,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查清楚,要么就彻底别想。这么熬着,人要疯。
第二天早上,陈静起来做早饭。老周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前忙后。
陈静把粥端过来,说,你眼睛怎么红了?没睡好?
老周说,嗯,厂里事多。
陈静说,你也别太累了,钱是挣不完的。
老周看着她,突然说,陈静,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静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说,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
老周说,没事就好。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挺忙的。
陈静笑了一下,说,我一个家庭主妇,忙什么呀,忙家里那点事呗。对了,昨天你发的工资我收到了,八千,对吧?这个月物业费要交了,还有你那个车险也快到期了。
老周说,哦。
陈静说,对了,我妈昨天打电话,说我弟要买车,还差两万,想跟咱们借点。你看……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
陈静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跟你商量商量。
老周说,咱们家有多少存款?
陈静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周说,我就是问问。结婚三年了,我还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呢。
陈静放下勺子,说,老周,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乱花钱?
老周说,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咱们每个月存多少,心里有个数。
陈静说,每个月八千块,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你以为八千很多啊?你抽烟一个月就得三百,你那电动车换个电池又花了五百,上次你爸住院,咱们不是拿了一万吗?这些你都忘了?
老周没说话。他爸住院拿了一万,这个他记得。可那是去年的事了。
陈静说,老周,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老周说,没有。
陈静说,那你突然查账?我跟你结婚三年,我是那种乱花钱的人吗?我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吗?我用过名牌化妆品吗?我要是想乱花钱,我当初就不嫁给你了。
她说着说着,眼睛红了。
老周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他说,你别哭啊,我就是随便问问。
陈静抹了把眼睛,说,我知道你挣钱不容易,我哪敢乱花。你要是不放心,以后这钱你自己管,我每个月找你要生活费。
老周说,说什么呢,我就是随口一问。你管钱我放心。
陈静说,真的?
老周说,真的。你弟买车差多少?
陈静说,两万。要是没有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老周说,有。回头你转给他吧,都是一家人。
陈静破涕为笑,说,老周,你真好。
老周也笑了一下,笑得特别累。
吃完饭,老周出门上班。走到楼下,他抬头往楼上看。厨房的窗户开着,陈静在里面洗碗,身影模模糊糊的。
他骑上电动车,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
两万。家里有两万块闲钱,说明她没把钱都花光。可他每个月交八千,三年就是二十八万八千。就算每个月花四千,三年也该存十四万四千。
十四万四千。她弟借两万,那还有十二万多。
钱呢?
老周不敢再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班都上不了。
到了厂里,老刘看见他,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老周说,没睡好。
老刘说,还在想你媳妇那事?
老周说,什么事?别瞎说。
老刘说,我没瞎说。我跟你说,上周六我又看见她了。
老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在哪?
老刘说,还是东边商场门口。这次不是一个人,跟个男的在一起。
老周说,男的?什么男的?
老刘说,挺年轻的,二十多岁,穿个白T恤。俩人一块进的商场。我本来想喊她,一想,别是她弟弟什么的,多尴尬。
老周没说话。陈静是有个弟弟,可她弟在老家,上个月刚结婚,不可能来这。
老刘说,老周,我不是挑事啊。我就是觉得,你多留个心眼。你每个月交那么多钱,别到最后……
老刘没说完。
老周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
他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二十多岁的男的。白T恤。一起逛商场。
他想起陈静手机里那条“到了”,那条“明天见”。想起她每周三固定出门。想起她出门前换的那件粉色外套。想起家里算不清楚的账。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看的形状。
老周掐了烟,站起来。
他想,今天下班,我就查她手机。
不管有没有什么,都查清楚。
这么熬着,太疼了。
那天下午,老周没等到下班。
他跟组长说头疼,请了两个小时假。组长看他脸色确实不好,没多问,摆摆手让他走。
电动车骑到半路,他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回家查手机。可骑到小区门口,又拐了弯,往东边商场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也许是想看看,也许是想让自己死心。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他站在对面一棵树底下,站了快一个小时。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看见很多年轻男的,穿白T恤的也不少,可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老刘。
老周接起来,说,咋了?
老刘说,你请假了?没事吧?
老周说,没事,出来透透气。
老刘沉默了几秒,说,老周,你来厂东边那个拉面馆,我等你。
老周说,我不过去了,我想回家。
老刘说,你来吧。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
老周听出他语气不对。他说,你还在厂里?
老刘说,我也请了会儿假。你来吧,就咱俩。
老周骑到拉面馆的时候,老刘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还没上,桌上摆着两瓶水。
老周坐下,说,什么事?
老刘没说话,先给他递了根烟。
老周接过来,点着,吸了一口。
老刘说,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也别在店里闹。
老周看着他,心往下沉。
老刘说,我本来不想说。可昨天我媳妇回来,跟我说了个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得让你知道。
老周说,你说。
老刘说,我媳妇有个表妹,以前跟陈静在一家商场卖过衣服。俩人关系还行,后来不干了也偶尔联系。
老周没说话。
老刘说,那个表妹昨天跟我媳妇说,陈静不是一个人。她身边有两个男的,都挺年轻,二十多岁,没工作。一个经常跟她去商场,一个在她家附近租了房。
老周手里的烟灰掉在桌子上。
他听见自己问,两个?
老刘说,两个。
老周说,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弟?
老刘说,我媳妇那表妹说,陈静自己跟她讲过。说这俩男的都听她话,一个管着,一个哄着。俩人互相知道,还一起吃过饭。
老周说,一起吃饭?
老刘说,嗯。那表妹说,有一次陈静带其中一个去吃饭,另一个也来了。三个人坐一块儿,陈静还说,这是她两个弟弟。
老周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他说,两个弟弟。
老刘说,老周,那表妹本来也不信。可后来陈静自己说漏了。说这俩人都不上班,每个月得靠她给钱。一个给三千,一个给两千。有时候不够了,还找她要。
老周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千加两千,五千。
他每个月交八千。五千给了外头两个年轻男的。剩下三千,才是这个家的吃穿用度。
他想起陈静说,每个月八千,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他想起她说,我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吗?
他想起她说,我要是想乱花钱,我当初就不嫁给你了。
老刘说,那表妹也劝过陈静,说你别这样,你老公对你不错。陈静说,她知道老周对她好,可她就是觉得日子太闷了。跟那两个男的一块儿,她才觉得自己还年轻。
老周说,那两个男的,知道我吗?
老刘说,知道。那表妹说,陈静跟他们讲过,说她老公老实,每个月固定交钱,不会发现。那俩男的还商量过,说万一她老公发现了,就说他们是她表弟,来城里找工作的。
老周说,一起商量的?
老刘说,嗯。那表妹说,陈静还教他们,说老周要是问,就咬死是表弟。一个住得近,一个常来,都是亲戚。
老周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想起陈静手机里那条“明天见”。想起她周三固定出门。想起她出门前换粉色外套,对着镜子照。
原来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两个年轻男的,靠他每个月交的八千块活着。一个三千,一个两千。他们互相知道,还一起吃过饭,还一起商量怎么应付他。
他老周,成了三个人的饭碗。
老刘说,老周,你打算怎么办?
老周没说话。
他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老刘说,我陪你。
老周说,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走出拉面馆,太阳还是很大。他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厂。
他骑到河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
河水很浑,慢慢流。
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
这个月的一万二已经到账。他像往常一样,转了八千给陈静。自己留四千。
他算了一笔账。
结婚三年,每个月八千。一年九万六。三年二十八万八。
他爸住院,拿了一万。陈静弟结婚,他记得给过五千。上个月陈静说弟要买车,又答应借两万。
剩下的钱,他从来没细问过。
他以为家里有存款。他以为陈静在精打细算。他以为这个家虽然不富裕,但两个人都在往前奔。
现在他知道了。
他交的八千,有五千流到两个年轻男人的口袋里。他们不用上班,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车间里熬一天。他们只要陪陈静逛商场、吃饭、说几句好听的,就能从他老周的工资里分走一份。
而他自己,一个月留四千。抽烟、吃饭、电动车换电池,都得从这四千里出。
他想起上个月,电动车轮胎磨平了,他舍不得换,硬骑了半个月。陈静说,你换个新的能花多少钱?他说,还能骑,再等等。
他想起去年冬天,厂里发棉服,他领了一件。陈静说,这颜色显老。他说,干活穿的,暖和就行。
他想起每次发工资,他都第一时间转给陈静。陈静说,老公辛苦了。他说,不辛苦,你们娘俩过好就行。
他们还没孩子。陈静说,等攒够钱再要。
攒够钱。
他笑出了声。
河边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
手机又响了。
是陈静。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陈静说,老周,你下班了吗?怎么还没回来?饭都凉了。
老周说,我在外面,一会儿回去。
陈静说,你在哪呢?声音怎么这样?
老周说,没事,跟老刘吃了碗面。
陈静说,哦。那你早点回来。我今天给你炖了排骨。
老周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家,还是他的家吗?
冰箱里有排骨,厨房里有灯光,门口有双拖鞋。这些东西都还在。
可那个每天等他回家的人,用他的钱养着两个年轻男人。
那两个男人知道他的存在,还一起商量怎么应付他。
他们不怕他。
他们把他当成了一个每月固定交钱的傻子。
老周骑到小区门口,停下车。
他没有马上上去。
他抬头看六楼。厨房的灯亮着,陈静应该在热饭。
他想起结婚那天,陈静穿着红衣服,笑着叫他老公。他说,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
他真的都给了。
可陈静没把这个家当成家。
她把这个家当成提款机。
老周在楼下站了很久。
最后,他锁好车,慢慢走上楼。
他知道,今天晚上,他还要像没事人一样,吃那碗排骨,听陈静说家里的事。
可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每个月再转那八千块的时候,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他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离婚?他不敢想。三年了,他把所有钱都放进这个家。离了,他什么都没有。
继续过?他更不敢想。每天出门上班,家里那个女人拿着他的钱,去养两个年轻男人。
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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