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三婶子又嚼上了。
"你说巧巧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寒心?自家男人在家瘫了十二年,她倒好,跟隔壁老周过了十二年。这叫什么事儿?"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没人去问过巧巧本人。
直到那天,镇上来了个穿制服的人,把一张卡拍在巧巧手里,说了句:"嫂子,大哥的抚恤金补发了,十二年,一共四十六万八千。"
巧巧没接,手缩回来,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这钱,该给老周。"
满屋子的人愣住了。
第1章 一碗粥凉了三次
"巧巧,给我翻个身。"
里屋传来一声闷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巧巧正端着粥碗,手一抖,几滴热粥溅在手背上。她没顾上擦,把碗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胡乱蹭了蹭手,快步进屋。
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陈年的潮气。大强仰面躺在床上,脖子以下纹丝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唇干得起皮。
巧巧绕到床右边,一手托住大强的肩膀,一手推他的腰,使了全身力气才把他从左侧翻到右侧。大强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疼?"巧巧问。
"没事。"大强咬着牙,"快点,粥凉了。"
巧巧端着粥进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大强嘴边。大强张嘴,粥顺着嘴角淌下来一半。巧巧拿毛巾擦了擦,又喂第二口。
一碗粥喂了二十分钟,洒出去的比喝进去的多。
大强咽下最后一口,突然说:"今天初几了?"
"十二。"巧巧收拾碗勺。
"老周是不是该来了?"
巧巧的手顿了一下。
"他昨天来过了。"
"昨天?"大强眨了眨眼,"我怎么不记得。"
"你睡了。他放下两袋面、一桶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大强沉默了很久,久到巧巧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巧巧,"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跟老周,到底算什么?"
巧巧背对着他,正在叠毛巾,动作停住了。
"算邻居。"她说,声音很平。
"邻居十二年,天天来帮忙,扛面扛油,给你修屋顶、换灯泡、劈柴火——"
"他顺路。"
"顺路?"大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巧巧赶紧拍他的背,他推开她的手。
"巧巧,我瘫了十二年,你守了十二年。可村里人怎么说的你不知道?我都知道。"
巧巧不说话。
"他们说你跟老周有一腿,说你早就是他的人了,说你嫌我是个累赘,赖着不走是为了那点低保——"
"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大强声音突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你今年三十九了,巧巧。三十九!你本来可以改嫁,可以走,可以——"
"我说了别说了。"
巧巧转过身,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她拿起空碗,走到门口,又停住。
"大强,粥凉了三次我才端进去。第一次你让我翻身,第二次你咳嗽,第三次——"
她没说第三次是什么。
"第三次你问我跟老周的事。"
她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老周正蹲在墙根底下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胡子拉碴的,笑了一下。
"粥喂完了?"
"嗯。"
"他今天怎么样?"
"还那样。"巧巧把碗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她手背上,烫粥溅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
老周放下斧头,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镇上买的,膏药。你腰又该疼了。"
巧巧没接。
"老周,你以后别来了。"
老周的手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以后别来了。大强今天又问了,村里人也在说。你一个光棍,我一个瘫子的老婆,传出去——"
"我不在乎。"
"我在乎。"巧巧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老周,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不能天天来。你越来,大强越难受,村里人越嚼舌根,我越——"
她没说完。
老周把手缩回去,膏药攥在手心里,纸包都捏皱了。
"行。"他说,"那我后天来。"
"我说了别来。"
"后天是赶集日,你一个人搬不动他去医院复查。"老周捡起斧头,又蹲回墙根,"这事儿我不来,你找谁?"
巧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斧头砍进木头的闷响。
第2章 十二年前那场雨
十二年前的事,巧巧很少想。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一想就疼,不是心口疼,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站都站不稳。
那年她二十七,大强二十八。两人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名字起得很土,叫"强子家常菜"。大强掌勺,巧巧在前头招呼客人,忙的时候也去后厨帮忙。
生意不算红火,但够活。两口子租了间平房,院里种了棵石榴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红彤彤一片。
出事是在秋天。
那天大强去批发市场进菜,骑的三轮车。回来的路上过铁路道口,道口栏杆放下来了,大强性子急,想从旁边绕过去。
火车来的时候他刚上道,刹车不及,三轮车被撞出去七八米。
大强捡回一条命,但腰椎粉碎性骨折,医生说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巧巧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饭馆里擦桌子,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没捡,光着脚跑出去,鞋都忘了穿。
医院里,大强躺在那儿,身上插满了管子。巧巧站在床边,腿抖得站不住,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堆话。什么"脊髓损伤不可逆""康复训练可以试试""做好长期护理准备"。巧巧一句没听懂,就记住了一个意思——她男人废了。
回到病房,大强醒了。看见巧巧,他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歪着,是麻药还没过。
"媳妇儿,我没事,就是腿麻了,过两天就好。"
巧巧趴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没让大强看见她哭。
出院那天,大强坐着轮椅,被推到饭馆门口。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个"转让"的纸条。巧巧把纸条撕了,开门进去,里面积了一层灰。
"不转。"她说。
大强没说话。
头两年,巧巧试过各种办法。针灸、推拿、中药浴、什么偏方都试过。大强喝了三年的苦药汤子,喝到闻到药味就干呕,腿还是没知觉。
第三年,巧巧把饭馆盘出去了。不是不想撑,是实在撑不住。大强每两个小时要翻一次身,每天要擦身,要导尿,要按摩防止肌肉萎缩。这些事她一个人做,饭馆就顾不上了。
盘出去那天,巧巧蹲在门口哭了一场。大强在屋里,把收音机声音开到最大,盖她的哭声。
后来日子就那么过着。低保、残疾补贴、偶尔打点零工。村里人开始还来看看,送点东西,时间久了就不来了。谁愿意天天往一个瘫子家里跑呢?
除了老周。
老周是隔壁那户的,比巧巧大五岁,一直没娶。早年间在矿上干过,落了一身毛病,肺不好,冬天总咳嗽。他话少,不爱跟人来往,但巧巧家的事他全记着。
大强出事后第三天,老周就来了。扛了一袋米,放下就走,一句话没多说。
巧巧追出去,说:"周哥,这我不能要。"
老周摆摆手:"米又不是金子。"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冬天送煤,夏天送西瓜,大强用的轮椅坏了,他骑三轮车拉到镇上修。巧巧要去医院给大强拿药,他蹬三轮送她去。
村里人嘴碎,说什么的都有。
"一个寡妇一个光棍,搁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
"人家男人瘫在床上呢,这叫趁虚而入。"
"巧巧也是,守着个瘫子图什么?不如改嫁算了。"
巧巧听见了,不解释。大强也听见了,闷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像老井里打水,一桶一桶的,没个头。
第3章 大强的心思
大强不是个爱琢磨的人。
没出事前,他就是个闷头干活的,饭馆里掌勺,回家倒头就睡。巧巧说他像头牛,只知道往前拱,不知道拐弯。
瘫了以后,他闷得更厉害了。
头两年他还抱着能站起来的念头,每天让巧巧扶着他在床边站一会儿,站不住就摔,摔了再站。后来站不起来了,他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半天。
他琢磨的事开始变多。
琢磨巧巧每天几点起床——五点,比鸡还早。琢磨她每天要走多少步——从床到灶台,灶台到门口,门口到院子,一天少说三千步。琢磨她手上多了几道口子——冬天裂的,她舍不得买护手霜,拿胶布缠。
他还琢磨老周。
老周来的时候,他装睡。其实没睡着,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听老周劈柴的斧头声,听他跟巧巧说话的语气,听巧巧叫他"周哥"时那个声调。
他琢磨出一个结论:老周喜欢巧巧。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发现。一个光棍,十二年如一日往一个女人家里跑,扛米扛面修东补西,图什么?图大强这张脸?
大强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逼巧巧。巧巧要是真跟老周走了,他拦不住,也不该拦。可巧巧要是留下来,那就是在所有人面前坐实了"三个人"的名声。
他左右为难。
有一回,大强半夜醒过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侧着耳朵听,是巧巧在洗衣服。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的,配上搓衣板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大强心里酸了一下。
他想起没出事前,冬天巧巧也这么洗衣服,手冻得通红,他嫌她洗不干净,还骂过她。现在她一个人洗两个人的衣服,洗他的尿布、床单,手都洗糙了,他连句暖和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老周来的时候,大强没装睡。
"周哥。"他喊了一声。
老周愣了一下,走进屋。
"大强,你醒着呢?"
"嗯。"大强看着他,"周哥,你对我家好,我心里有数。"
老周摆摆手:"说什么呢,邻居之间——"
"你别打岔。"大强打断他,"我瘫了这些年,要不是你搭把手,巧巧撑不到今天。这个情,我记着。"
老周不说话了,蹲在门槛上,摸出根烟,没点。
"但我有个请求。"大强说。
"你说。"
"你别来了。"
老周抬头看他。
"大强,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一个光棍,我一个瘫子,巧巧夹在中间,村里人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来,她越难做人。"
老周把烟塞回兜里,站起来。
"大强,我老周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但别人不知道。巧巧也知道你不是,可她受不了。"
"她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自己明明没做亏心事,却要天天听人嚼舌根。"大强声音低下来,"更受不了我——我天天躺在这儿,像个废物一样看着她被人说三道四。"
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周叹了口气,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我少来。"
他走了。
那天之后,老周确实来得少了。从一天一趟变成三天一趟,又变成一周一趟。但每次来还是扛东西,放下就走,不多待。
巧巧知道是大强说了什么。她没问,大强也没提。
日子像一口老锅,咕嘟咕嘟熬着,熬出了滋味,也熬干了水分。
第4章 那张纸
转机出现在去年冬天。
大强突然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人开始说胡话。巧巧吓坏了,给他吃退烧药不管用,村里卫生所的医生来看了,说可能是尿路感染引起的败血症,得赶紧送县医院。
巧巧一个人弄不动大强。她跑到隔壁敲老周的门,老周披着棉袄就出来了,二话没说,背起大强就往三轮车上放。
县医院急诊科,大强住了七天。
巧巧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睡了七天。白天照顾大强,晚上缩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冻得缩成一团。老周每天骑三轮车跑四十里路来送饭,给她带一件军大衣,让她晚上裹着。
大强退烧那天,医生把巧巧叫到办公室,说了个事。
"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媳妇。"
"你丈夫这个情况,建议做个全面检查。他腰椎损伤的位置比较高,这些年护理如果到位,其实可以做一下神经松解术,看看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巧巧愣住了。
"您说什么?"
"不是说能站起来,但有可能恢复部分功能,比如坐起来,或者借助支具短距离移动。当然,这个手术风险不小,费用也高,大概要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
巧巧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手里有多少钱?低保加残疾补贴,一个月七百多。省吃俭用存了十二年,存折上不到两万块。
医生看她脸色不对,说:"你回去商量商量,不着急决定。这个手术也不是非做不可,做了也不一定有效。但如果不做,他这个情况会越来越差,肌肉萎缩会加速,后期护理难度更大。"
巧巧回到病房,大强靠在床头——他居然能靠着了,虽然得用枕头垫着。
"医生说啥?"大强问。
巧巧坐下来,把医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大强听完,沉默了很久。
"不做。"他说。
"你还没问多少钱——"
"多少钱都不做。巧巧,咱家什么底子你不清楚?十五万,你上哪儿弄?卖血都卖不出来。"
"我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大强声音硬了,"找老周借?还是去求村里人?巧巧,我瘫了十二年,你伺候了十二年,我不能再让你去求人。"
"我没说去求人。"
"那你说想办法?"
巧巧不说话了。
她心里其实有个念头,但没敢说。
老周在矿上干的时候,单位赔过一笔钱。他没结婚,没孩子,一个人花不着多少,据说存了小二十万。他跟巧巧提过一嘴,说"要是急用钱跟我说"。
但巧巧不可能开口。
那张纸,是后来才出现的。
大强出院后一个月,巧巧在给他整理旧箱子的时候,翻出了一份文件。纸都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
她打开一看,是工伤认定书。
大强当年出事,是在进菜的路上。三轮车是饭馆的,进菜是经营行为。按理说,这应该算工伤。
但当年巧巧不懂这些。她一个农村女人,二十七岁,男人刚出事,天塌了,哪有心思去跑什么工伤认定。医院要钱,她就到处借,根本不知道还能走这个程序。
文件上写着:认定结论——因工负伤。日期是出事后半年,大强单位所在地的人社局盖的章。
巧巧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她去镇上问了。人家说,工伤认定后还有一步,要做劳动能力鉴定,然后才能领伤残津贴和一次性补助。大强当年没做这一步,因为没人去跑。
"现在还能补吗?"巧巧问。
"时间太久了,按规定超过一年就没法申请了。但你可以试试,写个情况说明,看能不能走特殊程序。"
巧巧写了情况说明。她不识字,找村里文书帮忙写的。写了三页纸,从出事那天写起,写到怎么出的院,怎么盘了饭馆,怎么一个人伺候了十二年。
写到最后,她哭了,文书也停了笔。
"弟妹,你这十二年,不容易。"
巧巧擦了擦眼睛:"你帮我写就行。"
材料交上去以后,等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巧巧每天往镇上跑,有时候一天跑两趟。人家说没那么快,她就在办公室门口坐着等。
老周陪她去了两次。他不说什么,就坐在她旁边,让她有个伴。
第四个月,通知下来了。
"可以补。但需要本人到场做鉴定。"
大强去不了。
巧巧又跑,说明情况,申请上门鉴定。又等了一个月,县里的鉴定人员来了,在大强床前做了检查。
结果:一级伤残。
按标准,一级伤残的工伤职工,可以按月领取伤残津贴,标准是本人工资的百分之九十。大强当年开饭馆,没有固定工资标准,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算,一个月一千四百多。
另外还有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二十七个月工资,算下来四万多。
巧巧算了一下,加上之前十二年漏发的,总共能补将近二十万。
够手术费了。
她拿着通知,跑回家,站在大强床前,把那张纸拍在他胸口。
"你看。"
大强看了,眼睛直了。
"这钱是咱的。你当年该得的。"
巧巧蹲下来,拉着大强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热。
"大强,做手术。"
大强没说话。
"大强,你听我说。这钱够了。你做了手术,能坐起来,能自己吃饭,能——"
"巧巧。"大强打断她,声音很轻,"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我。"大强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你累。你累了十二年了。你手上的口子,你腰上的膏药,你半夜起来给我翻身,你冬天洗我的尿布把手冻烂——你累。"
巧巧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累。"
"你累。"大强说,"我都知道。"
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做手术。"他最后说。
第5章 手术前夜
手术定在三月十二号。
县医院做不了这个手术,得去市里。巧巧联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对方看了材料,说可以收,但得先住院做全面检查。
巧巧开始准备。
她去镇上给大强买了套新衣服——住院穿的病号服太薄,她怕他冷。又买了个保温壶,路上能喝口热水。老周帮她把三轮车改装了一下,加了块木板,铺了褥子,大强能半躺着坐车。
出发前一天晚上,巧巧在院子里洗衣服。
老周来了。这次他没扛东西,就空着手,蹲在院门口。
"明天走?"他问。
"嗯,一早走。"
"我送你们去车站。"
"不用,三轮能到。"
"三轮四十里路,他坐不了那么久。"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借了辆面包车,明天一早来接。"
巧巧拧着衣服,水哗哗地流。
"周哥,这些年,谢谢你。"
老周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巧巧。"
"嗯?"
"手术费够吗?"
"够了。工伤补发的钱下来了,加上之前存的,差不多够了。"
老周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存折,放在门槛上。
"这个你拿着。"
巧巧看了一眼存折,没拿。
"周哥,你什么意思?"
"我矿上那笔钱,一直没动。你拿着,万一不够呢。"
"我不拿。"
"巧巧——"
"我说了我不拿。"巧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周哥,你的钱是你的。我用不着。"
老周站在那儿,手里的存折像块烫手的山芋。
"巧巧,我不是施舍你。我就是——"
"我知道你不是。"巧巧的声音软下来,"周哥,你对我好,大强对我好,这十二年,我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有人惦记着,有人等着,有人——"
她没说完。
老周把存折收回去,揣进贴身的兜里。
"行。那我明天一早来。"
"嗯。"
他走了。巧巧站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石榴树早枯了,根还在,今年春天她想重新栽一棵。
屋里,大强没睡。
他听见了院子里所有的对话。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窗户上晃动的树影。
巧巧进来收拾东西,他开口了。
"巧巧。"
"嗯,你还没睡?"
"没。"
巧巧坐在床边,叠他的衣服。
"明天去市里,你紧张不?"她问。
"不紧张。"
"骗人。"
大强笑了笑。
"巧巧,要是手术做完了,我能坐起来,能自己吃饭,能——能扶着东西走几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你以后的日子。"
巧巧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以后的日子,以后的日子过呗。"
"我是认真的。"大强说,"巧巧,你三十九了。你要是想过自己的日子,现在还来得及。"
"什么自己的日子?"
"改嫁。"大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老周对你不赖。你要是——"
"大强。"
巧巧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闭嘴。"
大强不说话了。
"我嫁给你的时候二十岁,你记得吧?"
"记得。"
"那时候你家穷得叮当响,三间土房,窗户纸都破的。你妈说你脾气倔,干活不要命,嫁给你得吃苦。我说我不怕。"
大强闭上眼睛。
"我没想过改嫁。十二年前没想过,现在也没想过。"
"巧巧——"
"你别说了。睡觉。"
她关了灯。
黑暗里,大强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第6章 市里的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比想象中大得多。
巧巧拉着轮椅,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穿白大褂的人,步子匆匆。大强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天花板,玻璃顶,阳光透下来,白花花一片。
住院手续办了半天。巧巧排队、填表、交钱、领腕带。她不识字,很多表填不了,护士不耐烦,她赔着笑脸让人家帮忙。
"你丈夫这个情况,得先住一周做检查。"主治医生姓方,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快,"CT、核磁、肌电图、血液检查,全做了才能定手术方案。"
"方医生,手术成功率高吗?"巧巧问。
"不好说。他伤了十二年了,神经粘连可能很严重。松解术是尝试性的,做了不一定有效,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做了大概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最好的情况,借助支具可以短距离行走。最差的情况,跟现在一样。"
巧巧点点头。
"做。"
检查做了三天。抽血、拍片、做核磁的时候大强在机器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以后头晕恶心。巧巧扶着他,给他拍背。
住院的日子比家里难熬。病房里四张床,另外三张床上的病人各有各的惨。对面床是个老头,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儿子儿媳轮流伺候,天天吵架。隔壁床是个小伙子,车祸,两条腿都没了,才二十三岁,整天盯着天花板发呆。
巧巧晚上在陪护椅上睡。椅子很窄,她缩着身子,一晚上醒三四次。大强翻身不方便,她得起来帮他。
第七天,方医生找他们谈话。
"检查结果出来了。神经粘连比预想的严重,但还有空间。可以做。"
"什么时候做?"
"下周。这几天调整身体状态,血糖偏高,得控制一下。"
巧巧点点头。
手术前一天,老周来了。
他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拎了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家里炖的鸡汤。巧巧接过来,鼻子一酸。
"你怎么来了?"
"听说要手术了,来看看。"
老周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他看着大强,大强也看着他。
"周哥。"大强喊了一声。
"嗯。"
"进来坐。"
老周进去,搬了把塑料凳坐在床边。
"手术的事,巧巧跟我说了。"老周说,"别怕,能成。"
"我不怕。"大强说,"周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周摆摆手:"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要不是你,这十二年我熬不过来。巧巧也熬不过来。"
老周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周哥,等我好了,"大强说,"我请你喝酒。"
老周笑了。
"行。我等着。"
那天晚上,老周没走。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了一夜。巧巧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蜷在椅子上,军大衣裹着,像个问号。
她没叫醒他。
第7章 手术
手术做了六个半小时。
巧巧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两点半。她不哭,也不说话,就坐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都攥紫了。
老周陪着她。他买了两个包子,递给她一个,她摇头。又递,她还是摇头。最后老周把包子掰开,塞了一半到她手里,她才咬了一口。
"会好的。"老周说。
巧巧嚼着包子,没咽下去,眼泪掉在手上。
手术室的灯灭了。
方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全是汗。
"出来了。手术还算顺利,神经松解得不错。但能不能恢复功能,得看术后康复的情况,急不得。"
巧巧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了。老周扶住她。
大强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闭着眼睛,氧气罩扣在嘴上。巧巧跟在推床旁边,一路小跑,手抓着床沿。
"大强,大强你听见我说话吗?"
大强没反应。麻药没过。
术后在ICU观察了一天,转回普通病房。大强醒了,看见巧巧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媳妇。"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巧巧抬头,眼泪哗地下来了。
"你醒了,你醒了——"
她想摸他的脸,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
大强动了动手指。
巧巧看见了,眼睛瞪大了。
"你——你手指动了?"
大强又动了动。很慢,很轻,但确实动了。
"方医生说神经松解得不错。"大强说,"可能——可能有戏。"
巧巧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大强的手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了一点温度。
"有戏。"她说,"肯定有戏。"
术后第三天,大强腿上有了知觉。不是那种能动的知觉,是像蚂蚁爬一样的麻。方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神经在恢复。
巧巧哭了。这次不是趴在床边偷偷哭,是坐在床沿上,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强看着她,心里那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哭的。在医院里,趴在他床边,哭得说不出话。那时候他以为她哭的是他的腿,后来才知道,她哭的是他这个人——怕他挺不过来,怕他不想活了。
大强那时候确实不想活过。
出事后第三个月,他试过绝食。不吃饭,不说话,把巧巧递到嘴边的碗推开。巧巧不劝,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看着也跟着不吃饭。
两天以后,大强撑不住了。不是饿的,是看见巧巧的脸。她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嘴唇干裂,还冲他笑。
"你笑什么?"他问。
"你肯看我了。"巧巧说。
大强哭了。出事以后第一次哭。
后来他再没想过死。
第8章 康复
康复比手术还难。
术后两周开始做康复训练。理疗师是个年轻姑娘,姓孙,手劲儿大,每天给大强掰腿、掰脚,疼得他满头大汗。
"忍着点,不疼不长。"孙老师说。
大强咬着牙,不吭声。巧巧在旁边看着,手攥着衣角,攥出褶子。
第一个月,大强能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坐,不用枕头垫。他坐了十分钟,腰开始酸,但没倒。
"你看见没?"他冲巧巧喊,"我坐起来了!"
巧巧笑,笑完又哭。
第二个月,大强能扶着助行器站了。站了三十秒,腿抖得像筛糠,但站住了。
第三个月,大强能拄着拐走三步了。
三步。
从床到窗台,三步。他走了三个月才走完的距离。
但走了。
巧巧跟在后面,手虚虚地护着,怕他摔。大强回头看她,满头大汗,咧嘴笑。
"媳妇,我走了三步。"
"嗯,三步。"
"以后能走三十步,三百步。"
"嗯。"
老周来的时候,大强拄着拐给他走了三步。老周站在窗台边上,看着他一步一步挪过来,眼睛红了。
"大强,好样的。"
"周哥,欠你的酒,改天请你喝。"
"不急。"
大强出院那天,天气很好。五月的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身上发痒。巧巧推着轮椅,大强坐在上面,两条腿裹着支具。
他坚持要自己走一段。
从病房门口到电梯,大概二十步。他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巧巧在旁边扶着。走到电梯口,他额头上的汗把衣服领子都洇湿了。
"行了吗?"巧巧问。
"行。"
他们回了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石榴树根上冒了点绿芽,是巧巧春天栽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是老周来的时候扫的。屋里那股药味淡了,换成了阳光晒被子的味道。
大强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院子,看了很久。
"十二年了。"他说。
"嗯。"巧巧站在他身后,手搭在轮椅把手上。
"巧巧。"
"嗯?"
"咱把饭馆重新开起来吧。"
巧巧愣了一下。
"你疯了?你才刚能走几步。"
"不是掌勺。我教。你做。"
"我?我哪会掌勺。"
"你跟我学了那么多年,怎么不会?"大强回头看她,"你炒的土豆丝比我强。"
巧巧笑了。
"你什么时候吃过我炒的土豆丝?"
"你忘了?去年冬天,你炒糊了那盘,我闻见了。"
巧巧笑出了声。
院子里,石榴树的嫩芽在风里晃了晃。
第9章 抚恤金
秋天的时候,又来了一笔钱。
镇上通知,说大强当年的工伤认定还有一笔遗漏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的差额部分。当年没认定工亡,但按一级伤残的标准,还有一笔长期护理费的补贴没发。
"什么意思?"巧巧问。
"就是按政策,一级伤残职工需要长期护理的,可以额外领一笔护理费。你丈夫这个情况,从出事那天起就应该发,但当年没申请。"
"能补多少?"
"按标准,每月护理费是当地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五十。十二年算下来,加上利息,大概四十六万多。"
四十六万。
巧巧拿着通知,手又抖了。
她回家跟大强说,大强听完,半天没吭声。
"大强?"
"这钱该给老周。"大强说。
"你说什么?"
"我说这钱该给老周。"大强看着天花板,"巧巧,这笔钱是护理补贴。十二年,谁护理的我?名义上是你,实际上老周出了多少力?扛米扛面、修房顶、送你去镇上、背我去医院——没有他,你一个人撑不下来。"
"那是他自愿的。"
"自愿的就不是情分了?"大强声音硬了,"巧巧,这钱是护理补贴,他就是护理的人。给他,名正言顺。"
"他不会要的。"
"那就看你怎么给。"
巧巧没说话。
第二天,她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她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强怎么样了?"
"能拄拐走十来步了。"
"好,好。"老周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巧巧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周哥,有件事跟你说。"
"啥事?"
巧巧把抚恤金的事说了。老周听完,晒玉米的耙子停在半空。
"四十六万?"他咂了咂嘴,"不少。"
"大强说,这钱该给你。"
老周把耙子往地上一戳。
"他胡说什么呢?那是我该得的?我帮邻居干活,还帮出钱来了?"
"周哥——"
"巧巧,你别说了。"老周摆手,"我帮大强,帮的是他,也是你。我乐意。跟钱没关系。"
"大强说——"
"大强说什么都没用。这钱是国家的补贴,是给你们家的。我一个外人,拿这钱算什么?"
"你不是外人。"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巧巧,我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玉米粒,"但我就是个邻居。十二年前是邻居,十二年后还是邻居。你跟大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巧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哥,你一辈子没娶——"
"我命不好,跟谁都没关系。"老周笑了笑,弯腰继续翻玉米,"你回去吧,天冷了,给大强多盖床被子。"
巧巧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
"巧巧。"
她回头。
"大强能走了,饭馆要是开起来,我给你们送菜。批发市场我熟,能拿到便宜价。"
巧巧笑了,眼泪掉下来。
"好。"
第10章 饭馆又开了
第二年春天,"强子家常菜"重新开张了。
还是那个门面,还是那个招牌。卷帘门换了新的,里面刷了白墙,桌椅是二手市场淘的。大强坐在收银台后面,腰上绑着支具,拄着拐。他不上灶了,教巧巧。
巧巧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颠勺的架势有模有样。
开业那天,老周来了。扛了一挂鞭炮,在门口放了,噼里啪啦响了一街。
村里人来了不少。三婶子也来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听说大强能走了?"
"能拄拐走呢!"
"巧巧也厉害,一个人撑了十二年。"
"老周也不赖,没少帮忙。"
三婶子不嚼舌根了。不是她变了,是事实摆在眼前,嚼不动了。
大强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巧巧在灶台前忙活,脸上冒汗,嘴角带笑。他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她在前面招呼客人,他在后面颠勺。只不过现在反过来了。
老周坐在角落的桌子上,点了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肉,一瓶啤酒。
大强拄着拐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周哥,喝酒。"
"你能喝?"
"少喝点没事。"
巧巧端着盘子过来,看见他们俩,笑了笑,又回灶台去了。
老周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大强。
"大强,恭喜。"
"周哥,谢了。"
两人碰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石榴树开花了。
尾声
后来有人问过巧巧,这十二年,值不值。
巧巧想了想,说:"值不值的,不是算账。你嫁一个人,不是嫁他的腿,是嫁他这个人。他瘫了,人还在。人在,家就在。"
又有人问老周,你图什么。
老周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口烟,说:"我图什么?我图她笑的时候好看。可惜那笑脸不是冲我。"
他掐了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去批发市场给饭馆送菜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瘫在床上的时候?能守着你瘫的人,是情分。能帮你守的人,也是情分。情分这东西,不用算,算不清。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默默帮了你很多年,却从不说出口?来评论区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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