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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出那本点名册的时候,封皮上的透明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一撕就掉渣。
那是零三年秋天我接手的那届初一,册子边角卷得像干海带,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标着五十六个名字,打勾的是来报到的,画圈的是后来转走的,还有十一个名字旁边,被我当年用红笔轻轻点了一个点儿。
那个点儿是什么意思,我自己都忘了。
直到上个月,一个当年被我点过点儿的学生请我去喝他儿子的满月酒,我坐在酒席上看着他在台上讲话,突然就想起来了。我回家把这本册子从书柜最底层抽出来,一页一页翻,手有点抖。
那十一个点,全对上了。
零三年九月一号,早上六点五十七分,我提前到了学校。教室门还没开,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学生。其中一个男孩背对着我,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在地上画东西。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画一只鸟。
画得很细,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粉笔灰落了一地。我说你叫什么名字,他头也没抬,说叫周怀远。我说你进教室画去,地上凉。他说等会儿,还差个尾巴。
我就站在那儿看他画完。那只鸟画了差不多四分钟,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两个白印子,拍了拍手,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注意到,这个周怀远,上课从来不看黑板。
他的眼睛永远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或者盯着自己铅笔盒里的一小块橡皮发呆。我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能答对,但答完就坐,不多说一个字。作业按时交,字写得像蚂蚁爬,但题全对。
那时候我们班有个规矩,数学考满分的可以免写一周作业。周怀远从初一下学期开始,几乎周周免写。但别的免写学生都在操场上疯跑,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拿圆规在草稿纸上扎窟窿,一扎就是一节课。
我找他谈过。我说周怀远,你是不是觉得跟同学玩没意思。他说不是,就是玩不到一块去。我说那你以后想干什么。他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坐办公室。
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不想坐办公室,跟说想当宇航员一样,听听就过去了。
但那个红点儿,我记得我点下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零四年春天,大概四月十六号那阵,周怀远的妈妈来学校找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她说老师,怀远是不是在学校不合群。我说没有的事,他就是安静点。她坐了一会儿,把牛奶放在我桌上就走了。
我追出去想把牛奶还她,她已经下了楼。我从走廊窗户往下看,她没往校门口走,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蹲在花坛边上,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就着一瓶自带的水,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天下午我进教室,周怀远正趴在桌上睡觉。我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抬起头,嘴角有一道口水印。我说你妈中午来过。他说嗯。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闻到她身上的馒头味儿了。
就这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年期末考试前,周怀远连着三天没来上课。我打电话到他家,没人接。第四天他来了,眼睛凹下去一圈,头发乱得像鸡窝。我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社区医院。我说谁病了。他说我妈。
我说什么病。他说查不出来,就是一直发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拖了九天。
我当时想掏点钱给他,手都伸进兜里了,又缩回来。因为我想起来上个月刚交过班费,每个学生三十七块,他交的是最后一天,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两个钢镚儿,在讲台上码得整整齐齐。
他妈妈后来还是走了。那年冬天,十一月底,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周怀远回来上课的时候,胳膊上戴着一个黑箍,用白线缝的,针脚很粗。他进教室之前,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推门进来。
那五秒钟,全班没人说话。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从那天起,他铅笔盒里那块橡皮不见了,换成了一小卷白线,就是缝黑箍那种线。
零五年夏天,初二结束,我因为工作调动,没再跟班走。走之前我整理办公室,那本点名册本来要扔,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临走那天下午,我在校门口碰见周怀远。他背着书包,站在传达室旁边,好像在等人。我说周怀远,我下学期不教你们了。他说我知道。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听别的老师说的。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只粉笔画的鸟,画在一张作业本纸上,用透明胶带正反两面都粘了,硬邦邦的,像一块薄塑料板。
他说老师,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老师,那天早上,我画的那只鸟,是麻雀。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那只麻雀画得很肥,爪子缩着,眼睛是一个小圆点,看起来像在笑。
后来那张纸我夹在那本点名册里,一直放到现在。
我真正开始琢磨那十一个红点儿,是去年冬天的事。
去年十二月十三号,天刚擦黑,我去城东那片办事,路过一家五金店,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一个电钻,往店里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好像膝盖有旧伤。
我多看了两眼,认出是周怀远。
我没叫他。他也没看见我。他进了店,把电钻放在柜台上,跟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记了什么。
那个本子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东西的动作,跟小时候记作业一模一样,歪着头,笔几乎贴着纸面,写得很慢。
我回家把点名册翻出来,找到周怀远的名字。名字旁边那个红点儿还在,圆珠笔写的名字已经洇开了,但红点儿是油性的,没褪。
我坐在书房里,一个一个名字看下去。
那十一个红点儿,我当初点下去的原因,现在想起来,其实都差不多。就是这些孩子,在某个瞬间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我不点那个点儿,第二天就会忘。但那个瞬间里,他们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零三年十一月二十号左右,天已经很冷了,教室里烧着炉子。那天早上第一节课,我让学生们默写古诗。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写,只有一个人没动笔。
叫许招娣,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
她坐在靠窗第二排,手里捏着笔,眼睛盯着黑板上的题目,但就是不写。我走过去问她为什么不写。她说老师,我能不能用铅笔写。我说为什么。她说钢笔没水了。
我低头看她的钢笔,笔尖都劈了,笔杆上缠着胶带。我说你昨天怎么写的。她说昨天跟同桌借的。
然后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大概只有两厘米长,用纸卷着,像一根小烟卷。她就用那截铅笔头,把整首古诗默完了。字写得特别大,因为铅笔头太短,握不住,只能用手指头捏着写。
那天放学,我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支钢笔,两块五。第二天早上趁她没来,塞进她课桌抽屉里。
她发现钢笔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着钢笔走到讲台前,放在我桌上,说老师,这个太贵了,我不能要。
我说不贵,你拿着用。她说那我给你钱。我说你有钱吗。她说现在没有,等我攒够了给你。
我说行,你慢慢攒。
那支钢笔她一直用到初三毕业。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帮家里蒸馒头,蒸完馒头再走四里多地来上学。她攒了三个多月,攒了七块八毛钱,用一块手帕包着,放在我办公桌上。手帕是旧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那七块八毛我没花,放在抽屉里,后来搬家搬来搬去,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但我记得那个手帕的味儿,一股子面碱味。
许招娣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我后来听人说她去了南方,进了服装厂。再后来听说她回来开了个早餐铺子,就在老城区那条街上,卖包子稀饭。
前年我特意去找过她。
铺子不大,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个塑料钟,钟慢了三分钟。我去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出头,她正在后厨忙,出来的时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认出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老师。
她给我端了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说什么都不肯收钱。我吃着粥,问她这些年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起早贪黑,熬人。
我说你当年那七块八,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笑了笑,说老师,那七块八是我攒得最费劲的一回,后来挣多少钱,都没有那七块八沉。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男人从后厨出来,端着一屉新蒸的包子,往桌上一墩,说别光顾着说话,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男人走路有点跛,左腿短一截,干活倒是利索。
我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袋子包子,说老师你拿回去吃。我推不过,就拿了。走在路上我咬了一口,是萝卜粉条馅的,咸淡正好。
我突然想起来,许招娣当年那截铅笔头,也是用纸卷着的,跟她现在包包子用的屉布,卷法一模一样。
点名册上第三个红点儿,叫钱立冬。
这个孩子跟周怀远完全是两种人。周怀远是安静,钱立冬是闹腾。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课的时候腿永远跷在桌腿上,身子往后仰,椅子的两条前腿悬空,晃来晃去,我看着都怕他摔。
但他有一个本事,就是能把任何东西拆开再装回去。
零四年三月十一号,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我在讲台上批作业。钱立冬没写作业,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闹钟,那种老式的机械闹钟,铁壳子,两个铃铛那种。他用一把小螺丝刀把闹钟后盖拧开,把里面的齿轮一个一个拆下来,摆在课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
同桌女生吓得往旁边躲,说钱立冬你干嘛呢。他说你别吵,我看看它怎么走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他把最后一个齿轮拆下来之后,用镊子夹着,一个一个对着光看,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开始往回装。
装到一半,发现多出来一个弹簧片。
他捏着那个弹簧片,眉头皱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他把已经装好的齿轮又全拆了,重新装。这一次装完,闹钟响了。
他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哗啦响,但指针开始走了。
他把闹钟放回书包,抬头看见我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说老师,我就看看,下次不带了。
我说你拆过多少东西了。
他说家里的收音机、手电筒、他妈的缝纫机,都拆过。我说你爸不管你。他说我爸不在家,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两趟。
我说你妈呢。他说我妈不管我,只要我把作业写完就行。
后来我了解到,钱立冬的作业,从来没有一次是当天写完的。他总是第二天早上早自习的时候,抄同桌的。但他抄得很有技巧,不是全抄,是把解题步骤跳着抄,有时候还改几个数字。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写。他说晚上要干活。
干什么活,他没说。后来是班上另一个学生告诉我,钱立冬每天晚上在街角那家药店门口帮人看自行车,看到晚上十点半,一辆车收五毛钱。有时候看到十一点多,能挣三块五。
那个学生说,钱立冬把挣来的钱都攒着,塞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埋在自家院墙根底下。
我没去核实过这事。但有一次钱立冬交作业,本子里夹着一张五毛的票子,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机油。他把本子递给我的时候,那张票子掉出来,他赶紧捡起来,塞回兜里,脸红了。
我说没事,你去吧。
零五年冬天,钱立冬的爸爸从外地回来了。回来的第二天,来学校找我,穿着一身迷彩服,手上全是茧子。他说老师,立冬是不是在学校调皮。我说没有,他挺聪明的,就是不太爱写作业。
他爸说,写作业有啥用,我十四岁就出来干活了,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说那你让他念完初中吧,至少念完。他爸想了想,说行,念完初中,跟我去工地。
钱立冬初中毕业之后,真的跟他爸去了工地。但干了不到一年,他就跑了。我听别的学生说,他跑到城里一个汽修厂当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百块钱。
再后来,他在城东那片开了一个修车铺。
我前年路过的时候进去看了一眼。铺子不大,门口停着三辆车,地上全是油。钱立冬躺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听见有人进来,喊了一声等会儿。
他钻出来的时候,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里攥着一个扳手。认出我之后,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说老师你咋来了。
我说路过,看看你。他说你坐,我给你倒水。
他倒水的功夫,我打量了一下他的铺子。墙上挂着一排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地上虽然油,但零件都归在几个塑料筐里,分了类。
我说你这工具收拾得挺利索。他说习惯了,拆下来的东西不放回原位,下次找不着。
他倒完水,坐在一个轮胎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他说老师,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去年把铺子隔壁那间也租下来了,准备卖二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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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生意做得不小了。他说凑合吧,就是累,天天钻车底,腰不行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腰。
我看见他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创可贴外面又缠了一圈黑胶布,胶布上全是油。
我说你手怎么了。他说没事,昨天拆一个旧发动机,划了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劲儿。
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老师,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我说你问。他说当年我把闹钟拆了又装,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我说没有,我觉得你挺厉害。
他笑了一下,说那时候全班都笑我,就你没笑。
我说你装回去了,就该笑他们。
他没再说话,转身钻回车底下了。
我走出铺子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喊,老师,下次来我给你换机油,不收钱。
点名册上还有一个红点儿,点在名字旁边,名字叫孟晚。
孟晚是初二转来的,转来的时候是零四年十月八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降温,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校服,袖子挽了三道,站在讲台旁边,声音很小地说大家好。
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锁骨。
孟晚成绩不好,尤其是数学,几乎每次都不及格。但她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帮人。谁忘了带橡皮,她把自己的掰一半给人家。谁值日没来,她替人家扫地。谁水杯空了,她跑去饮水机那儿给接。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她每天都在做。
有一次,班上一个男生在操场上把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孟晚二话没说,把那个男生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扶着他往校门口走。那个男生比她高一个头,她扶着走了一百多米,满头大汗。
我说你怎么不叫别的男生帮忙。她说他们都在打球,没空。
我说那你呢。她说我没事。
后来我了解到,孟晚家里条件不好。她爸在建筑队干活,她妈精神不太好,常年吃药。她转来我们学校,是因为原来那所学校说她成绩差,劝她退学。她爸托了人,才转到我们这儿。
孟晚的作业本,永远是用完了正面用反面,反面用完了再用铅笔在缝隙里写。她的一支圆珠笔芯,用到最后只剩两厘米,套着一个纸卷继续写。
但她给别人的东西,从来不小气。
零五年四月十九号,学校组织给一个生病的学生捐款。那个学生是隔壁班的,我不太熟。每个班都捐,多的捐五十,少的捐五块。孟晚捐了三十七块。
那三十七块,全是零钱。一摞一毛的,一摞五毛的,还有四个一块的钢镚儿。她用一块手帕包着,放在讲台上,说老师,这是我的。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她说攒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中午不吃饭,省下两块钱,攒了差不多一个月。
我说你不吃饭怎么行。她说早上多吃点就行。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买了两份饭,端到教室给她一份。她不要,我说老师买多了,吃不完。她这才接过去,吃得很慢,把米粒一粒一粒夹起来,没剩一口。
她吃完之后,把饭盒拿去水池洗了,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的时候,饭盒里倒扣着,控干了水。
那个饭盒是铝的,盖子上磕了一个坑,坑里的漆掉了,露出银白色的铝。
孟晚初中毕业之后,去了技校,学护理。后来在社区医院当护士。
我去年冬天感冒,去社区医院拿药,碰见她。她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量完之后,扶着老太太起来,送到门口,说您慢点走,明天再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老师,你咋来了。我说感冒了,拿点药。她说你等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
她倒水的时候,我看见她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一卷白线,跟当年周怀远铅笔盒里那卷一模一样。
我问她,你妈还好吗。她说去年走了。我说你爸呢。她说还在工地,不过现在不干重活了,给人看仓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但她把水杯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在杯子上多停了一秒。
我拿着水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她转身进了病房,给一个老头换吊瓶。老头大概七十多岁,胳膊上全是针眼,她找血管的时候,拍了两下,找准了,一针扎进去,老头没哼一声。
她换完吊瓶,走到护士站,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卷白线,剪了一截,把白大褂上掉的一颗扣子缝上了。
缝完扣子,她把线卷好,放回口袋,拿起下一个病历本。
那卷白线,跟周怀远当年那卷,颜色一模一样。
点名册上还有一个红点儿,那个名字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
叫郝建军,一个男生,个子很高,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他有个习惯,就是每天放学之后,把全班的椅子翻到桌子上。别人都走了,他一个人一间一间地翻。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看着地上乱,难受。
这个习惯他坚持了两年多。
后来初三的时候,他因为跟隔壁班一个男生打架,被学校记了过。打架的原因,是那个男生说他妈是扫大街的。
郝建军把那句话还回去了,用拳头。
他爸来学校的时候,穿着一件橙色反光背心,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他把扫帚靠在教室门口,走进办公室,搓了搓手,说老师,我给学校添麻烦了。
我说没事,孩子护他妈,不算错。
他爸说,他妈的腰不好,扫了二十年街,落下一身病。孩子从小跟着他妈扫街,天不亮就起来,帮着他妈推车。
那天郝建军站在办公室门口,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爸走的时候,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回家吧。
郝建军抬起头,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一圈。
他后来初中毕业,上了职高,学烹饪。再后来,在城西那边开了一个小饭馆。
我今年春天去吃过一次。饭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街景,扫大街的人扫到一半,直起腰来擦汗。
郝建军在后厨炒菜,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围裙,围裙上溅着油点子。他认出我,说老师你来了。我说你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累。
我说你妈呢。他说不扫街了,在家帮我择菜。
他说话的时候,后厨传出一声喊,建军,盐没了。他说来了来了,然后转身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菜,放在我桌上,说老师你尝尝,我新研究的。
我尝了一口,是糖醋里脊,酸甜口,炸得挺脆。
他坐在对面,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擦了擦手。那张纸叠得四四方方,跟他当年翻椅子的时候叠抹布的手法一模一样。
我说你当年为什么天天翻椅子。
他说看着乱,难受。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也是,店里桌子不摆齐,我看着难受。
他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小时候一样,有点不好意思,但挺实在。
点名册上还有六个红点儿,我不一个一个写了。
但有两个事,我得说。
一个是零五年五月九号,那天下午下暴雨,学校提前放学。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听见走廊里有声音。出来一看,一个叫沈小慧的女生,正拿着一把拖把,把走廊里的水往楼梯口推。
走廊尽头的地漏堵了,水漫了一地。她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一拖把一拖把地推水。
我说你干嘛呢,快回家。她说水淌到楼下教室了,楼下是低年级。
她推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水推完了。然后她把拖把放回水房,背上书包,光着脚走出校门。外面还在下雨,她没打伞,就那么淋着走了。
后来沈小慧考上了师范,现在在乡下教书。
另一个是零四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元旦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让学生们写新年愿望。大部分人写的都是希望考个好成绩、希望爸妈给买新衣服。
一个叫范冬梅的女生,写的是希望教室后墙那块黑板报不要擦。
那期黑板报是她出的,画了一个冬天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树下站着一个老太太,在往树上挂红灯笼。
她说她奶奶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说今年过年要挂红灯笼。
我说那你就留着吧,不擦。
那块黑板报一直留到过了年,开学之后才擦。擦的时候,范冬梅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黑板擦完,她拿起粉笔,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小红灯笼,很小,像一粒花生米。
现在范冬梅在一家花店上班。我路过的时候进去看过,店里摆满了各种花,但角落里放着一盆光秃秃的树枝,树枝上挂着一个红灯笼,旧的,褪色了。
我说这个不卖吧。她说这个不卖,挂着的。
我坐在店里闻着花香,突然想起来,那十一个红点儿,其实不是规律。
是我这个当老师的,当年在那五十六个孩子里,看见了十一个没被驯服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什么,我说不上来。可能就是一个人身上最硬的那块骨头,不一定是好事,也不一定是坏事。
但它一直在。
周怀远现在还在修东西,许招娣还在蒸馒头,钱立冬还在钻车底,孟晚还在给人扎针,郝建军还在炒菜,沈小慧还在乡下教书,范冬梅还在花店挂那个红灯笼。
他们都没成大人物。
但他们都活成了自己。
那本点名册我现在放在书桌抽屉里,用一块旧毛巾包着。前两天我又翻出来看,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很小,我凑近了才看清。
上面写着,老师,那只麻雀是画给你的。
落款是周怀远,零五年六月十五号。
就是那天下午,他给我的那张纸背面。我看了快二十年,一直没翻过来看背面。
我把点名册合上,用毛巾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推上抽屉门的时候,听见“咔嗒”一声,锁上了。
我没再打开。
我到现在也说不准,当年那些看着反常的孩子,到底是真反常,还是我们这些大人太急着让他们正常。你们教过书也好,当过学生也好,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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