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1626年9月30日,后金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一日,沈阳城北四十里,叆鸡堡。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在土堡里断了气。他叫努尔哈赤。四十四年前,他用祖上留下的十三副遗甲起兵;四十四年后,八旗兵锋压到山海关下。后人记得他儿子皇太极改国号为清,记得他孙子顺治坐进紫禁城。很少有人记得,他咽气第二天辰时,一个女人被四个贝勒围在灵前,换上礼服,戴满珠宝,去地下陪他。她叫阿巴亥,努尔哈赤最后一任大妃,多尔衮和多铎的生母。
妻子殉夫,在女真旧俗里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她死的时辰,老人闭眼不到一天。稀奇的是开口的四个人里,有刚和她家结下死结的代善,有急着坐汗位的皇太极。皇太极要的那个位子,为什么第一步是让父亲最宠的女人闭眼?
01
天命十一年正月,辽东的雪没到膝盖。努尔哈赤渡辽河,直扑宁远。
宁远城不大,城墙三丈,守城的是个四十二岁的文官,袁崇焕。广东东莞人,进士出身,此前没打过仗。他到辽东上任,一个人骑马出关走了一圈,回来对人说: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个人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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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摆着十一门红夷大炮,从澳门买来的西洋前装炮,炮身两丈,一发铁弹十几斤。后金军推楯车、架钩梯,往城下涌。炮口压低,照着人堆轰。明人记战况,四个字:死者无算。
正月二十四、二十五两天,城下尸体堆到墙根。二十六日,努尔哈赤下令退兵,转攻海上的觉华岛,岛上明军和居民死伤惨重。自二十五岁起兵,他攻城拔寨四十余年,宁远之战是头一座啃不下来的城。
回沈阳,进汗宫,他坐在炕上脱靴。靴筒里倒出一小堆雪,落在青砖上,化成一滩水。
02
七月,他背上长了一个疽。清河汤泉的水泡了一个月,疮口不收。八月一日,他命人备船,顺太子河而下,回沈阳。
船走一半,他派人快马进城,召大妃阿巴亥来迎。
八月初七,两船在浑河相遇。阿巴亥上船,陪他走最后四天。朝鲜《仁祖实录》带回汉城的消息是:老酋背上生恶疮,死在回城路上。
四天里他交代过什么,船上没有第三个人。八月十一日,船靠叆鸡堡,离沈阳还有四十里,他死了。
此时的八旗不是一块铁。正黄、镶黄两旗他自己领,其余六旗分给子侄。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按月轮值,共理国政。阿巴亥三个儿子,阿济格二十一岁,多尔衮十五岁,多铎十三岁,名下各有牛录,是努尔哈赤晚年从自己手里分出来的,还没落实完。
灵堂设在土堡一间屋里。门缝灌进来的风把油灯的火苗扯歪,在棺木上晃了一夜。
03
八月十二日辰时,天刚亮。
四大贝勒进了灵堂。代善开口,说四个字:先帝有命。
《清太祖实录》记下这一幕。它说努尔哈赤生前留话:这个女人饶丰姿,然心怀嫉妒,留之恐后为国乱,俟吾终,必令殉之。
阿巴亥迟回未决。诸王又说一句:先帝有命,虽欲不从,不可得也。
她换了衣服。礼服,满头珠翠,一身珠宝,都是努尔哈赤给她的东西,此刻成了随葬。她哭着对几个贝勒说:我十二岁跟先帝,丰衣美食二十六年,不忍离开,愿意跟到地下去;两个小儿子多尔衮、多铎,你们要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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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王哭着答应:两个幼弟,我们若不养,就是忘了父亲。
辰时,她自尽,年三十七。殉葬。
多尔衮跪在灵堂外。他听见里头有人哭,有人咳嗽,有脚步来回走。后来,声音停了。
04
阿巴亥是乌拉部贝勒满泰的女儿。乌拉部在松花江上游,城在今天吉林市北边,是海西女真四部里最强的一部。
万历二十九年,她十二岁,由叔叔布占泰送到建州,嫁给四十三岁的努尔哈赤。十几车嫁妆,一半是乌拉的聘礼,一半是乌拉的抵押。乌拉的姑娘走进建州的寨门,身后是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那时的大妃是孟古哲哲,叶赫部贝勒杨吉砮的女儿,皇太极的生母。万历三十一年,孟古哲哲病死,年二十九。她临终想见母亲一面,叶赫部没有放人。十四岁的阿巴亥接了她的位子。
万历三十三年,她生阿济格;万历四十年,生多尔衮;万历四十二年,生多铎。天命四年,乌拉部早被努尔哈赤灭了,布占泰逃往叶赫。她的娘家,成了八旗里的一个旧名字。
赫图阿拉的寨子里,女人用木盆洗孩子的尿布,水泼在雪地上,冒白气。阿巴亥蹲在盆边,背篓里的多铎睡着了。
05
天命五年三月,一件小事掀翻她。
努尔哈赤的一个小妻德因泽告发:大妃两次送饭给大贝勒代善,代善吃了;大妃深夜出宫,去过代善家。女真有父死子娶庶母的旧俗,可努尔哈赤还活着。这两件事,是罪。
《满文老档》记下查问结果。努尔哈赤没杀她,也没杀代善。他做了两件事:把阿巴亥赶出大屋,住进一处小院,断名分;同时废掉代善的太子位。同一年,代善听信继妻的话,请求杀掉前妻所生的儿子硕托,努尔哈赤查明缘由,当面斥责这个次子。
代善从征三十余年,手里正红、镶红两旗。两个儿子岳托、萨哈廉都在旗下带兵。天命六年,努尔哈赤把阿巴亥接回沈阳,重新立为大妃。代善的太子位没有回来。
六年之后,灵堂上,还是代善先开口。他说,先帝有命。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棺木,没有看跪在旁边的阿巴亥。
06
皇太极那年三十五岁。
他是第八子,母亲孟古哲哲早亡。从小跟父亲出征,管过正白旗,识汉字,翻过《三国演义》。四大贝勒里,阿敏是舒尔哈齐的儿子,隔一层血;莽古尔泰性子躁,亲手杀过自己母亲;代善背着天命五年的旧账。数一圈,只有他手上干净。
努尔哈赤晚年立过规矩: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汗位由八旗旗主推举,不传嫡长。
阿巴亥名下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名下有牛录。她活着,就是两黄旗里一股能说话的力量;她活着,代善要面对一个知道自己底细的女人;她活着,皇太极要面对一个能拿母后名分压人的女人。
灵堂里,皇太极跪在最前面。他哭,肩膀一抽一抽,头低着,没人看见他的脸。
殉葬在女真不是新鲜事。人死,生前所用器物、马匹、奴仆随葬,从汗到甲兵都这样。努尔哈赤本人行火葬,骨灰装罐。
八月十二日殉葬的不止阿巴亥。《清太祖实录》里还有两个名字:庶妃阿济根、德因泽。德因泽就是六年前告发阿巴亥的那个小妻。六年前她告发大妃,六年后她和大妃同一天闭眼。她三十出头,没有儿子。
殉葬的名目,落在先帝有命四个字上。谁听见这句话,谁转述这句话,实录里没有写。诸王说先帝有命,阿巴亥就换衣服。名分、儿子、牛录,在辰时那一刻断干净。
三具遗体从叆鸡堡抬出来,装上马车往沈阳走。车轮碾过泥路,陷进水坑,车夫跳下来推。
努尔哈赤到底有没有留下那句话?
同一卷《清太祖实录》里还写着另一句:上于国家政事、子孙遗训,平日皆预定告诫,临崩不复言及。
临崩不复言及。那么八月十二日早晨,诸王嘴里的先帝有命,从哪里来?
这部实录不是当时写的。崇德元年,皇太极称帝,改国号大清,命人修《太祖武皇帝实录》;康熙年间再修一次,成《太祖高皇帝实录》。执笔的人坐在皇太极、顺治、康熙的朝堂上。孟森在《清史讲义》里点过这层:大妃殉葬一节,与其说是记事,不如说是补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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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实录的史官坐在案前,蘸墨,写下预遗言于诸王曰六个字。写完,他吹了吹纸。
九月初一,皇太极即汗位,改次年为天聪元年。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与他并坐,四人同受朝拜。
天聪四年,阿敏弃永平四城,获罪幽禁;天聪五年,莽古尔泰御前露刃,削爵;天聪六年,代善退让,皇太极一人面南独坐。
多尔衮十五岁那年没了母亲。十七年后,他做摄政王,率清军入山海关,坐进北京。顺治七年八月,他追尊生母阿巴亥为孝烈武皇后,神牌送进太庙。同年十二月初九,他死在喀喇城。
顺治八年二月,亲政的顺治帝追论多尔衮罪,削爵、撤庙享、掘墓。太庙里,阿巴亥的神牌被抬出去,谥号一并撤掉。她做了半年皇后,又变回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
抬神牌的人从太庙侧门出去,牌位上的金漆没干,蹭在袖口上,一道黄痕。
从十三副遗甲到八旗铁骑,从赫图阿拉到沈阳,努尔哈赤用四十四年把散在辽东山林里的女真各部拧成一股绳。他留下两样东西:一套旗制,一套共治的规矩。
旗制把人编成牛录,牛录编成旗,旗主是兄弟子侄。共治的规矩把汗位交给八旗推举,汗不是君,是大贝勒里的一个。
两样东西互相咬合,也互相磨。旗主要保住旗,就要保住人;保住人,就要保住继承的血脉。阿巴亥死在共治的缝里。她手里有三个儿子、几十个牛录,她活着,八旗的天平就多一分重量。
皇太极懂这一层。他没杀多尔衮和多铎,反而养着他们,给旗,带他们出征。十七年后,多尔衮拿这份家底把清朝送进关内。
权力交接最脆的几天,没人讲情分。努尔哈赤活着,能凭一身武功压住八个旗主;他一闭眼,八旗退回成八个家。逼死一个女人,是这场退潮里最省事的一步。
沈阳城东,福陵。努尔哈赤与孟古哲哲合葬。陵前的松树栽于顺治年间,三百多年后还在长。树底下,没有阿巴亥的碑。
灵堂里没有史官。
参考史料:《清太祖高皇帝实录》卷十;《清太祖武皇帝实录》;《满洲实录》;《满文老档》天命五年、天命十一年(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译注本);《清太宗实录》;《清世祖实录》顺治七年八月、八年二月;《清史稿·后妃传》;朝鲜《仁祖实录》;孟森《清史讲义》;阎崇年《努尔哈赤传》;周远廉《清太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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