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杂学并不杂

周作人在《我的杂学》一篇文章中承认：“我的读书是非正统的”，是“非正宗的别择法”。似乎读书要从旁门入，并不只是读正儿八经的书。周作人把自己的学问称为杂学，似乎很多东西都学杂了，实际上杂学并不杂。

鲁迅从小也和周作人一样，爱读野史，爱读笑话，爱读那些所谓的闲书。他们兄弟两个自动拒绝传统经学，要广泛阅读，实际上已经形成了某种杂学。本来读书就没有禁区，如果只是被传统经学束缚，那么读书就被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思想当然不会开放，也不具有什么进步的特质。胡适读书就没有禁区，曾经留学美国，拜实用主义大师杜威为师，阅读是非常广泛的，曾经写过论文评价过《西游记》和《水浒传》，还评价过其他古典名著。文人总是这样，喜欢买书，经常到琉璃厂旧书摊儿去闲逛，可以淘宝。他们买到了一本心仪已久的书，高兴半天，还要写到日记里。有时候他们要买一些古董，拿回家赏玩。作家郑振铎不但喜欢自己买古书，而且喜欢借书，借了朋友的书往往不还，被戏称为“风雅贼”。文人总是想获得更多的信息，就像现在很多人上网一样，总是要获得更多的网络信息，而且要获得最及时、最快速的信息。当时他们生活的时代没有互联网，没有其他更好的知识媒介，于是他们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书本上。读书跨越很多门类，不管是读文学，还是读哲学，不管是读经济学，还是读社会学，都可以一直读下去，只要认识字儿，就能读。一本书读到什么程度，全靠读书人自己掌控。读懂读不懂，没人评价。有时候读书人读到会意处，竟然“欣然忘食”，忘记了睡觉，手舞足蹈起来，被旁人视为书呆子。

给读书划定禁区的一般都是权力系统，或者说统治阶级规定了人们读书的范围。不管是古代参加科举考试的书生，还是现在学校的学生，都要读考试用书，其实就是读课本。课本上的有些知识会在考试中用到，有些知识只是自行阅读，考试不考，那么老师绝对不讲，很多学生绝对不看。以为看了以后没什么意思，只会浪费时间，还不如趁机刷会儿题有效。实际上学生应该广泛阅读，不应该被考试约束，可是广泛阅读的学生不多，总是认为广泛阅读会浪费时间，看闲书没什么意思。不管是家长还是老师，都认为学生看小说没什么意义，即便考试要考一些名著的内容，学生也不会看名著原本，而只是看一些所谓名著导读之类的知识，背一些知识点就行了。长此以往，不管是古代的书生，还是当代的学生，读书都会受到限制，并不会实现跨学科阅读，也不具备读专业书籍的能力。实际上读书是分层次的，小孩读小人书，有点识字能力的，可以读纯粹文字的书，不带图画，可以读小故事，可以读神话，可以读寓言，可以读小笑话。能力再高一点的可以读散文，可以读长篇小说。能力再高一点的，可以读专业书籍，不管是文学专业书籍，还是历史学专业书籍，亦或是其他学科的专业书籍，都可以一路读过去，没有人限制什么。何况现在的信息资讯发达，网上书城卖书卖得比较火爆，很多大学的专业书都以二手书的价格卖出来，其实收的就是二手书，卖的也是二手书，只不过提供给一些喜欢学习的人，提供给一些参加大学考试的人。

周作人和鲁迅的杂学确实比较杂，不管是故乡的乌篷船，还是一些古董中的小玩意儿，亦或是古书的装订，都能娓娓道来，似乎每一项都有自己的研究。他们用学者的眼光来看待书籍，做出自己的判断，还有系统的研究。鲁迅曾经写过论文专著《汉文学史纲要》和《中国小说史略》。周作人的《书话》比较出名，说自己小时候喜欢读各种品类的杂志，喜欢读地志小书，喜欢风俗物产，喜欢研究民俗风情等等。杂学知识结构建立以后，反映了知识分子获得新知的能力和途径。当时封建正统文化走到尽头，失去了对自由知识分子的束缚。自由知识分子通过跨学科阅读，建立自己的一套知识系统。说是杂学，其实并不杂，而是进行大学教授一般的专门研究，写一些文章，有的还写有专著，那么这样的研究就是成系统的研究，为后代人提供一定的借鉴，并不是所谓的杂学。说杂学只是一种谦虚的说法，说是学问做杂了，实际上越杂越好，因为杂学往往深入到某些学科的细枝末节，揭露出某些学科不被人关注的一面，甚至揭露一些学科的阴暗面。学者读书越来越多的时候，杂学就变成了正统的学问。或者说关注很多学科细枝末节的东西，最终会形成知识的交融，形成知识系统，而不是支离破碎，零零散散。

当支离破碎和零零散散的知识结合到一块，就焕发了持久的魅力，因为这些知识已经形成了一定的系统，能够自圆其说，还是很多人经常不关注的信息，甚至历史毫无记载。并不是说专注于杂学的人总是杜撰，而是根据各个学科的内容来形成自己的知识系统。他们有胸襟，有眼光，有学者的研究态度和方法，当然会弄出点样子。倘若只是一个中学生读了几本跨学科的书，认为自己形成了杂学，就算是笑话了。知识分子往往要得风气之先，要给人们介绍异域的文化，要发现社会和人性的恶劣之处，要给人们以警醒，当然也要追求新生。鲁迅总结封建传统的本质，就是“不把人当人”。以至于“中国人向来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周作人鼓吹人的文学，要求妇女得解放，要求推广性教育。在当时，兄弟两个人的思想算是先进的，完全没有支离破碎的杂学那种特征，有的只是成系统的学问研究。他们的读书和其他学者的读书不一样，并不只是专注于史学和文学，而是跨越社会、心理、文化、艺术、医学等等学科。他们不但要解放人性，而且要发现人的劣根性。他们的这种开拓精神令当代的学者汗颜。当代的很多学者都在跑官、跑项目，都在压榨和剥削研究生和博士生，似乎专注于某一门类的研究，事实上研究都是研究生或博士生做的，和学者没关系。

但愿当代的学者也能多读一些跨门类的书，专注于某些史学家研究不到的地方，专注于某些哲学家或文学家研究不到的地方，专注于某些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研究不到的地方，形成自己的杂学，而不要在跑官和跑项目中浪费可贵的学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