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五十六岁,退伍三年了。
今天战友聚会,三个人,喝到半夜。
老赵、老钱、老孙,我们四个,在同一个师里待了二十多年。
老赵是师长,老钱是副师长,老孙是参谋长。
我是政治部主任,跟他们平级,都是正师职。
但今天坐在这儿,三个人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我们四个是1989年一起入伍的。
那时候年轻,二十岁出头,在西北一个炮兵团里当排长。
夏天热得能脱层皮,冬天冷得耳朵冻掉。我们一起站岗,一起拉练,一起挨团长骂。
老赵是我们四个里最能干的。
他脑子活,会来事,训练抓得紧,跟上级关系也好。三十五岁就当团长,四十岁当副师长,四十三岁当师长。
老钱呢,正好相反。
他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就知道埋头干活。带兵有一套,战士们服他,但他不会搞关系,也不会往上走。四十五岁才当上副师长,然后就一直卡在那儿。
老孙最精。
他是参谋长,业务能力强,什么作战计划、演习方案,都是他牵头搞。但他有个毛病,太谨慎,什么事都瞻前顾后,不敢拍板。
我呢,介于他们中间。
能说会道,也能干活,但没老赵那么有野心,也没老钱那么闷。
我们四个关系铁。
一起喝过酒,一起扛过事,一起挨过上级批评。
2019年,部队改革,我们师被撤编。
那一年,我们都五十岁了。
摆在面前两条路:要么退休,要么转业。
先说老钱。
老钱是副师长,正师职,军龄三十一年。
他算了一笔账:退休的话,每月退休金一万六,还有各种补贴,看病报销,住房有保障。转业的话,到地方安排个副厅级或者正处级,工资可能还没一万六高,而且地方上关系复杂,他一个当兵的,玩不转。
他想了三天,拍板:退休。
手续办得很快。
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拿,就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是几件旧军装和一张全家福。
我们送他到火车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建国,以后有空来我家喝酒。”
我说:“一定。”
他笑了笑,上车走了。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老钱这辈子就这样了,拿着退休金,在家带带孙子,钓钓鱼,过安稳日子。
谁能想到,三年后,他过得最滋润。
再说老赵。
老赵是师长,正师职,军龄三十一年。
按他的资历和能力,退休是最划算的。每月退休金跟老钱差不多,也是一万六左右,而且他是师长,待遇可能还更高一点。
但他不干。
他说:“我才五十岁,退什么休?我还想干点事。”
他选择了转业。
组织上给他安排了一个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的副厅长,副厅级。
走的时候,他很风光。
全师官兵列队送他,他穿了最后一次军装,敬了最后一个军礼,眼泪都下来了。
他说:“同志们,我老赵虽然脱了军装,但军魂还在。到了地方,我一定不给咱们师丢脸!”
掌声雷动。
我们都替他高兴。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老赵到了地方,凭他的能力,干个几年,说不定还能往上走,当厅长,甚至进省政府。
但我们都错了。
老孙呢,最纠结。
他是参谋长,正师职,军龄三十年。
他既不想退休,也不敢转业。
退休吧,他觉得自己才五十岁,太早了,不甘心。转业吧,他怕到了地方玩不转,毕竟他在部队搞了一辈子作战参谋,地方上的事一窍不通。
他犹豫了半年。
最后,组织上找他谈话,说有个省军区副司令员的岗位,副军职,问他愿不愿意去。
他眼睛一亮,答应了。
于是老孙成了我们四个里唯一没离开部队的。
从正师到副军,提了半级。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建国,我还是舍不得这身军装。”
我说:“舍不得就留着,挺好。”
他笑了笑,但眼神里有点复杂。
老钱退休后,回了老家,山东临沂。
他老婆在老家当老师,儿子在北京工作,女儿在青岛。
他回去后,买了个小院子,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下午钓钓鱼,晚上看看电视,九点睡觉。
日子过得规律得很。
每月一万六的退休金,在临沂花,绰绰有余。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建国,我这日子,比在部队舒服多了。没人管,不用开会,不用写材料,想干什么干什么。”
我说:“那你挺滋润啊。”
他说:“还行吧。就是有时候闲得慌,想找你们喝两杯。”
我说:“等我们退伍了,去找你。”
他说:“好,我等着。”
去年我去临沂看他。
他胖了十斤,脸红润了,说话也多了。
他带我参观他的小院子,种了西红柿、黄瓜、辣椒,还养了一窝蜜蜂。
他说:“你看,这蜂蜜,我自己养的,纯天然。”
他给我泡了一杯蜂蜜水,甜得很。
中午他亲自下厨,做了六个菜,都是家常菜,但味道特别好。
他拿出一瓶茅台,说:“这酒,我藏了十年,今天开了。”
我们俩喝到下午,聊了一下午。
他说:“建国,我当初选退休,选对了。你看老赵,在地方上,天天受气。”
我愣了一下:“老赵怎么了?”
老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他那个副厅长,干得憋屈得很。”
老赵转业到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当副厅长,一开始确实风光。
他是正师职转业,安排副厅级,级别没降。
但到了地方他才发现,部队和地方,完全是两套玩法。
在部队,他是师长,说一不二,下面的人见了他都立正敬礼。到了地方,他是副厅长,上面有厅长,下面有处长,什么事都要请示汇报,什么都要讲程序。
他习惯了在部队拍板,到了地方,拍不了。
有一次,他主持一个会议,讨论退役军人安置问题。他提了个方案,说应该给退役士兵多安排一些事业单位岗位。
厅长当场就否了,说:“老赵,地方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事业单位编制有限,不是你想给就能给的。”
老赵脸都绿了。
他以前在部队,开会都是他说了算,什么时候被人当众驳回过?
散会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下午烟。
还有一次,他想去下面市里调研,让办公室安排车。
办公室主任说:“赵厅,您得先打个报告,走个流程,厅长批了才能派车。”
老赵火了:“我在部队的时候,出去调研从来不用打报告!”
办公室主任笑了笑:“赵厅,这是地方,不是部队。”
老赵气得说不出话。
他慢慢发现,在地方上,能力不是最重要的,关系才是。
厅长是省里某个领导的秘书出身,背景硬,人脉广。其他几个副厅长,要么是从下面市里调上来的,要么是省委组织部下来的,都有自己的圈子。
就他,是从部队转业来的,人生地不熟,没根基,没背景。
开会的时候,他说话没人听;推工作的时候,下面的人拖拖拉拉;就连分办公室,他都被分到了最里面那间,采光最差。
他干了两年,心凉了。
他想往上走,当厅长,但没门路。他想往下退,又退不了。
每天上班,就像上刑。
去年,他找我喝酒。
我们俩在一家小饭馆里,喝到半夜。
他喝多了,哭着说:“建国,我后悔了。我当初不该转业,我该退休的。”
我说:“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说:“我每个月工资才八千多,还不如老钱的一万六。而且天天受气,看人脸色。我在部队当师长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我给他倒了杯酒,没说话。
他说:“你知道吗?上次我去开会,一个比我小十岁的处长,居然当众驳我的面子。我当年在部队,团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想开点。地方上就这样,慢慢适应。”
他苦笑:“适应?我五十多了,还适应个屁。”
那晚他喝得烂醉,是我把他送回家的。
他老婆跟我说:“老赵这段时间,天天失眠,头发白了一大半。你们多劝劝他。”
我点点头,心里不是滋味。
老孙呢,去了省军区当副司令员,副军职。
表面上看,他是混得最好的。
提了半级,还在部队,待遇也好。
但他也有他的难处。
副军职,听着好听,但其实是闲职。
省军区主要管民兵预备役、征兵、双拥这些工作,没什么实权。他这个副司令员,平时就是开开会、视察视察,没什么具体事干。
他以前当参谋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现在闲下来,反而不适应。
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建国,我这日子,过得没劲。”
我说:“怎么没劲?副军职,多少人想都想不到。”
他说:“你想啊,我以前当参谋长,管着一个师的作战训练,天天有事干。现在呢?一天到晚就是开会、吃饭、视察,跟个摆设似的。”
我说:“那也比老赵强吧?老赵在地方上天天受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不过老钱那日子,我是真羡慕。”
我说:“那你就退休呗。”
他说:“退什么退?副军职退休,退休金比老钱还高,但我才五十出头,退了太早了。而且退了之后,就真没事干了。”
他纠结了两年。
去年,他找我喝酒。
他说:“建国,我决定了,再干两年,五十五岁退休。”
我说:“想通了?”
他说:“想通了。我想了想,我这辈子,在部队待了三十五年,也够了。再干两年,攒点资历,退休待遇也能再好一点。到时候,我跟老钱一样,回老家种地去。”
我笑了:“好,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去临沂找你。”
他也笑了:“行,我等着。”
今年春天,我们四个终于聚齐了。
老孙还没退休,请了假,从省城赶过来。老赵从省城过来,老钱在临沂等着,我从外地赶过去。
我们在老钱的小院子里,摆了一桌。
老钱亲自下厨,做了八个菜,还杀了一只鸡。
老钱带了两瓶茅台,说:“今天不醉不归。”
我们四个坐下来,看着彼此,都笑了。
老赵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褶子,背也有点驼。
老钱胖了,脸圆润了,看起来精神很好。
老孙还行,但也看得出来,鬓角白了。
我呢,也老了,五十六岁,头发掉了一半。
老钱举起酒杯,说:“兄弟们,咱们四个,认识三十五年了。今天能坐在一起,不容易。来,走一个!”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老赵先开口:“老钱,我现在是真服你。你当初选退休,选对了。我现在每个月八千多,天天受气,还不如你在家种地舒服。”
老钱笑了笑:“你也别这么说。你当年是师长,风光过。我就是个副师长,一辈子没风光过,退休就退休了,没什么可惜的。”
老孙说:“老赵,你也别太灰心。你那个副厅长,虽然憋屈,但好歹是个副厅级。再干几年,退休待遇也不差。”
老赵苦笑:“什么副厅级,就是个虚名。在地方上,没实权,什么都不是。”
我说:“老赵,你想开点。咱们都五十多了,还争什么?身体健康,日子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老赵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现在就是想通了,再干两年,五十五岁退休。到时候,我也回老家,跟老钱一起种地去。”
老钱笑了:“好啊,我等着你们。我那院子大,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够咱们四个吃的。”
我们都笑了。
那天我们喝到半夜。
老赵喝多了,又开始哭。
他说:“兄弟们,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就是当师长那几年。下面几千人,见了我都立正敬礼。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可现在呢?到了地方,什么都不是,谁都能踩我一脚。”
老钱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别想那么多。咱们当兵的,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老百姓,就够了。至于其他的,都是虚的。”
老孙说:“老赵,你看我,副军职,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闲职。天天开会、吃饭、视察,跟个摆设似的。我有时候想,还不如老钱在家种地自在。”
老钱笑了:“你们俩,一个副厅长,一个副军长,还羡慕我种地的?我告诉你们,我这日子,看着平淡,但踏实。每天早上起来,跑跑步,浇浇菜,喂喂鸡,晚上喝点小酒,看看电视,九点睡觉。没人管我,不用看谁脸色,想干什么干什么。这才是日子。”
我点点头:“老钱说得对。咱们都五十多了,还争什么?身体好,心情好,比什么都强。”
老赵擦了擦眼泪,举起酒杯:“兄弟们,我敬你们一杯。这辈子,能跟你们当战友,值了。”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躺在老钱的小院子里,看着星星。
院子里有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很香。
老钱说:“你们看,这星星,跟咱们当年在部队站岗的时候看的一样。”
老赵说:“是啊,那时候咱们二十多岁,多年轻啊。”
老孙说:“一晃三十五年过去了。”
我说:“是啊,一晃就老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赵忽然说:“兄弟们,如果有来生,你们还当兵吗?”
老钱说:“当。”
老孙说:“当。”
我说:“当。”
老赵笑了:“我也当。”
我们都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四个早起,一起跑步。
老钱带着我们,绕着村子跑了一圈。
跑回来,老钱的老婆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老钱自己腌的萝卜。
我们坐下来吃早饭,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很踏实。
吃完饭,老孙要回省城,老赵也要回去,我也要走了。
老钱送我们到村口。
他拍了拍我们的肩膀,说:“兄弟们,有空常来。”
老赵说:“一定。等我退休了,我就来你这里住。”
老孙说:“我也来。我再干两年,就退休。”
我说:“我也来。咱们四个,以后就住一起,种地、钓鱼、喝酒。”
老钱笑了:“好,我等着你们。”
我们握了握手,上车走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钱站在村口,朝我们挥手。
他穿着件旧军装,背挺得笔直,像个老兵。
我眼睛有点湿。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我们四个,同样的起点,同样的资历,同样的军龄,选了不同的路,过上了完全不同的日子。
老钱选了退休,每月拿一万六,在家种地养鸡,日子过得最滋润。
老赵选了转业,当了副厅长,每月拿八千多,天天受气,后悔莫及。
老孙选了留队,当了副军长,表面风光,实则清闲,再干两年也要退休。
我呢,三年前选了转业,安排了一个市里的政协副主席,副厅级,日子不咸不淡,没什么意思,但也凑合。
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会选什么?
我想,我会选退休。
像老钱一样,拿着一万六的退休金,回老家种地养鸡,钓鱼喝酒,过安稳日子。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勾心斗角,不用天天开会写材料。
想干什么干什么,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
这才是日子。
但人生没有如果。
我们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老赵还在副厅长位置上熬着,等两年退休。
老孙还在副军长位置上混着,等两年退休。
我还在政协副主席位置上待着,等几年退休。
老钱呢,已经在老家过上了我们梦想的日子。
每月一万六退休金,种地养鸡,钓鱼喝酒,无拘无束。
有时候我给他打电话,他正在院子里浇菜,或者在河边钓鱼,声音里透着股自在劲儿。
他说:“建国,什么时候过来?我新酿了酒,等着你们。”
我说:“快了,等我退休了,就过去。”
他说:“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心里有点羡慕。
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老赵有老赵的命,老孙有老孙的命,我有我的命,老钱有老钱的命。
我们四个,都是当兵的,一辈子为国效力,没什么可后悔的。
至于退休后的日子,各有各的过法。
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清闲;有人喜欢权力,有人喜欢自由。
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
老钱适合清闲,所以他选了退休,过得滋润。
老赵喜欢权力,所以他选了转业,结果碰了壁。
老孙舍不得军装,所以他选了留队,再干两年。
我呢,介于中间,选了个不咸不淡的位置,凑合过。
这就是我们四个的故事。
三个战友,三条路,三种人生。
但不管走哪条路,我们这辈子,当过兵,扛过枪,保过家卫过国,值了。
上个月,老赵给我打电话,说他提交了提前退休申请。
他说:“建国,我想通了。我不干了。我受够了看人脸色。我每月八千多,还不够受气的。我提前退休,虽然退休金少点,但我自由了。”
我说:“想通了就好。”
他说:“等退了,我就去临沂找老钱,跟他一起种地去。”
我笑了:“好,我等着你们。”
挂了电话,我给老钱打了个电话,说老赵要去找他。
老钱高兴坏了:“好啊!我那院子大,住得下。我多种点菜,多养几只鸡,等着他。”
我说:“老孙再过两年也退休了,到时候咱们四个,就齐了。”
老钱说:“好,我等着。到时候,咱们四个,天天喝酒,天天钓鱼,天天种地。”
我笑了。
我想,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我们四个,都是普通人。
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
我们只是千千万万军人中的四个,一辈子在部队里摸爬滚打,退伍后各自谋生。
但我们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自己。
这就够了。
至于退休金是一万六还是八千,是副厅长还是副军长,是种地还是钓鱼,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兄弟四个,还活着,还能喝酒,还能聊天,还能想起当年在部队里的日子。
这就够了。
昨天,老钱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小院子里,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坐在院子里,穿着件旧军装,手里拿着一杯茶,笑得像个孩子。
照片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兄弟们,菜熟了,酒酿好了,等着你们。”
我看着照片,眼睛有点湿。
我想,等我们都退休了,一定要去临沂找他。
四个老兵,一个小院子,几亩菜地,几瓶老酒。
种地,钓鱼,喝酒,聊天。
不谈过去,不问将来。
就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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