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科技馆的周末星空展开幕前两周,馆里临时调来一个技术员,维护那台上了年头的老式投影机,叫顾洲。同事给我介绍他的方式很直接:“典型土象,聚餐别喊,工作群别指望,修完设备人就没了。”
头两天我见识到了:群里问投影进度,别人你一句我一句,他只回“周三前能好”;有人喊他拼桌吃麻辣烫,他隔着两排工位说“不去”,头都没抬。
但这个人对我意外地配合。为了传原始视频,他先加了我QQ,说传文件不被压缩;隔天为了对排班表,加了我微信;第三天要看我以前的片子找宣传参考,又加了我抖音。
三个账号用的是同一张星空头像,验证消息短得像工单。我发“素材收到,谢谢”,他秒回;隔壁工位发一样的客套,他隔了半个多小时才回一个“嗯”。我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当回事——素材确实是急的,快,可能只是专业。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开幕前一周的深夜测试。那天我的宣传片在投影机上一放就花屏,第二天一早要给馆领导审片,我抱着电脑在场馆里磨到十点半,急得话都说不利索。
顾洲过来查了十分钟线路,判定是素材编码和投影机的老解码器打架,转一道格式就好。正片放出完整画面的那一瞬,我在群里发了句“顾老师辛苦”,他没在群里回,单独发来一段三十秒的视频。
点开是投影测试的失败片段:流星雨环节卡住,半空里悬着三颗不动的星。字幕配得一本正经:“各位观众,您现在看到的是本馆最敬业的流星,已连续加班四十分钟,拒绝坠落。”通篇是讲解员开场白的腔调,一个字不带笑。
我笑出声,回他“这条能发吗”。他回得飞快:“不能,正式节目里不许有失业的流星。它是老毛病,那根传动轴我叫它老李,一到流星环节就消极怠工。”
我问老李修过几次,他说三次,每次都好言相劝。我说机器还能好言相劝?他说:“机器听劝,比人强。”我问他怎么不把好玩的发工作群,省得单发。
他答:“群里有别人。”这话没头没尾,我却在屏幕这头笑了很久。随后他又甩来一条短视频,是别处的投影机冒烟,配文“求老李的心理阴影面积”。
我们从流星聊到投影机品牌,从投影机聊到他见过的最离谱的故障,零点二十分,工作早就结束了,谁都没提“睡了”两个字。
那个星期,我们的QQ连着聊出一朵畅聊之火,他没让它断过。第二天在现场,他照旧板着脸给志愿者讲操作规范,有人喊他中午拼奶茶,他说“不用”;讲完规范,他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老李今天很稳定。
当晚我刷到一条正火的视频,标题叫“土象只对喜欢的人开特权”,评论区全在认领自家的金牛座。我盯着顾洲的星空头像看了很久,把那些只发给我的失败片段从头翻了一遍。
按这个说法,对旁人鸟都不鸟、却秒回我、还主动续火的人突然显得可爱又闹腾——那不是我觉得土象有趣,是土象先觉得我有趣了?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按住。
又熬了两天,开幕式那版星图动画文件损坏,点开全是马赛克。顾洲照着备份连夜重做了一版,凌晨一点发我,比我原来那版还顺。
我感动得不行,当场把那条“土象只对喜欢的人开特权”艾特给他,配文“看这条视频的什么档次”;还意犹未尽,把失败片段、聊天截图和那朵畅聊之火剪成一条短片发了出去,音频正是“当你觉得土象温柔性格好,是因为你被土象区别对待了”。我自认为剪得很含蓄:没露脸,没提名字。
坏就坏在自以为含蓄。第二天中午,同事小齐把手机拍到我桌上:“这流星视频哪拍的?这不是咱们馆那台机器吗?”几个人凑过来看截图,“机器听劝,比人强”,再看看顾洲的工位方向,笑作一团。
有人说顾工追人还搞技术流,有人说难怪天天加班修机器,原来是给心上人修的。
顾洲就在那头给投影机换灯泡。起哄声飘过去,他手上动作没停,等笑声落下去一截,才直起身看着我,说:“视频撤一下。艾特也撤了。”
声音不大,也不凶,休息区却静了两秒。有人还想问“顾工你俩到底——”,他说“先撤”,然后低头继续干活,再没抬头。
我当场删了短片,撤了艾特,连畅聊之火的截图也一并删了。手指是快的,脑子是慢的:我一直把那些秒回、那些只发给我的片段当成可以摆在明面上的甜,发出来就是分享快乐。
可那是他只肯给我一个人看的一面,我把它剪下来端到所有人面前,还替他回答了一个他没打算回答的问题。
傍晚闭馆,我在场馆里找到正在收线的顾洲。他没躲,也没先开口。“视频删了,艾特撤了,我会去跟小齐他们说,别再拿这个传。”我说,“我错在没问过你。那些片段、那些话是只发给我一个人的,我自作主张拿给别人看,还让人起哄。这不叫含蓄,叫没分寸。你不用出来澄清什么,喜欢不喜欢,也轮不到他们当面问。”
他把手里的线绕完,才说:“嗯。撤了就行。”我等他说点别的,哪怕评价一句片子剪得怎么样。他没有。他背上工具包:“先把星空展做完。”然后走了,干脆得跟同事描述的一模一样。
到开幕前的最后几天,我们的微信干净得像刚注册:他回排班,回设备清单,回“周四彩排下午两点”,一个字不多。抖音上,那条艾特撤掉之后,我们之间再没有过任何互动痕迹。
小齐那边我去打了招呼,短片的源头断了,起哄很快散了。我给自己立了规矩:不再拿星座梗旁敲侧击,等展做完,当面问。能被人起哄的是素材,只有当面问出来的,才算数。
星空展一连办了三个周末。三个周末里,我们没恢复过深夜聊天,可片期没误过一场,设备没掉过一次链子。闭展那晚,末场放到猎户座,老李来了真的——带动星盘的皮带磨断,半边星空停在半空。
顾洲在灯光亮起的间隙钻进设备舱,我举着手电,他喊一样我递一样:“七号扳手。”“备用皮带。”换完最后一圈,他拍了拍老李那根轴:“最后一场,行行好。”它行了好,末场准点放完最后一颗星。
观众散尽,灯一排排灭下去。顾洲蹲在设备舱前收拾工具,动作不快,不像急着走。我关了手电:“展做完了。你说的,先把星空展做完——现在做完了,我想问点工作以外的。”
他收工具的手停了停:“你问。”我问:“项目结束了,你还想不想,以工作以外的身份见我?”
他坐到设备舱边上,隔了几秒才开口:“QQ是为了传片子,微信是为了排班,抖音是参考你的风格。这三个号加你的时候,都有用途。”
他顿了顿,“后来是我自己想加的。失败片段不是必须发,畅聊之火也不是我顺手挂着,是我没打算让它断;你的消息我总是先回——不是必须,是我想跟你多说话。合作没结束的时候说这个,你以后在馆里见着我会为难,所以一直没说。那天大家当着所有人起哄,逼我表态,正好撞在我最烦的地方上,我就只能先退。”
“所以那阵子你只回工作,”我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把我划出去,是不想让那些话被别人替你说。”“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周六,旧天文台有个开放夜,望远镜对公众开放,不用于拍摄。你来吗?”
我说来,想了想又补一句:“先说好,以后咱俩的相处,发到网上之前,得咱俩都点头。”他说“本来就该这样”,语气平常,像在核对一张排班表。
开放夜那天,旧天文台的圆顶前排着队。顾洲到了就站在人群边上,跟志愿者点头,有人拉着他问望远镜参数,他答得又快又准,答完就闭嘴,话少得像还欠着馆里三个工时。我站在他旁边,一度以为今晚就是这个画风。
排到圆顶里那台老望远镜跟前,画风变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开始讲解:“这机器比我岁数大。它年轻的时候在天上看见过不能说的东西,全记在一本值班日志里,日志后来失踪了,成了本台第一大悬案。”我问日志呢,他说:“故意的。守口如瓶,很专业。”
轮到我们上天台看星,他指着头顶:“那五颗,官方叫天琴座,我给它改名打印机座。传说有个神仙打印材料,卡纸了,一卡三千年,还在那儿一闪一闪,就是还在重试。旁边那颗最亮的,是电源灯。”
我笑得队伍里的人回头看,他面不改色,顺手把我往台阶上带了一级:“别打扰人家重试。”
散场时人往山下走。一整晚我没举起过手机,相机在包里躺着,一次都没掏出来。上山前他问过我“带相机吗”,我说带了,他说“带着也行”,结果谁都没提拍摄这两个字,好像早说好了一样。到了岔路口,他站住。我问他:“要不要再约一次?”
他没犹豫:“下周六。今晚路上被打断三次,打印机座的故事只讲了开头,还有半截没编完。”说完自己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下次提前编好,讲全乎的。”
人群从我们两边流过去,那些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从头到尾没给第三个人讲过。我们没急着把这份好听说成别的什么,只是把下一个周六,明明白白地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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