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可 | 为生命与未来而建造：Perkins Eastman在北美癌症中心设计中的人文关怀、建筑 创新与可持续性设计

在医疗建筑的所有类型中，癌症中心或许是最需要“温度”的一种。这不仅是人类寿命延长带来患病人数的增加，医疗技术发展使癌症正逐渐成为慢性疾病，癌症中心越来越普及，更是因为来到这里的人身心正经历着人生中最脆弱的时刻。恐惧、焦虑、疲惫、虚弱、孤独——这些情绪与疾病的诊疗过程如影随形。建筑设计能否回应这些容易被忽视的需求？能否在冰冷的混凝土、玻璃和钢材之间，为患者和家属留出一方可以喘息的精神空间？与此同时，在全球气候危机与资源约束的背景下，癌症中心作为高能耗、高资源消耗的建筑类型，又如何承担起对地球未来应尽的责任？

林建可，Perkins Eastman合伙人、资深医疗设计专家，用北美癌症中心设计实践给出了完整的答案。Perkins Eastman（PE）是一家1981年成立于纽约的全球性建筑事务所，在医疗、养老、教育等设计领域常年排名全球前十。在北美的顶级癌症中心中，超过一半是该事务所的客户，比如梅奥诊所、约翰・霍普金斯医院、西奈山医院、斯坦福医疗中心以及连续多年全美排名第二的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MSK）。林建可在第27届全国医院建设大会暨国际医院建设、装备及管理展览会上的《第十五届中外医院建筑设计师高峰论坛》中，系统分享了北美癌症中心建筑设计的创新与实践。她反复强调一个核心理念：顶尖的诊疗技术与前沿设备固然不可或缺，但尊重患者及陪护者的人文感受永远是设计的首位。与此同时，PE将可持续性设计视为实现这种人文关怀的长期承诺——一座对地球友好的建筑，才能真正为患者提供健康的室内环境，并保障医疗服务的代际延续。这一理念贯穿了从宏观规划到建造细节的每一个环节，成为北美癌症中心建筑设计最鲜明的底色。

传统医院的设计逻辑往往以“效率”为最高准则——最短的流线、最紧凑的布局、标准化的病房、容易清洁的表面。这种逻辑在急诊或外科病房或许可以接受，但在癌症中心却不完全适用。癌症患者往往需要反复、长时间地暴露在医院环境中，化疗一次有可能数小时，一个疗程持续数周，随访可能延续数年。林建可指出，北美新一代癌症中心的设计正在彻底抛弃“治疗工厂”的思维，转而将建筑视为一种“疗愈环境”。这种转变首先体现在选址与体量策略上。

▲Siteman癌症中心街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医学院附属巴恩斯犹太医院西特曼癌症中心加里・C・沃思诊疗大楼（以下简称Siteman癌症中心）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案例。这块场地位于医学院、药学院、儿童医院等建筑群之中，用地紧张。设计团队最初提出的是一个高层塔式方案——从技术上讲，这可以最高效地利用土地。但在与院方、患者和社区的深度沟通中，他们听到了不同的声音。圣路易斯人口密度较低，城市氛围宽松，“更像是一个大乡村”。当地患者反馈：一座高耸的、玻璃幕墙的庞然大物会让他们感到更加渺小和无助，加剧本已沉重的焦虑。于是，设计团队做出了一个违背“效率优先”常规的决定——把建筑压平。最终方案采用了下部停车、上部治疗的叠合模式，整座建筑以一种谦逊、开放的姿态舒展在场地中，与周边建筑的尺度相协调。停车楼顶部被设计成一个线性空中花园，所有门诊等候空间都沿花园展开。从患者等候区的窗户望出去，是绿草、花木和阳光。尽管这一决策增加了建筑的占地面积、降低了建筑物的标志性，但它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以平易的方式来接纳病人。

▲MSK项目全景

▲MSK项目入口

在纽约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大卫・H・科赫癌症诊疗中心项目（以下简称MSK项目）中，由于地处曼哈顿东河边超高密度的城市环境中，建筑不得不向高空发展。但设计团队同样将人文关怀转化为具体的建筑策略。建筑的外立面通过进退关系、遮阳构件和不同质感的幕墙单元，将巨大的体量打碎成一系列亲切的尺度。从东河对岸望去，它不像一座医疗建筑，更像是城市滨水区的一部分——一个“友好的邻居”，而不是一个“令人畏惧的癌症治疗机构”。为避免被巨大的建筑体量压得透不过气来，落客区的雨棚被刻意加宽并降低高度，创造出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进入门厅，视线不会被长长的走廊或密集的人流所引导，而是被一个宽敞的、充满自然光的“停顿空间”所承接。这里设有咖啡座、艺术装置和绿植墙，患者和家属可以在进入医疗程序之前稍作停留休憩。

▲MSK项目立面

让光、空气与自然成为处方的延伸

在癌症中心的建筑设计当中，自然采光和景观视野已经不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而是被视为与药物同等重要的治疗元素。大量研究表明，自然光可以调节昼夜节律、改善睡眠、减轻抑郁情绪；接触自然景观可以降低疼痛感知，减少镇静药物的使用需求。从可持续设计的视角看，充分利用自然采光和被动式通风，同时能够大幅降低建筑的照明能耗和空调负荷，实现人文关怀与生态责任的统一。

通过在整个建筑中营造自然光通透、城市景观可见的空间效果，外立面与建筑体量设计充分契合了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MSK）的核心理念 ——打造温馨舒适的康复环境，缓解患者及家属的心理压力，践行其对“疗愈空间”的一贯承诺。

▲等候区

在MSK项目中，有一条硬性规则贯穿了所有患者长时间停留的空间——化疗单间、病房、诊室、等候区——应尽可能拥有朝向户外的景观视线。该建筑的外立面由一系列基于结构网格的单元式幕墙面板构成，包含陶土翼墙、平板、锌板及玻璃填充构件。为实现环境调控与自然光利用的平衡，设计对不透明墙面（陶土材质）与透明墙面（玻璃材质）的比例进行了优化。垂直陶土翼墙的深度与窗户尺寸均根据建筑朝向及内部功能需求进行差异化设计。最终呈现的“响应式外立面”不仅能有效减少太阳辐射得热与眩光，还能确保室内人员享有充足的自然光，同时可眺望东河与城市全景。在最终建成的110间化疗输液室中，大多数实现了自然采光和对外景观。病人术后恢复室、护士站、辅助空间全面引入自然光，提升了康复效果。

该建筑共25层，设计通过将整体体量拆分为多个较小单元体块，在垂直方向上呈现出从“公共属性最强”到“私密属性更强”的梯度排布。同时体块之间的多层退台景观露台，成为供患者、家属、医护、科研人员享受阳光、眺望河面、交流互动、休憩舒缓的疗愈和精神调剂空间。

▲MSK项目露台

▲等候区

Siteman癌症中心则将自然元素垂直延伸到了停车库的顶部。停车楼顶部的狭长地带被设计成一个线性空中花园，所有门诊等候空间都沿着花园的外侧布置。这意味着当患者坐在等候区时，他们的视线可以直接穿过玻璃幕墙，落在花园里的植物、长椅和步道上。花园里种植的是圣路易斯本地的耐旱植物，不需要频繁灌溉，但四季有景——春季开花的灌木、夏季遮阴的乔木、秋季变色的叶片、冬季常绿的松柏。等候区的任意位置，都可以沐浴阳光、抬头见景。设计团队认为，这样一个集疗愈功能、生态效益和节能降碳于一体的空间，其价值远超过了每平方米的额外建造成本。

▲Siteman癌症中心接待区

从化疗单元到病房：每一处细节都在说话

如果说宏观的空间策略决定了“基调”，那么细部的设计则决定了患者真实的使用体验。林建可着重强调了几个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设计建造细节，它们共同构成了癌症中心人文关怀的“触感”。在可持续性方面，这些细部同样承载着绿色建造的理念。

化疗单元是癌症中心中使用频率最高、患者停留时间最长的空间之一。一次化疗输液往往需要数个小时，患者坐在椅子上不能随意移动。MSK项目中所有化疗单元均为单间，每个单间面积约12～15平方米，配备可调节的电动化疗椅、陪护沙发、小桌、独立温控、电视和呼叫系统，都在病人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在保障舒适度的同时，也增强了他们掌控生活的信心。隔墙采用高密度隔音石膏板，门扇带有自动闭门器和密封条，关上后隔壁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天花板上设有暗槽灯和间接照明，患者平躺时不会看到刺眼的灯泡。墙壁的颜色经过专门筛选——一种介于淡蓝和灰绿之间的、名为“MSK宁静”的定制色，经过多次测试被证明最能缓解焦虑。每个化疗单间的墙上都挂有一幅艺术挂画，是与当地艺术机构合作的、定期更换的系列作品。画面内容避免过于刺激的风格和色彩，代之以柔和的花卉、森林、溪流等自然主题，让病人沉浸其中。

▲Siteman癌症中心走道灯光

病房的设计同样体现了“去医疗机构化”的理念，被称之为“充满细节关怀的设计”。MSK的病房均为单人间，避免脆弱的病人之间交叉感染。病房入口处采用了人字形布局和磨砂玻璃门，兼顾医疗安全和病人隐私。材料的选择直接影响到空间的触感和心理感受，也决定了建筑的全生命周期环境影响。室内大量运用木纹和暖色饰面，色调柔和温馨。材料的选择在满足感控要求的同时，体现了艺术化的细节品味。木材被大量用于墙面装饰，但不是实木——实木在医疗环境中容易变形和滋生细菌，而是使用高密度的医疗级木饰面板，表面经过抗菌涂层处理，触感温润。每一间病房都配有四分区的干湿分离卫生间、充足的储物空间、一个可以展开成床的陪护沙发，甚至还包括一个小的工作区，满足病人或家属的需要。卫生间的地面没有做高差，轮椅可以直接推入；洗手台下方留空，方便坐轮椅的患者使用；淋浴间设有安全扶手和高度可调的花洒。这些无障碍设计不是生硬地“加”上去的，而是作为空间的有机组成部分，从瓷砖的拼接到五金件的选择都经过精心搭配。

照明设计是另一个被重点关照的领域。在MSK项目中，建筑外墙配备了自然光感应调光系统，可以自动根据天气条件和时间自动调节室内照明。每个病房设置了至少四种照明模式：检查模式、阅读模式、夜间模式、放松模式。所有控制开关集成在一块触控面板上，病人可以轻松操作。病房走廊的天花上直接和间接照明结合，暗藏灯带与艺术天花、墙面的木纹饰面，创造出家庭般的亲切氛围。在远离外墙的员工区，自动模拟昼夜节律的照明系统支持医护全天候高效工作，保障医务人员的身心健康。

▲Siteman癌症中心化疗及家属等侯

等候空间的重构：从焦虑的聚集地到心灵的停留处

传统的医院等候区无非是一排排塑料椅子面朝走廊或墙壁，患者和家属被迫在狭小的空间里长时间等待，彼此沉默，只能盯着叫号屏幕。林建可指出，癌症中心的等候区必须被重新定义——它不应该是“等待的中转站”，而应该是“可以停留的空间”。通过这个区域，DE旨在探索设计与技术如何改善患者、家属与陪护者的癌症就医体验。他们假设医院建筑本身若能回应患者与空间的关系，并随其需求变化而灵活适配，就能真正参与到患者的诊疗过程中。其最终目的是希望帮助患者重获确诊后失去的基本生活权利，重新思考如何为他们找回自由与掌控感，并打造一处时刻体现这份关怀的空间。

为此，PE深入剖析高焦虑就医体验中的痛点——尤其是“等待”这一环节，探索如何将其转化为有意义、可自主掌控的时光，赋予患者支配时间的选择权。他们希望挖掘癌症治疗中积极的一面，重新定义“等待”：将患者在医院的停留时间，转变为完成新事物、获得新体验的机会。

PE与MSK合作，将等候区改造为图书馆、健身房、咖啡馆等多元空间，打造一处充满活力与灵感的疗愈场所。个性化实时定位系统（RTLS）让患者自由使用这些空间：不必局限在固定诊室，可自由探索整栋建筑（包括1200余件纽约主题艺术作品的专属艺术展陈）；同时患者无需担心错过就诊，医生准备就绪时可实时定位到患者。

基于患者活动自由度的提升，等候区围绕“社区邻里”理念设计：多个不同主题的等候区，分布在各个楼层，紧邻相应的门诊单元和化疗区。这些等候区不是千篇一律的，化疗区外的等候区更像是家里的起居厅。在这里病人和陪伴的家属可以像在家里一样选择一个舒适的区域进行等候，或是在柔软的沙发上、或是餐桌边、又或是在书架旁或游戏桌上。

▲Siteman癌症中心大堂等候及咖啡厅

可持续理念打造绿色基础建设

除了患者可见的空间，癌症中心大量的可持续性设计体现在建筑的后台系统中。林建可指出，北美顶级癌症中心正积极拥抱高性能建筑策略，这不仅是为了满足LEED或碳中和目标，更是为了降低长期运营成本，将节约的资源重新投入到患者照护和科研中。

MSK项目斩获了LEED金级认证，这一认证是建筑能效与可持续建造水平的权威认可。夏季用电高峰期，建筑可依托屋顶微型燃气轮机自主生产约30%～35%的电力；同时配备备用发电机组，作为断电情况下的兜底保障。项目首创雨水径流回收系统：收集的雨水可供给楼宇制冷系统循环使用；若遭遇极端应急场景，雨水经特殊净化处理后，还可用于饮用、洗漱以及器械灭菌作业。整栋建筑从方案设计到施工建造全环节优化各项机电系统，以此降低能耗，让设备始终处于最优运行能效。

由于建筑紧邻东河，整体按照可抵御500年一遇特大洪水标准建造。一旦遭遇风暴增水险情，防洪挡板可从地面自动升起；建筑外接市政电力、暖通及信息系统均特意布置在洪水水位线以上位置。供暖系统所用燃油储罐被安置在防水混凝土构筑物内，采用潜艇舱门式密封出入口设计，必要时可稳定保障数日能源供应。凭借独具创新性的结构体系、生态设计与建造手法，这座诊疗中心如同一座可独立自持运转的应急孤岛。MSK项目树立了医疗建筑在可持续发展与防灾韧性领域的全新标杆。

在废弃物管理方面，两个项目都在设计阶段就嵌入了分类回收系统。每层设置独立的玻璃、塑料、纸张和厨余回收间，通过负压管道系统集中输送到地下的废弃物中心。化疗药物废弃物和生物危害废弃物则有专用的密封管道，直接送入医疗废物处理间，避免与普通垃圾交叉。这些系统虽然在建筑表现上“不可见”，却为医院长期的低碳运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北美癌症中心的可持续性不仅仅体现在运营阶段，还贯穿于建造过程中。在MSK项目施工期间，混凝土使用了30%的粉煤灰替代水泥，减少了二氧化碳排放。模板采用可重复使用的金属模板，减少了木材消耗。而材料的全生命周期评估被纳入采购决策。设计团队在选择每一种主要材料时，都会比较其全球变暖潜能值、酸化潜能、富营养化潜能等环境指标。

在隔声隔振上，项目在建筑平面布局与空间设计层面进行专项精细化考量，以此控制设备噪音外放，并最大限度削弱机电系统与精密敏感医疗设备运行产生的振动干扰。设计中运用高吸声性能装饰饰面、精细化隔墙构造，并搭载声掩蔽系统，既保障医患交谈隐私性，也减少噪声在房间之间、楼层之间以及各类精密敏感诊疗区域的相互传递。

全域噪声与振动精细化管控：隔墙隔音、机房减震、声掩蔽系统，降低设备噪音对化疗患者睡眠与内分泌干扰；影像精密设备单独减振基座，避免设备故障与辐射偏差。

辐射防护与环境安全：放射科室使用250吨铅板屏蔽防护，杜绝建筑辐射外泄污染周边环境；全楼空气质量实时监测，新风过滤PM与微生物，适配免疫力低下患者居住环境。

▲等候区

林建可在演讲中的一句话也许可以概括Siteman癌症中心建筑设计实践的全部精神内核：“顶尖的诊疗手段与前沿技术固然不可或缺，但尊重患者及陪护者的人文感受永远是设计的首位。”而在今天，这句话还可以再加上一个维度：尊重地球的承载极限，同样是尊重未来患者生存权利的应有之义。这一理念不是抽象的价值观宣告，而是在每一项具体的设计决策中落地生根。人文关怀不是奢侈的装饰，可持续性也不是附加的成本——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必要的建造逻辑。因为癌症中心的本质，不仅仅是一个治疗疾病的场所，更是一个承载生命重负的容器。而当这座建筑在未来的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中，以最低的能耗、最少的碳排放、最健康的室内环境持续守护这些脆弱的生命时，可持续设计的意义才真正完整。建筑不能治愈癌症，但好的、负责任的建筑可以让人在治疗的过程中，依然保持作为一个人的尊严与希望，并且不损害后代人同样获得疗愈的权利。这正是PE团队在北美癌症中心设计实践中，始终坚守的初心。

【来源：中国建筑装饰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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