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上个月五号送出去的,两百块,红纸包着,塞在一堆份子钱中间。那天是财务科小刘的儿子满月,酒店二楼摆了八桌,我坐在靠窗那桌,旁边是仓库的老周和行政的小赵。老周随了三百,小赵随了两百,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觉得自己随两百也不算寒碜。
小刘在台上抱着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时,老周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干,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小刘点头哈腰,说谢谢周哥,谢谢各位。轮到我时,我递上红包,说了句恭喜。小刘接过红包,也没拆,就往口袋里一揣,又去下一桌了。
其实我跟小刘不算熟。他在财务科干了三年多,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都是报销单的事。他这人办事利索,说话也客气,每次我去财务科,他都会站起来跟我说话,不像有些人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抬。但要说多深的交情,真没有。平时在单位食堂碰见了,也就是点个头,偶尔聊两句天气。
那天回来路上,老周跟我说,你随两百啊?我说是啊,意思到了就行。老周笑了笑,说也是,又不熟。但他自己随了三百。
我没想到的是,小刘上星期忽然走了。走得很突然,周五还在上班,周一就没来了。有人说他是自己提的离职,有人说他是被劝退的,说什么的都有。我去财务科报销单子,发现他那个工位已经空了,电脑搬走了,桌上那盆绿萝也不见了。
我问财务科剩下的人,小刘呢?他们说,走了,上周五办的手续。
我心里咯噔一下。两百块钱,就这么打水漂了。
回到家我跟老伴说了这事。老伴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说,两百就两百吧,就当请人吃了顿饭。我说我连那顿饭都没吃上,那天他满月酒我倒是去了,可那是我自己吃的,跟随礼是两码事。老伴把锅铲一放,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那你还能怎么办?追着人家要回来?
我没吭声。我知道要不回来,可心里就是别扭。
那两百块钱是我从工资里省出来的。我今年五十四了,在单位干了快三十年,工资不高不低,每个月到手四千多。老伴早些年下岗了,现在在小区门口摆个水果摊,起早贪黑的,一个月能挣个两三千。儿子在省城上班,刚结婚,房贷车贷压着,自己都顾不过来,每个月能给我们打五百块钱养老钱就算不错了。
两百块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平时抽烟,抽的是十块钱一包的,要是买两条能便宜两块钱。我很少下馆子,偶尔跟老同事聚一次,也都是AA制,一个人摊个五六十。我穿的衣服大多是老伴在夜市上给我买的,三五十块钱一件,能穿好几年。
可那天随礼的时候,我没怎么犹豫。小刘给我发请帖的时候,我本来想找个借口推掉的。可他站在我面前,笑着说,张哥,下个月五号我儿子满月,您一定要来啊。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平时帮我报销时客客气气的样子,就点了点头。
现在想想,我点头点得太快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两百块钱。我想起小刘接过红包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他连拆都没拆就揣进口袋的动作,想起他后来再没跟我多说过一句话。我又想起老周那天说的话,意思到了就行。可我现在觉得,我的意思到了,他的意思没到。
他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见老周。老周叼着烟,看见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吧?小刘走了。我说听说了。老周说,我随了三百呢,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说你三百,我两百,咱俩加一起五百,够他儿子买好几罐奶粉了。老周笑了笑,说可不是嘛,可你说能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老周又说,听说他早就有走的打算了,上个月就开始找工作了,只是一直没声张。我说那他怎么还办满月酒?老周说,这你就不懂了,走之前能收一笔是一笔,反正以后也不见面了,谁能把他怎么着?
我听了心里更堵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台历发呆。台历上还记着那天去喝满月酒的日子,上面画了个圈。我拿起笔,把那个圈涂黑了。
其实我也不是心疼那两百块钱。我心疼的是自己那点真心。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人,也吃过不少亏。可每次遇到这种事,我还是会犯同样的毛病——把人往好处想。我总觉得,人家既然开口了,我要是不给,面子上过不去。可人家未必这么想,人家可能只是想收钱,至于你这个人,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想起前年的一件事。那时单位有个年轻人结婚,也是给我发了请帖。我随了两百,去喝了喜酒。后来那个年轻人调走了,临走前还专门到我办公室来跟我道了个别,说张哥,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我说好。可到现在也没等到那顿饭。我不怪他,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能记着这些事。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老伴说我这个人就是太实在,别人给个笑脸就当真了。我说那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人家笑着跟我说话,我板着脸不理人家吧。老伴说,我不是让你板着脸,我是让你心里有点数,别什么人都当朋友。
我说我知道了。
可我知道归知道,下次遇到这种事,我可能还是会犯同样的毛病。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小刘的事。我想他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哪怕他给我发条微信,说张哥我走了,以后有机会联系,我心里也能好受点。可他什么都没说。我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发现我连他的微信都没加。那天喝满月酒的时候,有人拉了个群,说以后方便联系,可后来那个群也没人说话,慢慢就沉底了。我翻了翻那个群,发现小刘已经退群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老伴看我闷闷不乐的,说,要不你去找人问问,看能不能把钱要回来?我说那怎么开口?人家都走了,我追着人家要钱,像什么话。老伴说,那你就在这生闷气?我说我没生闷气,我就是觉得不值。
老伴说,那以后就别随了。
我说那也不行,大家都在一个单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家孩子满月你不去,人家结婚你不去,以后你有点什么事,人家也不来。老伴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活了五十多年,随过的礼数不清了。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工资才几十块钱,可同事结婚生孩子,我照样随礼,五块十块的,那时候觉得是心意。后来工资涨了,随的礼也跟着涨,五十、一百、两百。我从来没想过这钱能不能收回来,我只觉得这是人情,人情就是你来我往,今天我随你,明天你随我。
可现在我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有些人收了你的礼,转身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还在原地等着人家回礼,人家早就把你忘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老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说,别想了,两百块钱的事,不值得。我接过水,说,我不是心疼钱。老伴说,那你心疼什么?我说,我心疼我自己。
老伴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说,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傻?人家给我发个请帖,我就屁颠屁颠地去了,还包了红包。人家可能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我就是人家收礼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老伴说,你不是傻,你就是心软。我说心软有什么用?心软能当饭吃?老伴说,心软不能当饭吃,可心软能让你睡得着觉。
我说,我现在睡不着觉。
老伴笑了笑,说,那是你还没想明白。等你想明白了,就能睡着了。
我说,那要等多久?
老伴说,等你不再想那两百块钱的时候。
我抽完那根烟,回屋躺下了。可我还是睡不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小刘那张脸,想着他接过红包时的表情,想着他后来再没跟我多说过一句话。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活了五十多年,居然为了两百块钱,在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第二天上班,我在食堂碰见了小赵。小赵就是那天跟我坐一桌的行政科那个年轻人,也随了两百。小赵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说,张哥,你听说了吧?小刘走了。我说听说了。小赵说,我也随了两百,你说亏不亏。我说亏也没办法,人家都走了。小赵说,可不是嘛,早知道我就不去了。
我说,你早知道他要走?
小赵说,那倒没有,我要是早知道,我就不随了。我说,那不就得了,你也不知道他会走,你随礼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的,那就行了。
小赵看着我,说,张哥,你心态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心态好?我心态要是真好,就不会连着两天睡不着觉了。
可我没把这话说出来。我觉得说出来也没意思,人家年轻人,未必能理解我这种老家伙的心思。
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超市,看见门口摆着一箱箱的奶粉。我停下来看了看,一罐奶粉一百多块钱,一箱六罐,要七八百。我想起小刘那天的满月酒,想起他抱着儿子在台上笑的样子。我想,他儿子现在应该一个多月了吧,不知道他找到新工作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到家,老伴正在数钱。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零票,一张一张地数。看见我回来,头也没抬,说,今天卖了三百多,还行。我说,那就好。老伴说,你吃饭了没?我说没。老伴说,锅里还有饭,你自己热一下。
我去厨房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吃着吃着,我又想起那两百块钱的事。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老伴听见了,在客厅里说,又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老伴说,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两百块钱?我说没有。老伴说,你骗谁呢?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没说话。
老伴走进来,坐在我对面,说,我给你算笔账。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多,两百块是你工资的二十分之一。你少吃两顿饭,少抽两条烟,这钱就省出来了。你为了这点钱,把自己搞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值不值?
我说,不值。
老伴说,那不就得了。
我说,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老伴说,那你告诉我,这个坎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我被人耍了。
老伴说,谁耍你了?
我说,小刘。他明明要走了,还办满月酒收礼。
老伴说,他办满月酒的时候,可能还没决定要走呢。就算他决定要走了,他办满月酒也是他儿子的满月酒,跟走不走是两码事。你不能因为人家后来走了,就说人家当初办满月酒是为了收礼。
我愣了愣,觉得老伴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老伴又说,再说了,你随礼的时候,是不是自愿的?我说是。老伴说,那不就得了。你自愿随的礼,人家也没强迫你,你现在后悔了,那是你自己的事,你不能怪人家。
我说,可我总觉得……
老伴打断我,说,你总觉得什么?你就是觉得亏了。可我跟你说,这世上没有白花的钱。你随了这二百块钱,至少你心里踏实了。你要是没随,你心里才不踏实呢。
我想了想,觉得老伴说得对。我要是没随,我可能更难受。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跟我开口,也见不得自己拒绝别人。我宁可自己吃点亏,也不想让人觉得我不近人情。
可问题是,我吃了亏,心里又不舒服。
老伴说,那你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先想想值不值,再决定随不随。
我说,那我以后不随了?
老伴说,我也没说让你不随。我是说,你得分人。关系好的,你随多少都行;关系一般的,你意思意思就行了;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你就不用去了。
我说,那我怎么知道谁跟我关系好?
老伴说,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有数。我知道谁跟我关系好,谁跟我只是点头之交。可我就是拉不下脸来拒绝别人。我总觉得,人家都开口了,我要是不去,显得我小气。
老伴说,你就是太好面子了。
我说,可能吧。
老伴说,面子值几个钱?你为了面子,随了两百块,结果人家走了,你面子也没了,钱也没了。
我笑了笑,说,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老伴说,难听就难听,反正我说的是实话。
我没再说话,把碗里的饭扒拉完,去洗碗了。
洗完碗,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个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我看了几分钟,觉得没意思,换了台。换到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种什么菜,说得天花乱坠。我又换了台,换到一个新闻节目,播的是什么地方的什么新闻,我也没看进去。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两百块钱的事。
其实我知道,我纠结的不是那两百块钱本身,而是那两百块钱背后的人情。我活了五十多年,一直信奉一个道理:人情往来,你来我往。我随出去的礼,就像种下去的种子,我盼着有一天能开花结果。可小刘这件事让我发现,有些种子种下去,可能永远也发不了芽。
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种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小刘回来了,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红包,说,张哥,这是你的两百块,还给你。我接过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我抬起头,想跟小刘说声谢谢,可小刘已经不见了。
我醒过来,发现天已经亮了。
老伴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出摊了,老板娘正在炸油条,油锅里滋滋地响。
我喝了一口茶,觉得心里平静了一些。
那天上班,我路过财务科,看见小刘的工位上坐着一个新面孔,是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整理文件。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姑娘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说,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事,就是看看。
那姑娘说,您是哪个部门的?
我说,我是后勤的,姓张。
那姑娘说,张师傅好,我是新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我说好。
我转身走了,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小刘走了,来了个新姑娘。这个新姑娘不知道小刘是谁,也不知道小刘曾经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帮我报销过多少张单子。单位就是这样,人来人往,走了旧的,来了新的,谁也不会记得谁。
可我记得。
我记得小刘帮我报销时那副认真的样子,记得他接过我红包时那副客气的样子,记得他后来再没跟我多说过一句话的样子。我记得那两百块钱,记得我随礼时的心情,记得我后来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夜晚。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永远也忘不了这件事了。
那天下午,老周来找我,说晚上一起喝点。我说行。下班后,我们去了单位附近一个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瓶白酒。老周给我倒上,自己也倒上,说,来,走一个。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老周说,你说小刘这事,是不是挺膈应人的?
我说,是挺膈应人的。
老周说,我随了三百呢,比你多一百。
我说,那你更膈应。
老周笑了笑,说,可不是嘛。不过我也想开了,就当是给那孩子买奶粉了。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周说,你说这人啊,怎么就这么现实呢?我跟你讲,我在单位干了二十多年,随过的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有些人收了礼,还记着你的好,逢年过节还发个微信问候一下。有些人收了礼,扭头就不认识你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我说,那你以后还随吗?
老周说,随啊,为什么不随?我要是不随,别人怎么看我?我可不想让人说我小气。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周说,可你说,咱们这么想,是不是挺傻的?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老周说,我跟你讲,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人情就是你来我往,我对你好,你也会对我好。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对你好。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好说话,然后变本加厉地占你便宜。
我说,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老周说,我现在想开了。我随礼,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我随了礼,我心里踏实,我觉得我尽了人情。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我说,那你还是随了。
老周说,那当然随了,不随怎么行?我告诉你,在这个单位里,你可以不跟人交心,但你不能不随礼。随礼是规矩,是面子,是你在这个单位里混下去的基本条件。你要是不随礼,别人就会说你抠门,说你不会做人,以后有什么事,也没人帮你。
我说,你说得对。
老周说,所以啊,这钱该花还得花,就当是买个平安。
我笑了笑,说,那我这两百块,买了个什么平安?
老周说,买了个教训。
我想了想,觉得老周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回到家,老伴闻见我一身酒气,说,又跟老周喝酒了?我说嗯。老伴说,喝多少?我说没多少,就一瓶。老伴说,一瓶还叫没多少?我说,两个人分着喝的,一人半斤。
老伴没再说什么,给我倒了杯水,说,喝点水,早点睡。
我喝了水,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着小刘的事。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困了。我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觉得精神好多了。
我想,那两百块钱的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可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上面写着:张哥,我是小刘。我上次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跟您打招呼。您那天随的礼,我一直记着。我把钱转给您,您收一下。
我愣住了。
我点开那条微信,看见下面跟着一个转账消息,两百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小刘是怎么找到我的微信的。可能是从那个满月酒的群里找到的,也可能是问了别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转钱给我,可能是他良心发现了,可能是他新工作稳定了,觉得不欠我这个人情了。
我盯着那两百块的转账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点接收,还是该点退还。
我想起那天他接过红包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他后来再没跟我多说过一句话的样子,想起他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我又想起老伴那天说的话,说他办满月酒的时候,可能还没决定要走呢。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接收。
两百块,进了我的账户。
我看着余额多出来的两百块,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我反而觉得有点堵。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期待了很久的一件事,忽然有了结果,可这个结果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给我老伴打了个电话,说,小刘把钱还给我了。
老伴说,哦?那挺好的。
我说,可我高兴不起来。
老伴说,为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这钱还了,我跟他就两清了。可我不想跟他两清。我想让他欠着我,这样他以后想起我,还会觉得亏欠。
老伴说,你这是图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老伴说,你就是贱。
我没说话。
老伴说,人家把钱还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你还想让人家欠你一辈子?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他这钱还了,就说明他心里有愧。他心里有愧,就说明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他既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为什么当初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老伴说,可能他当时不好意思吧。
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打个招呼的事。
老伴说,你觉得打个招呼是小事,可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大事。他可能觉得自己没脸见你,所以才不打招呼就走了。
我没说话。
老伴说,行了,钱都还给你了,这事就算翻篇了。你别再想了。
我说,好。
可挂了电话,我还是在想。
我想,小刘把钱还给我了,那我以后见到他,该怎么面对他?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问他一句,你最近怎么样?我想,他可能也不想再见到我了。他把钱还了,就是想把这段人情了断。他不想欠我,也不想让我觉得他欠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我活了五十多年,随过无数次礼,从来没有一个人把钱还给我。小刘是第一个。我不知道该觉得高兴,还是该觉得悲哀。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又抽了一根烟。
我看着楼下的路灯,想着小刘那张年轻的脸。我想,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那两百块,让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可能也不会知道,他后来把钱还给我,我心里反而更堵了。
我想,这就是人情吧。你来我往,有来有去。可有些情,还了钱,就还不清了。
我把烟掐灭,回屋睡了。
第二天,我把那两百块取了出来,塞在钱包里。我没花,也没存。我就把它放在钱包里,跟其他的钱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留着这两百块干什么。可能我是想留着它,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再随便随礼了。也可能我是想留着它,告诉自己,这世上还是有人会还你人情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再也不敢随意随礼了。
不是因为怕钱打水漂,而是因为,我怕那两百块钱背后的人情,太重了,重到我接不住,也还不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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