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是陪我妈去看的腰,结果他一号脉,先说的不是腰,是我。
他说你这脉弦得跟琴弦似的,肝气堵成这样,药我给你开,但你回去先做一件事,做不到,这药白喝。
我说什么事。
他说,晚上十点半之前,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人回卧室睡觉。就这一条。
我当时心里还咯噔一下,有点想笑。一个坐诊三十年的大夫,说出这么一句大白话,跟街坊劝人似的。我原本以为他要说吃什么忌什么,要说泡脚,要说按哪个穴位。结果就这?
他看我表情,又补了一句。他说我坐了三十年,一天摸几十个脉,摸到最后我发现,来我这儿的,一大半人不是病了,是不肯睡。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为啥不肯睡,大夫自己心里门儿清。他说现在的人不是睡不着,是舍不得睡。白天一整天都给了单位,给了孩子,给了老公老婆,只有晚上刷手机那几个小时是自己的,谁肯撒手。
我当时四十一,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盯孩子作业,孩子睡了以后,我一个人瘫在沙发上,能刷到夜里一两点。早上六点半闹钟一响,人跟被卡车碾过一样。这个状态我熬了得有七八年。
后来我也琢磨过,我这算不算熬夜。按老话讲,熬夜是加班,是干正事到后半夜。我这算什么,我这叫耗着。啥也没干,就是不肯放下手机。
大夫说了个词,我印象特别深。他说这叫熬的不是夜,是心。白天欠自己的,晚上加倍讨回来。
讨回来了吗。我讨回来的是脸色蜡黄,是早上起来嘴里发苦,是后脑勺白头发一片一片冒,是我儿子有次看着我说,妈你最近怎么老皱着眉。我压根没皱眉,那就是我放松时候的脸。
回家路上我妈还埋怨我,说人家大夫给你搭了半天脉,你就记回来一句早点睡觉,这算什么方子。
我也犯嘀咕。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道理听了八百遍没用,得是那个人、在那个时候、用那个语气说出来,才进脑子。
我算了笔账。我一天睡五个多小时,表面看是手机偷的,实际上呢,晚上那两三个小时,我刷的东西第二天一个都想不起来。全是碎的,一会儿这个吵架,一会儿那个做饭,手指头机械地往上划。我等于拿最贵的身体,换了最便宜的东西。
这笔账一算清楚,我就决定试。不是信中医信到什么程度,是我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控制不了自己。
第一天,十点二十我把手机放客厅,人躺床上。
躺下之后我才知道这有多难。心里跟猫抓一样。手边没有手机,我下意识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那半个小时,我把天花板都快看出洞了。睡不着,又不能看时间,就那么干躺着,越躺越烦,差点起来把手机拿回来。
那晚我大概躺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更难受。人困,但到了晚上那个点,整个人又开始燥。我才发现一件事,我这些年睡前刷手机,已经刷出条件反射了。那个燥不是我想玩手机,是身体习惯了那个刺激量,突然撤掉,它跟戒断似的。
我第三天差点破功。有天下班回来特累,心想就破例一回,把手机带进卧室。结果刷到十二点半,第二天起来头疼欲裂。那一刻我反而清醒了。破一次,前面全白搭。
所以我后来给自己定了死规矩。手机放客厅,不是商量,是执行。跟刷牙一样,没有今天心情不好就不刷的说法。
大概第九天第十天,变化先从早上来。
以前闹钟响,我能在床上跟闹钟搏斗二十分钟,关了响,响了关。有天早上我发现,闹钟还没响,我先醒了。窗外天刚有点亮,我躺了一会儿,居然不想赖床。
那天早上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东西。就是那种,好多年没有过的,早上醒来脑子是清的,不是糊的感觉。
当然也没那么顺。中间有一阵子,大概第二十天前后,我差点又滑回去了。那天单位一堆事,回家心里堵得慌,躺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气自己今天哪里没处理好,气同事那句话什么意思。人躺着,脑子转得飞起。
那晚我又想起了大夫的话,就又琢磨出点新东西。
我发现我睡前刷手机,说白了是逃跑。白天那些没消化的情绪,那些没想明白的事,我不敢在安静的时候面对,一安静它们就冒出来,我就赶紧拿手机把自己灌醉。
可是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刷手机就消失。它们只是被压下去,第二天换个方式找你,换成了口气重,换成了脾气爆,换成了后背那两块常年僵着的肉。
那天晚上我没起来拿手机。我就躺着,让那些烂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过一遍,也就那样。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堵的感觉轻了。
从那以后我才真正明白大夫那句话的分量。他不是让我睡觉,他是让我停。一天里留出一块时间,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喂给脑子,让那台转了一整天的机器降降温。
机器一直高速转,不出问题才怪。
一个月的时候,变化我自己先看到了。早上起来嘴里不苦了。这个我记了很多年,一直以为是上火,喝各种去火的,没用。原来根子在这儿。
后脑勺的白头发,我不敢说是这一个月长黑的,那太快了,不现实。但我后来去剪头发,给我剪了十年的理发师说,你最近头发顺了,以前你这头发一抓一把油,现在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压根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身体上的事,可能自己感觉有心理作用,但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做不了假。
我同事是第一个发现的。她坐我斜对面,有天中午一起吃饭,她盯着我看,问我是不是去做脸了,说我气色透亮了。我说没有,就是睡觉。她哦了一声,那表情明显不信。
不信就对了。这事儿听着太不像话了。谁不知道熬夜伤身,这道理小学生都懂。可正因为太简单,反而没人信,没人当真。大家宁愿花几百块买口服的、抹的、做仪器,也不肯十点半放下手机。因为花钱是让别人替你努力,早睡得自己对自己下手。
这里头还有一层。我坚持到第三十多天的时候发现,早睡这件事,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睡着那一小时。难的是你几点能到家,孩子作业几点能弄完,家务几点能收尾。你十点半想睡,可你七点才下班,八点才吃上饭,孩子磨蹭到十点,你想早睡,睡什么睡。
所以大夫那句话,听着简单,往深了想,是在逼你重新安排自己的日子。我为了十点半躺下,逼着自己把晚饭提前,逼着孩子作业提前启动,逼着自己不再把工作带回家里摊开。这一个月,不光睡变了,我整个晚上的秩序全变了。
我妈是最后一个发现变化的。她有天来我家,早上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我脸色好看了,问我是不是吃了什么。我说妈,就是那个老中医说的那句话,我照做了三十八天。
我妈不信,说我糊弄她。
也是那天,我妈坐在那,忽然说了句,她年轻时候在厂里三班倒,落下的胃病,就是那时候熬出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外。我忽然意识到,我妈这代人,熬夜是被逼的,她们熬完夜是真去睡了。我们这代人,熬夜是自己选的,熬完还不睡。
大夫说三十分是虚岁还是周岁,我没问过。但他那句话我后来想,他能说出这个方子,说明他这三十年里,见太多人吃了药、扎了针,回去接着刷手机到两点,然后再回来找他。药能补身体,补不了你主动送出去的觉。
我这三十八天,最大的收获倒不是脸色。脸色是顺带的。最大的收获是我知道了,我身体的开关,有一部分攥在我自己手里,而且一直都在。
可我也知道,这事没完。前天晚上孩子发烧,我折腾到凌晨,第二天整个人又垮回去了。我当时心里有个念头一闪,就这一晚,前面三十八天是不是全完了。
后来想,应该不至于。一天归一天,第二天我照旧十点半躺下。
但那个念头让我明白一件事,这个习惯,我得守它一辈子,它随时可能塌。大夫那句话我能做到三十八天,能不能做到三年,三十年,我不知道。
昨晚躺下的时候,客厅里手机在充电,屏幕亮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发的消息。
我没起来去看。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我还得跟自己再谈一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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