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九月,我到广州上大学,报到的第二天,就攥着一张照片站在一家报亭外面。照片是报社转来的:窄小的报亭前,一个瘦瘦的男人蹲在地上给自行车换胎。
我把照片正反看了几十遍,目光最后总落在他左边眉骨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我有一个十二年没叫过的称呼,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喊出来会是什么后果。修车的人不认识我,而我连他这十二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都讲不出来。
要讲清楚我为什么站在那儿,得回到我六岁那年。爸妈回乡下串门,坐的长途车出了事,两个人一起没能回来。丧事是爸妈单位的同事帮着操办的。
我还读不懂死亡,只知道哭,闹着要妈妈。十四岁的哥哥把我抱在怀里,一声不吭。有天夜里我又哭,他忽然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攥着我的肩膀吼:“妈妈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那声音大得我一下子不敢出声,也在那一晚明白了生离死别是什么。紧接着他扑在床上嚎啕大哭,那是爸妈走后我头一回听见他哭。反倒是我止住了,慢慢爬过去趴在他背上,用小手紧紧抱住他。
从那以后,我像依赖爸妈一样依赖他。他读的中学离家远,我放学早,宁愿在学校门口等,也不肯自己回去。每天下午他骑着单车一路狂奔赶来,满头大汗,我就拽住他的衣角,再不松手。
他做的饭半生不熟,我大口吃;衣服洗得皱皱巴巴,我穿上自己扯平;他不会编辫子,我就散着头发跟在他后面,一声声叫哥。有回半夜我发烧,是他背着我去的卫生院,回来的路上一遍遍说,不碍事,哥在。
没人知道我那么乖是因为怕,我怕哪天一睁眼,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变得懂事,懂事到没有任何理由被丢下。
可哥哥还是把我丢了。那个周末,他破天荒花了半个钟头给我梳好小辫,换上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新裙子,带我去公园,坐了我眼馋很久的旋转木马,吃了冰淇淋,又往小背包里塞满零食。
我玩得太高兴了,趴在他肩膀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哥哥不见了。一个我跟着爸妈喊过婶婶的女人抱着我,一声声喊小贝、小贝,声音有点像妈妈。
我攥紧拳头,一个字也没应。我认定自己是被哥哥卖了,他拿着卖我的钱跑了,就像故事里最坏的那种大人。
后来我偷偷回去过一趟,趴在旧房子的门缝往里看,里面住着别人,家里的东西全没了。这更坐实了我的判断:他卖了房,分出一小点给我买新衣服、买零食,做做样子,然后带着钱走了。
这些我从没问过谁,也不许养父母提他,一提我就又喊又叫。恨在心里生了根,反倒让我迅速安静下来。过完七岁生日,我改口叫他们爸妈,抢着洗碗、擦地、洗衣裳,他们拦都拦不住。
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好吃的留给我,每年我长高了就添新衣;可我也知道这不是我的家,我不敢撒娇,不敢提要求,怕欠得太多还不清。
养家原本有个大我两岁的男孩,我也得跟着叫哥,心里从来没认过。他顽皮,有时故意把我的作业本扫到地上,我捡起来掸掸土,不告状也不吭声。
听见养父母在屋里叹气,我就在心里把腰挺得再直一点。十三岁那年,养母一边缠毛线一边提起我亲哥,我低着头说:“妈,别提他。”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那两个字我封了十二年,谁碰我跟谁急。
十六岁,我以全校第一考进高中。也是那一年,养父离开了原先的工作岗位,在市场租了个摊位卖青菜;养家的哥高考没过线,吵着要复读。
周末我去市场帮养父看摊,熟人夸他有福气,养父笑笑不说话,我也笑笑不说话。一天晚上我出来倒水,听见屋里在争。养母说,哪有那么多钱供两个大学生?
养家的哥嘀咕,小贝可以不读,女孩子早晚要嫁人。养父声音不大,可很硬:小贝成绩比你好,她必须考。我退回房间,打定了主意:让哥复读,我读完高中就去找活儿干。他们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欠。
第二天我为这事跟养父犟。养母从厨房出来,把我拉进里屋,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存折,还有厚厚一沓汇款单。她说:“小贝,你必须考大学。这些年你的学费、生活费,全是你亲哥哥寄来的。从你上初中起他每个月寄,数目时多时少,我们一分没动,都给你攒着,够你读完大学。当年他只有十四岁,知道自己养不活你,把房子卖了,钱一分不留交给我们,跪下来求我们给你一个家。
他没让我们瞒你,是你一听他的名字就又喊又闹,我们不知道怎么开口。”汇款单上的地址,从来只有广州两个字。养母握着我的手哭,说是爸妈没本事,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我捏着那沓单子,手一直在抖。我恨了十二年的人,原来每个月都在往那张纸上写我的名字。有一张的附言栏里留着一行字:天冷了,别让她冻着。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他在广州做什么?住哪儿?吃得上饭吗?娶媳妇了吗?养母只知道他起初跟一个同乡南下做学徒,具体的日子,他从来不多说。
那天晚上我跟养父说:“我考。不但要考,我要考去广州。”养父看了我半天,说了一个好字。我心里清楚,我不光是去上学的,我是去找人的。
两年后,我考上了广州的学校。报到第二天我就去了报社登寻人启事,写了名字、老家,写了眉骨上那道疤。报社的人劝我别抱太大希望,偌大一个广州,一个修车打零工的人,怎么找。
没想到几天后,报社转来一张照片,是个在那片常修车的老师傅认出了启事上写的疤,托人捎去的。我一眼看见那道疤,血一下涌上头。
五岁那年我爬树不敢下来,他在下面张开手让我跳,我跌进他怀里,书包上的铁环划开了他的眉骨。后来他总拿这事吓唬我:哥要是找不着媳妇,你得赔我一个。
我按着照片上的街道找过去,在马路对面站了半个钟头,看他给一辆又一辆车补胎、换胎,才慢慢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挺热情:“姑娘买点什么杂志?自己挑,我手脏。”
我站在原地没动,眼泪先掉下来了。他觉出不对,直起身,愣在那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哥,我是小贝。”他手一抖,扳手差点脱手,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先在裤腿上使劲擦了擦手,又到隔壁糖水铺借了张小桌,把我按着坐下,倒了杯凉茶推过来,自己的手还在抖。
那杯凉茶我捧着,他半天没开口。后来他讲了这十二年。十四岁那年,他替我们兄妹俩算过一笔账:做饭、开家长会、交学费、半夜发烧往卫生院背,哪一样,一个半大孩子都扛不动;硬扛,就是两个人一起完。
所以他卖了房,把钱全交给养父母,人却不敢留在老家,他怕我一见他就哭着要跟他走,也怕自己心一软,把我往泥里拖。他跟同乡南下,在修车铺当学徒,头几年吃住都在铺子里,自己都吃不饱,一分钱也寄不出;直到我上初中,铺里的活计他顶得起来了,才敢按月寄钱。
我提起单子里那年冬天特别薄的一张,他点点头,说那阵子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钱就寄薄了,这事他一直记着。我问他这些年回没回过老家,他摇头,说不敢。
我又问,为什么不来看我一眼,远远看一眼也行。他低着头说:“怕你恨我。”停了停又说:“更怕你不恨了,非要跟我,那我才真把你害了。”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法说。我说:“哥,我恨了你十二年,这恨不会一个下午就化掉,你得给我时间。”他点头,说应该的。然后我用他的手机拨了养母的电话:“妈,我找到我哥了。”
那头静了几秒,接着养母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问,瘦没瘦,吃饭没有,手上怎么那么多茧。最后她说:“过年,让他回家吃顿饭。”我把手机递过去,他捧着,半天憋出一句:“婶婶,是我对不住你们。”养母在那头带着鼻音说:“别说这些,过年回家吃饭。”他应了一声:哎。
天擦黑,他送我回学校。走到路口,他忽然站住,从报亭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补胎用的锉刀和撬棒塞给我:“周六早上七点来,我教你补胎,中午管饭。”
我说:“好,哥。”这一声不像报亭前那声是哭着挤出来的,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应了,跨上车汇进人流里。我攥着那把冰凉的小锉刀,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学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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