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今年七十六,个头一米五出头,最胖的时候一百三十八斤。那个数字是她自己说的,我陪她去社区医院量血压,她非要上那个体重秤,上去以后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又胖了”。护士说阿姨您这个年纪,胖点好,经得起病。奶奶没理她,下来的时候把外套拉链拉了拉,说:“胖什么胖,走路都喘。”
那是去年开春的事。
奶奶胖了得有二十年了。我印象里她一直是圆乎乎的老太太,腰上套一个自己缝的布兜子,装钥匙装零钱装降压药,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两条腿迈得开,但步子沉,脚后跟砸在地上“咚咚”响,三楼都能听见她上楼。她膝盖不好,医生说负重太大,建议减肥。她说减什么减,一辈子都这样了。医生说您这个体重对膝盖压力太大了,再不控制以后走路都费劲。奶奶说那就坐着。
但她到底还是瘦了。谁也没想到。
事情得从去年夏天说起。我表姐生了孩子,我奶奶去伺候月子。表姐家在县城,她婆婆身体不好来不了,表姐打电话跟我奶奶哭,说奶奶你来帮帮我。奶奶挂了电话就收拾东西,我妈拦她,说你这么大岁数了去伺候月子,别把自己累出毛病来。奶奶说伺候月子就是做做饭抱抱孩子,累不到哪儿去。
她去了四十天。
回来的时候,我妈去车站接她,差点没认出来。我妈后来说,远远看见一个瘦老太太从出站口出来,穿那件蓝底碎花褂子,褂子宽得能装下两个她。我妈以为是哪个陌生人,走近一看,是我奶奶。下巴尖了,脖子上的肉松下来一层皮,手腕子细得能一把攥住。我妈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说妈你怎么瘦成这样。奶奶说:“瘦了不好吗?你不是天天念叨让我减肥?”
我妈说:“那也不能这么减啊,你是去伺候月子还是去挨饿了?”
奶奶不说话了。
到家以后,我爸也吓了一跳。我爸这个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就围着他妈转了两圈,最后说了一句:“妈,你气色还行。”奶奶说:“还行就是还活着呗。”我爸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奶奶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行了,给我下碗面,我饿了。”
那碗面她吃了。但第二天开始,她只吃两顿。早饭正常吃,午饭吃一点,晚饭不吃。我妈说这怎么行,你这么大年纪,晚饭不吃扛得住吗?奶奶说扛得住,我在小敏那儿就这样。我妈说小敏不给你吃饭?奶奶说给,是我自己不吃。
原来在表姐家那四十天,奶奶的“饿两天定律”就开始了。
表姐家住在六楼,没电梯。奶奶每天上下楼买菜、扔垃圾、抱孩子下楼晒太阳,一天来回四五趟。表姐奶水不够,孩子夜里哭,奶奶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抱着哄,一晚上醒三四回。表姐过意不去,说奶奶你白天多睡会儿。奶奶说睡不着。
更要命的是,表姐那个婆婆虽然人没来,但天天打电话,一会儿说孩子不能穿太少,一会儿说产妇不能老坐着,一会儿说家里卫生得注意。表姐挂了电话就哭。奶奶看着心疼,又帮不上忙,只能多做点。做的多吃的少,加上睡不好,四十天下来,掉了将近二十斤。
回来以后,奶奶自己把这个“饿两天定律”给琢磨透了。她跟我说:“其实也不是刻意饿。就是那段时间忙,顾不上一顿一顿吃。后来发现不吃晚饭也没什么,早上起来还轻快。我就想,那干脆晚饭别吃了。”
我说:“奶奶你这样不科学。”
她说:“什么科学不科学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以前吃三顿,晚上那顿吃了就坐着看电视,然后睡觉,肚子胀得慌。现在不吃,睡觉前肚子是空的,早上起来嘴不苦了,人也精神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以前没在她眼睛里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见过,梳两条辫子,站在田埂上,也是瘦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后来生了三个孩子,加上干农活,加上年纪大了代谢慢,慢慢就胖了。胖了以后她不爱拍照,全家福里她总站在最后面,或者坐在最边上,用我爸或者我妈挡着半个身子。有一回我翻相册,发现她六十岁以后的单人照,一张都没有。
瘦下来以后,奶奶干了一件事:让我陪她去拍证件照。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褂子,头发用梳子蘸水梳得整整齐齐,在社区照相馆里坐在那块蓝色背景布前面。照相的师傅说阿姨您笑一下。她笑了笑。照完她看了看相机屏幕,说:“再拍一张。”又拍了一张。她还是不满意,说:“再拍一张。”拍了五张,最后选了一张。照片里的她,腰板挺直,下巴微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张照片后来放在她床头柜上,旁边是我爷爷的遗照。
我妈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我妈跟我爸说:“你妈年轻时候长得挺好看的。”我爸说:“本来就好看。”我妈瞪了他一眼:“好看你怎么不早说。”我爸说:“她自己不知道,我说了有什么用。”
但奶奶的“饿两天定律”在亲戚中间传开了,传得挺难听。
我大姑来家里,看见奶奶瘦了,第一句话是:“妈你是不是身体出毛病了?”奶奶说没有。大姑说那怎么瘦这么多?奶奶说少吃一顿。大姑说少吃一顿能瘦这么多?我不信。你是不是瞒着我们?去医院查了没有?
奶奶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大姑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这个岁数瘦成这样,人家还以为我们做儿女的不给你吃饭。”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大姑担心的不是奶奶的健康,是别人的眼光。在她看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瘦了三十斤,传到外面去,就是“赵家儿女不孝顺,老太太饿得皮包骨”。她承受不了这个。她得让奶奶胖回来,或者说,她得让奶奶看起来没瘦这么多。
我妈那边也有意见。我妈的意思跟大姑差不多,但她表达方式不一样。她不说别人怎么看,她说:“您这样瘦下去,万一摔了怎么办?身上没肉,骨头脆,一摔就断。断了以后谁伺候?还不是我?”
奶奶说:“我摔了不让你伺候,我直接死。”
我妈气得脸发白:“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盼着您死似的。”
奶奶说:“我没说你们盼我死。我说的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我夹在中间,听她们吵。我能理解我妈的担心,也能理解奶奶的坚持。但我更理解的是,奶奶瘦下来以后,整个人不一样了。以前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现在她能看完一整集电视剧,还跟我讨论剧情。以前她走到小区门口就喘,现在能绕小区走两圈。以前她上三楼得歇一回,现在一口气上去。
这些变化,大姑看不见。我妈也看不见。她们看见的是“瘦”,是“别人会说”,是“万一摔了怎么办”。她们看见的是风险,不是人。
上个月,奶奶自己去了一趟社区医院。她没告诉我爸,也没告诉我妈,自己去的。回来以后她把一张化验单放在茶几上,对我爸说:“你看看。”
我爸拿起来一看,血糖、血脂、血压,全在正常范围。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比去年前年好。奶奶说:“以前医生说我这不好那不好,让我吃药。现在他说让我继续保持。”
我爸把化验单看了三遍,一句话没说。然后他把化验单叠好,放进了自己衬衫口袋里。那个口袋他平时装烟,现在装了他妈的化验单。
那天晚上吃饭,奶奶照例不吃晚饭。我妈做了四个菜,有奶奶爱吃的红烧豆腐。我妈把豆腐端到奶奶跟前,说:“妈,你吃两块豆腐,不吃饭也行。”
奶奶看了看那盘豆腐,说:“不吃了。你们吃。”
我妈站在那儿,端着那盘豆腐,站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豆腐放回桌上,坐回去自己吃了。吃的时候没说话。
我后来问我妈:“你是不是还觉得奶奶不该瘦?”
我妈想了想,说:“我不是觉得她不该瘦。我是怕她这么瘦下去,身体扛不住。但你说她血糖血脂都好了……我也说不清。”
我说:“那你就是支持她了?”
我妈说:“我没说支持。我就是觉得,你奶奶这个人,一辈子听别人的,老了老了,自己做一回主,就让她做吧。”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她跟奶奶关系一直不算好,婆媳之间那些磕磕绊绊,几十年积下来,说不清谁对谁错。但那天我妈说“让她做吧”的时候,我觉得她好像放下了一点什么。不多,就一点。
奶奶现在还是不吃晚饭。有时候她中午多吃点,有时候中午也吃得少。她说她不饿,真的不饿。她每天早上起来,喝一碗粥,吃一个鸡蛋。中午吃小半碗米饭,菜夹几筷子。下午吃几片水果。晚上就喝水。她说她已经习惯了,不觉得难受。
有人说她这样不健康。她说:“我都七十六了,还管什么健康不健康。我现在走路不喘,睡觉不胀气,蹲下能起来,这比什么都健康。”
有人说她瘦了显老。她说:“显老就显老,我又不找对象。”
有人说她这样给儿女添负担。她说:“我没让谁伺候我。我自己做饭自己吃,自己洗衣服自己晾。我瘦我的,碍着谁了?”
谁也说服不了她。
前几天我陪她去公园。她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在布兜子里。阳光照在她灰蓝色的褂子上,褂子晃晃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但她走得稳。以前她走两步就得扶着树歇歇,现在她能一直走,走到湖边,走到亭子那儿,再走回来。
我们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她看着湖面,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候也瘦过。生你爸之前,我才九十几斤。后来怀了他,吃了很多,胖了。生完没瘦回去,又怀了你姑,又胖。然后就一直胖着。胖了五十年。”
我说:“那你现在算是恢复原样了。”
她笑了:“恢复什么原样,都老了。但起码,我现在去菜市场,人家叫我‘奶奶’,不叫我‘胖奶奶’。”
我说:“人家什么时候叫你‘胖奶奶’了?”
她说:“你以为人家不叫?人家背后叫。我知道。以前去买菜,那个卖豆腐的一看见我就喊‘胖奶奶来啦’。我装没听见。现在我去了,他喊‘奶奶来啦’,那个‘胖’字没了。就一个字,没了,我心里舒坦。”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又说:“我知道你妈和你大姑怎么想的。她们觉得我瘦了,别人会说她们不孝顺。但她们不知道,我胖的时候,人家也说。人家说‘你看赵家老太太,吃得那么胖,儿女肯定天天给做好吃的,也不知道管管’。你看,胖了说,瘦了也说。那我干嘛不瘦?”
我坐在她旁边,听着。湖面上有风,吹得她鬓角的头发飘起来。我伸手帮她拢了拢,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别担心我,”她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现在好着呢。以前那些衣服都穿不上了,我去改了两件,改完穿着合适。我现在走路能看见自己的脚尖了,以前看不见。以前系鞋带得憋气,现在不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双黑布鞋,裤腿松松的。
“你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她说,“我没好好活着。我胖了五十年,这五十年我都不怎么快活。现在我快了。”
我没说话。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那张证件照。照片里她笑得很轻,像怕笑大了会惊动什么似的。
我想,她瘦了三十斤,有二十斤是累掉的,有十斤是她自己选择不要的。那十斤是她的晚饭,也是她背了五十年的东西。她把它卸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走路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脚尖。
奶奶站起来,说:“走吧,该回去做饭了。”
我说:“你又不吃晚饭,做什么饭?”
她说:“给你爸妈做。他们得吃。”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阳光照在她背上,那件灰蓝色的褂子晃着,像一面轻轻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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