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老秦今年76岁，住在我们小区后面那排老楼里，三楼，没有电梯。
他膝盖不行，每次下楼都侧着身子，一只手拽着扶手，另一只手提个掉漆的保温杯，看着挺费劲，嘴上还硬：“我没老，就是腿不听话。”
前阵子在社区门口碰见他，我顺口问了一句，听说您老伴去闺女家住了？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去了半个月，帮闺女接孩子，外孙上小学，下午四点二十放学，年轻人都忙，没人腾得出手。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忙个屁，就是日子把人摁住了。”
老伴走的第一天，老秦觉得挺自在。电视想开多大声就开多大声，中午懒得做饭，
拿开水泡半碗剩米饭，切两片酱豆腐，吃完把碗往洗手池里一扔，也没人站在厨房门口说他。
到了第三天，那只碗还泡着，水面凝了一圈白油，筷子黏在碗底，拿起来能扯出一根细丝。
老秦盯了半天，骂了一句真恶心，最后还是戴上老花镜，用钢丝球一点点蹭，水溅到棉裤上，湿了一大片，凉得他直吸气。
晚上更麻烦。以前老伴睡觉打呼噜，他嫌吵，拿胳膊肘推她，
说你能不能侧过去，现在屋里一点声音没有，只剩冰箱隔一会儿嗡一声，楼上孩子跑两步，水管里咕噜一下。
他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还下意识喊了句：“你把暖气关小点。”没人回话。
老秦跟我说，不管多大年龄的夫妻，最好还是住在一起，别听人家说什么距离产生美。
拉倒吧，年轻时候分开几天，还有电话打，还有想念，老了分开，想的全是对方有没有摔倒，降压药吃没吃，煤气灶到底关没关，越想越窝囊。
他说这话也不是因为两个人多恩爱。他和老伴年轻时没少吵，工资交多少吵，孩子上哪个学校吵，
过年先去谁家吵，有一回老伴气急了，把刚蒸好的馒头连盆扔到地上，铝盆滚出去老远，馒头沾了一层炉灰。
老秦当时也混账，摔门就走，在单位值班室睡了一夜，第二天回家，看见那几个馒头洗干净放在锅里，他一句软话也没说。
人过到后来，好像也不是靠什么甜言蜜语撑着。
早晨谁先醒了，就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买菜回来，一个蹲不下去，另一个弯腰把塑料袋里的土豆捡出来；
晚上洗完脚，发现对方的袜子扔在盆边，嘴里骂着脏死了，还是顺手搓两下晾到暖气上。
老秦说，有些老人觉得住一起麻烦，儿女也劝他们分开住，说一个去儿子家，一个去女儿家，两边都能照应。
话听着挺周全，可真分开了，吃饭时全是客气，儿媳妇问爸您吃饱了吗，他明明没饱，
也得擦擦嘴说饱了，总不能再伸筷子夹孩子明天要带的鸡翅。
洗澡也不自在，怕把人家地面弄湿，怕毛巾搭错地方，晚上起夜连马桶盖都得轻轻放。
自己亲闺女家也一样，沙发再软，那也不是自己的坑，手机看大声了怕吵孩子写作业，
咳嗽重了还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憋得眼泪都出来。
他说老伴在闺女家的第八天，他去超市买水果，称重台旁边摆着草莓，三十多块钱一盒。
他拿起来看了看，想着老伴爱吃，又想起人还没回来，最后放回去了，只买了两根香蕉，其中一根已经起了黑点。
其实听他说这些，我也有点不是滋味。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下雨天挤地铁，
被别人的湿雨伞蹭一裤腿的凉，回家看见灯亮着，还要先嫌饭咸了、地没拖干净，脏话到了嘴边都不肯咽。
真等哪天门一开，屋里黑着，洗手池干干净净，才知道连吵架都得有个人站在对面。
老伴回来那天，老秦没去车站接，说腿疼，下楼不方便。
可她拖着买菜小车刚进小区，就看见老秦坐在单元门口，保温杯里的水早凉了，他还嘴硬，说自己是下来晒太阳。
晚上老两口又为电视声音吵了两句，老伴让他小点声，他偏说耳朵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屋里没动静了，老秦把遥控器塞到枕头底下，伸脚碰了碰老伴冰凉的脚后跟，又弯腰捡起她掉在床边的那只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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