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卧35天岳父家无人过问,我一声不吭,出院第3天,妻子来电
楔子
“一个阑尾炎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至于吗?”
手机屏幕亮起时,陈默刚把输液管从手背上拔下来。家庭群里那行字像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他眼底。三十五天了,病房的消毒水味已经渗进骨头里,而岳母赵丽芬这句话,比伤口还让人清醒。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明天出院,他想,有些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第一章 夜里疼醒
**第一章 夜里疼醒**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陈默记得很清楚。
他刚把最后一批腻子粉从货车上卸完,腰都直不起来。工地临时宿舍是活动板房改的,六人间住了三个人,另外两个工友回了老家收麦子,只剩他一个。屋里一股新刷油漆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有台老旧电扇,转起来咯吱咯吱响。
陈默是用冷水冲了把脸,把安全帽往床铺上一搁,打算天亮前睡五个小时。项目赶工期,甲方催得紧,他作为负责人,这半个月就没回过城里的家。
躺下去的时候胃里有点胀,他没当回事。这几年做装修,饮食不规律,胃胀胃疼是常事,他随手摸了两片健胃消食片嚼了,侧身蜷着睡。
疼醒是在凌晨两点多。
不是那种隐隐的钝痛,是刀子在肚子里搅。陈默猛地睁开眼,汗从额头往下淌,T恤后背全湿了。他试着翻个身,疼得更厉害,还伴着恶心。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刚坐直就一阵天旋地转,趴到床边把晚上吃的盒饭全吐了。
吐完之后人稍微清醒了些,但那种绞疼没停。陈默有个粗浅的判断,胃疼不会疼到这种程度,也不会一碰肚子就硬邦邦的。他解开衬衫扣子摸了摸右下腹,手刚触到就像被电了一下,下意识缩回来。
活动板房隔音差,外面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线。陈默靠着床沿坐了几分钟,等那阵疼稍微过去一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翻通讯录的时候他第一个看到的是林晓的名字,排在最近通话第一位。他们上一次通话是三天前,林晓说这周督导巡店排得满,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陈默当时说好。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想了想,没按下去。林晓明天早班,六点半就要到门店,这个电话打过去,她今晚别想睡了。
往下翻是岳母赵丽芬,再往下是岳父林建国,接着是林强。陈默拇指在每个名字上停了一瞬,最终全划了过去。打给谁呢?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岳父家的情形——岳母的睡眠不好,岳父心脏做过支架,小舅子这个点大概率在打游戏或者外面喝酒。他一个也没点。
最后翻到姐姐陈娟。陈娟在超市上晚班,一般十二点多才到家,这个点应该刚睡下。陈默盯着她的名字,按下了关机键——不是打给她,是手滑误触的关机。他愣了一秒,又重新开机,闪动的开机画面让他有点恍惚。
肚子又是一阵剧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毛巾。陈默不再犹豫,直接拨了120。
接线员问清地址,让他平躺别动,等救护车。挂了电话他翻身想躺平,但板房的床太窄,他那么高大的个子缩成一团还露着半截腿在外面。冷汗把枕套洇湿了一片,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居然在算今天卸了多少袋腻子粉、明天甲方要来验收到哪一步。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几乎爬不起来,是随车的小伙子把他扶下去的。板房外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衣服上冷得他直打摆子。上车之后护士给他量血压,低声跟同事说“心率一百四,血压偏低”。陈默听见了,没说话。
到医院急诊是凌晨三点二十。医生按压他腹部的时候他疼得叫出了声,这是陈默这些年少有的失态。急查了血和腹部CT,结果是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腹腔有积液,需要立刻手术。
“家属呢?签字。”
值班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站在他面前。陈默躺在移动病床上,头顶的白炽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摸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林晓的头像是一张她在药店拍的工作照,穿着白大褂,笑容很标准。陈默盯着看了几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有翻身的动静和含糊的鼻音:“……陈默?怎么了?”
“晓晓,我在医院,急性阑尾炎,要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哪个医院?我马上——”
“市中心医院。”陈默顿了顿,“你要是……不方便,我自己签也行。”
“怎么自己签!我马上过来,你先别急。”
挂了电话,陈默对护士说家属在路上。护士说那你先等,但别拖太久,腹腔感染不能等。
他躺在急诊走廊的临时床位,旁边是刚送来的一个喝醉摔伤的男人,家属围了一圈,有哭的有骂的。陈默偏过头看着那边,忽然想起去年林强开网店周转不开,跟他借了八千。那笔钱到现在没还,林强说是“姐夫暂时放我这”。还有前年岳母住院,他垫了三千押金,赵丽芬说“回头给你”,再没提过。再往前,他刚和林晓结婚那年,林强要报名一个什么电商培训班,学费两千五,也是他出的。岳母当时夸他一句“还是陈默实在”,那是赵丽芬为数不多给过他的好脸色。
三次,加起来一万三千五。不多,但陈默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堵得慌。那些钱他本就没打算要回来,可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他在岳父家眼里,就是个兜底的人。有事找他,没事想不起他。
三点五十分,林晓还没到。护士又来催了一次。
陈默把手机举到眼前,编辑了一条短信:“你不用来了,我自己签了。明天还要上班,别折腾了。”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幕,对护士说:“我自己签。”
那页手术同意书上的字密密麻麻,陈默只看得清最上面一行“急性阑尾炎穿孔手术”。他签下名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签完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
林晓回的消息:“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可陈默盯着那条消息,想起的却是刚才自己翻通讯录时看到的家庭群消息——两个小时前岳母发了一张照片,一桌子菜,配文:“今天给强子庆祝新项目启动,全家都高兴!”
照片里有岳父、岳母、林强,还有林晓。陈默点开放大看了两遍。林晓穿的是那件米色针织衫,她说是上班穿的。日期是昨天。
手术室的门在面前合上,陈默把那行群消息截图存了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大概是麻药还没上来之前,他想给这三十五天,或者更早以前的什么事,留个证据。
第二章 三十五天的走廊
陈默术后第二天开始下床。
医生说要尽早活动,防止肠粘连。他两只手撑着床沿,先坐起来,等那一阵眩晕过去,再把脚一只一只挪到地上。引流管还挂在身上,他一手提着管子,一手扶着墙,从病房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一趟大概六十步。走廊铺的是浅灰色防滑地胶,接缝处有几道黑色的磨损痕迹,他每天走十来趟,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块地砖有裂口。
他住的是六人间,靠窗的床位。三号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五个子女轮流来陪,床头柜上水果换了三四茬,香蕉从青的放到起了黑斑。四号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老婆每天中午和晚上各送一顿饭,用保温桶装着,进来先问疼不疼,再问想吃什么。陈默的床头柜上只有一个塑料袋,里头是陈娟第一天带来的小米粥,剩下半碗,已经凉了。
护士每次经过都多看他一眼,终于有天忍不住问:“你家属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姐上班,来不了。”陈默说。
护士没再问,转身把隔壁床的输液瓶换下来。陈默看着那瓶新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病房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电视机开着没人看、老爷子在接电话、四号床的老婆在削苹果。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开始背招标文件里的条款。背诵是他多年的习惯,让脑子忙起来,疼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第四天晚上,陈娟打了视频电话来。陈默看着屏幕上姐姐的脸,背景是超市的货架,灯光发白,她还在上班,手边摆着一摞没来得及扫的商品。
“疼不疼?”陈娟问。
“不疼了。”
“你那个——她呢?”
“忙。”
陈娟嘴唇抿了一下,那个表情陈默太熟了,是小时候两个人被别人欺负时她忍怒的样子。但她没在电话里说什么,只说明天下班再来送饭。陈默说不用,医院食堂能订餐,陈娟说食堂哪有家里的有营养,就挂了。
第六天,陈默在走廊里看见隔壁病房一个男人被推进去做检查,前后跟了七八个家属,有人推床有人举着输液瓶有人帮忙开门。他在墙边站着让路,手上还挂着引流袋,那个推床的家属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转回去了。
陈默没觉得有什么。他在心里给自己排了时间表——上午走三趟,下午走四趟,早上六点护士换药,八点医生查房,下午三点做雾化。时间被切成一段一段,每一段都有具体要做的事,这样就不存在什么多余的空隙。他偶尔会翻开手机看一眼那个家庭群,群里一直热闹——岳母转养生文章、林强发新店的效果图、偶尔有个红包跳出来。没有人提到他住院的事。陈默看了就退出,不去翻更早的聊天。
第十二天,陈娟周末休息,带了排骨汤来。她在床边坐了一个多小时,给陈默擦身、收拾床头柜、把他换下的衣服装进袋子里。临走时她看了弟弟一眼,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只讲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陈默点点头。他嘴唇动了动,想问问林晓有没有联系她,又咽了回去。
陈娟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晓晓前天给我打了电话,问了你的情况。”
陈默愣了一秒。前天,第十天。问是问了,但没有亲自打电话,也没有来。他没有追问。
第二十一天,林晓第一次来。
那天下午陈默刚走完走廊回到床上,扶着床栏坐好,就看到她出现在病房门口。她穿着药店的工作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扎着没怎么打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明显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袋橘子。
“你感觉怎么样?”林晓走到床边坐下,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
“恢复得还行。医生说下周可能拔引流管。”陈默说。
“哦。”
对话断在这里。林晓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病房里四号床的老婆正在给男人按摩腿,一边按一边絮叨今天菜市场的价格。林晓的视线跟着那声音转了一下,又收回来。
“店里最近事情多,”她说,“督导区域扩了两个,天天跑。”
“嗯。”
“你——医药费花了多少?”
“还没结,估摸着两万多。”
林晓点了点头,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先拿着,我身上就有这么多。”
信封没封口,露出里面一沓百元钞票的边缘,大概两千。陈默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眼。林晓没有说这是医药费,也没有说这是她特意取的。
“你留着用吧。”林晓站起来,像是坐不住了,“我一会儿还要去总部开会。”
她伸手拿包的时候,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陈默听到了,是消息提示。林晓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手机又响了两声,连着的,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把包带往肩上一甩,说“你照顾好自己”,就出了病房。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从进门到离开,一共不到十五分钟。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次,这次听得很清楚,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拇指飞快地滑掉了,随即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拨。
陈默把目光从走廊收回来,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两千块钱。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住院自费大约两万八,手头应急卡里还有小四万,够用。这两千,是用来买个心安的。
他没有去翻那笔钱,只把信封推到床头柜最里面,靠墙放着。
那天晚上护士来量体温,随口说:“你老婆长得挺好看的。”陈默嗯了一声,没接话。量完体温他躺下来,打开手机。家庭群的消息停在下午三点,赵丽芬发了一条语音,陈默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眼——“强子这个店国庆前肯定能开业,到时候你们都来啊。”
他退出群聊,手机屏幕暗下来。
第二天中午,陈娟来送饭,脸色不太对。汤放下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到陈默面前。
那是家庭群的聊天记录。时间在陈默住院第三天。赵丽芬发了一段话:“一个阑尾炎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住几天就出来了,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下面是林强的回复,一个“哈哈”的表情。再往下有人接了一句“也是”,头像是林晓。
陈默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截图底部有陈娟用红线标出来的时间戳。他记得那天自己在走廊里走了两趟,疼得出汗,扶着墙歇了五次。
“截图我存的。”陈娟声音压着,像是怕被隔壁床听见,“你不看就算了,但我要让你知道。”
陈默把手机递回去,半天没说话。病房的窗户外面有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陈娟以为他会生气,但他只是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
“姐,”他说,“帮我把那条截图发给我。”
陈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直接把图片原图发了过去。陈默存进手机相册,又转发给自己,然后锁了屏幕。
第二十三天,陈默拔了引流管。第二十五天,他开始吃半流食,自己拿着饭卡去食堂打饭,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个位置坐下。第二十九天,他打电话给合伙人老周,问项目尾款的事。第三十二天,他让护士把出院流程的单子提前拿给他看了一遍。
第三十四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走廊里走最后一趟,走廊尽头贴着医院的宣传海报,上面画着一个笑脸,写着“早日康复”。陈默走过去又走回来,路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说:“明天办出院吧?”
“嗯。”
“你家里人来接吗?”
陈默想了想,“我自己回。”
他回到病房,把床头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抽出那两千块钱,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收进自己钱包里夹好。然后从包里拿出出院需要的单据,一张一张按顺序叠好,用回形针夹住。做完这些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发着惨白的光。
窗外夜色沉下来。陈默合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三十五天的走廊,他明天就要走出去。
第三章 自己办出院
出院手续是在一楼大厅最东边的窗口办的。
陈默把回形针夹好的单据从窗口递进去,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本人?”
“本人。”
“家属没来?”
“没来。”
姑娘没再问,低头在电脑上敲了一串,打印机吱吱响了一阵,吐出一张结算单。她拿红笔在自付金额那一栏画了个圈:两万八千三百四十二块六毛。
陈默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是他自己办的那张,林晓不知道密码。他平时接私活攒下的钱都存在里面,原本想着哪天急用,没想到真用上了。刷卡的时候机器滴了一声,姑娘撕下回单递过来,又递了一张出院小结,叮嘱他两周后复查。
陈默把回单和小结叠好,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包是去年公司做活动剩下的样品,背带磨得发白,他用了大半年没换。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太阳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晒得他眯了眯眼。三十五天了,他第一次不穿病号服站在太阳底下,风扫过胳膊,凉飕飕的,才发现自己瘦了一圈,袖管空荡荡的。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急着打车。住院部门口人来人往,有家属推着轮椅小跑,有护士拎着外卖袋子往里赶。一个中年男人扶着刚出院的老人,嘴里念叨着“车马上到,您再撑一下”。陈默看着那对父子,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走到马路对面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他报了小区名字。车开上高架,他靠在后座,看着窗外一栋栋楼往后退,忽然想起手术那天凌晨,自己一个人在急诊走廊等床位,疼得蜷在椅子上,手机里翻到林晓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她说在加班,走不开。他当时说了句“没事,你忙”,然后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签字的笔是护士递过来的,笔杆上贴着“xx医药”的广告,他记得很清楚。
从医院到家的路平时要半小时,那天走了四十分钟。陈默没催,司机也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他下车,在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两斤苹果。不是想吃,是觉得空着手回去不太对。店主认得他,问了句“陈哥好久没见你了”,他笑笑说“出了趟差”。
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锁孔转了两圈才打开。玄关摆着一双女式拖鞋,是他和林晓一起在超市买的,林晓那双面上沾了灰,鞋尖朝里,像是出门时匆忙蹬掉的。陈默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摊着几份药店的活动方案,旁边一只马克杯,杯底残留着褐色茶渍。沙发上搭着林晓的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药店工牌。
家里收拾过,但又像很久没人认真待过。地板干净,桌面没灰,可冰箱门一拉开,里面只有半盒牛奶、一根蔫了的黄瓜和几瓶矿泉水。牛奶的保质期过了三天,他拿出来闻了闻,倒进水槽冲掉。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林晓的字迹:“晚上可能加班,不用等我。”没有日期,不知道贴了多久。
陈默把苹果放进冰箱,关上门的瞬间,瞥见阳台上的花。两盆绿萝,一盆吊兰,是他和林晓刚搬进来那年买的。吊兰的叶子已经发黄卷边,绿萝蔫了两盆,剩下那盆勉强撑着几片绿叶。花盆底下的托盘干得发白,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他拎起水壶接了点水,一盆一盆浇过去。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细小的嗞嗞声。
浇完花,他走进卧室。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有林晓的润唇膏、一副没摘的耳钉、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药店管理手册。陈默坐在床沿,视线落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他没急着开,先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零碎东西,创可贴、指甲刀、备用手机充电线,还有一叠对折的纸。
他把那叠纸抽出来,展开。是银行取款回单,打印纸很薄,折痕处已经要断了。第一张是定期存款的取款凭证,金额八万,整笔转出,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名字他认识——林强。日期在他手术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他躺在病床上等引流管的时候。回单上还附了一张转账凭条,柜员签字的地方盖着章,时间也对得上。往下翻,第二张是活期账户的支取记录,三万,现金取款,日期更早,是在他住院第二天。
陈默的手停在纸上。他把两张回单按原折痕重新叠好,塞回抽屉原来的位置,推上抽屉。动作很轻,像是怕留下指纹。
他坐在床边没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张结婚照,两个人站在一起笑,背景是公园的假山。照片里的陈默比现在胖一点,林晓的头发比现在长。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把里面的出院小结和结算单拿出来,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平时放些水电费单子,林晓很少翻。
做完这些,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打开相册,翻到陈娟发来的那张截图,赵丽芬的话和那个“哈哈”的表情又跳进眼里。他退出相册,点开银行App,查了自己那张卡里的余额——刷掉两万八之后还剩一万九。他算了一下,加上尾款十二万,够撑一阵子。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陈默把家里地拖了一遍,又把自己住院前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刚浇过水的花。绿萝的叶子还没有立起来,但至少不再往下垂了。
傍晚六点多,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从玄关传来。陈默没回头,继续看着阳台外面。林晓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回。”
林晓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近了两步,“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还行,两周后复查。”
“哦。”她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问:“吃饭了吗?我买点回来,或者点外卖。”
“不饿。”
林晓没再坚持,转身去了厨房。陈默听见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问。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切东西的动静。
陈默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明天去公司。”
老周秒回:“行,尾款的事见面说。”
他锁了屏幕。窗外天暗下来,楼下一排路灯次第亮起。卧室床头柜里那两张回单安安静静躺着,像两颗没拉弦的手雷。陈默把水杯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凉水。
第四章 出院第3天,妻子来电
第三天下午,陈默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旧土倒进塑料袋,新土掺了珍珠岩,手指插进去松软透气。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次,他没急着接,把花扶正、压实根周,才摘掉手套掏出来。
屏幕上是林晓的来电。
他看了两秒,滑了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用湿布擦手上的泥。
“喂,在家呢?”林晓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点室外杂音,像是在路边。
“嗯。”
“今天感觉怎么样?腰还酸不酸?我那天走的时候看你弯腰穿鞋有点费劲。”
“好多了。”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这两天药店搞促销,早上七点半就到岗,晚上盘点完又得九点多,实在抽不开身回去看你。”
陈默用肩膀顶了顶手机,腾出手拧开水龙头冲掉指缝里的泥。“你忙你的。”
“你吃饭规律吗?别凑合,医生说你这次穿孔恢复期长,营养得跟上。要不我下班路过超市给你带点排骨?”
“冰箱里有鸡蛋。”
“光吃鸡蛋哪行……”林晓的声音低下去,又像是笑了笑,“你这个人啊,就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阳台上那盆刚换好的绿萝歪着头立在栏杆边,陈默伸手把它转了个向,让叶片朝外。楼下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循环喊着一句听不懂的调子。
“陈默。”
“嗯。”
“强子那个奶茶店的事,我跟你提过的,你还记得吧?就大学城后街那家,整体转让带设备,位置特别好,旁边就是两个学院的大门,学生进出都从那走。”
陈默把湿布搭在栏杆上。
“之前跟你说差一点启动资金,强子自己凑了大部分,我妈也把她的定期取出来了,还差最后一点。本来想着能转出去,结果上家催得急,装修队那边又压着工钱,说这周不给就要撤场。”
她说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这段话在肚子里过了很多遍。“我算了一下,咱们那张定期下个月就到期了,反正也就差一个多月,先取出来应个急,等店开起来,流水一上来马上就还回去。强子说了,最多三个月。”
陈默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在听吗?”
“在。”
“我就是跟你商量一下,你觉得呢?店的位置真的很好,我跟他去看了两次,人流量特别大,错过这个村……”
“林晓。”陈默打断她。他没提高音量,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平时还平。“我有三个问题,你听一下,想好再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
“第一个问题,我住院住了多少天,你来看过我几次?”
林晓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清晰可闻,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第二,家里那张定期存单上的八万,什么时候转走的?”
这一句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连个响动都没有,但水面下的东西在沉。陈默听见她那边有一辆车按了喇叭,她的声音隔了好几秒才传过来,带着一种被戳破的慌乱:
“陈默,你听我解释,那个钱当时是……我妈那边确实急,强子找好了店面人家只给三天时间考虑,我本来是打算先转过去,等过两天你出院了再跟你商量的……”
“等我出院再商量?”陈默重复了一遍,“那如果我没发现呢?”
“不是的,我真的打算跟你说的。这段时间你一直住院,我本来想等你身体好一点再……”
“第三。”陈默的声音没变,语速也没变,“这八万转出去,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你妈让你转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陈默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她用手掌捂住话筒又松开的那种闷响。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好像哭了一下又憋回去了。
“陈默,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强子他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都二十七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混着。我妈那边天天跟我说,我做姐姐的,能帮就帮一把,再说这钱又不是不还,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你哭了。”陈默说。
“没有。”
“你在路边吧。别站风口,回去吧。”
“陈默……”
“这事我刚知道。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阳台栏杆和外面渐次亮起来的窗。陈默把换下来的旧土扎好口,又把地上的碎泥扫干净,拖把拧干拖了两遍。做完这些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屋里。
客厅很整洁。沙发上的靠垫摆成直线,茶几上只有一个遥控器和一个空水杯,餐桌铺着那块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的格子桌布。唯一不协调的是电视柜旁的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痕迹从玄关方向延伸过来,那是他昨天拖地时发现的,像是有人搬东西时刮的,之前一直有地垫盖着,他挪开地垫才看见。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划痕。木地板表面被蹭掉了一层漆,露出浅色的底,沿着墙边一直延伸到冰箱后面。冰箱和墙之间有一道窄缝,平时塞着扫帚。陈默挪开冰箱,扫帚倒下来,后面空出来的墙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是林晓的字,写着:定期到期日6月17,转到里面。
里面。陈默站直身子,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里,然后把冰箱推回原位,扫帚重新靠好。
手机又亮了一次,是林晓发来的微信:“对不起”。只有这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陈默看了一眼,没回。他走到卧室,拉开自己的衣柜底层,从一摞旧T恤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出院那天带回来的所有单子,除了出院小结和结算单,还有一张住院押金条和一张用自己银行卡刷掉两万八的POS机小票。他把那张便利贴也塞进去,又把信封藏回原处,关上柜门。
窗外的路灯已经完全亮了。对面楼有人家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别人家的厨房窗子里透出来,映着一截白色的瓷砖墙面。陈默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拨了出去。
“老周,尾款那边什么情况?”
“甲方财务答应先付八万,但必须你去,他们说之前合同上有几条要当面确认。剩下的四万下个月走流程。”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半,我开车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行,那我直接去公司等你。”
陈默嗯了一声准备挂电话,老周在那头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个事。你住院那阵子,你媳妇来公司找过你两次。”
“找我?”
“来的时候你不在公司,她问你桌上那些东西放哪了,说家里要用钱,想看看账。我没给她。她问U盾和章在不在我这儿,我说都在你那儿。后来就没再来。”
陈默握着手机,拇指在侧边音量键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知道了,明天见面说。”
挂掉电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点开银行App,把那张刷了两万八的卡做了一笔归集,把余额转到另一个活期账户里。操作完成,屏幕上跳出新的余额数字。他退出来,又点开林晓发的那条“对不起”,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外面起风了,阳台上那盆刚换盆的绿萝被吹得晃了晃叶子。陈默起身去关窗,经过客厅时,他看见餐桌上的水杯还在原位,杯底剩的那点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他没有擦。
他走回卧室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的却全是明天见甲方时该说的话。合同第三条的工期延期责任划分、验收单上甲方现场负责人签的字、质保金的比例……一条一条理清楚,像把一堆散落的零件重新组装起来。
窗外那排路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旁边空着的那半边,床单平展展的,连褶皱都没有。
第五章 合伙人老周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陈默已经到了公司楼下。
这间办公室是他和老周合租的,在建材市场后门一排二层门面房的楼上,两间打通,一间摆办公桌,一间堆样品和工具。楼下是卖瓷砖的,早上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到底,门口堆着几摞没拆封的包装箱。
陈默踩着铁楼梯上去,门虚掩着。老周正蹲在饮水机旁边换水桶,听见脚步声转头,手上动作没停,把水桶咔地扣上。
“来得挺早。吃了吗?”
“吃了。”陈默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顺手把桌面上一摞散乱的设计图归拢到一边。桌角有层薄灰,他住院这段时间没人用过他的工位。老周这人只管外头跑,办公室的灰他能忍,陈默忍不了,拿抹布把桌子和电话机擦了一遍。
老周坐回自己电脑前,开了机,屏幕亮起来,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抽屉里摸出来推到陈默那边。
“甲方昨天打电话来又强调了一遍,合同第三页工期顺延那一段他们法务要重新确认。说是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停工六天,他们那边走签认流程的人都换了,新来的不认旧账。”
陈默抽出合同翻到第三页,甲方代表签字那一栏,签的是“孙茂林”,旁边印着项目部公章。“孙茂林还在不在?”
“在,上个月升了副总,不管现场了。”
“那就找他,签字是他签的。”
老周点点头,顿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个事,昨晚电话里没细说。你媳妇来公司那两回,第一回是月中,月底又来了一次。”
陈默抬眼看老周。
“第一次来的时候说是路过,进来坐了十来分钟,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来公司,又问你平时放合同的柜子在哪。我说合同都在我这儿管着。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次呢?”
“月底那天下午,她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你桌上的U盾和印章。我说这些东西都是陈默随身带的,公司这边没有备份。她说是家里网银要转账,急着用。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你跟老周说没说过家里网银的事,你俩平时各管各的账,怎么突然要拿公司的U盾。”
老周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桌上磕了磕,没点。“我说U盾在你身上,章也在你那儿。她说那算了,转身走了。前后没待够五分钟。”
陈默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合同纸页边缘来回摩挲。他记得清清楚楚,家里的网银U盾和公司账户的U盾是分开放的。公司的在办公室抽屉里,家里的在卧室床头柜第二层。他住院之后没动过那个抽屉。
“她有没有进过我这边?”陈默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区域。
“没有。我那天在前头坐着没出去,她就在门口站了站。”
陈默拉开自己的抽屉。里面的东西没怎么动过,几本结算单、一盒名片、两个没拆封的印泥盒。公司账户的U盾装在一个灰色绒布袋里,他拿出来捏了捏,东西在。印章也在。但他不敢确定,这些有没有被碰过。
“老周,你记不记得我那张私人储蓄卡的事?就是前年办的,专门走应急资金那张。”
“记得,卡号尾数7304那张?”
“那张卡的副卡在哪儿?”
老周愣了一下:“副卡?当时办卡的时候银行给了一张主卡一张副卡,你说副卡放家里备用。怎么了?”
陈默从手机里翻出银行流水截图,把屏幕转过去对着老周。截图上是上月十五号,一笔八万元的转账,从尾号7304的卡转出,收款账户名是“林强”。
老周凑近看了一眼,抬起头,眉头拧起来:“这就是你住院那几天的事。”
“十五号,手术前一天的晚上。”陈默把手机收回来,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天晚上他正疼得蜷在工地宿舍床上,手机贴着耳朵打急救电话,根本不知道几个小时前有一笔钱从自己卡上转了出去。
老周靠在椅背上,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没说话。他跟陈默搭伙干了四年,知道陈默的脾气,这会儿不管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
“甲方那边,八万什么时候能到账?”陈默把合同收回文件袋。
“今天去谈完,他们走加急,最快明天下午。”
“那走吧,九点半别迟了。”
陈默站起身,把U盾和印章一起放进随身的公文包内袋,拉上拉链。出门前又停下来,弯下腰把抽屉锁孔里那把小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老周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U盾的事,你是不是打算处理一下?”
“谈完尾款就去银行。”
“行,我陪你去。你对公户那个客户经理我认识,重新制U盾得走柜台,我帮你排号。”
陈默应了一声。两人出了建材市场后门,早高峰刚过,路上车不多。老周去开车,陈默站在路边等,顺手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把尾号7304的卡片做了临时冻结。客服说冻结之后副卡也会同步失效。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银行App的登录界面看了一会儿。他之前从没细想过林晓转账的路径,只当是她用两人共同账户里的钱。但共同账户的卡一直在床头柜里放着,转账需要U盾。她既然知道来公司找U盾,说明家里的那个她没找到,或者找到了但用不了。
那八万,用的很可能就是副卡。而副卡,一直放在家里。
老周的车从路口拐过来,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载广播正报着天气,说今天下午有阵雨。老周伸手把广播关掉。
“甲方那边,你打算怎么谈?”
“按合同谈。该给的给,该扣的扣。孙茂林签的字他赖不掉。”
老周嗯了一声,打转方向盘汇入主路。陈默靠着车窗,看路边店铺招牌一块块往后退。他想起昨天翻抽屉时,那张便利贴上写的几个数字和一行字,当时没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行字末尾好像画了个圈,圈里是个“强”字。
他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找到那张副卡的消费记录。最近一笔发生在三天前,消费金额是零元的查询记录——有人用副卡号在网上试了绑定支付。操作时间,是他出院那天下午。
对方在试这张卡还能不能用。
陈默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副卡已经被他冻结了,这张卡现在只是一块塑料片。但这件事串在一起,让他后脊梁微微发紧。林晓来公司找U盾,家里试副卡,前后差不了几天。她到底想转多少钱,想填多大一个窟窿,他还没有算清楚。
老周的车驶入甲方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地下停车场。陈默推开车门前,把公文包拉链重新检查了一遍。U盾、印章、合同,都在。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车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一前一后响着,往电梯口走去。
第六章 姐姐陈娟
陈默刚泡上第二道茶,门铃就响了。
开门的时候,陈娟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左手一个保温桶,右手一个超市购物袋,肩膀上还挎着通勤包,额头上沁着细汗。她住的地方坐公交过来要四十分钟,换两趟车,看这架势是下了班直接奔过来的。
“你脸还白着呢。”陈娟进门先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侧扫了一眼,“瘦了一圈。阑尾炎也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穿孔了,腹腔镜打了三个洞。”陈默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侧身让路,“医生说得亏来得不算太晚,再拖半天就麻烦大了。”
“你那天晚上几点打的120?”
“快一点。从床上滚到地上,手机够不着,爬了两米。”
陈娟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接话。她把包挂在玄关挂钩上,径直进了厨房,把保温桶里的汤倒出来。陈默闻到一股浓厚的老母鸡味儿,里头搁了红枣和枸杞。她来之前肯定在自家灶上炖了两三个钟头。
汤端到桌上,陈娟又从袋子里掏出两盒切好的水果、一袋速冻饺子,最后摸出手机,翻了几下,没好气地把屏幕往陈默面前一杵。
“你自己看。”
陈默低头。那是他们那个“林家大院”家庭群的聊天记录截图,陈娟存了图。图片上,住院第十天,赵丽芬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一个阑尾炎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现在医院就爱吓唬人。”底下跟了一句她自己的表情包,一个捂嘴笑的小人。
再往上翻,林强发了一张照片,是某个街角商铺的门脸,卷帘门拉着,旁边配了一行得意的字:“新店选址定了,这地段绝了。”赵丽芬秒回三个大拇指表情。
发送时间,是陈默住院第十八天。
那天他刚拔了引流管,下地走路还得扶着墙,护士换药的时候跟他说伤口愈合不太好,让他多注意营养。他当时看着走廊对面陪床的家属一勺一勺喂病人喝粥,低头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能不能周末来一趟。林晓回的是“周末店里盘点,走不开,让姐帮你带点吃的吧”。
“看到了吧。”陈娟把手机收回来,音量没控制住,“你住院三十五天,他们家群里晒新店晒得热火朝天,没人问你一句。就那个赵丽芬说的话,我当时就想回,忍住了。我怕你多想。”
陈默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了。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陈娟坐下来,手搁在桌上,指节攥得发白,“你一个人在医院三十五天,我去了七趟,你媳妇去了几趟?”
“两趟。”
“两趟。你手术那天她没来,术后第二十一天来了半个小时,第二十九天又来了十几分钟。”陈娟记得清清楚楚,语气压着但底下的火拱得厉害,“她来干什么了?坐床边刷了会儿手机,接了三个电话,然后说店里忙就走了。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姐。”陈默放下勺子,抬头看她,“我说了你能怎么样?冲过去跟她们吵?你还有自己的班要上,孩子要管。”
“那你就自己受着?阑尾炎穿孔,医生都说危险,你签手术同意书自己签的,出院自己办的,她们家连个电话都没有。林建国呢?他不是你岳父吗?他手机关机了?”
“打过一次,响了两声挂断了。”陈默说得很平,“可能不方便。”
陈娟盯着他看了几秒,长长吐了口气,把火往下压。她把保温桶又推过去一点,示意他喝完。
“你别光想着当好人,陈默,我跟你讲。”她声音低了些,每个字却很清楚,“你从小就这样,别人踩你一脚你笑一笑,转身自己把鞋擦干净。小时候你被同学打了,回来不说,自己用创可贴贴。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心疼。”
陈默没接话,把汤喝完,碗放在一边。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在阳台上那两盆还活着的绿萝上。林晓住这里的这几盆花,枯了两盆,剩下的也半死不活。
“姐,我跟你交个底。”
陈娟抬起头。
“家里八万块钱,被林晓转给她弟了,盘那个奶茶店用。我手里有取款单。”陈默顿了顿,“她来公司找过老周,要我的U盾和印章。老周没给。”
陈娟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沉了。“八万?什么时候的事?”
“我住院头几天。”
“你住院她不来,转账倒是利索。”陈娟咬着后槽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人呢?今天又没回来?”
“说是去娘家了。”
“去娘家干什么?给你传话,说你岳父岳母关心你?早干嘛去了。”
陈默摇了摇头。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张取款回单,折痕已经很明显了,摊开在姐姐面前。陈娟扫了一眼,没再说话,但脸色很难看。
“我打算先把钱理清楚。”陈默说,“公司有笔十二万的尾款,对方拖了快一年,老周谈了个七七八八,我明天亲自去盯着。先把账拢一拢,再看别的事。”
“看什么事?这种事还能怎么看?”陈娟语气紧,“她现在能把你们共同账户的钱转走八万,明天就能转十八万。你辛苦一年到头挣多少?”
“所以我要把账户分清。”陈默声音依然稳,“她转钱这事我没吵,不代表我认。等我把尾款收回来,我会重新安排。感情的事,钱理不清,谈什么都没用。”
陈娟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能这么想就行。以前你太让着她了。”
她把保温桶盖子拧上,起身准备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扶着鞋柜转过身来,眼睛看着弟弟,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陈默,你这次别光想着当好人。当好人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安静里,分量不轻。
门关上以后,陈默回到桌前。汤碗旁边放着陈娟切好的水果,苹果已经氧化了一层淡黄。他拿起手机,往上翻了翻自己和林晓的聊天框。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出院的第二天,林晓发的“晚上我去妈那边一趟”,他回了个“好”。
再往上,住院期间,他发的消息,短的“今天复查了”,长的“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林晓的回复大多是“嗯”“知道了”“注意身体”。唯一一条稍长的,是第二十一天,她发“我明天过来”,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第二天她确实来了,坐了半个小时。
陈默把手机放下。阳台外起了风,枯掉的那两盆在天台角落堆着,枯叶被吹得哗哗响。他起身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条缝透气。
茶几上,陈娟留下的那张家宴群截图照片,被他翻扣着扣在桌面上。截图里林强发的那个店面,卷帘门拉着,位置是他没去过的地段,但看门牌号,离赵丽芬家老房子不远。
陈默对自己说,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先把明天去见甲方的合同细节又过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把出院结算的单据、这两天整理的银行卡回单、连同那张截图打印件,一样一样放了进去,封口,压在抽屉最底下。
做完这些,厨房里陈娟炖的汤还剩一半,他重新热了热,就着吃了碗饭。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冲着,他盯着窗外路灯下的过道,有一对老夫妻挽着手慢慢走,老太太手里提着袋橘子,边走边剥了一个递到老头嘴边。
陈默收回目光,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出头。
他把银行App打开,尾号7304的卡还是冻结状态。他点进副卡明细,翻到最近一个月。除了三天前那条零元绑卡记录,前面几条是:某商场POS消费两千八百元,某外卖平台扣款四次共三百六,某加油站消费五百,全部集中在住院那段时间。
也就是说,他躺在医院的那个月,这张副卡一直在被使用。
陈默盯着这些数字,目光一点一点沉下去。他退出App,锁屏,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拉开了衣柜最上面那层抽屉,翻出家里的房产证、两张定期存单和记账本,重新放进了自己公文包的夹层里。
然后他拧灭台灯,躺下。黑暗里,他闭上眼,脑子里过的是明天找孙茂林要尾款的话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至于林晓今晚在娘家听到了什么、又被要求了什么,他决定等她先说。
第七章 林晓的账本
林晓那天是在药店库房接的电话。
她正蹲在地上盘一箱刚到货的维生素,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捏着扫码枪。“妈,我在上班。”
“上班上班,你哪天不在上班。”赵丽芬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那种刻意压低的急,“强子那边装修队今天堵在店里了,人家说再不结钱就把铺子里的东西都拉走,你让强子怎么做人?”
林晓把扫码枪搁下,撑着货架站起来,后背有点发酸。她走出库房,站在药店后门的巷子里,巷子里堆着几个纸箱,一股潮湿的墙皮味。
“妈,我不是上礼拜刚给过——”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材料涨了,本来预算就不够,你弟那孩子又没经过事,被人坑了一道。”赵丽芬顿了顿,语气一转,“晓晓,妈知道你也难,可强子是你亲弟,他这回是正正经经做生意,又不是瞎胡闹。你帮他把这关过了,以后他店开起来,能忘了你这个姐?”
林晓握着手机没说话。巷子口有个穿工装的男人在抽烟,烟雾被风吹散。
“你手里不是还有你和陈默那张定期的钱吗?先挪出来应个急,等强子店开起来,头几个月流水就能还上。你弟说了,只要过了这个坎,往后一个月能净赚七八千。”
“那钱不能动。”林晓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硬,“陈默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赵丽芬的声调拔高又压下来:“你瞒了那么多回都没事,差这一回?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自己住院花的那点钱不也自己掏的?他计较过你我吗?”
这句话扎了一下。林晓捏紧手机,后槽牙咬住。
“妈,我先挂了,有顾客。”
她没等赵丽芬再说什么就摁掉了电话。巷子里烟味散了,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纸箱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整个下午她都不在状态。给门店盘点的时候把两个数字填反了,被同事提醒了一句。负责的区域群里有店长发消息问药品陈列,她隔了十分钟才回。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母亲那句“你瞒了那么多回都没事”。
没事吗?
临下班前,她把值班的事交代给店长,一个人进了办公室,反锁了门。她坐在椅子上,从包里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点开了那个她一直不敢细看的转账记录。
银行App的流水一页一页往下划。
第一笔,去年九月,三万。备注写的是“家用”,其实那天是林强说租房子要押一付三,手头紧。她瞒着陈默转的。
第二笔,去年十一月,两万五。林强说跟人合伙做直播带货,进货差钱。转过去之后她失眠了两晚,后来看林强朋友圈天天发宵夜和球鞋,她没敢问。
第三笔,今年年初,一万二。母亲打电话来说强子出了点小车祸,赔人家医药费。她后来才知道是林强开车蹭了别人的车,对方要的钱不多,母亲夸大了数目,多出来的几千块不知道花哪儿了。
还有零零碎碎的,三千、五千、八千。
她把所有转给林强的钱加了一遍,手指停在计算器界面上。
十一万两千。
她盯着这个数字,胸口发闷。陈默住院自付两万八,是自己掏的应急钱。而她在同一个时间段里,陆续往弟弟那边转了十一万多。家里那张定期存单是两个人存了三年的,原本计划今年年底换辆车的。
她退出来,又翻到定期存单的截图。存入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余额还剩十四万出头。如果母亲再要五万,等于她一个人就把这个家的共同积蓄掏空了一半多。
林晓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凉的。
她想到陈默。想到他住院那阵子自己只去了两次。第一次是第二十一天,她其实请了半天假,但坐在病房里的时候,赵丽芬的电话打了三次,说装修合同的事要她拿主意,林强又联系不上。她坐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陈默在看窗外,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第二次是出院前两天,她带了一兜水果。陈默在收拾东西,床头柜上摆着陈娟带来的保温桶。她把水果放下,想说点什么,陈默却先问她:“家里冰箱是不是空了?”她愣了一下,点了头。他说“我回去自己买”。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那几句话像根针,扎在记忆里,这会儿才慢慢显出疼来。
办公室窗外天色暗下来。林晓起身,把手机放进包里,拿了外套往外走。
她决定今晚回去跟陈默说。
路上她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妈,那五万我拿不出来,我再想办法凑两万,多的没有了。”发完就退出了聊天界面,不敢看回复。
坐地铁的时候,人挤人,她抓着吊环,脑子里排练着怎么开口。先说哪一笔,后说哪一笔,陈默会是什么反应。他那种人,可能不会当场发火,但眼睛里会变得很静,静到她宁愿他骂人。
她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握钥匙的手。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她停住了。
门里面很安静。陈默如果在,客厅的电视声或者厨房的动静会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此刻什么都没有。她贴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很轻,走了两步又停了。
她忽然不敢拧下去了。
那把钥匙捏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想起来,住院那三十五天里,她给陈默发过一句“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现在她站在自家门口,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他——那阵子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楼道灯灭了。黑暗里,林晓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银行转账记录的页面。她听见门里拖鞋声停了,像是陈默站住了,也像在等。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回来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八章 摊牌
门从里面拉开了。
陈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杯温水。他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出通道,没说话。
林晓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扶着门框进了屋。换鞋的时候她看见鞋柜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露着白纸的棱。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客厅只开了落地灯,茶几上摊着几张打印的银行流水,一张取款回单,还有一张手写的挂失登记单。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像陈默做工程时整理验收资料那样,每一张都能对上。
陈默把水杯放在桌上,坐进单人沙发里,那是他平时坐的位置。他没有看她,只是把那几张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坐。”他说。
林晓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包放在腿上,手指攥着背带。她本来排练了一路的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默开口了,声音很平:“住院的时候你转了八万。第一次来看我是第二十一天,中间隔了二十天,这二十天里钱走了两笔。一笔五万,一笔三万。”
林晓的嘴唇动了一下。
“五万那笔我知道用途,你弟盘店。”陈默拿起那张回单,“三万那笔是同一天下午取现的。你微信里跟他说‘先拿着周转,别让妈知道’。我查了聊天记录备份。”
林晓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慌乱也有受伤:“你翻我手机?”
“你手机落家里三天,充电的时候弹的消息。”陈默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没翻你隐私,是你没关消息预览。后来我去银行打了流水,单子上都看得到。”
林晓低下头,盯着那张挂失单,上面写的是陈默名下的一张储蓄卡,挂失日期是上周。那是她趁他住院时拿着家里的U盾操作的,当时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先挂失了,等他出院再说钱的事,免得他犟”。
“十一万。”陈默把三个数字连起来说,“住院自费两万八是我自己出的,没动家里的钱。公司尾款十二万被拖着,我住院期间让老周去要,对方一直没结。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账单的时候,你在往你弟那边转钱。”
他停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林晓知道那个动作,那是他在工地遇到麻烦时习惯性的动作,脑子在转,但不动声色。
“我不问你为什么。”陈默说,“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你妈打电话,你弟叫你姐,你就软了。从小到大都这样,你习惯了。”
林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包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擦,哑着嗓子说:“一开始是八万。后来强子说装修队要押金,又借了三万,说一个月就还。我妈说——她保证会还。”
“拿什么保证?”陈默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平静的疑问,“你弟之前开网店赔了多少你比我清楚。他拿什么还?”
林晓答不上来。
陈默等了几秒,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张空白的借条模板,上面他已经填好了出借人、金额、日期。他把一支笔放在纸上。
“我提三个条件。”他说,一条一条说得很慢,“第一,能追回来的钱马上追,追不回来你自己去问你妈你弟要。第二,你弟写借条,亲笔签,按手印,找个见证人。第三,以后家里超过五千的支出,必须两个人签字,不管是谁的账户。”
林晓盯着那张借条模板,手指冰凉。她知道这三个条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再也没法偷偷给娘家塞钱了,也意味着陈默还愿意跟她算这笔账。如果他不提条件,直接摊牌说离婚,那才是真的到头了。
“我答应。”她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陈默看着她,目光沉稳,像在工地看一张图纸,确认每个尺寸都对得上。他把笔往前推了推。
“借条的事你去办。让你自己去说,我不出面。”他顿了一下,“我给你十天。”
林晓抬起头,眼睛红着:“十天?”
“十天之内,你回去把这件事了结。借条拿回来,三万那笔有个说法,八万你妈那边认还是不认,你得给我一个结果。”陈默说,“如果十天之后什么都没办成,这件事我亲自上门去说。到时候就不只是钱的事了。”
林晓听懂了后半句话的分量。如果陈默亲自去,以她妈赵丽芬那张嘴,以她爸林建国闷声不响的性子,以林强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最后只会撕破脸。陈默这个人,不吵不闹,但一旦决定出手,就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好。”她点头,“十天。”
她伸手去拿那张借条模板,手指碰到纸的时候被陈默按住了。他的手温热,掌心有薄茧,是常年跑工地磨出来的。
“林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十五天。”
林晓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她没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陈默没有过来抱她,也没有说安慰的话。他松开手,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起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响了几秒,他又走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小米粥,放在她面前。
“先吃饭。”他说。
林晓透过泪眼看他,陈默站在茶几旁边,身形在落地灯的阴影里显得有些瘦。住院三十五天的病号服大概还挂在阳台上晾着,他的人已经站回了这个家里,不吵不闹,但每一步都踩着底线。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
陈默没有再说话,转身去把那张挂失单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口袋。这个动作被林晓看在眼里,她忽然明白,那张卡他已经重新补办了,里面的钱可能也已经动过了——他甚至没有提这件事。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问,又咽了回去。
喝完粥,林晓把借条模板和银行回单收进包里。她站起来的时候,陈默已经进了卧室,门没有关,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条。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支笔。
十天。她默念了一遍,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转身进了卧室。
陈默背对着她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给她留了一个不必再解释的夜晚。
林晓轻手轻脚地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后脑勺。她想伸手碰一下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窗外马路上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就回去。
第九章 奶茶店的风波
林晓是第二天下午去的娘家。
她特意挑了周三,这个时间母亲一般在家午睡刚起,父亲在阳台侍弄花草,林强通常窝在房间里打游戏。她需要一个能进能退的时机,但推开防盗门的那一刻,心里那点盘算就散了。
客厅里不止赵丽芬一个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是赵丽芬跳广场舞的搭档,姓吴。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喝完的茶和一盘橘子,赵丽芬正拉着人家说笑。
“哟,晓晓来了。”赵丽芬抬头,脸上笑意没减,语气里却先递过来一道软钉子,“怎么没提前说一声,你吴阿姨刚还夸你孝顺呢。”
林晓叫了声阿姨,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吴阿姨识趣,寒暄两句就起身走了。赵丽芬送人到门口,回头把门带上,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换成一种疲惫中带点试探的神情。
“是为强子的事来的吧。”赵丽芬坐回沙发,把剥了一半的橘子递过来,“你弟这两天急得嘴上都起泡了,装修队那边催款催得紧。”
林晓没接橘子,从包里把银行回单和那页转账记录抽出来,搁在茶几上。纸页贴着玻璃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妈,这八万是陈默去年做项目结余存到共同账户里的。我转给强子没跟他商量,现在他知道了。”
赵丽芬瞥了一眼那张单子,没拿起来,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林晓太熟悉了,母亲要开始讲道理了。
“我知道你为难。”赵丽芬开口,声音软下来,先叹一口气,“你爸退休工资就那点,我这些年拉扯你和你弟,手里就没宽裕过。强子是你亲弟弟,他开店也是想干正事,做姐姐的搭把手,天经地义。”
“我没说不帮。”
“那你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来要这笔钱。陈默说了,十天之内把钱还上,这事就翻篇。”
赵丽芬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她盯着林晓看了两秒,嘴角撇出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还?拿什么还?装修队昨天还在要工钱,你弟现在是一分钱掰两半花。你让他把店关了拿什么还?晓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认钱不认人了?”
林晓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陈默住院那三十五天,你们谁去看过一眼?他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办出院,花了快三万全是自己掏的。这笔钱是为他应急攒的,你们不闻不问就算了,还要动他——”
“你等等。”赵丽芬抬手打断她,脸色彻底沉了,“他住院花了多少?阑尾炎而已,医保能报一大半,别说得像倾家荡产似的。再说他那个装修公司,去年不是接了个大项目吗?手头能没点底子?我看他就是装穷,给自家人花钱舍不得,心里根本没把你娘家当回事。”
林晓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丽芬看她不说话,以为说中了要害,语调又缓下来,拍了拍沙发扶手:“晓晓,妈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受。但你得想明白,你弟是自家人,他店开起来了,以后赚了钱还能不还你?陈默那边你先安抚安抚,男人嘛,哄两句就过去了。实在不行,家里那笔定期不是还有五万到期了吗,你先拿出来应应急,算妈跟你借的。”
“那笔定期是陈默的工程尾款预备金。”林晓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公司的尾款还没结,那笔钱是留着给工人发工资的。”
“工人工资拖两天怎么了?你弟这边是急茬!”赵丽芬的语气又硬起来,手指点着茶几上的玻璃面,“我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钱多少心血你算过吗?现在你结了婚,翅膀硬了,胳膊肘就往外拐?赵丽芬的女儿,帮自己弟弟一把还要看老公脸色,传出去我都替你丢人。”
林晓看到弟弟房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整个下午,那扇门没有开过,里面偶尔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林强在家。但他选择了躲。
她扭头看阳台。林建国坐在一只小马扎上,手里夹着烟,背对着客厅,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从他花白的头顶袅袅升起,散进窗外的风里。他听见了所有对话,但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选择了沉默。
“妈。”林晓站起来,声音从喉咙深处挣出来,有一点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十一万——八万转账加之前强子借的三万周转——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转的时候没跟陈默商量,是我的错。但钱去了哪儿,你比我清楚。”
赵丽芬愣了一下:“什么三万?哪来的三万?”
林晓也愣住了。她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几秒,赵丽芬的表情不像是装的,那副茫然里透着一种更深的慌张。
“上个月强子说进装修材料差三万,陈默让我从生活费里挪的。你不知道?”
赵丽芬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别过头去:“强子的事我哪能件件知道,他那么大个人了……”
林晓脑子转起来。八万加三万,一共十一万。奶茶店那个位置她看过,加上装修撑死也就十万出头。剩下的钱呢?
她忽然想起陈默说的话。那张卡挂失之后他重新补办了,银行流水他看过,但没给她看细节。她一直以为只是转账记录,但现在,她心里涌起一种很不踏实的感觉。
“强子。”林晓走到弟弟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你出来,我们当面对一下账。”
里面没动静。
“林强,你听见没有?”
门开了。林强站在门后,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T恤,脸色蜡黄。他没有看林晓的眼睛,目光越过她落在赵丽芬身上,带着一种心虚的依顺。
“姐,那钱……我一部分投到网店囤货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之前那个店不是关了嘛,我想这回做点原创设计,就进了一批布料和印花,花了差不多六万。还有两万的网贷没还清,是先挪去堵窟窿了。奶茶店那个位置……房东涨价,我谈不下来,就没签。”
客厅里静了。
赵丽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你说什么?网店?什么网贷?”
林强缩回半个身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之前那个网店欠的。我怕你们担心,没敢说。”
林晓站在那扇半开的房门前,胸口堵得发疼。她转回茶几前,把那张转账记录重新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手指却在抖。
“妈。”她看着赵丽芬,“十天之内,你们凑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走法律程序。”
“你敢!”赵丽芬霍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去告你亲弟弟?你去!你看法院传票来了,是你丢人还是我们丢人!你这个没良心的,白养你这么大……”
林晓没再听下去。她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楼道灯坏了,她踩着昏暗的水泥台阶往下走,脚步很重,一步一步像在夯实地基。
走到楼下,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默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回来路上买个灯泡,阳台那个坏了。”
林晓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泪砸在屏幕上。她没有擦,站在单元门洞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娘家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赵丽芬的身影在窗口晃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朝小区门口走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口袋里那张转账记录还在。但比十一万更让她心慌的,是她忽然想起——陈默出院那天,在卧室换衣服时,她进去拿东西,瞥见他抽屉最深处压着一份房屋抵押贷款咨询单,落款时间是住院第二十天。
她当时没敢问。现在她捏着手里那张纸,脚步越来越快。
有些事情,她必须问清楚。
第十章 收回尾款
第二天一早,陈默把住院期间整理好的合同复印件、工期验收单、材料签收单一样样塞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深色衬衫,出门前对着玄关那面穿衣镜看了自己一眼。出院才几天,人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但眼神比住院时稳了。他给老周打电话,说今天直接去甲方公司,不等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陪你去吧,那姓赵的滑得很。”
“不用,合同和验收单他都签过字,白的黑不了。”陈默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你在公司守着,有电话接一下。”
甲方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九层。陈默到的时候前台说赵总在开会,让他在走廊等。他等了四十分钟,期间没坐,就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楼下,手里一直捏着那几张验收单的边角。
赵总终于出现,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见到陈默先堆起笑:“小陈啊,身体好了?我听说你住院了,一直想去看看,实在太忙。”
陈默没接这个话茬,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坐下之后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摊在茶几上。
“赵总,去年那个项目的尾款十二万,合同约定验收合格后三十天内付清。验收单是去年十一月十九号签的,到今天已经过了快五个月。”他语调平缓,手指点在验收单右下角那个签名上,“您签的字。”
赵总往椅背上一靠,摸出烟盒,递给陈默一支。陈默摇了摇头。
“小陈,不是我不给,最近公司账上也紧,你再宽限个把月……”
“赵总。”陈默打断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今年三月份我委托老周来对账时您公司财务签的欠款确认函,金额十二万,盖了财务章。如果今天结不了,我只能拿这些材料去走下一步。”
他没说下一步是什么,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赵总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盯着那张确认函看了几秒,又看看陈默。眼前这个人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来要钱都是陪着笑脸递烟,今天从进门到这会儿,没笑过一次。
“你等等。”赵总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又拨了一个。前后折腾了二十来分钟,最后他放下电话,朝陈默点点头:“财务那边给你安排,十二万今天下午三点前到你公司账上。”
陈默把桌上的材料收回档案袋,拉上拉链,站起来:“谢谢赵总,我让公司财务查账。”
他没再多说一句客套话,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有点刺眼。他按了电梯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回到公司已经是中午。老周端着盒饭在办公桌前坐着,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下午三点前到账。”陈默把档案袋扔在自己桌上。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咧嘴:“行啊默哥。”
陈默没理他的打趣,打开电脑查了公司账户余额。住院这段时间公司没接新活,账上剩的钱不多。他拿出U盾和印章,开始一项项拆账户。
他和老周的公司账户是共管的,但陈默个人名下还有一张卡一直在收项目回款,图方便。住院期间他让老周去催款时,才发现这张卡和公司账户混着用已经很久了,一些材料款、人工费都从这张卡走,账目乱得没法看。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把两张卡的流水打出来,一笔一笔对。老周吃完盒饭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边的对账表也推过来。
下午两点五十,公司账户进账十二万。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入账提醒看了两秒,截了图,然后开始改网银密码。他把公司账户和私人账户的网银操作员分开,重设了支付限额,超过五千的支出要短信验证到老周手机上。做完这些他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确认U盾和密码重置都生效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他操作完,忽然说:“对了,有个事。西边那个新楼盘的精装项目,甲方是我一个老关系,想找施工队。活儿不小,我一个人吃不下,想跟你合伙接。”
陈默转过椅子看他:“多大的盘子?”
“总包下来八十多万,工期四个月。甲方付款按月进度走,前期要垫一点材料款。”老周把手机上的项目概况发给他,“我算过,按咱们现在的现金流,能接。”
陈默翻开手机看了一遍,又拿过老周打印的工程清单翻了翻。他想起住院那三十五天,工地上全靠老周一个人盯着,新来的几个工人差点出安全事故。他出院后去工地转了一圈,发现有几处细节做得马虎,当场让返了工。
“接。”他把清单合上,“但合同里付款节点要写清楚,预付款到账才开工。另外工人那边你重新筛一遍,不行的趁早换。”
老周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这次咱们把规矩立在前面。”
陈默把清单收进抽屉,拿起手机准备给林晓回消息。出院第二天他跟她说过,十天之内她娘家那边凑多少钱还回来,剩下的他再决定怎么办。现在第八天,他翻了翻和林晓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停在三天前她发的“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
正想着,手机先震了。林晓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钱一分没要回来。我妈说我告就告,反正丢人的是我。”
陈默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半晌没动。他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周瞟了一眼他的表情,没问,继续低头整理新项目的预算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和纸张翻动的声音。陈默重新拿起手机,翻开相册,划到那张他住院第二十天拍的房屋抵押贷款咨询单。单子上的额度是五十万,他当时只是咨询,没签。但林晓看见过这张单子,她什么都没问。
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删掉了。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路灯已经亮了。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对面商铺门口有人在贴转让告示。他想起林强那个没开起来的奶茶店,想起赵丽芬在家庭群里发的那句“一个阑尾炎而已”,想起住院第二十一天林晓来医院时,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了一半就停住,说“妈那边最近手头紧”。
当时他没接话,把苹果接过来自己吃完了。
现在他站在窗边,玻璃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比住院前瘦了,但眼睛是亮的。他拨通林晓的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下班回来吃饭。”他说,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我买了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晓的声音有点发闷:“好。”
陈默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老周工位时拍了拍他肩膀:“预算明天早上给我。”老周头也不抬地比了个手势。
下楼的时候,陈默想起一件事。他换号码了,那张他单独存应急钱的卡,绑定的手机号是旧的。密码他也改了,新密码是谁都不知道的一串数字。
晚风从楼道口灌进来,他紧了紧外套领子,朝菜市场的方向走过去。手机里那条林晓的消息还亮着,他没删。只是此刻,那条消息在他心里引起的重量,和住院时窗外走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一样——响过,但都已经过去了。
第十一章 岳父上门
陈默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鲫鱼和一把青菜。走到楼下时,他远远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灰夹克,背微驼,手里攥着个深色布包,来回踱步。路灯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他认出那是林建国。
岳父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像在菜市场碰见不太熟的邻居,想打招呼又不知从哪句开始。陈默走过去,叫了声“爸”。林建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又飞快移开。
“上来坐吧。”陈默没多问,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交错。林建国始终落后半步,那只布包被他攥得变形,指节发白。到了门口,陈默让岳父先进,自己去厨房把鱼放进水槽。出来时林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没坐,眼睛扫过阳台那两盆枯了的花,又扫过墙上他和林晓的结婚照,最后落在茶几上一份摊开的文件上。
那是陈默整理好的银行流水,旁边压着那张八万的取款回单。他没来得及收起来。
林建国看见了,脸上的肌肉绷了绷,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推到文件旁边。
“默啊。”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一下才继续,“我今天来,不是替你妈和林强说话的。他们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住院三十五天,我没去看你,我没脸去。”
陈默没接话,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岳父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林建国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膝盖并拢,手搁在布包上。
“这包里是四万。”他说,“我自个儿攒的,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扣一点,攒了五六年。本来是留着万一生病用的。你先拿着。”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深蓝色的旧棉布,洗得发白,四角用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他没有立刻去碰。
“爸,这钱——”
“你听我说完。”林建国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比平时跟赵丽芬说话时多了几分硬气,“八万的事,林晓做得不对,没跟你商量就转钱,这是第一错。你住院,她妈在群里说那种话,是第二错。林强那个店,从一开始就是瞎折腾,我们都知道,可你妈惯着他,我也……我也没拦。”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搓掉什么东西。
“你妈让我别来,说来了丢人。我说丢人就丢人。陈默在我家当了六年女婿,逢年过节没空过手,我住院那次是他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这些我都记着。这次是我们家做得不对。”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甚至没带什么情绪。可陈默注意到岳父说完之后,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一下,一下。
陈默把水杯放下,伸手把布包拿过来。沉甸甸的,里面的钱应该是取出来又理过,捆得整整齐齐。他没打开数,把布包放在腿上。
“爸,这四万算林晓还回来的第一笔。剩下的,我可以等,但我得说清楚——奶茶店的事,我以后不会再出钱。不管是借还是给,一分都没有。林强要开店,让他自己想办法。”
林建国点头,点得很用力:“应该的。你妈那边……”他顿住,叹了口气,“我再回去跟她说。”
“还有。”陈默看着岳父的眼睛,语气没有逼人的意思,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林晓这六年被我让着,也被她妈和她弟架着,日子过得不轻松。往后她要是愿意跟我好好过,您和我妈别在中间给她出难题。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林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不过分。”他说。
卧室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门轴转动又停住。陈默往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但门缝下面的光被挡住了一小片——林晓靠在门后。
他没戳破,收回视线。林建国似乎没察觉,放下水杯,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站起来。
“不早了,我走了。”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时,后背弯成一张弓。陈默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多了。
“爸。”陈默叫住他。
林建国直起身回头。
“吃了饭再走吧。我买了鱼。”
林建国愣了愣,嘴唇抖了一下,眼角那道皱纹挤得更深了。他摆摆手,声音比刚才还哑:“不吃了。你妈一个人在家。”他拉开门,又停住,没回头,丢下一句:“陈默,你是个好孩子。”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越来越轻。
陈默站在玄关,听见楼下单元门开合的声响,才转身回客厅。他把布包放在茶几上,解开,四沓钱,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那沓夹了一张纸条,是林建国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僵硬——“对不起”。
卧室门开了。林晓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眶红透了,但没哭出声。她看着茶几上的布包和那张纸条,肩膀微微发抖。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厨房把鱼从水槽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刮鳞。金属刮过鱼身的沙沙声填满了屋子。
过了半晌,林晓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闷:“那钱……是我爸存了好多年的。”
“我知道。”陈默没回头,手下的动作没停。
“陈默,我……”
“先吃饭。”他把刮好的鱼冲了冲水,拿刀在鱼背上划了几道口子,“你爸没吃饭就走了,下回让他来,我做。”
林晓站在他身后没动。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她伸手,轻轻拽了拽陈默的衣角。那力道很小,像怕被甩开。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片刻后,用湿漉漉的手背覆上去,拍了两下。
“去把米淘了。”
林晓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转身去拿电饭煲的内胆。她的动作有点急,碰倒了旁边的调料瓶,扶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嘴角抿着,硬把那点抖压下去了。
陈默把鱼下锅,油星溅出来,滋啦一声。他想起还在医院那会儿,隔壁床的老爷子每天下午都有老伴来送饭,保温桶打开,整层病房都能闻到汤味。他那时候没想过自己家里会不会有人来,只是每天数着出院的日子。现在他站在自己厨房里,鱼在锅里煎着,身后有淘米的水声,茶几上放着岳父攒了五六年的四万块钱,和一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
他翻了一下鱼身,加了两碗水,盖上锅盖。热气从锅边冒出来,模糊了眼前的灯光。
客厅里,那张被他摊开的银行流水还压在八万取款回单上。陈默关小火,走到客厅把它们收起来,和布包里的四万块一起锁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钥匙拔出来,揣进口袋。
林晓在厨房喊:“火关了没?”
“关了。”
他走回去,揭锅盖,鱼汤滚得正白。林晓把切好的葱姜递过来,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没有缩回去。
窗外夜色全黑了。对面那家贴着转让告示的铺面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陈默盛了两碗饭,把鱼端上桌。林晓在对面坐下,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陈默。”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里多了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明天我把林强叫出来,当面跟他说清楚。那八万,我不管我妈怎么闹,我要回来。要不回来,我自己挣了还你。”
陈默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她碗里。
“吃饭。”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筷子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稳当。
第十二章 网贷找上门
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到林晓手机上的。
林晓正在药店仓库核对一批处方药的批号,手机震了三下她才接。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客气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紧迫:“请问是林强先生的姐姐吗?我们这边是网贷平台的,林强先生有一笔借款已经逾期二十三天了,紧急联系人是您的号码。”
林晓手里的货单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后腰磕在货架角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多少?”
“本息合计五万七千三百。今天下午五点前如果还没有处理,我们要启动下一步流程了。”
林晓脑子里嗡了一声。她靠在货架上,用了几秒钟才把呼吸压稳:“你先别打我妈和我爸的电话。”
“理解,但还款时间不等人。”
挂了电话,林晓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五万七,加上之前从家里拿走的十一万,林强一个人吞了将近十七万。她攥着手机站在仓库里,冷气开得很足,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还没等她打回去,赵丽芬的电话就进来了。
“晓晓!你赶紧想想办法!”赵丽芬的声音尖得刺耳,背景里像是菜市场,人声嘈杂,“强子那个店出了点问题,他之前在网上借了点钱周转,现在人家追着要,电话都打到你王阿姨那儿去了!你王阿姨今天在老年大学问我,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林晓闭上眼。她妈开口第一句不是问林强在哪,不是问安全不安全,是王阿姨知道了丢不丢人。
“妈,强子人在哪?”
“在家里呢,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赵丽芬顿了一下,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一种熟悉的讨好的柔软,“晓晓,妈知道你为难,但这次真是最后一次了。你手里不是还有点定期吗?先帮强子把这一关过了,等他店开起来,第一个月的流水就还你。”
林晓听着这话,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这话她听过太多遍了。六万开网店的时候说过,三万还信用卡的时候说过,八万盘奶茶店的时候,她妈拉着她的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也是这句“最后一次”。那时候她瞒着陈默转了钱,心里想着只要强子这次能站住脚,一切都值。
可店门还没开,装修队还压着工钱等结账。陈默住院的刀口还没好利索。
“妈,我没钱了。”
“你怎么会没钱?你一个月工资万把块,陈默那边——”
“陈默住院花了快三万,全是他自己掏的。你算算,从你儿子开始折腾到现在,我手里还剩什么?”
那头沉默了两秒。林晓以为她妈要说句软话,结果赵丽芬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弟有难你当姐的不帮谁帮?陈默那个阑尾炎又不是什么大——”
“妈。”林晓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丽芬在那头愣了一下。她大约是听出了女儿语气里的什么东西,换了口气,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晓晓,你是要看着你弟被人逼死吗?那些人说了,要来家里泼油漆,要来堵门。你爸血压高,经不起吓。你就忍心?”
林晓攥着手机的手发白。她站在药店仓库的应急灯下,货架上的药盒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盒都贴着标签、写着剂量、守在它该守的位置。她忽然想到陈默。陈默住院那三十五天,走廊那么长,他一个人扶着墙走,一天来回好几趟,谁也没惊动。他连手术签字都是自己签的。
“妈,你等我一下。”
她挂断电话,翻出陈默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有电钻的声音,陈默应该是在工地。
“怎么了?”
林晓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点开免提,然后又拨了赵丽芬的号,三方通话接通。她开口,声音清清楚楚的:
“妈,钱的事我和陈默一起决定。我们不会再出了。”
她顿了一下,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手指按在手机侧面,有点发麻。
“强子的事,让他自己站出来。”
陈默那头安静了一瞬,电钻声停了。他没急着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稳:“妈,晓晓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强子二十七了,欠的钱他自己签的字,得他自己去面对。你和我爸别再替他还,越还窟窿越大。”
赵丽芬那边先是死寂,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哭腔:“好哇,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对付我!陈默你个外人,我们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妈。”林晓叫她。
“你别叫我妈!我养你这么大,你胳膊肘——”
“妈。”林晓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挂了。强子的账我已经在帮他理了,等他愿意出来面对,我可以陪他去跟平台谈分期。但再要我和陈默出一分,没有了。”
赵丽芬没再骂。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接着是林建国低沉的“你干什么”。然后赵丽芬哭出了声,那种放开嗓子的、撒泼打滚的哭,一边哭一边喊:“我养了个白眼狼啊,晓晓你忘了你上大学的钱是谁出的?你弟当年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你——”
林晓的手指一下子僵了。
“够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平,“强子当年是自己没考上,不是我占了他的名额。妈,这话你说过无数遍了,我今天说最后一次——我欠你的我认,我会慢慢还。但强子,他自己造的,让他自己收拾。”
她挂了电话。
仓库的应急灯嗡嗡地响着。林晓靠着货架慢慢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手还在抖。她没哭。她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我说了。
陈默回得很快:我知道。我在听。
当天晚上赵丽芬没再打电话来。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林建国给陈默打了个电话,很短。老人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睡好,说催收的电话打到他那儿去了,说赵丽芬在家躺着起不来床,说强子还是躲在屋里。末了他说一句:“陈默,那天你说得对。是我们惯坏了。”
陈默站在阳台上听完,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爸,你身体还行吗?”
“撑得住。”
“有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林晓在餐桌旁坐着,面前摊着几张纸,是她从网上拉的林强的借款记录。她拿着笔,一条一条地在抄,写得很慢,笔尖压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茶几上放着那张四万块的纸条,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陈默过去把窗户关了条缝,转身回卧室。路过林晓身边时,她没抬头,但笔停了一下。陈默的手从她肩上轻轻摁了摁,像之前在医院走廊扶着墙那样,稳而有力。
“写完了给我看。”
“嗯。”
第十三章 最后的选择
林建国那通电话之后的第三天,陈默接到了岳母赵丽芬的电话。
这是住院以来,赵丽芬第一次主动打给他。
电话响的时候陈默正在厨房煮面,林晓还没下班。他看着屏幕上“岳母”两个字亮了好几秒,才用围裙擦了擦手,按了接听。他没先开口。
“陈默啊。”赵丽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那个在家庭群里打一行字都要加三个感叹号的赵丽芬,那个能连着发四十秒语音方阵的赵丽芬,此刻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又干又涩,“你……你能不能来家里一趟?跟晓晓一起。强子回来了。”
陈默拿着手机没说话。
“我不是跟你要钱。”赵丽芬马上补了一句,语气急切,像是怕他误会,“我就是……你爸要跟我离婚。”
最后那五个字说出来,赵丽芬自己先愣了。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她捂嘴的呜咽声,很闷,显然是觉得丢人。
陈默把火关了。
“我现在过去。晓晓在回来的路上,我们一起到。”
他给林晓发了消息,只说了一句:回你妈家,我在楼下等你。
林晓到的时候脸色发白。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什么都没问,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在吵,隔着防盗门都能听见赵丽芬的哭腔。
门是林建国开的。
这个六十岁的退休工人全身上下透着一股灰败。眼窝深陷,胡茬没刮,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侧身让开了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纸巾盒被扒拉到地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得到处都是。赵丽芬缩在沙发一角,头发散着,眼睛红肿。林强蹲在阳台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缩着,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
“爸。”林晓叫了一声。
林建国没理她。他走回餐桌旁边,手撑在桌沿上,盯着赵丽芬的方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跟她过了三十五年,没跟她红过脸。”他对着陈默说,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赵丽芬,“你妈住院,我没去看,是我不对。我认。但今天这个事,我不能再让她这么办。”
他抬起手指向阳台的方向:“那个房子,是我和她八十年代一砖一瓦攒出来的。是我退了休还去给人家看大门攒下来的。她要卖?卖了给那个玩意儿填窟窿?”
“老林——”赵丽芬刚开口。
“你闭嘴。”林建国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催收的把电话打到我单位老同事那儿去了。我接电话的时候人家问我,老林,你家出什么事了?你让我怎么说?我说我儿子借了网贷?我说我儿子二十七了还躲在屋里让他妈卖房子给他还债?”
他越说越快,声音发颤,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陈默从没见过林建国这样。这个在岳母面前从来只“嗯”“啊”“行”的老人,此刻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你要卖房子,先跟我把婚离了。”林建国说,“房子一人一半,你那半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我那一半,谁也别想动。”
赵丽芬彻底瘫在沙发上,哭声都堵在了嗓子里,只剩下干抽气的声音。
林晓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打圆场,也没有劝父亲消气。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搭在赵丽芬背上,眼睛看着陈默。
陈默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哭泣的岳母,愤怒的岳父,躲在阳台不敢见人的小舅子,还有第一次在娘家选择沉默的妻子。
他没有骂人。
他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支笔和一本皱巴巴的记事本——那是他平时在工地记尺寸用的,他翻到空白页,走过去,把本子放在林强脚边的地上。
“林强。”他叫了一声。
阳台角落那个蜷缩的身影抖了一下,没回头。
“你转过来。”
林强慢慢转过身。陈默差点没认出来。上次见他还是半个月前,那时候虽然落魄,但至少眼睛里有光,张嘴就是“姐,那个店位置可好了”。现在这张脸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眼窝发青,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乱糟糟的胡茬。
“把你的欠款,一笔一笔写下来。”陈默把笔搁在本子上,“平台、金额、已经还了多少、还剩多少、每个月要还多少。你知道多少写多少。”
林强没动。
“你要是不写,我现在就走。”陈默的语气没有威胁的意思,就是陈述,“你今天不面对,明天催收还是找你妈。你躲一天,你妈就得替你扛一天。你扛,还是让她扛?”
赵丽芬的哭声停了一瞬。
林强看着地上的本子和笔。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好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没人听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他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写了划、划了又写。陈默站在旁边看着,等他把能想起来的都列完,一行一行看下来。
网贷平台三笔,本金加利息总共五万三千多。刷了两张信用卡,欠了一万四。还有之前跟朋友借的、跟同学凑的,零零碎碎加起来又是八千多。总共七万五出头。
“还有没有?”
“有……”林强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奶茶店那边,我交了两个月房租押金,还有装修队的预付款……加起来快三万。那些要不回来了。店根本没开成。”
赵丽芬又要开口,被林建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默把本子翻到另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他把本子递到林强面前。
“这是借条。我借给你四万——把你那些利息最高的网贷先堵上。剩下的三万多,你自己跟平台谈分期,晓晓可以帮你谈。这四万,你每个月还我两千,二十个月还清。还不出来,你去打工。送外卖也好,跑腿也好,进厂也好,你自己选。我不逼你一个月还多少,但每个月两千必须按时到我账上。晚一天,我直接找你爸要。”
林强看着那张借条,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洇开一片墨迹。他没有擦,就着眼泪在那张借条下面歪歪扭扭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笔一扔,埋头哭出了声。
赵丽芬从沙发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我有钱,我那儿还有——”
林建国一步跨过去拦住了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赵丽芬肩膀上,力道很重。赵丽芬挣了两下没挣开,整个人脱力似的靠在了自己丈夫身上。她终于不再嚎了,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是我害的……是我把他惯的……”
林晓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她看着那张借条上洇湿的签名,又抬头看陈默,眼眶红着,但始终没让泪落下来。她伸手把那张借条折好,递还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放进包里。
“爸,妈。”他转过身对着两位老人,语气平常,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四万块明天我转过来,你们不用管强子那头的账了,让他自己还。以后家里的事,该帮的我和晓晓会帮。但不该帮的,我不会再出一分钱。”
他顿了一下。
“不是我不念亲情。是再这么下去,这个家谁都过不好。”
林建国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老人回身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那么叼在嘴里,在沙发角上坐下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陈默朝林晓递了个眼神。两个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赵丽芬的声音,又轻又哑:“晓晓……陈默……”
林晓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陈默伸手替她拉开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林晓走在前面,陈默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交错的回响。出了楼道口,夜风扑面,林晓才停下来,背对着陈默站了很久。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没做错,对吧。”林晓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
“没有。”
“我要是早几年这么明白就好了。”
陈默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一排排灯,没有说“现在也不晚”之类的话。那些话太轻了。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和她并肩站在路灯底下,让那团昏黄的光把两个人拢在一起。
“回家吧。”他说。
林晓嗯了一声,抬手擦了下眼角,跟上他的步子。
第十四章 重新签下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陈默把车停在银行门口。林晓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两张身份证、结婚证复印件和银行卡。
“你确定要这么弄?”她站在台阶下问了一句。
陈默锁好车:“确定。”
其实昨天晚上回去之后两个人就没怎么说话。洗漱,关灯,各睡一边。没什么好吵的,该吵的在娘家已经吵完了。该说的,那张借条上也写清楚了。但陈默知道光有借条不够。林强那个人,写归写,还不上还是还不上。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银行刚开门,取号排到第三位。等候区椅子是那种硬邦邦的连排铁椅,陈默坐下去,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林晓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好,办什么业务?”柜员是个年轻姑娘。
“家庭账户增设共同管理人,然后各自开一个独立账户。”陈默把证件从窗口递进去。
柜员抬头看了他俩一眼,低头翻证件:“共同管理人授权需要双方本人签字确认。独立账户的话,是各开各的?”
“对。”
林晓在旁边补了一句:“共同账户里只留日常开支和房贷的额度,其他资金划到各自独立账户下面。”
柜员点点头,开始打印表格。陈默注意到林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背诵事先想好的方案,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他知道她心里不舒服。昨晚他提出这个方案时,林晓只问了一句“你是不信我了”,他当时点了头。
现在回想,那个“嗯”字说出口时,林晓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她没反驳,也没哭。只是把脸偏向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说了句“好”。
“先生,共同管理人的权限范围这里需要您确认一下。”柜员把一张表转过来,用手指点了几个位置,“单笔超过五千的支出需要双方共同授权,这个要打勾。”
陈默拿起笔。林晓也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视线落在同一张表上。
“可以。”陈默勾了。
“这里还有一个——账户余额变动提醒,要绑定谁的手机号?”
“两个都绑。”陈默说。
林晓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默也签了。两张签字并排躺在纸上,中间只隔着一行打印的条款。他看着那个排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结婚登记表上也是这么签的,两个人名字挨在一起,工作人员盖了个章,关系就算定了。没人告诉他们,纸上的名字并排容易,日子里的名字并排难。
签完共同账户,柜员又拿来两张独立开户的表格。
“这个各填各的。”
陈默自己填了。林晓也自己填了。她填到一半的时候笔顿了一下,陈默瞥见她那个“林”字只写了一半。她停了几秒,又接着写完了。
“好了,今天是生效日,下个月开始按新规则执行。”柜员把回执递出来。
两人从银行出来。太阳已经高了,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反光刺眼。林晓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没动。
“走回去还是开车?”陈默问。
“走走吧。就两站路。”
陈默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树才换过新叶,翠绿色,被风吹得翻来翻去。走了一段,林晓忽然开口。
“陈默。”
“嗯。”
“你住院那三十五天……是不是一直在恨我?”
陈默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他看着前面的路面,有几片梧桐叶被踩碎了,碎屑粘在砖缝里。
“不是恨。”
林晓偏头看他。
“那是手术那天。”陈默说。他声音不高,被风搅散了一些,但林晓听得很清楚。“护士拿签字单过来的时候,我一只手打完针肿了,另一只手在翻手机通讯录。翻到你,想了一下,又翻过去了。翻到你妈,翻到你爸,翻到老周,最后翻到我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
“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林晓的步子彻底停住了。陈默走出两步,感觉身边没人了,回头看她。她站在原地,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横了一道,她也没管。她两只手攥着文件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陈默。”
“嗯。”
“对不起。”
就三个字。没有哭腔,没有拐弯,说得清清楚楚。
陈默站在两步外看着她。路边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我知道了。”
他没说“没关系”。林晓也没指望他说。有些话不是用来求原谅的,是欠了就得还。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绿植的小店,门口摆了一排花盆,红陶盆里栽着绿萝和吊兰,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家里的花死了两盆。”陈默说。
“我知道,回去换一下土。”
他们拐进去,挑了两盆好养的常青藤,又买了一大袋新土。老板给了个塑料袋,陈默拎着土,林晓捧着花盆,重新往家走。
开门之后,林晓去阳台把枯掉的花拔出来,土倒在旧报纸上。陈默把新土倒进盆里,两人蹲在阳台地砖上,手指头都沾了泥。旧根烂了一半,盘在土里,发黑发软,陈默拿小铲子把它们一点点剪掉。林晓往新盆里填土,手指按实,动作很轻。
“这个根烂了这么多。”她轻声说。
“嗯,土不行了,闷的。”
两个人都没往下说。但意思都在那盆土里了。
种好之后浇了水,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阳台上那两盆新绿。阳光从窗台斜进来,落在叶面上,亮晶晶的。林晓去洗了手,回来站在他旁边。
“以后家里的账,每个月一号对一次。”陈默说,“哪个账户进出了多少,互相都清楚。”
“好。”
“你妈那边——”
“我自己去说。”林晓接过去,“以后他们那边的事我来挡。你不用出面。”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讲。有些承诺说多了不值钱,要看接下来怎么做。
中午两人随便下了碗面。饭桌上没什么话,但气氛不像早上出门时那么僵了。陈默吃完面,起身把碗收进水槽,顺手把林晓的碗也拿了。林晓愣了一下,没吭声,低头看手机。
一点半的时候陈默换鞋出门,说去公司一趟。林晓站在玄关,在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你晚上想吃什么?”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以前都是他问的。他想了一下:“都行,你看着买。”
林晓点了点头。陈默拉开门走出去,下了半层楼梯,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那一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清清楚楚。
他站在单元门口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往小区外面走。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甲方那边约了没有?”
“约了,后天上午十点。”
“行,材料备齐,我亲自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风把梧桐树上的一片叶子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抬脚往公交站走去。鞋底踩在新落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十五章 新项目开工
陈默是在第三天早上接到老周电话的。
“甲方那边定死了,十六号上午去看现场,合同带齐,你人必须到。”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工地上特有的嘈杂,“你身体行不行?不行我替你去。”
“我去。”陈默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在茶几上翻开笔记本,“你把之前的施工图和预算表准备好,我们碰一下。”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林晓六点半出门上班,桌上留了粥,电饭煲还插着保温。他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喝完,洗碗的时候发现水槽边贴了张便签:燃气费我交过了。字迹是林晓的,圆珠笔写的,很轻。
他把便签撕下来,折了两下,塞进围裙口袋里。
新项目在城东,是个连锁酒店的翻新工程,标的比之前接的散活大不少。陈默上午去看了现场,老周带着两个工人已经在量尺寸。整栋楼六层,旧墙皮铲下来堆在走廊里,空气里全是灰尘和水泥味。
“合同你仔细看过没有?”陈默蹲在地上翻效果图。
老周递过来一瓶水:“看过了,付款方式比上一个靠谱,进场付三成,进度过半再付三成。”
“质保金留多少?”
“五个点,一年后结。”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他发现消防管道的走向和图纸上标的有出入。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甲方那边可能还得改图,不改的话吊顶高度不够。”
“那就改,今天就跟他们说。”陈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第一天就把问题提出来,后面少扯皮。”
老周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气色比那阵子好多了。”
陈默没接话,低头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我是说真的,”老周压低了声音,“那段时间你不在,林晓来过公司两回,问你那个放印章的抽屉在哪。我没给开,她就走了。”
陈默翻照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
“我没别的意思,”老周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陈默把手机装回兜里,“开工的事你盯着,后天我叫人把材料进场。”
从工地出来已经是中午。陈默在路边小馆吃了碗面,正结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两千元。转账方备注了三个字——第一个月。
他看了几秒钟,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拿起找零走了出去。冬天的太阳挂在楼缝中间,没什么热度,白晃晃的。他站在街边等红灯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通知,确认没有别的留言和多余的话。
两千块不多。但这是林强第一次主动还钱。之前那八万加三万,林晓说好了让她弟弟按月还,具体怎么还的,他不知道,也没追问。陈默把手机揣进兜里,绿灯亮了,抬脚过马路。
下午两点回公司,陈默把合同条款重新捋了一遍。老周在旁边打印材料清单,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沓纸。陈默拿起来核对型号,忽然手机又响了,是短信。
林建国发来的,就两行字:强子的事我跟你妈说了,以后他自己担。你安心做你的项目。
陈默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林建国很少给他发消息,平时连电话都少。这应该是最近几个月里,岳父第一次主动跟他表态。他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核对清单。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有些生硬,但想了想,也没再加别的。跟林建国之间,说多了反而别扭。短信发出去没多久,林建国又回了一条:缺什么跟我说。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
晚上六点多,林晓给他打了个电话。她今天在城东巡店,离陈默工地不远,问要不要顺路接他一起回家。陈默说不用,他还要跟老周对一下明天的材料单,可能要加班。林晓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那我先回去做饭。”
“行。”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就做排骨炖萝卜,天冷。”
“好。”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清单。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扔了一盒到他桌上:“别忙了,先吃。”
两人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吃盒饭。老周扒了两口饭,拿筷子点了点屏幕:“这个吊顶方案,要不干脆改一下,做成露明管道工业风,省吊顶钱还不用改消防管。”
陈默扒饭的动作停了。他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效果图,脑子里转了一下。露明管道,工业风,酒店客房层——好像也不是不行。他放下筷子,把效果图往回翻了两页,又看了一遍房间布局。
“可行。”他说,“但卫生间区域的管道太乱,得包一下。明天我跟甲方碰的时候提两个方案,让他们选。”
“行,你定。”
吃完饭陈默又干了一个多小时,把需要改动的清单全部列出来。快九点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准备走,老周先走了。陈默关灯锁门,站在公司楼下抽烟。冷风从街口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缩着脖子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林晓问几点到家,掏出来一看,是林强。消息很短:姐夫,钱收到了吧。我先把店盘出去,找个正经班上,后面每个月还你。
陈默站在人行道上,捏着手机。风把烟灰吹到了手背上。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锁屏,继续往前走。没有回消息,但他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陈默靠窗坐着,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街灯和店铺招牌。他想起住院那三十五天,病床正对着一面白墙,每天夜里隔壁床家属的呼噜声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那时候他数过天花板上的裂缝,横的一条从床头延伸到窗口,竖的是从灯座拐了个弯。数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就不再数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林晓:排骨炖好了,几点到?
他回:二十分钟。
车过了一个路口,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蓝色的天。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闭上眼睛。那三十五天像一道已经愈合的口子,表面长好了,但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发紧。他知道这感觉不会完全消失,也不需要完全消失。留着它,才知道哪些事不能再回去。
第二天开工,林晓休班。陈默早上六点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七点半在工地上接到她电话:“我到门口了,你出来接我一下。”
陈默从六楼下来,看到林晓站在工地铁门外,穿着件短款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天冷,她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给你。”她把一个袋子递过来,里面是顶新安全帽,红色,还挂了个写着“陈”字的标签,“旧的带子快断了。”
另一个袋子里是保温饭盒,装着热粥和两个包子。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送这个?”陈默接过东西。
“我今天休息,待会儿去趟我妈那儿。”林晓搓了搓手,“顺路。”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说“去我妈那儿”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一件例行公事。他点了点头,把安全帽扣在头上,大小正合适。
林晓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抬头看了看正在搭脚手架的楼,忽然问:“你这次做多久?”
“两个半月。”
“行。”她拉了拉手套,“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陈默看着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林晓。”
她回头。
“粥我中午吃。”他说。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挥挥手走了。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马路,拐进地铁口,才拎着东西上了楼。
老周在五楼量窗户尺寸,看到他手里的保温饭盒,嘿嘿笑了一声:“嫂子送的?”
陈默嗯了一声。
“那阵子她来公司找印章,我还以为——”老周说到一半,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人变了就好。”
陈默没接话,把安全帽挂到钉子上,走到窗前。外面脚手架已经搭到了四楼,钢管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工人们陆续进场,电钻声、敲打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整栋楼从沉睡里醒过来。
他扶着钢架往上站了一层,视野开阔了一些。城东这几年建设快,远处能看到新开的商业体和高架桥,车流在上面像一串串发光的小点。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鼓起来。他把拉链拉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工地入口处,材料车刚倒进来,两个工人开始卸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晓发的一张照片,赵丽芬家的客厅,桌上放着两袋水果,配文:到了,妈说让你注意身体。
陈默看着这行字。赵丽芬会主动说这种话,不管真心还是客套,放在两三个月前,是不可能的事。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脚手板上又待了一会儿。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慢慢变小,天彻底亮透了,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打下来,照在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上。
他转身往楼下走,准备带工人拆六楼的第一面隔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毛坯走廊里回荡,每一下都很实在。
第十六章 一碗粥的温度
陈默这次犯胃炎,是在工地上硬扛了两天之后倒下的。
那天下午他正跟工人交代水电走线的事,胃里突然一阵绞,他扶着窗框站了半分钟没吭声,等那阵疼过去,接着把话说完。晚上回到家只喝了半碗稀饭,半夜疼醒,自己找了片胃药吃。第二天照常去工地,第三天早上老周看他脸色不对,抢了他的车钥匙,说你不要命了,先去医院。
急诊判定急性胃炎,加上之前阑尾炎术后恢复期他一直没好好吃饭,炎症指标偏高,医生让住院观察。陈默在诊室里坐着,拿手机算了算手头的活,给老周发了消息让他盯两天,然后自己去办住院。
这次是三床,靠窗。
林晓是当天中午赶来的。她那天本该去城西巡店,接到电话跟同事换了班,拎着一个纸袋进病房,里面有换洗衣服、毛巾和一双拖鞋。进门先摸他的额头,又看他手上的留置针,眉头皱起来:“昨晚就疼了,怎么不说?”
“说了你也上着班。”
“你这人——”林晓话到一半咽了回去。她把纸袋放下,坐到床边,伸手去拉他的被角掖了掖。陈默注意到她的动作,跟以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做了什么,人就停在旁边,不走开。
住院第一天下午,林晓回家拿了趟东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桶。打开是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片山药。
“你熬的?”
“我妈熬的。”林晓说这话的时候顿了一下,“她听说你又住院了,让我爸送过来的。放护士站就走了,没进来。”
陈默看着那桶粥,颜色熬得浓,山药切得厚薄不匀,一看就是老人家的手法。他想起半年前自己躺在另一家医院的病床上,隔壁床的病友家属来来往往,他的床头柜只摆着陈娟送来的保温饭盒。那时候林晓来过两次,每次坐到天黑就走,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现在还记得。
“你妈让你爸送的?”
“嗯。”林晓把粥盛出来,递给他,“她说她上次说话不太对。原话是‘上回你姐夫住院那事,我说得糙了’。”
陈默接过碗。粥是温的,刚好入口。他低头喝了两口,没说话。
林晓也没有再解释,坐在陪护椅上掏出手机看药店群里的消息,偶尔回两句。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爷子睡着了,呼吸粗重。走廊里有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第二天,陈娟来过一趟,带来自己炖的排骨汤,坐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拉着林晓在门口说了一阵话。陈默听不清,但看到林晓点头点了几次。陈娟走的时候脸色平静,不像上次那样带着火气。
林晓第二天晚上留在医院没回去。陪护椅拉开勉强能躺,但短,她一米六几的个子蜷着睡,半夜翻了好几次身。陈默醒来看见她缩在椅子上,后背露在外面,伸手把被子扯下来给她搭上。她没醒,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第三天早上医生说指标下来了,可以出院。陈默在床上坐起来,正要自己穿鞋,林晓从外面洗漱回来,手还湿着就把他按住:“你坐着。”
她去办出院手续。陈默坐在床边,看到她拿着单子跑上跑下,先去窗口结算,又去药房拿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两盒胃药。她一边把药盒翻过来看说明书,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医嘱。
“医生说了,这两个月油腻辛辣都停,三餐按时吃。你那个工地早上六点多就出门,早饭不能糊弄。”
陈默看着她低头打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耳侧有一绺碎发掉下来。她今天本该上班的,昨晚十点还在电话里跟同事对数据,后来太晚了,干脆没回家。
“林晓。”
她抬头。
“这两天耽误你不少事。”
林晓把手机锁了,看着他,表情很平常:“你住院我来陪你,这叫什么耽误。”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把出院小结折好,塞进外套口袋。起身的时候胃还有点闷,但比前两天轻多了。他拎起自己的东西,林晓把保温桶和塑料袋都接过去,只留了一个轻的布袋给他。
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外面是个寻常的初秋天,太阳不烈,风里有一点凉意。林晓把药袋换到一只手,腾出另一只手来挽他的胳膊。陈默没躲,走着走着,她的手就滑到他手心里。
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粗糙,常年爬工地磨出来的茧子硌着她的掌心。林晓没有松开,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走到停车场,陈默忽然开口:“上次出院,是我自己打车回去的。”
林晓脚步慢下来。
“那天我站在医院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没等到人,”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工地上的一件小事,“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着你是怎么想的,你家里是怎么想的,我自己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陈默——”
“你听我说完。”他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怪你那时候选不过来。但你得知道,我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出院、一个人回家那三十五天,在我心里是过不去的。它不会因为你今天来伺候我三天就消失了。”
林晓站在他面前,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我知道。”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去。陈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不是翻旧账。”他说,“我是说我记性挺好的。所以以后你做什么,我看得见。”
“那你看看就是了。”林晓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吸了吸鼻子,把药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重新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冰箱里有菜,我昨晚腌了肉,中午给你炒个清淡的。”
两个人往停车场里走。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不刺眼。陈默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让她先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车之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旁边林晓系着安全带,正低头回药店群消息,手指点得很快。
车出了医院,上了主路。前面红灯,车停下来。陈默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斑马线上过路的行人身上。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拎着菜的阿姨,有背着书包走成一排的小学生。寻常的街景,没什么好看的。
“对了,”林晓突然说,“你姐昨晚给我发消息,说她家楼下新开了家粥铺,让我带你去尝尝。我跟她说你先在家养两天。”
“行。”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妈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回去吃顿饭。我爸说想跟你聊聊上次那钱的事。”
陈默没立刻回答。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动了动。
“再说吧。”他说。
林晓嗯了一声,没催他。
车在车流里慢慢往前挪。陈默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外面的风兜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他伸出右手,放在挡位上,过了一会儿,林晓的手也放下来,覆在他手背上。
这次她握得很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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