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军,1975年生人,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1991年那年我十六岁,刚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里晃荡了半年,我爸托人给我找了个活,在县城电影院旁边的一家录像厅帮工。说是帮工,其实就是扫地、擦桌子、给客人倒茶水、散场了收拾瓜子皮和烟头。一个月给我六十块钱,管一顿中午饭。
那家录像厅叫“大世界”,就在人民路拐角,门脸不大,两间门面打通了,里面摆着二十来排长条凳,前面一台二十五寸的彩电,架在一个高柜子上,周围拉了一圈黑布帘子挡光。老板姓吴,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见人就笑,嘴甜得很,见着男的叫老板,见着女的叫老板娘,见着小孩叫小老板。他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臭的说成香的。
录像厅的生意,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好的时候一天能放七八场,场场满座,凳子不够坐,有人站着看,有人坐在过道的台阶上。不好的时候一场就三五个人,吴老板靠在门口的藤椅上打瞌睡,苍蝇在脸上爬都懒得赶。
我那时候小,十六岁,啥也不懂,就知道干活。扫地擦桌子,给客人倒茶,散场了收拾垃圾,一干就是一天。可录像厅那个地方,人来人往的,什么人都有。有下了班不回家的工人,有逃课的学生,有在街上混的小青年,有提着菜篮子路过进来歇脚的中年妇女。形形色色,热热闹闹的。
1991年那年秋天,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个下午。那天放的是个武打片,香港的,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是打来打去的,刀光剑影的。那天人不多,就坐了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散在长条凳上。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是我的老位置,既能看到屏幕,又能看着全场,谁要倒茶了喊一声我就过去。
片子放到一半的时候,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女人。我抬头看了一眼,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底下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头发是那种齐耳的短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朵后面。她长得不难看,皮肤挺白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挺有神,嘴唇薄薄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她进来之后,四处看了看,那时候片子正放到打斗最激烈的时候,屋里暗得很,只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里走,走到倒数第二排,在我前面一排坐下了。
她坐下之后,我才发现她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没人,整排就她一个。我也没在意,继续看片子。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了椅背上,跟我离得很近。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那种雪花膏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粉的味儿。
我没动,也没说话,眼睛盯着屏幕。
她又往后靠了靠,这回她的肩膀几乎挨着我的胳膊了。我有点不自在,往墙那边挪了挪。可长条凳就那么宽,我挪了也白挪。这时候她侧过头来,凑近我,声音很轻,像是怕别人听见,又像是只想让我一个人听见。她说:“弟弟,这个好看吗?”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屏幕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那颗黑痣在光影里显得特别清楚。我不知道该咋回答,就随口说了一句:“还行吧,打来打去的。”
她笑了一下,说:“我看不太懂,刚来,前面没看着。”
我说:“没事,这种片子看不看前面都一样,反正就是打。”
她又笑了一下,然后就不再说话了,转过头去看屏幕。可她的身子还是靠着我这边,肩膀挨着我的胳膊,那股雪花膏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弄得我心里有点慌。十六岁的年纪,啥也不懂,可又不是完全不懂。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跟有蚂蚁在心里爬似的。
片子放完了,灯亮了,吴老板进来喊了一声:“散场了啊,下一场半小时后,想看的再买票。”
屋里的人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往外走。我站起来收拾茶碗和烟灰缸,那个女人也站起来了,可她没急着走,站在座位旁边看着我。我低着头扫地,不敢看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弟弟,你在这儿干活啊?”
我嗯了一声,说:“帮工的。”
她说:“你多大了?”
我说:“十六。”
她哦了一声,说:“我比你大不少呢,我二十九了。”
我不知道该说啥,就继续扫地。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到我手里,说:“弟弟,给你买糖吃。”
我赶紧推回去,说:“不用不用,大姐,我不要。”
她硬是塞给我,说:“拿着,姐给你的。”
我还在推,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说:“姐明天还来。”
说完她就掀开门帘出去了,门帘晃了晃,外面的光透进来,又暗下去。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两块钱,愣了半天。
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还是那个时间,还是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那天放的是一个爱情片,台湾的,哭哭啼啼的那种。她坐下来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招了招手。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她说:“弟弟,坐这儿。”
我说:“大姐,我得干活。”
她说:“这会儿没人,你坐会儿。”
我看了看屋里,就四五个人,都各看各的,没人叫我倒茶。我就坐下了,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叫啥名字?”
我说:“陈建军。”
她说:“我叫苏玉华,你叫我玉华姐就行。”
我点点头,叫了一声:“玉华姐。”
她笑了,说:“乖。”
那天下午,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是隔壁县的,嫁到这边来的,老公在县机械厂上班,是个钳工。她说她老公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打人,她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她说她有个女儿,五岁了,在老家跟着外婆,她每个月寄钱回去。她说她一个人在县城,没朋友,没地方去,就爱来录像厅坐坐,看看片子,打发时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屏幕,可她的手一直在搓着衣角,把衣角搓得皱巴巴的。
我坐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该说啥。十六岁的我,啥也不懂,可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事,那些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找个人说说,而我就是那个刚好在那儿的人。
后来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来了就坐在倒数第二排,回头看我一眼,我就知道她来了。散场的时候,她总要在门口等我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一两句,有时候是十几分钟。她说她老公今天又喝酒了,她说她今天去菜市场看见一件衣服特别好看没舍得买,她说她想女儿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该咋安慰人,就听着,偶尔说一句“没事的”或者“会好的”。她听了就笑,说:“你个小娃娃,懂啥。”
有一天晚上,最后一场散场了,已经快十点了。吴老板先走了,让我锁门。我收拾完东西,关灯锁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的路灯底下,穿着一件薄外套,抱着胳膊,像是有点冷。
我走过去说:“玉华姐,你还没走?”
她说:“等你呢。”
我说:“等我干啥?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她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她说:“建军,我不想回去。”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咋办。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跟我说她不想回家,我一个十六岁的小子,能说啥?
她看我不说话,笑了一下,说:“逗你的,走吧,陪姐走一段。”
我就陪她走。从录像厅到她家,要走二十来分钟,穿过两条街,过一个菜市场,再过一座小桥。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铃铛响两声就远了。她走在我旁边,有时候靠得很近,胳膊碰着我的胳膊,有时候又故意拉开一点距离。
走到小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河面上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一盏渔火,亮着一点黄光。
她说:“建军,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有时候就想,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我闺女咋办。”
我心里一紧,说:“玉华姐,你别瞎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说:“放心吧,姐就是说说。姐舍不得我闺女。”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她家楼下,她指了指三楼一个窗户,说:“那就是我家。灯黑着,他还没回来。”
我说:“那你上去吧,我走了。”
她说:“建军,谢谢你。”
我说:“谢啥,我又没干啥。”
她说:“你陪姐走了一段路,听姐说了会儿话。这就够了。”
我转身走了,走了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楼下,路灯照着她,小小的一个影子。
后来她来的次数慢慢少了。有时候隔一天来,有时候隔两三天。她说她老公最近管得严了,不让她老往外跑。她说她老公翻了她的包,问她钱花哪儿去了。她说她老公打了她一顿,因为她回去晚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害怕,是认命,还是别的啥,我说不清。
有一天下午,她来了,坐在倒数第二排,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坐下。那天她没说话,一直看着屏幕,屏幕上放着啥我忘了。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头微微发抖。
我吓了一跳,想抽回来,可她攥得紧紧的。
她侧过头来,凑近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建军,姐要走了。”
我说:“去哪儿?”
她说:“回老家。我受不了了。再待下去,我怕我会死在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老公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趁他上班,收拾了点东西。晚上的火车。”
我说:“那……那你闺女呢?”
她说:“我回去接她。我不能再把她丢下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可没哭。她的嘴角那颗黑痣在屏幕的光里一明一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手绢包着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和她女儿的合影。照片上她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两个人都笑着。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建军,谢谢你听姐说话。姐走了,你要好好的。
我攥着那张照片,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可那笑里头全是泪。
她掀开门帘走了,门帘晃了晃,光透进来,又暗下去。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攥了很久。
后来她没有再来。
后来我听说她老公来录像厅找过她,凶神恶煞的,问吴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吴老板说没有,把人打发走了。
后来我离开了录像厅,去了南方打工。那张照片我一直带着,放在钱包里,跟着我走南闯北。照片慢慢泛黄了,边角磨毛了,可上面的人还是笑着的。
2019年,我回老家给我爸办丧事,在县城街上碰见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点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嘴角那颗黑痣还在。她推着一辆电动车,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应该是她孙女或者外孙女。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是……建军?”
我说:“玉华姐。”
她笑了,说:“哎呀,都老了。”
我说:“你还好吗?”
她说:“好,好着呢。后来回老家了,离了婚,把闺女拉扯大了。闺女现在在省城上班,嫁了人,生了这个小的,我帮着带。”
她说着,指了指车后座上的小姑娘,小姑娘冲我笑了笑。
我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看着我,说:“建军,那年的事,谢谢你。”
我说:“谢啥,我啥也没做。”
她说:“你听了姐说话。那时候,没人听姐说话。就你,傻乎乎的,坐在那儿听姐说。姐这辈子都记着。”
我鼻子一酸,说:“姐,我也记着你。”
她笑了笑,说:“行了,走了,还得去买菜。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
她骑上电动车走了,车后座上的小姑娘冲我挥了挥手。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们走远,消失在街角。
我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苏玉华还年轻,抱着她的女儿,笑得那么开心。三十年过去了,照片黄了,人老了,可那个笑,还是那个笑。
我把照片放回钱包,慢慢往家走。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可我心里头静得很。
1991年的录像厅,那个坐在我旁边的少妇,靠过来轻声问我:“弟弟,这个好看吗?”
好看。
姐,那天的片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片子好看。
是你好看。
是你那时候,还活着。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给了我闺女,跟她说了这个故事。我闺女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爸,那个阿姨后来过得好就行了。”
我说:“嗯,过得好就行了。”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你帮不了别人什么,可你能听她说说话,能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坐在她旁边,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愿意听她说话。这就够了。
苏玉华后来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全部。可那天在街上看见她,她笑着,她闺女好好的,她外孙女好好的,她推着电动车去买菜,日子在过。
这就够了。
1991年,录像厅,碎花衬衫,雪花膏的香味,那张手绢包着的照片。
我记了三十年。
还会再记三十年。
记到我也老了,记到我也走不动了,记到我也成了别人故事里的一个影子。
那时候,我希望也有人愿意听我说说话。
就像那年,我听苏玉华说话一样。
就这么简单。
人心换人心。
你听别人说说话,别人就记你一辈子。
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常常想,那天苏玉华走进录像厅,为啥偏偏坐在我旁边?为啥偏偏问我那句话?为啥偏偏跟我说了那么多?
也许她那天本来不想说的,可看见我坐在那儿,傻乎乎的,啥也不懂的样子,她就觉得,这个人能听。
也许她那天本来不想活的,可跟我说完了,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听她说话,那她就再撑撑。
撑撑就撑到了今天。
撑撑就撑过了那几年。
撑撑就看见闺女长大了,嫁人了,生了孩子。
撑撑就什么都好了。
所以,别小看一句话。
别小看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
别小看那个坐在你旁边,傻乎乎问你“这个好看吗”的人。
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伸手。
你接住了,她就活了。
你没接住,她可能就没了。
我接住了。
所以我记了三十年。
还会再记三十年。
这就是1991年,录像厅里,一个少妇和一个少年的故事。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
就是一个女人,想找个人说说话。
就是一个少年,刚好坐在那儿。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的事,这世上,有多少人做不到?
有多少人,在别人伸手的时候,把头转开了?
有多少人,在别人想说话的时候,把耳朵捂上了?
有多少人,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走开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我没走。
我坐在那儿,听她说了。
她说完了,走了,活了。
就这么简单。
所以,如果你哪天在什么地方,有个人靠过来,轻声问你:“弟弟,这个好看吗?”
你别嫌烦。
你别走开。
你听她说说话。
你点点头,说:“好看。”
也许你这一句话,就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根稻草。
你接住了,她就活了。
就这么简单。
真的,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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