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戴7年的玉吊坠，当年9万买的，逛街到铺里估个价，差点没站稳

我妈戴7年的玉吊坠，当年9万买的，逛街到铺里估个价，差点没站稳

我妈有个玉吊坠，戴了七年。

那吊坠不大，拇指盖儿大小，水滴形，颜色是那种淡淡的青白，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用一根红绳穿着，绳子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边。我妈说红绳是我爸当年编的，我爸手笨，编了三回才编好，编完了手指头勒出两道印子。吊坠贴在她锁骨下面，夏天穿低领衣服能看见，冬天就藏在毛衣里头。她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干活也不摘。我说妈你摘了洗洗澡，她说不行，摘了心里空。

那吊坠是九万块钱买的。

七年前，我爸刚走。走得很突然。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妈商量来西安看孙子，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我妈在老家一个人待了三个月，天天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不说话。我跟我姐轮流回去陪她，陪了一个月，她说你们走吧，我一个人行。我们不放心，她说行就是行。后来她来西安看孙子，住了半个月。临走那天，她去了一趟钟楼，在骡马市那一片逛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个玉吊坠。我问她哪来的，她说买的。多少钱？她说你别管。我说到底多少钱。她说九万。

我差点把水杯摔了。九万。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九万是她攒了三年多的钱。我说妈你疯了？她说我没疯。我说你花九万买个玉坠子？她说我喜欢。我说你知不知道九万块钱能干啥？能交首付，能买保险，能存着养老，你买个石头？她低头摸着那个吊坠，没说话。我姐知道了也急了，打电话跟她吵了一架。我妈在电话里听着，不还嘴。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别管了，我心里有数。”就挂了。

我后来想，她大概是觉得这辈子太亏了。我爸在的时候，她什么都舍不得。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买化妆品，连一件新衣服都要等换季打折。我爸走了，她忽然发现日子不等人。那九万块，是她给自己花的。这辈子唯一一回。我理解不了，但我没再拦。

就这么戴了七年。

吊坠陪她做了很多事。她戴着它送孙子上幼儿园。戴着它去菜市场买菜。戴着它在小区院子里跳广场舞。戴着它坐火车回老家给我爸上坟。上完坟回来，她把吊坠从衣服里掏出来，对着我爸的照片说：“老赵，我去看你了。我没给你丢人。”我在旁边听着，鼻子有点酸。

今年秋天，我带我媳妇和我妈去逛赛格。给我妈买了两件秋装，买了双鞋，又去负一楼吃了碗面。出来的时候路过一家玉器店。店面不大，玻璃门里头亮着射灯，柜台里摆着各种翡翠、和田玉、南红。我妈忽然站住了。她站在橱窗前面，看着里头。我媳妇说：“妈，想进去看看？”我妈犹豫了一下，说：“进去看看。”我说：“你想买啥？”她说：“不买。就看看。”

我们进去了。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化着淡妆，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迎上来，问需要什么。我妈说随便看看。她在柜台前面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标价。有的几千，有的几万，有的十几万。她没说话。店员问：“阿姨，您脖子这个吊坠挺好看的，和田玉？”

我妈点了点头。店员说：“能摘下来让我看看吗？”我妈犹豫了一下，摘下来，放在柜台上。店员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皱了皱眉。她抬起头，说：“阿姨，您稍等一下。我让我们老板看看。”

她端着吊坠进了后屋。过了一会儿，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手里端着那个吊坠。他坐在柜台后面，把吊坠放在一块黑绒布上。他拿手电照了照。又拿放大镜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光看了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我妈坐在高脚凳上。我媳妇在隔壁柜台看手镯。店员站在旁边，不说话。老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又戴回去。他看着我妈。

“大姐，这个吊坠，您什么时候买的？”

“七年前。”

“在哪买的？”

“骡马市。一个小店。现在拆了。”

“多少钱？”

我妈犹豫了一下。“九万。”

老头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遍。他把吊坠放在黑绒布上，推到我妈面前。他看着她。他说了一句话。

“大姐，这个吊坠，现在市场价大概值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

我妈坐在高脚凳上。她的手放在柜台上。她没动。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吊坠。她没说话。她没笑。她没哭。她只是看着。她的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在旁边。我愣了一下。一百二十万。我张了张嘴。我看了看那个吊坠。那块小小的青白色的石头。我妈戴了七年的石头。值一百二十万。我媳妇从隔壁柜台走过来。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妈摆摆手。她说：“不可能。九万买的。”老头说：“大姐，这是和田玉籽料。羊脂级的。您这个白度、细度、油润度，都是顶级的。而且这个雕工，是苏工老手。现在这种料子，市面上基本见不到。您这个克重，一百二十万是保守的。”

我妈坐在那儿。她的手还放在柜台上。她的手指头微微蜷着。她看着那个吊坠。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吊坠拿起来。她攥在手心里。她闭上眼。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站起来。她把吊坠重新戴回脖子上。她把红绳理了理，把吊坠塞进衣服里头，贴着锁骨。

“谢谢您。我不卖。”

老头愣了一下。他说：“大姐，这个价您要是想出手，我可以帮您联系买家。还可以更高。”

我妈摇摇头。她说：“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她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我媳妇也跟出来。我们出了玉器店。赛格的人还是那么多，吵吵嚷嚷的。我妈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她走出商场大门。她站在门口。秋天的风刮过来，凉凉的。她把外套扣子扣好。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

“妈。”我走过去。

“嗯。”

“你咋不卖？”

“卖啥？”

“那个吊坠。一百多万呢。”

她低头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摸那个吊坠。她说：“你爸编的那根红绳。他编的时候，手笨，编了三回。三回都编不紧。他说他编不好，让我别嫌弃。我说不嫌弃。他说那你戴好了，别丢了。我说放心，丢不了。他走了之后，我戴了七年。七年里，我天天摸它。摸着摸着，就觉得你爸还在。他还在跟我说话。他还在跟我说，别舍不得花钱。他还在跟我说，你戴这个好看。”

她看着我。她说：“你爸这辈子，没给我买过啥好东西。他没本事。他挣不来大钱。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八万块。我拿那八万，又添了一万，买了这个吊坠。九万。我这辈子没花过这么多钱。别人说我被骗了。你跟你姐也说我被骗了。我没被骗。我就是想花这个钱。我想买一个东西，戴着它，就像你爸还在。我戴了七年。七年里，我干啥都戴着。我去菜市场戴着。我跳广场舞戴着。我给你爸上坟戴着。我跟你爸说，老赵，你看，我买了个好东西。你猜多少钱。你没猜到吧。九万。你一辈子没给我买过这么贵的东西。你欠我的。下辈子还我。”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伸出手。她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她攥着我。

“走吧。回家。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臊子面。”

“行。我给你做。”

“你做的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做啥。”

“我学。”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她松开手。她往前走。她走在西安秋天的风里。她脖子上的红绳，在领口那里露了一小截。红红的。她走着。她走着。她没回头。我跟在后面。我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背影。我攥了攥拳头。我笑了。我笑的时候，眼睛有点湿。我擦了擦。我跟上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