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文化真诚的守望者

10月12日下午，在古朴典雅的北京大学李兆基人文学苑，人们神情肃穆，送别著名哲学家、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楼宇烈。

经过院前泛黄的榆树，进入缅怀室，吊唁者拿起一枝白菊，鞠躬敬献。厅堂正中，黑色相框被黄白菊花环抱，照片里的楼宇烈先生面含微笑，慈祥温和，带着一贯的豁达与超然。

燕园问学逾七秩，杏坛执教越六旬。在92年的人生里，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真诚的守护者、倡导者和实践者”，楼宇烈治中国哲学，不只是把它当作一门学问，更将其化入了自己的生命。正如他的学生所言：“先生一生所言，即一生所行；笔下所写，即心中所信。”

知行合一的“楼体悟”

今年教师节，十余名楼宇烈的学生登门拜访恩师。身着唐装的楼宇烈兴致盎然，与大家谈起文化自信。在他看来，中国文化要走出去，必须增强自身文化认同。

1955年，楼宇烈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师从冯友兰、汤用彤等哲学大家。数十载治学路上，他深耕典籍，从魏晋玄学入手，贯通儒释道，耗费20载心力而成的《王弼集校释》是魏晋玄学研究重要参考文献；主持编纂的《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填补了佛教思想文献整理与资料建设领域的空白。数本代表性著作被翻译成多国语言，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广泛影响。

20世纪80年代，学界曾掀起一场关于海洋文化和大陆文化的讨论，这促使楼宇烈深入思考中西文明的差异。他意识到，真正的现代化并非趋同，而是要保持自身文化的独特性，我们应当重拾文化自信。

“‘人文精神’一直是楼先生论述中国传统文化的关键词。”楼宇烈的学生、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李四龙介绍，楼宇烈以“自然合理”“整体关联”“动态平衡”3个概念概括古代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将对“人文精神”的解释从表象的层次上升到本体的高度。

推动传统文化走出书斋、走向大众，楼宇烈在晚年不遗余力。他面向普通大众讲授国学，发起“文化中国讲坛”；撰写通俗读本，《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入选《中小学生阅读指导目录（2020年版）》……

“先生常讲，要把传统人文智慧转化为当代人可以实践的生活方式，面向大众安顿人心。”楼宇烈的学生、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金勋认为，老师不仅倡导，更贵在身体力行。学生们亲切地称呼他为“楼体悟”。

楼宇烈提倡“国艺”理念，倾力弘扬昆曲、京剧、古琴、书法、茶道和中医。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在北大组织昆曲雅集，带领大家学唱昆曲；他还在自家附近租房，起名“国艺苑”，自费购买古琴，聘请授课教师，提供茶水茶点，让学生免费学习，直到去世的前一个月仍然如此。

“先生毕生探求、阐释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文精神，为传统文化赓续于当代、发扬于世界作出了杰出贡献。”北京大学发布的讣告如是评价。

最理想的是在讲台上离开

楼宇烈的课堂，是几代学生难忘的记忆。金勋回忆，楼宇烈授课几乎不看讲稿，一支粉笔在手，宛若执起毛笔，在黑板竖排写下繁体字，随讲随圈点批注，身姿舒展，如行云流水一般。

“整堂课一气呵成，大家都享受其中。”在金勋看来，备受欢迎的课堂背后是楼宇烈扎实的备课功夫，所有经典文献都已烂熟于心，信手拈来。

除了专业课，每周一下午3小时的答疑课，不只面向在校学生，天南地北的爱好者都可前来问学。楼宇烈常身着一身唐装，桌前摆上自带的清茶，迎接每一位来访者。课堂由听众的问题开启，楼宇烈博古通今，旁征博引，字字珠玑。线下答疑后来转为线上，直至辞世前的9月，他仍守在屏幕前，为各地听众解惑。

“我对自己的教学要求是做到深入浅出。所谓‘浅出’，就是让从未接触过这个领域的人也能基本听懂我所讲授的内容；所谓‘深入’，则是让专门从事该领域研究的人能从中获得新的启发。”楼宇烈曾这样解释。

有一次，楼宇烈的学生、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李海峰见楼宇烈年岁渐高，依旧四处奔走讲学，忍不住问道：“您打算讲到什么时候呢？”楼宇烈答道：“最理想的方式，是在讲台上讲到离开。”

讲台之外，楼宇烈对教育的理解，同样渗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楼宇烈的学生、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孙国柱表示，老师推崇唐代柳宗元写的《种树郭橐驼传》，这篇文章讲的是种树要顺应自然生长规律。“先生认为好的教育应尊重成长规律，反对急功近利和过度干预。”孙国柱说。

楼宇烈门下弟子背景各异，大家志趣不同，楼宇烈尊重每个人的禀赋意愿，因材施教。六十余载从教生涯，他先后指导百余名海内外硕博研究生、进修教师与访问学者。

守素心 行大道

楼宇烈曾说，儒释道三家思想，聚在一起就是“拿得起”“看得开”“放得下”，“若能将这些优点融会贯通，便能成就自在而有意义的人生。”面对当代年轻人的精神焦虑，他还开出一剂“三乐汤”：助人为乐、知足常乐、自得其乐。

受恩师熏陶，李海峰感受到了生命格局的扩大。“从前困于小我，时时计较得失；受先生熏陶，渐渐跳出物质得失的牵绊，心境日趋平和。”李海峰说。

放下对一己得失的牵挂，楼宇烈心中装着对社会的关切。听闻学生积极传播国学，躬身践行“化民成俗”之事，楼宇烈便由衷欣喜。他支持每个学生为社会作贡献，强调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

“先生是通透豁达的人，没有太多物欲。”孙国柱说，楼宇烈很多物品都是用了再用，最喜爱的米黄色挎包用了多年，脚上穿的是十几元的布鞋。

朴素之外，楼宇烈并不守旧，反而很“摩登”。早在20世纪80年代赴日本访学期间，他几乎倾尽个人经费购置电脑，是北大哲学系最早接触计算机的学者。

在楼宇烈组织的北大昆曲雅集上，学习曲目时常更新，唯有每堂课结尾一曲固定不变——《长生殿·惊变·粉蝶儿》。曲词描写的御园秋景，恰似北大勺园的秋日风光。

这是楼宇烈最喜爱的曲子之一。如今，秋风送先生远去，而这支清音，依旧在燕园悠悠回荡。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15日 第02版

作者：本报记者 焦以璇 梁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