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关陇道与渭水道，可千百年来，古人还是习惯走关陇道

天水古称秦州。我常想，若古人从天水前往关中，会走哪条路？答案多半是关陇大道。

从秦州出发，先北上清水，再向东翻越陇坂（六盘山），而后从陇县南下，经凤翔、宝鸡，抵达咸阳、西安。严格说来，这是一条“C”字形的官方通道。它绕了一个大弯，路程比东西向的渭水道几乎长出一倍。可千百年来，古人还是习惯走关陇道。

为什么呢？因为关陇道自秦汉起，就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官方通道，是丝绸之路的要津。它的路况比南边的渭水道好得多，路面宽阔，车马易行，沿途还等距离设有官方驿站，旅客的安全性有一定保障。

绕远，却安稳。

我曾在史书中读到，秦汉之际，关陇道上已是“车辚辚，马萧萧”。那时的驿使手持符节，昼夜兼程，将帝国的诏令从长安送往陇右，又将西域的珍宝、骏马、葡萄、苜蓿带回中原。汉武帝数次巡幸，走的正是这条路。

张骞凿空西域，班超经营边陲，他们的足迹也深深印在这条黄土铺就的大道上。到了唐代，关陇道更是热闹非凡。

杜甫从天水南下入蜀，走的是另一条路，但他的友人岑参、高适西出阳关，却必得先过关陇道。驿站里灯火通明，驿马昼夜不歇，一骑红尘，不知承载了多少征人的思乡梦。

然而，关陇道并非坦途。翻越陇坂，是它最险峻的一段。六盘山高耸入云，山道盘旋曲折，冬日冰雪封路，夏日暴雨冲刷，行旅之人常要冒着坠崖的危险。

可即便如此，人们仍然选择它。因为在那个人烟稀少的年代，官道意味着秩序，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沿途有人烟、有驿站、有官兵巡守。走渭水道，则是在与荒野对赌性命。

渭水道则不同。它是一条沿渭水河谷两侧岩石凭空开凿出来的民间小道，受季节和气候环境影响，一年中有半年难以正常通行。沿途村庄凋零，人烟稀少，走渭水道的旅客人身安全几乎无从保障。

近，却凶险。

我曾想象那些走渭水道的旅人，他们或许是私盐贩子，或许是逃避赋税的流民，或许是赶路的商贾，为了省下两日的行程，不惜冒险踏上这条悬崖上的窄路。脚下是奔腾的渭水，头上是摇摇欲坠的危石，稍有不慎，便葬身谷底。

可历史偏偏如此耐人寻味。

渭水道自隋唐开通，中经宋元经营——宋金战争中，它的用场尤其大——直到明清才逐渐寂寥下来，民国则完全弃之不用。而那些走渭水道的人，也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连姓名都不曾留下。

关陇道却不同。它在史书上留下了太多名字。

李白写过“秦陇逼氐羌”，王维写过“陇头明月迥临关”，那些诗句里的陇山、陇水、陇坂，都是关陇道上真实的风景。甚至可以说，关陇道不仅仅是一条路，它是帝国的一条血脉，是文明交流的一座桥梁，是无数旅人用脚步丈量出来的历史。

可历史的车轮终究转过了那个弯。

如今，沿着渭水道一线，宝天铁路、兰西高铁和连霍高速共同构建起国家东西交通大动脉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其本质，仍是渭水古道的人为延续；那条曾经车马不绝的关陇大道，则隐入了时间深处。

如今，火车轰鸣着穿过秦岭隧道，高铁风驰电掣般地掠过渭水河谷，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如织，人们再也不用为翻越陇坂而发愁。可当你坐在舒适的列车里，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山峦与河流，是否还能想起，曾经有人骑着瘦马，在关陇道上缓缓前行，一走就是半个月？

我曾沿着关陇道的旧迹走过一段。那是在清水县北面，一条荒草没膝的土路蜿蜒伸向山间。路边的土墙上，还能依稀看见当年驿站残存的石基。风从陇坂那边吹过来，带着山野的凉意，吹动了脚下的荒草，也吹动了心底某种说不清的怅惘。

那条曾经红火了两千多年的关陇大道，如今只剩下这些残迹，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沉默着。而远处的宝天高速上，一辆辆货车正呼啸而过，那速度，是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

古道兴废，如水流沙。

站在今天回望，仿佛还能听见陇坂上的马蹄声，看见渭水河谷里的凿石人。那些身影已经远去，那些道路也已经荒芜，可它们留下的故事，却在这片黄土地上生了根。天水、清水、陇县、凤翔、宝鸡、咸阳、西安，这些地名串起来，就是一条路的记忆，也是半部中国历史的缩影。

只是沧海桑田，今非昔比啊。关陇道冷清下来了，渭水道却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了。

或许再过千年，当后人回望我们这个时代，他们也会像我们回望古人一样，感叹那些铁路、高铁和高速公路，也曾是他们眼中理所当然的存在，而终有一天，也会被新的道路所取代。

路是人走出来的，也是人遗忘的。唯有大地记得，那一层又一层被踩踏过的泥土，那些被风雨磨平的石头，它们沉默着，却比任何史书都更真实。

我站在关陇道的旧迹上，望着远方。夕阳正落在陇坂那边，把天空染成一片苍茫的金色。

风还在吹，草还在动，路还在那里，只是没有人再走了。

作者：周风（甘肃天水人） 编发：@读书阅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