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陕北黄土高原上的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赵小曼蹲在窑洞门口,手里攥着母亲从上海寄来的信。信纸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小曼,政策变了,你可以回城了。妈给你联系好了工作,速归。”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道山梁。梁上有个黑点正慢慢往下移,那是她的丈夫刘大柱,正赶着羊群往家走。他身后跟着个三岁的小丫头,扎着两根羊角辫,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那是他们的女儿,刘念念。
赵小曼把信塞进衣兜最深处,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迎了上去。
刘大柱看见她,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今天咋站门口等?风大。”
她没说话,接过念念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女儿的小棉袄里。那棉袄是她拆了自己的旧毛衣改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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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念念睡着后,赵小曼还是把信拿了出来。
刘大柱看了很久。他不怎么识字,但那几行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眼睛里。窑洞里静得只剩下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你回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念念我带着。”
赵小曼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捶他的胸口:“你带?你一个大男人咋带?我走了念念咋办?”
刘大柱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她手背发疼:“你先回去。安顿好了,再来接念念。”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陕北的日子太苦了,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滴油星,念念三岁了还没吃过一颗糖。可她舍不得,舍不得这个憨厚的男人,舍不得这个虽然贫穷却给了她十年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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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刘大柱用驴车把她送到公社汽车站,念念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领不放。
“念念乖,妈去给你买糖,买好多好多糖。”她哄着女儿,自己却哭得比女儿还凶。
车开了。她从后窗望出去,刘大柱抱着念念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黄土高原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回到上海那天,母亲在弄堂口等她。十年不见,母亲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见她就哭,一边哭一边骂:“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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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曼跟着母亲穿过熟悉的弄堂,石库门房子还是老样子,晾衣杆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单,煤球炉的味道混着饭菜香飘过来。她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背着书包刚从学校回来。
母亲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却犹豫了一下。
“小曼,有件事妈没在信里跟你说。”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哥……你哥前年结婚了,你嫂子也住家里。你回来先住亭子间,等找到工作再想办法。”
赵小曼点点头。她理解,家里就两间房,哥哥结婚确实需要地方。
门开了。
堂屋里坐着一个女人,正低着头织毛衣。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赵小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见,看了三十多年。
那就是她自己的脸。
女人也愣住了,手里的毛衣针“啪嗒”掉在地上。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像是照镜子,又像是见了鬼。
“妈,这……这是谁?”赵小曼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母亲在她身后叹了口气:“小曼,这是你妹妹。你走了以后,妈太想你了,就……就抱养了一个。她叫赵小云。”
赵小曼这才注意到,女人身上穿着她当年留下的那件碎花棉袄。那件棉袄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母亲一直收着。现在穿在这个“妹妹”身上,大小刚好。
赵小云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姐……姐你回来了。”她说话的声音都和赵小曼有几分相似,软软糯糯的,带着上海姑娘特有的嗲气。
赵小曼的目光落在赵小云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银镯子,上面刻着细细的缠枝花纹。那是外婆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她的。她走的时候留在了家里,现在戴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手上。
“小曼,”母亲拉住她的手,“小云是个好孩子。你哥结婚后,家里全靠她照顾。她……她就像你一样。”
像你一样。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赵小曼心上。她看着赵小云,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想起念念。念念长得像她,也像刘大柱。念念的眼睛是单眼皮,赵小云是双眼皮。念念的鼻梁没有赵小云高。
可是念念没有糖吃。
而赵小云穿着她的棉袄,戴着她的镯子,住在她的家里,替她做着她没能做到的事——陪在母亲身边。
那天晚上,赵小曼躺在亭子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陕北的窑洞,想起刘大柱笨拙地给念念梳头,想起念念哭着喊妈妈的样子。
她爬起来,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念念三岁生日那天照的,花了两块钱,在公社照相馆。照片上的念念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第二天一早,赵小曼收拾好包袱。母亲拦在门口:“你刚回来又要走?”
“妈,”赵小曼握住母亲的手,“我得回去。念念在等我。”
她顿了顿,又说:“小云是个好妹妹。你让她好好陪着你。等我在陕北安顿好了,接你和念念一起去住。”
母亲哭了:“陕北那么苦,你回去干啥?”
赵小曼笑了笑。她想起刘大柱站在路边目送她离开的样子,想起念念揪着她衣领的小手,想起黄土高原上那孔温暖的窑洞。
“妈,那里有我的家。”
她转身走出弄堂。上海的早晨雾蒙蒙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她踩在落叶上,脚步越来越快。
她要回去。回到那片黄土地,回到那个憨厚的男人身边,回到那个会喊她“妈妈”的小丫头怀里。
至于那个穿着她棉袄、戴着她镯子的“另一个自己”——她替她尽了孝,她替她守了家。她们用同一张脸,过了两种人生。
而赵小曼知道,自己的根,已经扎在了陕北的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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