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后第3天,贾喜云在西屋的粮囤底下,发现了那条蛇。
西屋是老宅的偏房,堆着两囤玉米和一垛麦糠。那天晌午她进屋取粮,先就觉得不对——地上的麦糠有一道长长的拖痕,从墙根一直拖到囤底下,像是有什么粗重的东西爬过。她拿手电往囤底一照,汗毛当时就竖起来了:一条蛇,菜花蛇,小胳膊粗,盘在囤底和地面的空当里,足有一米五长,灰褐的皮上梅花似的黄斑,手电一照,两只小眼睛亮了一下。
贾喜云这辈子不怕别的,就怕蛇。她婆家在山脚下,村里谁家院里进了蛇,都是老规矩,请人拿竹竿挑到野地里去,不打,打蛇折寿,这是山里传了几辈的话。可这一条太大了,她两条腿钉在原地,喊了两嗓子,喊完才想起来,男人和儿子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退出西屋,掩上门,在院里转了3圈,然后抄起了长竹竿和一把铁锹。她的打算是照老规矩办:挑出去,挑远点,别伤它。她给自己壮了半天胆,才重新推开西屋的门。
蛇还在。手电又照过去,它抬起半个头,吐着信子,看着她。贾喜云竹竿举着,手抖,往前挪了两步。就在竿子要伸过去的那一刻,蛇忽然动了。
它没有跑。
按说蛇见了人,头一件事就是钻,钻墙缝,钻囤底,这屋里全是空当,它随便一藏,她这辈子都找不着它。可这条蛇没有。它把身子缓缓地松开,原来盘着的那一圈里,露出来一样东西——4个蛋,白生生的,乒乓球大小,粘在一处。然后它做了一件让贾喜云当场愣住的事:它把自己那一米五长的身子,一圈一圈地,从蛇蛋上撤下来,往墙角的方向退,退一截,停一停,又回头朝那4个蛋的方向,轻轻点一下头,再退。
贾喜云举着竹竿,僵在那儿。她后来说,那一眼她看明白了:这蛇是让开给她看的。它不是跑,它是把蛋亮给她,往墙角缩,缩到没处再缩了,就把半截身子弓起来,挡在蛋前头,一动不动地受着她的手电。她说,我活50多岁了,头一回见一个活物,把命摆给你看——那意思是,你打吧,打我,别动我的蛋。
贾喜云的竹竿,慢慢地放下了。
她退出西屋,坐在院里的一块石头上,抽了自己一巴掌——不是打蛇,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这半年,家里的耗子绝了迹。往年秋里,这两囤玉米是耗子的粮仓,囤底下年年掏出耗子洞,玉米年年要糟蹋一成多,下药夹子都不顶事。今年开春到现在,她一个耗子毛都没见着,她还跟男人在电话里念叨,说是今年耗子成精了。如今这满地被拖平的麦糠,这一条在囤底盘了一夏天的蛇,把账算明白了:不是耗子没了,是这条蛇在她家西屋底下,替她守了一年的粮。她糟蹋不起的一囤粮,是人家一圈一圈盘在冷地上守出来的。
守了一夏,秋凉了,该走的没走。为啥没走?为这4个蛋。
当天下午,贾喜云做了个决定。她把西屋的门虚掩上,在门底下留了2指宽的缝,又拿一个旧簸箕,盛了半簸箕麦糠,垫在囤角那个背阴的窝边上。她跟她男人打电话说了这事,男人在工地上愣了半天,说,你疯了,家里就你一个人,你养蛇?她说,不是养,是人家先给咱看的家,咱如今倒不认账了?她说,蛇这东西不糟害人,它吃耗子,它盘它自己的蛋,它碍着咱什么了。男人拗不过她,末了说,那你把西屋门关严实,别让它进堂屋。她说,堂屋它也不去,蛇比人有数。
她跟这条蛇的规矩,是那天定下的:西屋归它,堂屋归她,门缝留2指,各过各的。
往后一个多月,她去西屋取粮,都是先在门口跺两下脚。她说,跟它打个招呼,让它知道是我。头几回,蛇把蛋护着,警惕地看她。后来慢慢地,她进来,它抬一下头,就不管了。有一回她取粮,它正盘在囤沿上,离她不到一米,两个就这么对了一眼,谁也没惊动谁。她说,那一眼以后,我就不怕了。怕这个东西,是打不熟来的,处熟了,它就是个伴儿。
村里人听说了,有人劝她,说蛇进宅,不吉利,趁蛋没孵出来,连窝端了野地里去。也有人竖大拇指,说这是守宅蛇,老家儿传下来的讲法,谁家有蛇守粮,是这家的厚道修来的。贾喜云两边的说法都不全信,她信她亲眼见的。她说,吉利不吉利我不懂,我就懂一样:它给我守了一年的粮,如今它下蛋了,走不动了,我要是这时候一竹竿把它挑出去,我这一囤粮食吃下去,噎得慌。
立冬前的一个晌午,她照常去西屋,发现蛇不在蛋上了,蛋壳破了两片,碎壳边上,两条小蛇,筷子长,一见光,哧溜一下钻进麦糠里。大蛇盘在半米外的囤脚,见了她,慢慢把头抬起来,冲她的方向,吐了一下信子。
贾喜云说,她后来跟人讲这一段,人家都笑她,说蛇哪懂这些,它那是闻见你身上的味儿了。她也不争。她心里认的账很简单:懂不懂是它的事,让不让是它的事,可她那天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大蛇领着两条小的,在麦糠垛的阴影里悄没声地过日子,她一个50多岁、男人儿子都在外头的女人,忽然就不觉得这个家空了。她说,这个院里有耗子的时候,我觉得我孤;如今这院里有一窝蛇替我守着,我觉得这个家,是活的,不就我一个人住着。
开春,大蛇带着小蛇走的。她是凭麦糠上的拖痕看出来的——拖痕一天比一天浅,最后没了。西屋安静下来,耗子又零星地回来了。
贾喜云在囤底下,留了一个豁口没堵。她男人过年回来要堵,她不让。她说,堵它做什么。蛇这东西记路,秋里它要是还愿意回来,这院里有它的窝,有它的粮——它守它的蛋,我吃我的粮,它给我看家,我给它留门。她说,人跟活物处到这个份上,就不是谁养活谁了,是这个院里的一切,合起来过日子。
村里人如今路过贾家门口,老一辈的还念叨那句老话:家有守宅蛇,粮囤不招贼。贾喜云听见了,就笑。她说,哪有什么守宅蛇。蛇就是个蛇,它盘在那儿,是为它自己的蛋。可是你只要肯在它最难的时候,把那根竹竿放下来,它就肯在你家最难的时候,替你盘一个夏天。她顿一顿,又说,其实人跟人,不也就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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