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刘 波
老李从延安来那天，盐城下着雨。他站在出站口，两个纸箱搁在脚边。老李见我，说这是苹果，送你家里人尝尝。
回到家拆开，苹果个头不大，红得不花哨。咬一口，脆甜，扎实。
两箱苹果，在家里没待多久。媳妇拿了几个送给邻居。外甥女同学来家里玩，吃了。她回家就缠着妈妈买。她妈妈问哪儿买的，我媳妇说，延安朋友送的。
在盐城想买都买不到这种苹果。老李在电话里听说这事，笑了半天。我说下次去延安，多带几箱回来。他说不用，网上找延安本地的果园，微信下单，直接送到家。
没过多久，我去了延安。老李接我，说要带我吃羊肉面。我说给你带了醉螺和藕粉圆子。螺是海里的，藕是河里的。那天晚上在他家吃饭，又说起那个小姑娘要苹果的事。老李听着，只笑，没说话。他媳妇接了一句，延安的苹果，我们这儿不觉得稀奇，出去了才知道。别处真买不到这个味道。
有一回我去延安出差，老李带我去了一趟乡下。车开了两个小时盘山路。到了地方，满山苹果树，整整齐齐的。老李指着那片果园说，是亲戚家的，种了八年了。
八年。
我问一棵树能结多少。他说好的年份两百多斤。我算了一下，觉得不划算。他说，不能这么算。急啥。树还小呢。头几年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黄土高原的风很大，吹得叶子哗哗响。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烫。
两个月前，老李又来盐城。正赶上一场“苏超”。我不太懂足球。这支队伍去年赛绩一般，今年主场却赢得多，渐渐有了气象。我说你得跟我去看一场，让你见识“苏超”的热闹。他说不懂球，去了也是坐着。我说不用你懂。
那天能坐三万人的奥体中心，票早就卖完。我们进场时，看台上已经坐了大半。穿蓝色球衣的球迷一片一片的，有人脸上画着油彩，有人把围巾举过头顶。鼓声从东看台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打在胸口上。老李坐下来，往四周看了看说，比咱那儿的庙会还热闹。
盐城队踢得不算好，但也没让对手进球。上半场平局。中场休息时，我去门口大爷那儿买了两杯冰豆浆，三块一杯。老李接过去，杯壁上全是水珠，他换了一只手。下半场端着那杯豆浆，偶尔抿了几口。台上敲鼓的、吹喇叭的、挥旗子的，闹成一片。老李跟着拍了几下手，拍得不在点儿上。
下半场快结束时，盐城队进了球。看台一下子炸了。旁边一个胖大哥一把抱住我，满身汗味，喊得我耳朵嗡嗡的。我跳起来喊，嗓子劈了。老李也站起来了，没喊，就鼓了几下掌。鼓完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还剩小半杯，已经温了。
散场时，他说挺热闹的。离开奥体中心向东，走到串场河边一排小摊，坐下吃夜宵。炒花生，几样凉菜，几瓶啤酒，风吹过来，凉。花生壳剥了一桌，风一吹，壳从桌面滚到地上，又往远处跑了。
几杯下肚，老李话多起来。他说，你们盐城队，跟咱延安苹果一样。
哪儿一样？他说，头几年不出东西，急也没用。咱那苹果，前四年一个果不挂。第五年才零零星星几个。第八年，满山都是。
我又问，八年之间，干啥？伺候树。剪枝，施肥，防虫。他说完，低头剥花生。
我没接话，也剥了一颗，剥得很慢。串场河的水声很轻。秋天在延安时，果园里的叶子也是这么响的。
夜宵吃到很晚。旁边的摊子陆续收了。远远的，一盏盏路灯在河面上晃。老李说，下次你去延安，我再带你吃羊肉面。
我说，你再来盐城，我还带你看“苏超”。顺便，再帮我带两箱延安红苹果。
他笑了，我也笑了。碰了下杯。
夜风把花生壳又吹散了几片。有一片落在老李肩上，他拂了一下，没拂掉。
算了，留给风吧。
串场河的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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