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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过了七十五岁,就算身体没病没痛,也根本没有多少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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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过了七十五岁,就算身体没病没痛,也根本没有多少来日方长。

我叫周文彬,今年七十八,退休前在市三中教了三十六年语文,如今一个人住在城西老纺织厂家属院的三楼。房子是一九八七年分的,五十六平,两室一厅,墙皮泛黄,厨房的瓷砖掉了三块,我懒得补。阳台上摆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是淑芬的,她走了三年,我一次都没舍得挪。女儿在深圳,做医疗器械;儿子在多伦多,在一家公司写代码。他们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平时靠一块十寸的平板说话。邻居见了我都说,周老师您这身体,能活到九十。我笑笑,不接话。他们不知道,活到九十是本事,活到明天是运气,这两件事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的日子很规律。早上六点起,绕着院里那两排老槐树走七圈,一共两千一百步,我数过。回来煮一个鸡蛋,热一杯牛奶,泡一杯茶,用玻璃杯。七点半吃药,降压的、软化血管的、维生素,一共五片,装在一个七个格的塑料盒子里,最边上那格写着一个"周"字。上午看两小时书,中午睡一小时,下午去买菜,跟卖豆腐的老李头为五毛钱争两句。晚上看新闻,九点半上床。日子像一本翻旧了的日历,一页一页,整整齐齐,没什么意外。

去年秋天单位组织老同志体检,心血管科一个年轻医生拿着我的片子看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说,周老师,您这血管弹性,比好多五十岁的人都好。他把"都"字咬得特别重,像是要给我发一朵大红花。我说谢谢啊,那我还能再干几年。他笑了,我也笑了。我把报告装在一个蓝布口袋里,一路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彩票店,老板娘喊我,周老师,今天不刮两张?我说不刮了,回家吃药。她说您不是没病吗。我说没病也得吃,维生素。

其实医生没说错,我这身零件确实还争气。可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三年前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我盯着那只狗,忽然算了一笔账。我父亲活到七十四,母亲活到七十九,淑芬走的时候七十六。按最长的那个算,我大概还有一年;按平均数算,也就三年五年。三年五年,说起来不算少,可我教了一辈子语文,最清楚数字会骗人。三年五年里,能走的远路越来越短,能记住的新名字越来越少,能等到的春天,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这三年五年还得是完整的。

淑芬走那天,我算是领教过什么叫完整的。那天下午她还坐在阳台上择豆角,说晚上包饺子,我说我想吃韭菜的,她说韭菜性凉,你胃不好。晚上六点她进厨房,六点二十她喊了我一声,我戴着耳机听戏,没听见。等我过去,她已经趴在案板上了。救护车来了,抢救四十分钟,医生说没救回来。她那件围裙上沾着面粉,我一直留着,没洗。这么多年,我最难受的不是她走了,是她喊我的那一声,我没有答。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上。

真正让我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揪出来的,是老宋。

老宋叫宋建平,跟我同岁,师范同班,毕业后一起分到三中,他教数学,我教语文。我们在同一间办公室坐了二十二年,中间只隔着一张堆满作业本的桌子。他泡茶一定用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杯口的瓷掉了两块。他说玻璃杯泡出来的茶没骨头。为这句话,我笑了他半辈子。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上午,太阳很好,我刚把被子抱到阳台上,电话就响了。是老宋的儿子小宋。他说,周叔,我爸昨天晚上走了。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我说什么。

他说,昨天晚上,打完牌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就这么走了,医生说是主动脉夹层,很快,不遭罪。

我说哦。

我又问,上周三我们还吃了馄饨呢。

小宋说,我知道,我爸回来说了,说您俩为香菜的事吵了一路。

我一点都没觉得好笑。我抱着那床被子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太阳晒得人眼睛发疼。上星期那个中午的画面清楚得像刚发生:人民公园门口的小摊,两碗小馄饨,他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碗沿上,摆得整整齐齐,跟做完一道证明题似的。挑完了抬头跟我说,香菜这东西,不能算菜。我说那算什么。他说算草。我说草也有人吃。他说那是人傻。

还有一件事。上个月我们在公园里坐着,他指着不远处那棵银杏说,文彬,今年这树黄得晚,明年咱们早来几天,挑个人少的工作日。我说行。他说,说定了啊。我说说定了。

他没有等到明年。

葬礼办得很简单。老宋交代过,不摆灵堂,不放哀乐,不收礼金。我们这些老东西去了十来个人,签到的时候,管事的递过来一支笔,我捏着笔,手抖了一下。签到簿上面,有几个名字后面被人轻轻地打了一个括号——那是已经不在的人,家里人替他们签的。我们那一届师范同班四十二个人,如今能自己拿笔的,还剩十九个。我数了两遍。

回来的班车上,坐我旁边的是老郑,教物理的,比我大两岁,耳朵背了,说话声音特别大。他一路都在说,老宋这人抠门,二十年前借了他五块钱没还。说了四五遍,我不忍心提醒他。临下车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子,说,文彬,咱们这个岁数,电话得常打啊,别等哪天打过去,接的人换了。我说好。他说你别当好,你得记着。我说我记着。

那天回家,我翻出床底下那只旧木箱。里面是些舍不得扔又用不上的东西:粮票、备课笔记、淑芬织到一半的毛线、我父亲的怀表——那表不走了,停在四点十七分。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脆,字迹歪斜有力。我抽出来,里面是三页信纸,还有一个用线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四个字:古诗源抄。

那是我自己的字,十八岁时候的字,横不平竖不直,可下笔很重。

一九七〇年四月,我十八岁,坐了两天一夜的解放牌卡车,被拉到一个叫榆树沟的地方。那地方在太行山深处,四十来户人家,窑洞,缺水,吃水要到沟底去挑,来回一趟四十分钟。我们七个知青住在一孔废弃的窑里,白天修梯田,晚上开会。我那时候瘦得像根柴,脾气又拧,跟谁都处不好,有天夜里跟同屋打了一架,被赶出来,在麦场上坐到天亮。

村里小学只有一个老师,叫贺先明,比我大六岁,右腿有残疾,是小时候得小儿麻痹落下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他不是公办教师,村里给他记工分。他有一箱子书,锁在一个破木柜里。那箱子书救了我的命。

我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的。大概是七月,我实在受不了窑里那几个人的呼噜和吵闹,晚上跑到小学校去,坐在门槛上发呆。贺先明端着一盏煤油灯出来,问我是不是想家。我说不是。他说那是什么。我说我想念书。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去,把柜子打开,说,你自己挑。

那一夜我挑了一本《古诗源》。他说,抄吧,抄完了还我。我说我没纸。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大摞学生的旧作业本,翻过来,空白的那面朝上,说,这些够了。

那个夏天,我在煤油灯底下抄了三个月。灯烟把鼻孔熏得漆黑,第二天早上擤出来的鼻涕都是黑的。抄到半夜,他给我下过两碗面,卧了一个鸡蛋,他自己不吃,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你抄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说那不是光,是灯。他说不是,我说的是你。

有一回我问他,你的腿这样,怎么不去城里治。他说治过,小时候去过一回,没治好。我又问他,那你怨不怨。他愣了一下,说,怨谁呢,怨天?天不管这个。怨我爹?他也背着我走过二十里山路。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黑板,粉笔灰落了他一头。

腊月里,我发高烧,烧到说胡话。那天下大雪,公社的卫生所在二十里外。贺先明把他那件羊皮袄裹在我身上,背着我走。他右腿是残的,走平地都晃,更别说下雪的山路。我迷迷糊糊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很沉,很慢,像拉风箱。我说先明哥你放我下来。他说别说话,省点力气。我说我真不行了。他说你行。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行。他说你抄《古诗源》抄到半夜都不喊困,我背你二十里,你也不许喊。

七七年冬天,我要返城了。走的那天早上,村里人送我到沟口。贺先明拄着一根棍子,走得最慢,落在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塞给我,说,这里面是你抄的那本,我给你留着,你自己拿回去。我说你留着吧。他说我留不住,我要这东西没用,你以后是要当先生的。

我又说,先明哥,等我安顿好了,我回来看你。

他说,你别糊弄我,你们这些城里娃,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说我不糊弄你,我一定回。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说,那我跟你讨一样东西。

我说你说。

他说,我要你一幅字。你在城里当了先生,字一定好看。我不要名人,我就要你。你写好了给我寄来,我镶个框,挂在我那教室的墙上,让娃们看看,念书能念出个什么样子。

我说我一定写。

他说,那我等着。

那是四十八年前的事。

返城以后,我上了师范,毕业分到三中,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评职称,买房,带孩子,再评职称。我给贺先明写过五封信,最后一封是一九八七年,信里说,先明哥,我这边刚分了房子,等收拾好了,一定回去看你。后来那地方通了电,通了路,小学并到镇上了,村里人大多搬走了,信就断了。我打听过一次,说是贺先明还在,腿脚更差了,不出门。我那时正忙着女儿高考,想着等明年,等暑假。

后来我又想过好几回。九八年发大水那年想过,零三年非典那年想过,一五年我摔了一跤,躺在医院里,认认真真地想过。老宋还跟我念叨过,说文彬,咱们俩一块去趟榆树沟,我把我那搪瓷缸带上。我说行啊,等忙完这阵子。

这阵子一直没忙完。

老宋走的第十天,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饭桌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喝了一口。然后我给女儿打电话。

我说,我想去一趟山西。

女儿说,爸,您去山西干什么?

我说,去看一个人。

她说,谁?

我说,一个我欠了他四十八年的人。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那个地方现在可能都没人了,您一个人,坐车十几个小时,万一……

我说,万一就万一。

她急了,说您等一等,等我请个假,我陪您去。

我说不用。

她说您别固执。

我说这不是固执,是赴约。

儿子那边我也说了。视频里他那边是半夜,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着。他说爸,我支持您,但是您别一个人。我说我一个人去,是因为这个约是我一个人欠的。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爸,您回来给我讲讲。我说好。

我买了硬卧下铺。年轻时候我最怕坐硬卧,觉得晃得慌,现在倒觉得挺好,躺在铺上,能听见轮子有节奏地响,像有人在数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扶着走廊的栏杆站了一会儿,腰有点酸,膝盖也有点。邻铺是一对去太原看孙子的老夫妻,比我小几岁,一路在讨论降压药哪种不伤肾。我听着听着,居然睡着了。

第二天在县城换车,坐一辆中巴,走了三个半小时的山路。路修得比我记忆里好太多了,全是水泥,可弯还是那么多,我晕车了,吐了一次。司机停车让我下来透气,山风一吹,人清爽了不少。我说没事,接着开。

到榆树沟是下午三点。

沟口那棵老槐树还在,粗得要两个人抱。可村子不像村子了。窑洞大多塌了,剩下几孔用水泥抹了新面。新房子是砖的,贴白瓷砖,家家户户门口停着电动车。我在沟口站了很久,忽然有点想掉头回去——我怕我认不出来,更怕我认出来了,人却不在了。

最后我还是走进去了。在一间小卖部门口,我问一个弯腰晒辣椒的老太太,我说大姐,我打听个人,贺先明,早年间在这村小学教书的。

老太太抬头看了我半天,说,你找他干啥?

我说,我是他学生。

她说,他早死了,死了十来年了。

我说哦。

她说,你是哪年在这的?

我说,七〇年到七七年。

老太太忽然直起腰,冲屋里喊,桂香,出来,有人找你爹。

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她看看我,说,您是?

我说,我叫周文彬。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停住了。她说,您是周老师?

我愣住了。

她说,我爹屋里,有一个本子,上面写着您的名字。还有几封信,他一直收着。他跟我说,要是哪天来了个叫周文彬的,就把这个给他。

她把我让进屋。屋子在村子东头,是一孔窑,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褥子。墙上挂着一个相框,框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发黄的衬板。

她说,这是我爹留下的。他一辈子就教了这一间教室,后来小学并到镇上了,他把那块黑板拆下来,搬到家里,摆在院里,谁都不许动。前年木头糟了,我给他收着。这个相框,是他自己钉的,钉好了就挂在墙上,说等一幅字。

我说,他等了多久?

她说,我不知道。我记事起就在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三样东西:我抄的那本《古诗源》,纸都脆了;我写给他的五封信,信封和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的字,写着八个字——书声不断,人就不散。

我站在那孔窑洞里,手抖得厉害。我说,桂香,有毛笔吗?

她说,没有。

我说,有钢笔吗?

她说,也没有。她孙女上学用铅笔和圆珠笔。

她找来一支圆珠笔,还有她孙女的一本方格作业本。我翻开,在空白的那一页上,写了他当年要的那幅字。我写的是"书声不断,人就不散",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先明哥,这幅字我迟了四十八年,对不起。——周文彬,十一月。

我把它裁下来,压在那个空相框的衬板上。

桂香看着,忽然哭了。她说,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人家在大城市,忙,不怪人家。他是笑着说的。

我说,他这是给我留脸。

回程的车上,我一直看着窗外。山还是那座山,沟还是那条沟,只是我坐在车里,它往后退。我忽然明白一件事:我这一辈子,说了太多"等下次""等忙完这阵子""来日方长"。其实来日一点都不长。你以为的"以后",是一次一次往后挪,挪到最后,就没有了。

回来以后,我把家里翻了一遍。

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我送给了楼下小刘家的媳妇。她在服装厂做过六年,会踩。我说这机器你拿去用,别当摆设。她死活不要,我说你不要,哪天我这楼上一搬,它就该进废品站了。她收下了,哭了。我说哭什么,淑芬要知道有人天天踩它,她在天上得笑。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完正事,临挂的时候,我说了一句,爸想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四秒,然后她哭了。她说,爸,您这辈子头一回说这个。我说,以前觉得没必要,现在觉得,再不就说不成了。她也说,爸,我也想你。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我去给老宋上了坟。带了他那把搪瓷缸——小宋给我的,说是我爸的遗物,您留着。我泡了一缸茶,坐在他坟前,倒了一半在地上,自己喝了一半。我说,老宋,香菜是草,你赢了。今年银杏黄得挺好,我替你看了。明年我可能还来,也可能不来,你别等我。

我把我抄的那本《古诗源》和我那五封信,一起送到了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部。工作人员问我捐不捐,我说不捐,寄存。他说寄存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我先放这儿,等我走了,你们再处理。他愣了一下,说好。

今年是我给自己数着过的第三年。

年前,我在阳台上插了一枝月季,是从小刘家剪的,插在花盆里,居然活了。四月里它开出第一朵,红的,只有五瓣。我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看,看了四十分钟。我想起年轻时候淑芬说咱也种点花,我说等有时间。这一等就是四十年。

我现在有一个小本子。本子上不写"遗愿清单",那词太大,配不上我这号人。我只写今年要做的事,写了六条:一,把《史记》再读一遍,读到哪算哪;二,每个月给两个孩子各打一次电话,不光说身体,说点别的;三,把我教了一辈子的备课笔记整理出来,有用的留下,没用的烧了;四,学会用手机录故事,给小孙子录十二个,一个月份一个;五,跟老同事们聚一次,能来几个算几个,来不了的,我上门;六,明年春天,要是腿还行,回榆树沟一趟,把那幅字换成毛笔写的。

我把这六条念给老宋的坟听过。

前些天在公交车上,一个年轻人给我让座,我说不用,我站着能行。他说您这岁数站着干啥。我说,站着能多看看窗外。他笑了,扶了我一把。我忽然想起贺先明背我下山那天,我趴在他背上,也是这样看着雪,看着两边的山往后退。他背了我二十里,一句话都没说。我这辈子教了三千多个学生,批改过的作业本堆起来比我还高,可真正教我怎么做人的,是一个腿有残疾、连公办教师都不是的人。

有时候晚上我睡不着,会起来坐在客厅里,不开灯。窗外的路灯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啊晃。我不怕黑,也不怕死,我怕的是那些还没说完的话、还没还完的情、还没看仔细的春天。

七十五岁以后,人就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章。这一章有没有病痛其实已经不重要了,纸张在变薄,字在变小,风一吹就翻过去一页。你能做的,只有把正在看的这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所以我现在走路很慢,吃饭很慢,说话也慢。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我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完整。早上七圈一共两千一百步,我一步都不肯省。鸡蛋要煮得刚好。茶还是用玻璃杯,因为老宋不在了,没人跟我争,我想起他就笑一笑。

来日并不方长。

但今天很长。今天可以打一个电话,写一幅字,看一朵花,说一句想你。今天够我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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