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盐城下面有个村子叫陈家渡,名字老辈子传下来的,因为村头有条河,河上有个渡口,摆渡的大多姓陈。
腊月十四那天,陈家渡出了一件大事。
九十岁的王秀兰老太太出殡,两个儿子陈德明、陈德义跪在灵堂前,老太太的棺材还没抬出院门,兄弟俩先后倒下,一个磕在青石台阶上当场没了气,一个抱着哥哥的身子吐了白沫,送医院路上断了气。
一家丧事,抬出去三口人。
村里老人说,这是撞了煞。年轻人不信这个,但也没人能说清楚,怎么好端端两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事情传出去,十里八乡都知道了。有人叹命苦,有人说造孽,还有人编出各种离谱的说法,说陈家祖坟风水不好,说老太太死得不是时候,说什么的都有。
真相没那么玄乎。陈德明是连着守灵三天没合眼,加上本来心脏就不好,情绪激动之下心梗了。陈德义有高血压,亲眼看着亲哥死在面前,血压瞬间飙到两百多,脑血管爆了。
两个病加在一起,要了两个人的命。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要命。
第一章
陈德明出事之前,其实已经有征兆了。
他媳妇李桂香后来回想起来,说腊月十一那天早上,德明起来就说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李桂香让他去镇上卫生院看看,他说没事,娘刚走,哪走得开。
王秀兰老太太是腊月十一凌晨三点走的。李桂香起夜上厕所,听见屋里没动静,进去一看,老太太靠在枕头上,嘴半张着,人已经凉了。
李桂香没哭,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老太太的眼睛合上,把嘴合上,拉过被子盖好,才走出屋,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德明在隔壁屋听见了,披着棉袄跑出来,进门看见他娘那样,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床前。
他没哭出声,就那么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桂香站在门口,眼泪这才下来。她跟了陈德明一辈子,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能装多少东西,嘴上不说,全压在里头。
陈德明五十九岁那年,他爹陈老汉走的,也是他一个人扛着办的丧事。那会儿陈德义还在东莞,没回来。陈德明一个人跑手续、买棺材、请吹鼓手、招呼亲戚,里里外外全是他的。办完丧事他瘦了十斤,腰弯下去再没直起来过。
这回他娘走了,他又是他一个人撑着。陈德义腊月十二才从镇上赶回来,带了两瓶酒、一条烟,进门看见他哥,说哥,我来晚了。
陈德明摇摇头,说回来就行。
腊月十二、十三,陈德明两天没怎么吃东西。李桂香给他煮了粥,他喝两口就放下。晚上守灵,他一个人跪在灵堂里,谁劝也不回去睡。李桂香说你回去躺一会儿,他说我守着娘。
到腊月十四早上,出殡的时辰定在巳时。天阴着,风不小,灵棚被吹得哗哗响。陈德明披麻戴孝站在棺材前头,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村里人后来回忆说,当时就觉得他脸色不对,但谁也没往那方面想,以为就是哭的、累的。
吹鼓手吹起哀调,陈德明开始绕棺。第一圈还好,第二圈走到棺材尾巴那儿,他身子晃了一下,旁边没人注意到。第三圈刚起步,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后脑勺磕在台阶上,闷响一声。
李桂香在后面看得最清楚,她喊了一声德明,扑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没反应了。
陈德义从另一边爬过来,抱住他哥的头,喊哥,哥你醒醒。喊了几声没动静,他一摸鼻子,没气了。
陈德义当时就僵了。他抱着陈德明的头,嘴巴张着,脸涨成紫红色,喉咙里发出那种被掐住脖子似的声音。然后他身子一挺,眼睛往上翻,嘴一张,白沫子喷出来,整个人往后仰倒。
灵堂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打120,有人掐人中,有人去扶李桂香,她已经瘫在地上了。
救护车来了,陈德明当场宣布死亡。陈德义还有心跳,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指头还勾着他哥的衣角。
县医院没救回来。脑出血,量太大,手术台上没下来。
消息传回村里,帮忙的人全傻了。棺材还停在院子里,老太太躺在里头,不知道外面天翻地覆。
村里几个长辈商量,说这事儿太大,得等亲戚都到了再定怎么办。陈德明的儿子陈建军在苏州,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绑钢筋,手机一掉,半天没捡起来。陈德义的女儿陈婷婷在南京,接到电话直接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
腊月十四晚上,三口棺材摆在院子里。老太太居中,两个儿子分列左右。吹鼓手早走了,灵棚里的白蜡烛烧了一夜。
陈建军是腊月十五凌晨到家的。他从盐城北站打的回村,一路上司机听他说了情况,一路没敢多嘴。到了村口,陈建军让司机停了,自己走回去的。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三口黑漆棺材,腿一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去,在每口棺材前磕了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出了血。
李桂香坐在堂屋里,看见儿子回来,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陈建军走过去,把妈搂住。李桂香在他怀里哭得直抽气,说建军,你爹没了,你二叔也没了。
陈建军没哭。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眼睛红着,一滴泪没掉。
他说,妈,我在。
第二章
腊月十七出殡。
三口棺材一起抬出去,村里几十年没见过这种阵仗。灵车排了三辆,一前一后,白花挂满了车厢。雪是凌晨开始下的,不大,细粒子,落在孝帽上、落在棺材盖上,一会儿就化成了水。
陈建军举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他穿着粗麻孝衣,腰上勒着草绳,脚上是一双白布鞋,走一步陷一下。雪水渗进鞋底,脚趾头冻得发麻,他没感觉。
陈婷婷跟在后面,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她比陈建军小七岁,小时候跟二叔最亲。陈德义在东莞那些年,每年过年回来都给她带东西,洋娃娃、新衣服、压岁钱,一样不少。后来她上了大学,陈德义回镇上看大门,每次她回村,老二叔都骑电动车去车站接她。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秋天,她在南京加班回不去,陈德义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婷婷啊,你爸——他指陈德明——你爸最近瘦得厉害,你抽空回来看看。她当时说好,一直没抽出来。
现在不用回了。人没了。
下葬的时候,三口坑并排。老太太的居中,两个儿子分列左右。陈建军亲手把父亲的棺材放下去,绳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土填进去的时候,他终于哭了。不是嚎,是闷声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砸在新翻的黄土上。
李桂香没哭。她跪在丈夫坟前,手里攥着一把土,攥了很久,最后一把撒下去,拍了拍坟头,说了一句,德明,你跟你娘作伴去,别的不用操心。
赵秀兰跪在丈夫坟前,额头贴着雪地,一动不动。她不哭出声,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洇进雪里,洇进泥里。
回去的路上,陈建军扶着李桂香。李桂香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看了三回。陈建军说妈,别回头了。李桂香说,我怕你爹找不到路。
陈建军说,他认得。
当天晚上,亲戚们走了,村里帮忙的人也散了。老宅子忽然空了。院子里三堆烧过的纸灰被雪盖住,灵棚拆了,地上留着钉子的眼。堂屋里八仙桌上还摆着没撤走的供品,苹果、糕点、一碗米饭,米饭上头插着一双筷子。
李桂香坐在堂屋里,看着那碗米饭,坐了一整夜。
陈建军在厨房里给妈烧水,水烧开了,倒进暖壶,又烧一壶。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反复烧水。孙丽从县城赶来了,带着孩子,看见丈夫那样,没说话,默默帮着收拾。
赵秀兰回了镇上。她没跟大伙一起回村,自己坐了最后一班公交。到了镇上出租屋,关上门,坐在床边,把陈德义的一件旧外套抱在怀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去镇上找她。他骑电动车到超市门口,赵秀兰正在上货,看见他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陈建军说,二婶,跟我回村吧,一个人别在镇上待着了。
赵秀兰说,我上班呢。
陈建军说,班别上了。
赵秀兰说,不上班吃啥。
陈建军愣了一下。他掏出手机,说二婶,我给你转点钱,你先歇着。
赵秀兰把手机推回去,说建军,二婶有手有脚,饿不死。你管好你妈、管好你媳妇孩子就行。
她转过身继续上货,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陈建军站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骑电动车走了。
他回去跟李桂香说了这事。李桂香正在院子里扫雪,听完手里的扫把停了,说,你二婶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你二叔走了,她更不会靠别人。
陈建军说,那咋办。
李桂香说,由着她。等她自己想通了,自然就回来了。
陈建军没再提。
年后,村里人慢慢不议论了。日子照过。李桂香一个人守着老宅子,每天做饭、喂鸡、扫院子。她失眠,开始吃安眠药,一片两片,后来加到三片。村医说不能再加了,她不听。
陈建军在苏州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他把工地的活辞了,在县城找了份物流分拣的活,一天一百二,能顾上家。孙丽在县城幼儿园当保育员,一个月两千出头。孩子三岁,放在县城上托班。
他隔三差五回村看李桂香,每次回去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是一兜水果。李桂香说你别老回来,来回油钱够买多少东西了。陈建军说油钱不值几个钱,我回来看看你。
李桂香嘴上嫌他,心里盼着他回来。
赵秀兰在镇上超市继续干,收银加理货,一个月一千八。她把陈德义留下的东西收拾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留下来的是几件衣服、一个旧收音机、一张存折。存折里两万三,她没动,给陈婷婷打了电话,说你爸留了点钱,你啥时候回来拿。陈婷婷在电话那头哭,说妈你留着用。赵秀兰说这是你爸的心意。
清明节,两家人一起上坟。坟头上的草青了,三座坟挨在一起,老太太居中,两个儿子在两边。李桂香烧纸的时候念叨,德明,建军回来看你了。赵秀兰不说话,一张一张往火里放纸,放得很慢。
陈建军站在坟前,看着三个土堆,忽然说了一句,奶、爹、二叔,你们仨在底下别吵架。
李桂香听见了,眼泪掉下来。赵秀兰也掉眼泪,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疼还在,但人得往前走。
第三章
赵秀兰查出病来,是第二年开春的事。
三月里,她洗澡的时候摸到左边乳房有个硬块,黄豆大小,不疼。她没当回事,以为是上火长的疙瘩。过了半个月,硬块没消,反而大了,按着有点疼。她这才慌了,去了镇卫生院。
医生摸了摸,脸色变了,说你去县医院做个B超吧。
赵秀兰骑电动车去了县医院,做了B超,又做了钼靶。等结果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手心里全是汗。
报告出来,医生看了半天,说你这个,得去市里看看,我这边条件有限。
赵秀兰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门口,风一吹,眼睛酸了。她想起大姑姐陈德芳,就是乳腺癌,五十多岁走的,走之前遭了大罪。她怕自己也那样。
她给陈建军打了电话。
陈建军接到电话,听她说完,说二婶你别动,我马上过来。他请了假,骑电动车从县城到县医院,四十分钟,骑得满头汗。
他看了报告单,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懂,但"占位性病变"几个字他认识。他上网查了一下,越查越慌,关了手机说二婶,走,去盐城。
两人去了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挂了专家号。专家看了片子,又做了穿刺活检,让等结果。等了五天,结果出来了,乳腺癌,早期。
医生说,发现得早,手术切了就行,后续看情况要不要化疗。
赵秀兰坐在诊室里,听完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不严重,是因为她还活着。她怕的是自己走了,婷婷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陈建军在旁边,眼眶红了。他说二婶,我陪你做。
手术定在四月初。赵秀兰给陈婷婷打了电话,这回没瞒。陈婷婷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请了年假,买了高铁票赶回来。
手术前一天,陈婷婷到了盐城。母女俩在医院走廊里抱在一起,陈婷婷说妈你别怕,我在这儿。赵秀兰说妈不怕,妈还要看着你嫁人呢。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陈婷婷和陈建军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陈建军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陈婷婷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睛一眨不眨。
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切除了左侧乳腺,淋巴结清扫了,没扩散。
陈婷婷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陈建军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仰着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赵秀兰在病房里躺了半个月才下地。陈婷婷请了半个月假,全程陪着。她给妈擦身子、喂饭、倒水,夜里就趴在病床边上睡。赵秀兰看着女儿熬红的眼睛,说婷婷,你回去上班吧,妈没事了。陈婷婷说再待几天。
出院那天,陈婷婷把赵秀兰的出租屋退了,东西搬到了陈建军在县城租的房子里。她说妈,你先跟建军他们住着,养好了再说。赵秀兰没推辞,她知道自己一个人住,万一伤口出问题,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到了县城,李桂香来看她。两个女人坐在出租屋的小客厅里,李桂香看着赵秀兰空了一边的胸口,眼圈红了。她说秀兰,你受罪了。赵秀兰说,切了就好了,命还在。
李桂香说,命在就好。
赵秀兰在县城养了三个月。化疗做了四次,头发掉光了。她买了顶帽子,黑的,天天戴着。出门买菜、去小区里转转,碰到邻居问,她说头皮痒,戴帽子挡挡。没人追问。
陈建军媳妇孙丽对赵秀兰挺好,每天给她炖汤,说补身体。赵秀兰说你别费那个事,我自己能做。孙丽说嫂子你别跟我客气,你是我二婶,就是我长辈。
赵秀兰心里暖了一下。她这辈子没生儿子,陈德义在世的时候有人背后说闲话,说赵秀兰不争气。现在儿子没了,侄子侄媳妇待她比亲儿女还亲。
陈婷婷回了南京,走之前给妈留了五千块钱。赵秀兰收了三千,退了两千,说你自己在城里也不宽裕。陈婷婷说妈你拿着,我下个月发工资了再给你。赵秀兰说行了行了,别给了。
化疗结束后,赵秀兰的头发慢慢长出来,短短的一层,灰白色的。她不戴帽子了,小区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但没人当面说什么。她也不在乎。
她开始找活干。在小区里做了保洁,扫楼道、倒垃圾,一个月一千二。陈建军说二婶你别干了,养好身体要紧。她不听,说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其实她是想挣钱。她不想一直靠陈建军接济。虽然陈建军从来没说过什么,但她心里有数。
李桂香知道后,也找了份活。村里合作社缺个分拣蔬菜的,一天八十,她去了。干活的时候跟几个老太太聊聊天,时间过得快,也不怎么想那些事了。
两个女人,一个在县城扫楼道,一个在村里分拣菜,各自忙着,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第四章
陈建军升小组长,是第二年秋天的事。
物流公司换了老板,新老板看他干活踏实,又肯吃亏,把他从分拣工提成了小组长,管七个人,工资从四千二涨到了五千五。他没声张,回来跟孙丽说了,孙丽说好,晚上包了顿饺子。
李桂香在村里听说了,打电话问,建军,真升了?陈建军说升了。李桂香说,你爹要知道,得高兴。
陈建军没接这话。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他爹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出息,不用像他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现在他一个月挣五千五,不算多,但比种地强。他爹要是还在,应该会笑吧。
孙丽怀二胎,是第二年年底查出来的。
她没敢先跟陈建军说,先跟李桂香说的。李桂香在电话里听完,半天没吭声,然后说,好事,好事啊。
孙丽说妈,建军那边我还没说呢,你别告诉他。
李桂香说,你赶紧说,这么大的事还藏着。
孙丽当天晚上跟陈建军说了。陈建军正在给电动车充电,听完手里的插头差点掉了,说真的?孙丽说真的。陈建军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抱住媳妇,力气大得孙丽叫了一声。
他说,丽丽,你辛苦了。
孙丽说,啥辛苦不辛苦的,你别高兴太早,万一是个丫头呢。
陈建军说,丫头好,丫头贴心。
结果生了个儿子。九月底,七斤二两,哭声大得整个产房都听得见。
陈建军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儿子哭,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红彤彤一团,攥着小拳头。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他抱着儿子,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他爹说过的话。他小时候,陈德明抱着他,说建军,你是陈家的根。
他当时不懂,现在抱着自己的儿子,懂了。
孩子起名叫陈念安。李桂香说好名字,念着平安,盼着平安。
满月那天,李桂香在老宅子做了八个菜,都是陈德明活着的时候爱吃的。红烧肉、炖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条鱼。鱼是陈建军买的活鱼,现杀的。
菜摆上桌,李桂香拿了两双筷子。这回她没愣。她把一双放在陈德明的遗像前,说德明,孙子满月了,你看看,胖乎乎的,像你。
然后她给自己拿了一双,给建军拿了一双,给丽丽拿了一双,给念安留了个小勺子。
赵秀兰也来了,头发长出来了,短茬茬的,灰白相间。她抱着念安,说这孩子眼睛像建军,嘴巴像丽丽。念安在她怀里咯咯笑,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头。
陈婷婷从南京回来了,买了奶粉、尿不湿、一堆小衣服。她把猫寄养在同事家,专门回来给侄子过满月。她抱着念安,说小家伙,你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念安满月后不久,陈婷婷过了二十八岁生日。赵秀兰在电话里说,婷婷啊,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陈婷婷说妈你别操心,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赵秀兰说,妈不催你,但你也别太挑。
陈婷婷说知道了。
其实陈婷婷不是挑。她上一段感情是两年前的事,谈了三年,男方家里催婚,她答应了,结果领证前一个月发现那男的跟前女友还藕断丝连。她当场提了分手,收拾东西搬走,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她就不想了。不是恨男人,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有妈在,有侄子在,有猫在,够了。
但赵秀兰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女儿二十八了,还没个着落,心里急。
李桂香倒是看得开。她说秀兰,婷婷的事你别管,孩子有孩子的命。你看建军,当初不也是稀里糊涂就结了,现在不也挺好。
赵秀兰说,你是不知道,现在城里姑娘找对象多难。婷婷性子倔,又不会来事儿,谁受得了。
李桂香说,受不了的都不是对的人。
赵秀兰想想,也是。
冬天来了,念安会翻身了。李桂香每天抱着孙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枣树光秃秃的,她也不觉得冷。赵秀兰隔三差五从县城过来,帮着带孩子、做饭。两个女人一个抱孩子一个择菜,院子里有了点活人气。
陈建军下班回来,看见这光景,心里踏实。
他有时候会站在院门口看一会儿,看妈抱着孩子在枣树下走来走去,看二婶在灶台前忙活,看媳妇在堂屋里给孩子换尿布。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院子里也是这个样子,只不过那时候是他爹在劈柴,他妈在灶台前忙。
人换了,日子还在。
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李桂香抬头看他,笑了。
第五章
陈念安会叫人的时候,是第二年开春。
第一声叫的是妈,孙丽正在给孩子穿衣服,听见那声奶声奶气的妈,手一抖,袜子掉地上了。她一把抱起念安,说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念安咧着嘴笑,口水淌到下巴上,又喊了一声妈。
第二声叫的是爸。陈建军下班回来,一进门念安就冲他伸胳膊,嘴里冒出个爸字。陈建军愣在门口,手里的头盔都忘了摘,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念安的小手拍着他的脸,爸、爸、爸,连着喊了好几声。
第三声叫的是奶。
李桂香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念安在堂屋里喊奶,扔下被单就跑进去了。念安坐在学步车里,冲她挥手,奶、奶。李桂香蹲下去,把孙子搂进怀里,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赵秀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兜苹果,听见里头热闹,没进去。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念安喊奶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声接一声。她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进去。是那个奶字,像根针,扎得她心里酸。她这辈子没生儿子,陈德义在世的时候从没说过什么,但念安喊奶的时候,她想的是,如果自己也有个儿子,儿子也给她生个孙子,孙子也会喊奶。
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拎着苹果进了院门。
李桂香看见她,说秀兰来了。赵秀兰说嗯,买了点苹果,给念安吃。李桂香说你坐,我倒水。赵秀兰说别倒了,我放下就走。李桂香说走啥,吃了饭再走。
赵秀兰没走,留下来吃了饭。饭桌上念安坐在婴儿椅里,拍着桌子喊奶,喊的是李桂香。赵秀兰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扒饭。
陈建军看见了,说二婶,念安以后也得喊你奶。
赵秀兰说,我算哪门子奶。
陈建军说,你就是他二奶。
李桂香在旁边说,对,二奶,二奶奶。
赵秀兰笑了,说你们别瞎叫,我担不起。
但从那以后,念安真开始喊她二奶了。开始喊得含糊,二、二,后来慢慢清楚了,二奶、二奶。赵秀兰每次听见,脸上不显,手上的动作会慢半拍。
夏天的时候,赵秀兰在小区保洁的活加了片区,从一栋楼加到三栋,工资涨到一千八。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扫完三栋楼、两个单元、六层楼梯,再倒垃圾,干完差不多十点。回来歇一会儿,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给李桂香带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
李桂香在合作社的分拣活也加了量,从一天八十涨到一百。合作社扩大了,收的菜多了,分拣的人手不够,她一个人能顶一个半。合作社老板说桂香姐你干活利索,多给你排点。她说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女人各自挣着不多的钱,各自攒着,谁也不跟谁提钱的事,但心里都记着对方。李桂香知道赵秀兰化疗花了不少,赵秀兰知道李桂香安眠药吃了快两年了,药钱也是一笔开销。
陈建军看在眼里,每个月偷偷给赵秀兰转五百块钱,备注写的是买菜。赵秀兰每次都退回来,退了三次,第四次陈建军直接把钱打到了她的社保卡里。赵秀兰查到了,打电话骂他,说建军你搞什么名堂。陈建军说二婶,你别骂,这钱你花也得花,不花也得花,就当我孝敬你的。
赵秀兰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说了一句,你这孩子。
陈婷婷那边,过了年换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资涨到七千五。她还是一个人住,橘猫小满长得滚圆,每天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她考注册会计师差一门,上半年考了一次没过,下半年又报了名,周末去培训班上课。
她交了个男朋友,是培训班里认识的,比她大两岁,在一家国企做财务。人长得一般,话不多,但踏实。第一次带回家见赵秀兰,是十一假期。赵秀兰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问了工作、问了家庭、问了收入,问得那男的额头冒汗。
陈婷婷在旁边直拽她妈袖子。赵秀兰说你拽啥,我问问怎么了。
回去的路上那男的说,你妈挺厉害啊。陈婷婷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厉害活不到今天。
男的点点头,说阿姨不容易。
赵秀兰后来跟李桂香打电话说这事,说婷婷带了个男的回来,看着还行,国企的,盐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老实。李桂香说,老实就好,婷婷那性子,找个老实的才过得到一块去。
赵秀兰说,就是不知道人家那边什么意思。
李桂香说,什么意思不意思的,看人就行。
赵秀兰说,也是。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男的留下的两盒茶叶,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女儿要嫁了,是因为女儿有人疼了。
她自己这辈子,二十二岁嫁到陈家,跟着陈德义过了三十多年。陈德义人老实,话少,脾气好,从来没跟她红过脸。在东莞打工那些年,他一个月挣三千,寄回来两千五,自己留五百,吃住都在厂里。每年过年回来,给她带一件新衣服,给婷婷带一个书包或者洋娃娃。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遭过什么罪。陈德义走了以后,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日子还是一天天过下来了,身体也慢慢好了,女儿也有了着落。
有时候她半夜醒过来,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下。床是凉的,空的。她缩回手,翻个身,继续睡。
不哭了。哭不动了,也不想哭了。
第六章
陈建军出事,是第三年入伏那天。
物流公司赶一批货,加班到凌晨两点。分拣线不停,他带着七个人连轴转了十一个小时。最后一批货装车的时候,他搬一个三十多斤的纸箱,腰一扭,整个人歪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工友把他扶起来,说建军你没事吧。他说没事,扭了一下,歇会儿就好。他坐在地上揉了半天腰,站起来接着干,把最后几箱码齐了才下班。
第二天早上腰疼得下不了床。孙丽叫了车送他去县医院,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说你得躺,至少躺一个月。
陈建军躺了三天,躺不住。物流公司那边临时找了个人顶他的班,但顶替的人不靠谱,货发错了两批,客户投诉,老板打电话来问。陈建军在床上接电话,急得满头汗,说老板你别急,我尽快回去。
孙丽说你疯了,医生说了要躺一个月。
陈建军说一个月,这个月奖金全没了,顶替的那个人再搞出点事来,我这小组长也别干了。
李桂香听说后从村里赶来,进门看见儿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说建军你咋搞的。陈建军说没事,腰扭了。李桂香说没事能躺成这样?她去厨房看了,冰箱里空荡荡的,孙丽这几天光顾着照顾他,也没顾上买菜。李桂香转身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青菜,回来炖了一锅排骨汤。
赵秀兰也来了,拎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她看见陈建军躺在床上,说建军你别逞能,身体是自己的。陈建军说二婶,我没事,躺几天就好。赵秀兰说你躺你的,念安我帮你带。
她把念安接到县城出租屋,每天带着孙子在小区里玩。念安两岁多了,会跑了,追着小区的猫跑,赵秀兰在后面跟着,喊慢点慢点。小区里的人看她带着孩子,问这是你孙子?她说对,我侄子的儿子。人家说你看着不像奶奶辈的。她笑笑,说老了老了。
陈建军躺了二十天,能下地了,但腰还是疼。医生说他这个情况,不能干重活了,物流分拣那种搬运的活,得换。他听了没说话。
回去上班那天,老板说建军你这腰,要不你换个岗位,去调度室坐班吧,工资少点但轻松。陈建军说行。
调度室的工作是排车、对单子、接电话,不用搬东西。工资从五千五降到四千二,他没吭声。孙丽说降就降吧,身体要紧。他说我知道。
从那以后他每天坐办公室,腰上绑着护腰带。坐久了还是疼,他就站起来走两步,走两步再坐下。老板看他这样,有时候叹口气,没说什么。
陈建军心里清楚,他这个小组长是当不回去了。物流这行,能干活是本事,干不了活就是废人。他才三十出头,腰就废了,以后怎么办,他不敢想。
有天晚上他跟孙丽说,丽丽,我想学个证。孙丽说学啥证。他说叉车证,或者货运资格证,有个证在手,以后好找活。孙丽说你腰这样,开叉车也不行啊。他说不一定开叉车,有证选择多一点。
他报了个培训班,周末去学。腰椎间盘突出的人坐久了疼,他就站着听课,一站两个小时,后背全是汗。
赵秀兰知道了,说建军你别把自己逼太紧。陈建军说二婶,我不逼自己,这个家怎么办。
赵秀兰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孩子心里压着多少东西。爹没了,二叔没了,妈老了,媳妇要养,孩子要养,二婶也要管。他才三十出头,肩膀上扛着一大家子。
李桂香在村里听说了这事,打电话给陈建军,说建军,你要是累了就回来,妈还能干活,不靠你一个人。
陈建军说妈,你别操心,我能行。
他没告诉妈的是,他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他爹。他爹六十二岁倒在那儿,他今年三十一,腰已经废了。他怕自己走不到他爹那个岁数。
但他不敢说。说了,他妈得疯。
第七章
陈婷婷的婚事定下来,是第四年春天。
男方叫周伟,就是培训班认识的那个,在国企做财务,盐城本地人,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家里一套房,没贷款。人老实,话不多,对陈婷婷好。
提亲那天,周伟和他妈一起来了。赵秀兰在县城出租屋里接待的,李桂香也来了,两个女人坐在一边,周伟他妈坐另一边,周伟坐在中间,像个被审的犯人。
周伟他妈问了陈婷婷的情况,工作、收入、家里几口人。赵秀兰一一答了,说到家里情况的时候,顿了一下,说婷婷她爸前几年走了,就我们娘俩。
周伟他妈说,没事,现在小两口自己过,老人不一起住也行。
赵秀兰没接这话。李桂香在旁边说,婷婷这孩子懂事,孝顺,你们家娶到她是福气。
周伟他妈笑笑,说那是那是。
彩礼谈了八万八,周伟家没还价。房子是周伟名下的,婚前买的,赵秀兰没提加名字的事,陈婷婷自己也说不用。周伟说要不加上吧,陈婷婷说不用,你的就是你的。
婚礼定在五一。
赵秀兰开始准备嫁妆。她把陈德义留下的那张存折拿出来了,两万三,一分没动。她去银行取了,加上自己这几年攒的,一共五万块,给陈婷婷包了个红包。
陈婷婷不要,说妈你留着养老。赵秀兰说妈有钱,你拿着,算妈给你的。陈婷婷说那你跟周伟说好了,这钱是我的,他不能动。赵秀兰说你自己跟他讲。
李桂香也给了一份,一万块,是她分拣蔬菜攒下来的。她说婷婷,奶不多,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陈婷婷抱着钱,哭了一场。
五一那天,婚礼在盐城市区一家酒店办的。陈婷婷穿了白婚纱,赵秀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坐在主桌上。陈建军带着念安来了,念安四岁了,穿着小西装,当花童,走在陈婷婷前面撒花瓣。
司仪让父亲上台送女儿。赵秀兰站起来,走到台上,手挽着陈婷婷。她个子不高,站在婷婷旁边,显得更小了。她把婷婷的手交到周伟手里,说周伟,婷婷交给你了。
周伟说,阿姨你放心。
赵秀兰点点头,转身下台的时候,眼睛红了。
陈建军在台下看着,鼻子发酸。他想,二叔要是还在,今天该多高兴。
李桂香坐在旁边,也在擦眼睛。她想起陈德义活着的时候,每次说起婷婷,眼睛都放光。这孩子争气,考上大学,在南京工作,现在又嫁了个好人。陈德义要是能看到,得笑得合不拢嘴。
婚礼结束后,陈婷婷和周伟去度蜜月,去了三亚。赵秀兰回了县城,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忽然觉得空了。
不是难过。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婷婷嫁了,嫁得好,不用她操心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她去小区里扫地,扫着扫着,站在三楼楼梯口发愣。保洁的活她又干了一年,但物业公司换了老板,新老板说要年轻化,六十岁以上的不续合同了。赵秀兰五十八了,被婉拒了。
她没闹,收拾东西走了。
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她忽然觉得,时间太多了。
李桂香打电话来,说秀兰,明天来村里吧,合作社新到了一批西红柿,帮着分拣一下。赵秀兰说好。
第二天她去了,在合作社干了一天,分了三筐西红柿,挣了九十块。中午跟李桂香在合作社门口吃盒饭,李桂香说秀兰,你以后天天来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赵秀兰说行。
两个女人,一个五十八,一个六十二,在合作社里分拣蔬菜,一天挣个八九十块钱。不多,但够买菜、够买药、够活着。
陈建军在调度室坐班,腰还是疼,但能忍。他学会了用电脑排单子,打字慢,一个键一个键地戳,戳了一个月,速度上来了。老板说建军你学东西挺快,他说没办法,逼出来的。
孙丽当了副园长,工资涨到三千五。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有了光。念安上了幼儿园小班,每天背着小书包,奶声奶气地说再见。
陈念安五岁那年,李桂香开始忘事。
先是忘了关煤气,锅烧干了,满屋子烟。陈建军回来闻见味儿,冲进厨房关了火,锅底烧穿了。李桂香站在旁边,一脸茫然,说我就去院子里收了个衣服。
后来忘了锁门,忘了吃药,忘了念安的名字,喊成建军的名字。陈建军带她去县医院看了,做了检查,医生说是早期老年痴呆,没法治,只能延缓。
陈建军听完,坐在医院走廊里,半天没起来。
他想起他奶奶王秀兰,老太太最后两年也是脑子糊涂了,不认识人,半夜起来到处走。现在他妈也开始这样了。
他跟孙丽商量,说妈不能一个人住了。孙丽说接来县城吧,我带着念安,也能看着她。陈建军说行,我回去跟她说。
李桂香不愿意。她说我在这老宅子里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去。陈建军说妈,你忘了关煤气,万一出事怎么办。李桂香说那是我不小心,以后注意。
陈建军说妈,你最近忘了多少事了你自己知道。
李桂香不说话了。她知道。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脑子像生了锈,有些事明明在嘴边,就是想不起来。有时候站在院子里,想不起来自己要干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怕。但她不说。
最后还是搬了。陈建军把老宅子锁了,钥匙交给村里一个远房亲戚看着。李桂香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出了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枣树还在,院子还在,门上了锁。她知道,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到了县城,孙丽把次卧收拾出来给她住。念安放学回来,喊奶奶,李桂香愣了一下,才应。
赵秀兰来看她,带了一兜苹果。李桂香看着她,看了半天,说你是谁。
赵秀兰愣住了。她站在门口,手里的苹果兜垂下来,说桂香,我是秀兰啊。
李桂香说,秀兰?哪个秀兰?
赵秀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把苹果放下,走过去,握住李桂香的手,说桂香,我是赵秀兰,你弟妹。
李桂香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光,说秀兰?你是秀兰?
赵秀兰说,我是我是。
李桂香笑了,说秀兰,你来了,我正想找你说说话呢。
赵秀兰坐在她旁边,说好,咱俩说说话。
两个女人坐在县城出租屋的床上,一个忘了很多人,一个还记得所有人。赵秀兰握着李桂香的手,讲以前的事,讲陈德明活着的时候怎么劈柴,讲陈德义在东莞寄回来的第一件新衣服,讲念安第一次喊奶。
李桂香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笑,有时候忽然问一句,德明呢,德明咋没回来吃饭。
赵秀兰说,德明忙呢,晚点回来。
李桂香说,哦,忙好,忙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老人的手上。赵秀兰的手粗糙,骨节粗大,全是干活留下的茧子。李桂香的手瘦了,皮松了,青筋凸出来,像老树根。
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截枯了的树枝,互相靠着。
第八章
李桂香搬到县城之后,头三个月还认得人。到第四个月,开始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候半夜两点起来穿衣服,说要去地里摘菜。孙丽被吵醒了,得哄半天,把她按回床上。有时候把念安的书包藏进衣柜里,说藏起来别让人偷了。念安上幼儿园找不着书包,哭了一早上。
陈建军请了两天假,在家里守着。他给妈买了个防走失手环,定位的那种,绑在手腕上,摘不下来。李桂香发现手上多了个东西,拽了半天拽不掉,急了,拿牙咬。陈建军说妈,这是好东西,你别咬。李桂香说你给我摘了,我不戴这玩意儿。陈建军说行,不戴不戴,他把手环摘了,换成一根红绳,里面缝了张纸条,写着电话号码。
赵秀兰每天上午过来,陪李桂香坐一会儿。李桂香有时候认得她,有时候不认得。认得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秀兰你来了,我给你留了枣。不认得的时候,盯着她看半天,说你找谁。赵秀兰说桂香,我是秀兰。李桂香摇头,说我不认识你。
赵秀兰不恼。她坐在旁边,给李桂香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到她嘴里。李桂香张嘴吃,嚼两下,说甜。
陈婷婷从南京回来过中秋,带着周伟。李桂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在打盹。陈婷婷走过去喊奶,李桂香睁开眼,看了她半天,说你是谁家的闺女。陈婷婷说奶,我是婷婷。李桂香说婷婷?哪个婷婷。陈婷婷说我是建军他妹,你二叔家的婷婷。李桂香想了想,说建军?建军是谁。陈婷婷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周伟在旁边,眼圈也红了,拍拍媳妇的背。赵秀兰从厨房出来,把陈婷婷拉到阳台上,说婷婷,你奶现在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陈婷婷捂着嘴哭,说二婶,我奶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什么都知道。赵秀兰说,人老了,零件都坏了,没办法。陈婷婷说,那她还能认回来吗。赵秀兰摇头,说回不来了。陈婷婷哭得更厉害了。
中秋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陈建军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孙丽出来找他,说少抽点。陈建军说丽丽,我奶走了,我爹走了,我二叔走了,现在我妈也不认得我了。孙丽说,还有我们。陈建军说,我知道。他掐灭烟,回屋了。李桂香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像个孩子。陈建军站在床边看了很久,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
冬天的时候,李桂香摔了一跤。早上起来上厕所,没开灯,踩到拖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额头磕在门框上,缝了四针。医生检查说没伤到骨头,但脑震荡了。从那以后,她走路开始不稳,得扶着墙。陈建军买了个拐杖,她不肯用,说我又没老到那个地步。结果第二天又摔了,这回是在厨房,手撑地,手腕骨裂了。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这回老实了。赵秀兰说桂香,你别犟了,用拐杖吧。李桂香说我不用人扶,我自己能走。赵秀兰说不是人扶,是拐杖。李桂香这才勉强接了。她拄着拐杖在屋里走,一步一顿,像个老学究。念安跟在后面学她,也拄着一根棍子,一步一顿。李桂香回头看见,笑了。念安说奶奶你笑什么。李桂香说你学我。念安说奶奶你走路好玩。祖孙俩都笑了。
陈建军看着,心里酸酸的。他妈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牙齿掉了两颗,笑的时候捂着嘴。
第九章
赵秀兰六十岁生日那天,陈婷婷和周伟从南京回来了。带了蛋糕,还有一件新衣服。陈建军一家三口也在,念安穿着校服,放学赶回来的。李桂香坐在旁边,不说话,看着蛋糕上的蜡烛。赵秀兰吹了蜡烛,许了个愿。陈婷婷问许的什么愿。赵秀兰说不能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陈婷婷说那我猜,是不是许愿让我早点给你生个大胖外孙。赵秀兰说你这丫头,胡说八道。陈婷婷说妈你等着,明年我给你生一个。赵秀兰说别别别,你先把工作稳定了再说。陈婷婷说工作稳定了,就差孩子了。周伟在旁边笑,不吭声。
其实陈婷婷没骗她妈。她确实在备孕。周伟知道,两口子商量好了,等过完年就开始要。赵秀兰不知道,她以为女儿在开玩笑。
李桂香吃了口蛋糕,说甜。赵秀兰说桂香,好吃吧。李桂香说好吃。她看着赵秀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秀兰,你今天真好看。赵秀兰愣了一下,说桂香,你认得我了。李桂香说你是秀兰啊,我弟妹,我咋不认得。赵秀兰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握住李桂香的手,说认得就好,认得就好。陈建军在旁边看着,鼻子发酸,低头扒饭。孙丽也在擦眼睛。念安不知道大人们在哭什么,也跟着哭,说奶奶你别哭。李桂香说奶奶没哭,奶奶高兴。
那天晚上,李桂香又糊涂了。她把赵秀兰认成了陈德义,拉着她的手说德义啊,你回来了,我给你留了饭。赵秀兰没纠正她,说好,我吃。李桂香从柜子里翻出一碗干了的馒头,递给她。赵秀兰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了。李桂香说好吃吗。赵秀兰说好吃。李桂香笑了,说好吃我明天再给你留。
陈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没忍住。
第十章
陈念安上小学了。第一天背着书包去学校,李桂香站在门口送他,说念安,好好念书。念安说知道了奶奶。他跑了两步,回头喊,奶奶你回去吧。李桂香站在那里,直到念安的背影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赵秀兰在院子里摘菜,说桂香,念安走了。李桂香说走了。赵秀兰说上学了好,上学了有出息。李桂香说对,有出息。她停了一下,说秀兰,德明小时候也背过书包。赵秀兰说对,德明小时候聪明,上学年年考第一。李桂香说后来不念了,回家种地了。赵秀兰说,家里没人干活,他得回来。李桂香说,他这辈子,没享过福。赵秀兰说,下辈子享。
李桂香的脑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所有人,还能给念安缝个沙包。坏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一整天。陈建军辞了调度室的工作,在县城找了个白班仓库管理的活,不累,能顾家。老板人好,说建军你情况特殊,有事随时走。陈建军说谢谢哥。他每天上班前把妈的早饭热好,水倒好,药摆好。孙丽中午回来一趟,给李桂香热午饭。赵秀兰每天上午过来陪半天。三个人轮着,把李桂香照顾得还算周全。
陈婷婷怀上了,是第二年春天查出来的。打电话告诉赵秀兰的时候,赵秀兰正在合作社分拣西红柿。她听完,手里的西红柿掉地上,摔烂了。旁边的人说秀兰姐你咋了。赵秀兰说没事,手滑了。她蹲下去捡,眼泪掉在西红柿上。她给陈建军打了个电话,说建军,婷婷有了。陈建军说真的。赵秀兰说真的。陈建军说好事啊二婶。赵秀兰说对,好事。她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又哭又笑。合作社老板走过来,说秀兰你今天咋了。赵秀兰说没事,我闺女有喜了。老板说那恭喜啊。赵秀兰说谢谢。她站起来,擦了擦脸,继续分拣。手还在抖,但嘴角压不下去。
李桂香不知道陈婷婷怀孕的事。她现在大多数时候在糊涂。有时候清醒几分钟,能说几句话,说完又忘了。陈婷婷回来看她,挺着肚子。李桂香摸了摸她的肚子,说几个月了。陈婷婷说五个月了。李桂香说是个闺女。陈婷婷说奶你怎么知道。李桂香说我梦见了,是个闺女,眼睛像你。陈婷婷说奶你啥都记得。李桂香说有些事忘不了。她拍了拍陈婷婷的手,说婷婷,你爸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陈婷婷说我知道。李桂香说你爸在东莞的时候,天天念叨你,说婷婷要是生个闺女,他给包个大红包。陈婷婷眼泪下来了。她不知道她奶什么时候又清醒了,但清醒的时候说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下一下扎在心上。
陈念安十岁那年,李桂香走了。
是夏天,夜里走的。陈建军起来上厕所,听见屋里没动静,进去一看,李桂香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手还是凉的。
陈建军没哭。他坐在床边,握着妈的手,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他给赵秀兰打了电话。赵秀兰在镇上买菜,接到电话,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她没捡,蹲在路边,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买了两刀纸,坐公交去了县城。
出殡那天,李桂香和陈德明合葬。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赵秀兰站在坟前,烧了纸,说桂香,你去找德明吧,他一个人等了你这些年。你俩在底下别吵架,好好过。
陈婷婷抱着孩子来了。孩子是个闺女,八个月大,叫陈念安的小名安安。安安在陈婷婷怀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念安站在旁边,已经是个小少年了,穿着孝服,表情严肃。
赵秀兰看着坟头,又看了看念安,看了看安安,看了看陈婷婷,看了看陈建军。她想,人都走了,人又都还在。
她转身往回走。陈建军跟上来,说二婶,我送你。赵秀兰说不用,我自己能走。陈建军说走吧,顺路。
两个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麦子黄了,风吹过来,一片金黄。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赵秀兰说建军,你奶走的时候没遭罪,这是福气。陈建军说我知道。赵秀兰说你爹、你二叔、你奶、你妈,都走了,就剩咱们了。陈建军说对,就剩咱们了。赵秀兰说,咱们得好好活着。陈建军说,二婶,你也是。赵秀兰笑了笑,说我都六十多了,还能活几年。陈建军说二婶,你长命百岁。赵秀兰说借你吉言。
风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味。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走在黄土路上。
路的前头,是村子,是县城,是日子。
日子还得过。
好,你还要继续,那我就接着往后写。前面正文已经收尾了,我顺着时间线往下续,写李桂香走后这几年陈家渡的日子,不重复前面的情节,全是新内容。
第十一章
李桂香走后的第一年,老宅子彻底空了。
陈建军把门锁了整整八个月,钥匙挂在电动车钥匙扣上,每天带着,但没回去过。直到第二年开春,村里通知说老宅子的屋顶漏了,再不修瓦片掉下来砸着人。他才骑着车回去了一趟。
推开院门,院子里的草长得比小腿高。枣树还在,枝干粗了不少,去年结的枣没人摘,干瘪瘪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掉了一地。堂屋里八仙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爹的遗像还在墙上挂着,黑白的,被灰尘蒙了一半。
陈建军站在院子里,没进去。他看着那棵枣树,想起小时候他爹在树下劈柴,他妈在灶台前忙活,念安在学步车里转圈。现在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鸟都不来。
他找了村里一个泥瓦匠,把屋顶补了,瓦片换了十几块,花了六百块钱。泥瓦匠说建军,你这房子不常回来住,修它干啥。陈建军说修着吧,老宅子不能塌。泥瓦匠说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修完他没锁门,把钥匙留给了隔壁二婶——不是赵秀兰,是另一个二婶,姓刘,七十多了,说刘二婶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小孩进去玩出事。刘二婶说行,我天天路过,帮你瞅着。
赵秀兰六十二岁那年,搬回了镇上。
不是回那个出租屋,是陈婷婷出钱在镇上给她买了套小两居。电梯房,六楼,六十平米,一室一厅加个小书房。陈婷婷说妈,你一个人在县城住着也不方便,回镇上吧,离医院近,楼下有菜市场,还有个小公园能遛弯。赵秀兰说花了多少钱。陈婷婷说没多少。赵秀兰说你别骗我。陈婷婷说四十万,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赵秀兰说四十万,你哪来这么多钱。陈婷婷说妈,我跟你女婿攒了几年了,加上周伟家里帮衬了一点。赵秀兰说不行,我不住。陈婷婷说妈,你不住我天天惦记你,我没法安心上班。赵秀兰不说话了。
搬进去那天,赵秀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镇上变了,老街拆了,盖了新商场,以前那家面馆变成了奶茶店。她看了半天,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新房子亮堂,地板是浅色的,厨房有抽油烟机,卫生间有热水器。她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像进了别人家。
陈婷婷帮她把东西归置好。陈德义留下的旧收音机放在了书房桌上,存折锁进了床头柜。赵秀兰说婷婷,那收音机你还留着。陈婷婷说留着,万一哪天修好了还能听。赵秀兰说修不好了,好多年前就不响了。陈婷婷说那就当个摆件。
赵秀兰在新房子里住了下来。头几天不习惯,半夜醒了好几次,觉得床太软,翻身不踏实。后来慢慢适应了,每天早上六点半醒,下楼买个烧饼,去小公园走两圈,回来擦地、洗衣服、择菜。日子跟以前一样,只是地方换了。
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是陈婷婷教她的,手把手教了三回,第三回才记住怎么视频通话。第一次跟陈婷婷视频,她对着屏幕喊婷婷,婷婷在南京的出租屋里应了一声,她乐得合不拢嘴。后来每天都视频,有时候一天两次。陈婷婷说妈你别老打,我上班呢。赵秀兰说我就看看你。陈婷婷说看啥看,我又跑不了。
陈建军腰上的毛病时好时坏。仓库管理的活干了两年,后来老板转行了,仓库关了。他又找了活,在县城一家快递驿站帮忙分拣,一天一百,不算累。他腰不能久坐久站,分拣的时候搬轻的箱子,重的让年轻人来。驿站老板姓马,四十来岁,也是苦过来的人,说建军你干你的,别逞强。陈建军说马哥,我懂。
孙丽当了园长,工资涨到四千五。幼儿园从一家变成了两家,她在总园当园长,分园那边派了个副手管。她忙得脚不沾地,但气色比前几年好多了。念安上了四年级,成绩中等偏上,数学差一点,语文还行。陈建军说念安你数学得补补。念安说爸你数学也不好,你别说我。陈建军说我不一样,我是没条件学,你有条件还不学。念安说好好好我学。
陈婷婷的女儿安安两岁了,会跑了,会叫人了。第一声叫的是妈,第二声叫的是爸,第三声叫的是姥姥。赵秀兰听见那声姥姥,跟当年念安喊二奶一样,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抱着安安,说乖,再叫一声。安安叫姥姥,叫得脆生生的。赵秀兰说婷婷,安安比你小时候嘴甜。陈婷婷说那可不,随我。赵秀兰说随你啥,随你爸老实。陈婷婷说妈,你又提我爸。赵秀兰说提你爸咋了,你爸就是老实。
安安长得像陈婷婷,眉眼像周伟。赵秀兰每天视频的时候都要看安安,安安在屏幕那头咿咿呀呀,她在这头笑。周伟说妈,你啥时候来南京住几天。赵秀兰说不去,去了给你们添麻烦。周伟说啥麻烦不麻烦的,你来住就是。赵秀兰说等安安再大点吧。
她没说真话。她不是怕添麻烦,是怕去了南京,回不来了。她在镇上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日子,去了南京,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这辈子没离开过盐城,去南京就算出远门了。
但她心里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去的。安安大了要上学,婷婷肯定得忙,她得去搭把手。
第十二章
陈建军三十五岁那年,出了件事。
念安十一岁,上五年级。有天放学没回家,孙丽等到了七点,急了,给陈建军打电话。陈建军从驿站赶回来,骑着电动车在镇上找了一圈,没找着。最后在河边找到了。念安坐在河堤上,鞋脱了,脚泡在水里,看着河面发呆。
陈建军走过去,没骂,坐下来。念安说爸,我同学说我没爷爷。陈建军说谁说的。念安说王磊说的,他说他爷爷接他放学,我爷爷不来。陈建军说念安,你爷爷在天上呢。念安说天上多远。陈建军说挺远的。念安说那他看不见我。陈建军说看得见,你干啥他都看得见。念安说真的?陈建军说真的。念安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穿上鞋,说爸我们回家吧。陈建军说走。
那天晚上陈建军跟孙丽说,咱得跟念安说说家里的事。孙丽说怎么说。陈建军说实话实说,他长大了,该知道了。孙丽说他才十一岁。陈建军说十一岁不小了。
周末,陈建军带念安去了公墓。三座坟,他挨个给念安介绍。这是你太奶奶,这是你爷爷,这是你二爷爷。念安站在坟前,看着三个土堆,说爸,他们怎么都在这。陈建军说他们都走了。念安说去哪了。陈建军说不知道去哪了,反正不在这了。念安说那我想他们了怎么办。陈建军说想了就来看看。念安说好。
念安在太奶奶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说爸,太奶奶以前什么样。陈建军想了想,说太奶奶爱笑,做饭好吃,院子里种了好多菜。念安说那我爷爷呢。陈建军说你爷爷话少,闷头干活,对你妈好,对我好。念安说二爷爷呢。陈建军说二爷爷在东莞打过工,给你爸买过洋娃娃。念安说洋娃娃呢。陈建军说早不知道扔哪了。念安说哦。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拆了一颗,放在太奶奶坟前。说太奶奶,给你吃糖。
陈建军看着儿子蹲在那里,背影小小的,忽然觉得,日子真的在往前走。他爹要是还在,能看见孙子十一岁了,能看见念安这么懂事,得高兴。
从公墓回来,念安变了。不再问为什么别人有爷爷他没有,不再在学校里跟人比谁家长接放学。他开始在作文里写家里的事,写爷爷种的枣树,写太奶奶做的红烧肉,写二爷爷在东莞寄回来的洋娃娃。老师看了,批了一句,写得很真,继续写。
念安的作文后来被县里一个作文比赛选上了,拿了个三等奖。陈建军去县城领的奖状,回来贴在堂屋里。念安说爸你贴那干嘛。陈建军说贴着,让你奶看看。念安说太奶奶又看不见。陈建军说看得见。
赵秀兰在镇上听说念安拿奖了,打电话来说建军你让念安给我念念。陈建军让念安对着手机把作文念了一遍。念安念完,赵秀兰在电话那头说好,念得好。念安说二奶,你啥时候回来。赵秀兰说二奶不回去了,在镇上住着呢。念安说那我去看你。赵秀兰说行,你来,二奶给你包饺子。
念安真去了。周末陈建军送他去镇上,赵秀兰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念安吃了二十个。赵秀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念安说二奶你包的饺子跟我奶包的一样好吃。赵秀兰说你奶包的才好吃,我这是跟你奶学的。念安说那我奶是跟谁学的。赵秀兰说你奶跟她妈学的。念安说哦,传下来的。赵秀兰说对,传下来的。
念安在镇上玩了一天,赵秀兰带他去小公园,去菜市场,去老街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烧饼铺。念安说二奶你每天都在这吗。赵秀兰说对,每天都在这。念安说那你一个人不闷吗。赵秀兰说不闷,有猫。小区里有人养猫,赵秀兰每天喂,喂了三只,都跟她熟了。念安说二奶你也养一只呗。赵秀兰说养不动了,养了还得管它。念安说那我长大了给你养。
赵秀兰笑了,说好,等你长大了给我养。
第十三章
陈婷婷怀二胎,是安安三岁的时候。
这回是个儿子。赵秀兰在电话里听完,半天没说话。陈婷婷说妈你怎么了。赵秀兰说没事,我高兴。陈婷婷说那你哭啥。赵秀兰说我没哭。陈婷婷说我都听见了。赵秀兰说风吹的。
赵秀兰当天给李桂香打了个电话。不对,是去公墓打的。她买了两刀纸,一束花,坐公交到公墓,在李桂香的坟前烧了纸,说桂香,婷婷怀了二胎,是个儿子。你当年说婷婷生个闺女,生了,这回是个儿子。你要有孙子了。她坐在坟前,说了很多话,说到后来,趴在坟头上哭了。
陈德义的坟在旁边。她转过头,说德义,你闺女有出息,你放心。
风吹过坟地,草叶子沙沙响。
二胎出生,八斤一两,胖得像个小冬瓜。陈婷婷说这孩子随他爸,生下来就沉。周伟说随我好,随我长得结实。赵秀兰从镇上赶去南京,在医院里抱着孙子,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难过,是高兴。她这辈子没抱过儿子,现在抱着外孙,圆了。
她给孙子起的小名叫满满。陈婷婷说为啥叫满满。赵秀兰说小满小满,小得盈满。你那猫叫小满,这孩子叫满满,凑一对。陈婷婷说妈你这是跟猫吃醋呢。赵秀兰说去你的。
满满长得快,半岁就会坐,一岁就会走。赵秀兰在南京住了三个月,帮着带孩子。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南京住这么久。她学会了坐地铁,学会了用手机买菜,学会了跟小区里的老太太聊天。南京的老太太说话她听不太懂,但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满满一岁生日那天,赵秀兰在南京过了。陈婷婷订了个蛋糕,周伟做了几个菜。满满穿着一身红衣服,坐在餐椅上,拍着桌子喊姥姥。赵秀兰说哎,哎,应个不停。
三个月后她回了镇上。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住。南京的冬天没有暖气,湿冷,她关节疼。再说她不习惯高层,出门要等电梯,等半天,她嫌慢。还是镇上好,下楼就到街上,买菜五分钟,去医院十分钟。
她回了镇上,继续每天买烧饼、遛弯、喂猫。陈婷婷每周视频两次,满满在屏幕里喊姥姥,安安也凑过来喊姥姥。赵秀兰对着屏幕笑,笑完了挂了电话,屋子里又安静了。
她六十五岁那年,体检查出了骨质疏松。医生说你这骨头跟六十岁的人不一样,跟七十多的差不多,得补钙。她买了钙片,每天吃。走路开始慢了,不敢摔。以前扫楼道、爬楼梯不费劲,现在上三楼得歇一回。
陈婷婷说妈你搬来南京吧,我养你。赵秀兰说不去。陈婷婷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赵秀兰说我有手有脚,死不了。陈婷婷说不是死不死的问题。赵秀兰说婷婷,妈在镇上挺好的,你别操心。陈婷婷说那我给你请个保姆。赵秀兰说请什么保姆,我又不是不能动。陈婷婷说不是保姆,是陪你的,帮你买买菜做做饭。赵秀兰说不用,我还能做饭。陈婷婷说妈。赵秀兰说婷婷,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费那个钱。陈婷婷不说话了。
最后请了个钟点工。一周来三次,每次两小时,打扫卫生、买菜、做顿午饭。赵秀兰不乐意,但陈婷婷把钱直接付了,她拦不住。钟点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话多,干活利索。赵秀兰开始嫌她话多,后来习惯了,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陈建军那边,念安上了初中。初一,镇上中学,每天骑电动车接送。陈建军腰不好,骑电动车久了疼,后来给念安买了辆自行车,让他自己骑。念安说爸你放心,我骑得稳。陈建军说路上慢点,别跟人飙车。念安说知道了。
孙丽幼儿园扩到了三家,她当总园长,管着六十多个老师。忙是忙,但收入上来了,一个月六千多。家里日子宽裕了,换了台新电视,给念安买了台电脑。陈建军说你别惯着他,电脑买了光打游戏。孙丽说学习也用,他同学都有。陈建军说行吧。
老宅子那边,刘二婶每年帮着打扫一次。院子里的枣树还在长,每年结枣,没人摘,掉一地。村里人路过,自己摘几个吃。陈建军回去修过一次水管,再没怎么回去过。他说等念安长大了,这房子给念安。孙丽说念安以后在城里买房,谁回村里住。陈建军说那就空着,空着也是祖宅。
赵秀兰听了说,空着就空着吧,留个根在。
第十四章
赵秀兰六十八岁那年,摔了一跤。
不是在家摔的,是在小公园。早上遛弯,踩到一块翘起来的地砖,脚一崴,整个人往左边倒,左胯骨磕在花坛边上。当时没觉得多疼,爬起来接着走,走了两步发现左腿使不上劲。坐在花坛边上打了个车去了医院。
股骨颈骨折。医生说你这岁数,骨质疏松,骨头脆了,得做手术,换个人工关节。赵秀兰躺在病床上,说多少钱。医生说材料不一样价格不一样,进口的贵,国产的便宜。赵秀兰说国产的。陈婷婷从南京赶回来,说妈你用进口的,差不了多少钱。赵秀兰说国产的就行。陈婷婷说妈你别省了。赵秀兰说我没省,国产的够用。
手术做了,换了个国产关节。赵秀兰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左腿不能动。陈婷婷请了半个月假,全程陪着。安安和满满也来了,两个孩子在病房里跑来跑去,赵秀兰看着他们,说婷婷,你带他们回去吧,别在这吵。陈婷婷说没事,让他们闹。赵秀兰说你小时候我带你也这样,到处跑。陈婷婷说妈你那时候年轻,现在你哪受得了。赵秀兰说也是。
出院后赵秀兰拄上了拐杖。这回不是不想用,是不得不用。左腿换了关节,医生说能恢复,但回不到从前了。她拄着拐杖在镇上走,慢慢腾腾的,以前十分钟到菜市场,现在得二十分钟。
钟点工吴大姐来得勤了,每天来一次。赵秀兰说你别天天来,浪费钱。吴大姐说婷婷给的钱,我得来。赵秀兰说婷婷给的你也不能天天来。吴大姐说好好好,我隔天来。结果第二天又来了。赵秀兰说你咋又来了。吴大姐说我顺路。赵秀兰说顺什么路,你家在城东。吴大姐笑,不说话。
陈建军每周从县城来一趟,骑电动车四十分钟。来了帮着干点重活,换灯泡、修水龙头、搬米袋。他腰也不好,搬米袋的时候龇牙咧嘴的。赵秀兰说建军你别搬了,让吴大姐搬。陈建军说吴大姐搬不动。赵秀兰说那叫个年轻人。陈建军说叫啥,我来了就行了。他搬完米袋,坐下来喝口水,说二婶,你以后缺啥跟我说。赵秀兰说我知道。陈建军说真缺了别自己扛。赵秀兰说知道了。
念安上初二了,个子窜到了一米七,比陈建军还高半头。学习还行,数学补上来了,语文还是强项。他写了篇作文叫《我的家》,写太奶奶、爷爷、二爷爷、奶奶、二奶,写家里每个人的故事。老师打了满分,贴在教室后墙上。陈建军去开家长会,看见了,站在后墙前面看了半天,眼圈红了。念安说爸你别看了,丢人。陈建军说谁丢人了,写得好。念安说行行行写得好。
陈婷婷在南京换了工作,去了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工资涨到了一万二。周伟也升了,当了部门副经理。两口子日子越过越好,房子换了个大三居,一百二十平,有阳台有书房。赵秀兰去住过一回,说太大了,空荡荡的,说话有回音。陈婷婷说妈你住习惯了就好。赵秀兰说住不习惯,我还是回镇上。
安安上了幼儿园,满满两岁半。赵秀兰的拐杖换了根轻的,铝合金的,她说比木头的好使。她每天拄着拐杖去菜市场,卖菜的认识她,说赵姨你腿好点没。她说好点了。卖菜的给她多抓一把葱,说拿着拿着。她不要,卖菜的硬塞。她收了,下次多给两块钱。
日子就这么过着。陈建军三十八了,鬓角有了白发。孙丽三十七,眼角有了细纹。念安十五,是个半大小伙子了。赵秀兰六十八,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在。陈婷婷三十二,安安五岁,满满三岁。周伟三十四。一大家子,人丁兴旺。
公墓里,三座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李桂香的坟旁边,陈德明的坟挨着,陈德义的坟在另一边。赵秀兰每年去两次,清明一次,腊月十一一次。腊月十一是王秀兰老太太走的日子,也是陈德明、陈德义走的那天。她去的时候带两刀纸、一束花,在三个坟前各烧一份,说桂香、德明、德义,你们仨在底下好好的。然后坐在坟前歇一会儿,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远处。
有一年她去的时候,看见坟地旁边多了块新碑。是村里另一个老人的。她看了一眼,说又走了一个。风吹过来,她裹了裹外套。拐杖插在地上,稳稳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拄着拐杖往回走。
路边的麦子黄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身后,三个坟头安静地立着,被风吹着,被日晒着,被雨淋着。
前面,是镇上,是县城,是南京,是日子。
日子还长。
第十五章
念安中考那年,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分数出来的那天晚上,陈建军在厨房里炒了个菜,孙丽买了两瓶啤酒。念安拿着手机看成绩,手有点抖,看完说爸,我考上了。陈建军手里的锅铲停了,说多少分。念安说六百二十三。陈建军把火关了,走过来,抱了儿子一下。孙丽在旁边抹眼泪,说好,好。
赵秀兰在镇上听说了,打电话来说建军,念安考上了?陈建军说考上了,县一中。赵秀兰说好啊,陈家第一个上县一中的。陈建军说二婶,等开学我带他去给你报喜。赵秀兰说带啥报喜,人来了就行。
念安去县一中报到那天,陈建军骑电动车送他。到了学校门口,念安说爸你回去吧。陈建军说我送你进宿舍。念安说不用,我自己行。陈建军说行,那我走了。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背着书包走进去,背影一晃一晃的,混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他想起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在镇上读初中,他爹骑三轮车送他,到了校门口说建军好好念。后来他没好好念,初二就辍学了,跟他爹下地干活。现在他儿子上了县一中,他站在同一个校门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孙丽说建军你别想多了,念安跟你不一样,他聪明。陈建军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我爹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赵秀兰六十九岁那年,钟点工吴大姐不干了。说是她老伴查出了肺癌,得去省城陪床。赵秀兰说你走吧,家里要紧。吴大姐说赵姨,对不住,钱我退给你。赵秀兰说退什么退,你走吧。吴大姐走了,赵秀兰自己做饭、自己打扫、自己买菜。拄着拐杖,慢慢腾腾的,一天能干完的事分成两天干。
陈婷婷说妈,我给你重新找个。赵秀兰说不用,我自己能动。陈婷婷说你拄着拐杖怎么买米。赵秀兰说买小袋的,十斤一袋,我拎得动。陈婷婷说妈。赵秀兰说婷婷,妈这辈子什么没干过,买个米还买不了?
但她确实吃力了。有天买米,十斤一袋的,拎到小区门口,歇了三回。保安看见了帮她拎上楼的。她跟保安说谢谢,保安说赵姨你以后买米叫我,我帮你拎。她说好。
陈建军知道了,从县城送来一袋五十斤的米,扛上六楼,放厨房里。说二婶,这袋吃完了我再送。赵秀兰说你别送了,我吃不了多少。陈建军说吃得了,你慢慢吃。
念安高一第一学期期末,拿了全班第十二名。陈建军去开家长会,坐在念安的座位上,听班主任讲了一通,大部分没听懂。散会后他找到班主任,问念安怎么样。班主任说这孩子底子好,就是英语差点,其他都行。陈建军说英语咋补。班主任说报个班,或者找个大学生家教。陈建军回来跟孙丽商量,孙丽说报,多少钱都报。陈建军说行,我去找。
他找了个盐城师范学院的大学生,周末来镇上给念安补英语,一次一百五。念安说爸太贵了。陈建军说贵啥,你考上好大学,这钱算啥。念安说那我好好学。陈建军说对,好好学。
赵秀兰在镇上,日子一天天过着。她学会了用手机买菜,美团优选,头天下单第二天取。取件点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她拄着拐杖走过去,跟便利店老板聊两句。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小方,人热心。赵秀兰每次去取件,小方都帮她把东西装好,重的直接送上门。赵秀兰说你别送了,我自己拿得动。小方说赵姨你别客气,顺路。
她喂的那三只猫,死了一只,跑了一只,还剩一只橘色的,胖得像个球。她叫它大黄,每天在楼下喂,大黄跟着她上六楼,在她家门口等。进了屋就趴沙发上,哪也不去。赵秀兰说你这猫,比我还懒。大黄呼噜呼噜的,不理她。
陈婷婷三十五岁生日那天,赵秀兰给她打了视频电话。安安十岁了,满满八岁,两个孩子在屏幕里喊姥姥生日快乐。赵秀兰说今天不是我生日。陈婷婷说妈,是我生日。赵秀兰想了想,说哦,对,你生日。老了,记性不好。陈婷婷说妈你别急,记不住就记不住。赵秀兰说不是记不住,是日子过得太快了,一晃你都三十五了。陈婷婷说妈,你才七十。赵秀兰说六十九,快七十了。陈婷婷说七十也叫年轻。赵秀兰笑了,说你这丫头,嘴还是这么甜。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大黄趴在她腿上。她摸着猫,想了一会儿,给陈建军打了个电话。说建军,你啥时候回村看看。陈建军说二婶,最近忙,过阵子吧。赵秀兰说你抽空回去一趟,看看你奶种的那棵枣树。陈建军说好,我周末回去。赵秀兰说去看看,别让它枯了。陈建军说知道。
周末陈建军回了老宅子。院子里的草又长高了,他找了把镰刀割了。枣树还活着,枝干粗了一圈,今年结了不少枣,青的,还没熟。他站在枣树下,想起他妈活着的时候摘枣,一篮子一篮子的,给他送、给赵秀兰送。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裂开了几道口子。他说,枣树,你替我看着这房子。
他待了半小时,锁了门走了。
第十六章
念安高二那年,出了件事。
他跟同学打架了。对方是个富二代,家里开厂子的,平时嚣张惯了,在食堂插队,念安说了他一句,那孩子反过来骂念安没爹。念安一拳打过去,把人鼻子打流血了。学校处分,叫家长。
陈建军骑电动车去了学校,在政教处坐了一上午。对方家长来了,开着宝马,一进门就嚷嚷要赔钱。陈建军站起来,说孩子打架不对,医药费我出,但你不能说孩子没爹。对方家长说我说怎么了,他本来就没爹。陈建军说谁说没爹,我在这呢。对方家长说你算什么,他亲爹呢。陈建军说亲爹走了。对方家长说走了?死了?陈建军说对,死了。对方家长愣了一下,不吭声了。政教主任打圆场,说都少说两句,孩子的事孩子自己解决。
出来后念安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爸,低着头。陈建军说走吧。念安说爸,对不起。陈建军说为啥打架。念安说他说我没爷爷没爹。陈建军说然后呢。念安说然后我就打他了。陈建军说打得好。念安抬头看他。陈建军说打得好,但不能打脸,打肚子,不容易留疤。念安差点笑了。陈建军说走,吃饭去。
父子俩在学校门口吃了碗面。念安说爸,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陈建军说你没丢人。念安说那学校处分怎么办。陈建军说处分就处分,不影响高考就行。念安说好。陈建军说念安,你爹你爷爷都不在了,但你还有我,还有你妈,还有你二奶。念安说我知道。陈建军说知道就行,别让人欺负了。念安说嗯。
赵秀兰七十岁生日,是念安高三那年。
陈婷婷从南京回来了,带着安安和满满。安安十岁,满满八岁,两个孩子围着姥姥转。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大黄趴在脚边,看着满屋子人,笑得合不拢嘴。
陈建军一家三口也来了。孙丽做了个蛋糕,念安买了件羽绒服。赵秀兰说买这干啥,我又不出门。念安说二奶,你得出门,你得出门晒太阳。赵秀兰说我天天晒太阳。念安说那穿新衣服晒。赵秀兰说好好好,穿。
吹蜡烛的时候,赵秀兰许了个愿。陈婷婷问许的什么。赵秀兰说活到八十。陈婷婷说妈你最少活到九十。赵秀兰说九十太累了,八十就行。陈婷婷说不行,得九十。赵秀兰说好好好,九十。
她吹了蜡烛,大家鼓掌。大黄被掌声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跳下去,钻床底下了。念安趴地上去够,够不着。满满也趴下去,俩孩子趴在地上笑。
赵秀兰看着这场景,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想,德义,你看见了吗。
念安高考那年,考了五百八十一分。一本线超了四十三分。报了南京的一所大学,学计算机。陈建军说为啥报南京。念安说离婷婷姑姑近。陈建军说就这个原因?念安说还有,南京离家远,我想出去看看。陈建军说行,去吧。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念安在县城家里拆的。红色的信封,南京信息工程大学。他举着通知书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陈建军不会发朋友圈,让孙丽帮他发了一条,配文是:陈家第一个大学生。底下点赞的几十个,有物流公司的老同事,有村里的邻居,有念安的同学。
赵秀兰在镇上看到朋友圈,让小方帮她点赞。小方说赵姨你外孙考上大学了?赵秀兰说是我侄孙。小方说哦,厉害。赵秀兰说对,厉害。
她给念安发了个红包,五百块。念安没收,说二奶你留着。赵秀兰说收着,买书。念安说真不要。赵秀兰说你不收我生气了。念安收了。
八月末,念安去南京报到。陈建军骑电动车送他去盐城北站,娘俩没去,就爷俩。候车室里,念安拖着行李箱,说爸你回去吧。陈建军说我看着你上车。念安过了安检,回头喊了一声爸。陈建军站在安检口外面,说念安,到了给我打电话。念安说知道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军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夹克,头发白了一大片。念安鼻子一酸,转身走了。
陈建军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很久才走。
出了火车站,他骑电动车回县城。路上经过陈家渡的路口,他没拐进去。直接回了县城。
老宅子那边,枣树今年结的枣特别多,熟了没人摘,掉了一地。刘二婶打电话来说建军,枣熟了,你回不回去摘。陈建军说刘二婶你摘吧,我不回去了。刘二婶说那我摘了啊。陈建军说摘吧。
刘二婶摘了一篮子,给村里人分了。自己留了一兜,说甜。
第十七章
念安上大学第一年,陈建军四十二岁。
他在县城快递驿站干了六年,驿站转手了,新老板不要他。他没气馁,在县城工业园找了份保安的活,一个月三千二,三班倒。白班、夜班、中班轮着来。夜班最难受,一晚上不能睡,在园区门口坐着,车来车往的,灯晃眼。他腰不好,坐一晚上,第二天腰疼得直不起来。但他说能行,三千二呢。
孙丽从园长位置上退下来了。不是被辞退,是自己申请退的。她说干了十几年,累了,想歇歇。幼儿园留她当顾问,一个月两千,不用坐班。她答应了。每天早上送完念安——念安不在家了,送啥送——她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跳广场舞,下午打打麻将。日子清闲了,脸上的皱纹反而少了。
赵秀兰七十一岁,腿越来越不行了。换了关节那条腿还行,但另一条腿也开始疼。医生说两边都有问题,左边换了,右边也快了。赵秀兰说那就等右边也断了再换。医生说你别等断了,提前换。赵秀兰说等不了,没钱。陈婷婷说妈,钱的事你别管。赵秀兰说不是钱的事,是我这岁数,再开一刀,不知道下不下得来。陈婷婷不说话了。
她没做手术,保守治疗。吃止疼药,贴膏药,拄拐杖。出门少了,大部分时间在家。小方帮她买菜、取快递。大黄还在,十一岁了,老得走不动了,整天趴着。赵秀兰说大黄,你比我先老。大黄呼噜呼噜,不理她。
陈婷婷把安安和满满接回来了,在镇上住了一个暑假。安安十一,满满九岁。两个孩子在姥姥家住了一个月,赵秀兰天天乐呵呵的。安安帮她拿药,满满帮她倒水。赵秀兰说你们俩比你们妈小时候强。安安说妈小时候怎么了。赵秀兰说你妈小时候懒,啥也不干。安安说真的假的。赵秀兰说真的。安安跑去跟陈婷婷告状,说妈姥姥说你懒。陈婷婷说姥姥胡说,我小时候可勤快了。赵秀兰在旁边笑。
念安大一寒假回来,长高了,一米七八了,瘦了,戴了副眼镜。陈建军说你咋戴眼镜了。念安说上课坐后面看不清。陈建军说去配一副好的。念安说配了,这副就是好的。陈建军说多少钱。念安说八百。陈建军说这么贵。念安说爸,八百不算贵。孙丽说行了行了,别念了。
念安回来看了赵秀兰。买了个按摩仪,说二奶你腿疼就按按。赵秀兰说又花钱。念安说没多少钱。赵秀兰说你省着点,上大学花销大。念安说二奶你别操心,我有兼职。赵秀兰说什么兼职。念安说帮人做PPT,一单五十。赵秀兰说能挣多少。念安说一个月千把块。赵秀兰说行,能自己挣就行。
念安走后,赵秀兰用了那个按摩仪。按了十分钟,腿热乎乎的,确实舒服。她跟陈建军打电话说建军,念安买的那个东西好使。陈建军说好使就行,他孝顺。赵秀兰说你教教他,别让他太省,该吃吃该喝喝。陈建军说二婶,他现在比我强。赵秀兰说那好,那好。
大黄在念安走后第三天死了。死在赵秀兰床底下,安安静静的,没吭声。赵秀兰早上叫它,没应。她拄着拐杖弯腰看,看见大黄缩在角落里,身体已经凉了。她蹲不下去,坐在地上,摸了摸大黄的毛。硬了。
小方帮她把大黄埋了,埋在小区后面的空地里。赵秀兰没去,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片空地。
她说,大黄,你先走了。
窗外的风刮过来,阳台上晒的鞋垫被吹掉了一只。她没去捡。
第十八章
赵秀兰七十三岁那年,右边胯骨终于还是断了。
不是摔的,是坐着坐着,站起来的一瞬间,咔嚓一声,人直接跪在地上。她没喊,爬到沙发边上,拨了120。救护车来了,送去医院,拍片,股骨颈又断了。跟左边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问题。
这回她没说用国产的。陈婷婷说妈,用进口的吧。赵秀兰说好,用进口的。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换了人工关节,进口的,陶瓷头的,能用二十年。赵秀兰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天,两边胯骨都动过刀,翻身都翻不了。陈婷婷请了一个月的假,全程陪着。安安和满满也来了,安安十二了,站在病床前说姥姥你快点好。满满十岁,给姥姥削苹果。赵秀兰说你们俩别在这闹,回南京上学去。陈婷婷说让他们多待两天。
出院后赵秀兰彻底离不开拐杖了。两根拐,走一步挪一步。她不再自己买菜,小方帮她买,放到门口。她不再自己做饭,陈婷婷给她请了个住家保姆。这回她没拦。她知道,自己确实不行了。
保姆姓方,不叫小方,叫方阿姨,五十二岁,盐城本地人,干活利索,做饭好吃。赵秀兰说方阿姨,你别叫我赵姨,叫我老赵就行。方阿姨说那不行,叫您赵奶奶。赵秀兰说叫啥都行,你别做太咸。方阿姨说好嘞。
陈建军四十四岁,还在工业园当保安。腰更差了,站久了疼,坐久了也疼。他申请调了岗位,去了监控室看监控,坐着上班,工资少了五百,三千七。他说坐着好,坐着腰不疼。孙丽说你别干了,我挣得够花。陈建军说干着吧,闲着难受。
念安大三了,在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实习工资一个月三千,包两顿饭。他给陈建军打电话说爸,我找到实习了。陈建军说多少钱。念安说三千。陈建军说行,够花吗。念安说够,公司管饭。陈建军说那就好。念安说爸,等我毕业了挣钱了,你别干保安了。陈建军说干啥不干啥的,你先管好自己。念安说真的爸,等我毕业了接你。陈建军说行,等你毕业。
赵秀兰在镇上的新房子里,过着一天天的日子。方阿姨照顾她,小方帮她取快递,陈婷婷每周视频,陈建军每周来看。念安偶尔打个电话,说二奶你好点没。赵秀兰说好着呢,你忙你的。念安说二奶,等我毕业了回盐城工作。赵秀兰说回啥,南京多好。念安说南京也行,反正离你近。赵秀兰说你别管我,你过好你的。念安说知道了。
她坐在阳台上,两根拐杖靠在椅子边上。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楼下的小公园里,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打太极,有人在遛狗。她看着,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陈德义还在的时候,两个人站在东莞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工厂,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后来攒够了,回了,在镇上看大门。后来大门也不看了。后来人也没了。
她想起李桂香,想起陈德明,想起王秀兰老太太。想起灵堂里三口棺材并排摆着,白幡哗啦啦地响。想起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日子,想起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
都过去了。
她现在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方阿姨在厨房里炖汤,香味飘过来。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陈婷婷的视频请求。她接了,屏幕上出现婷婷的脸。
赵秀兰说婷婷,今天咋这么早。陈婷婷说妈,今天周末,我带安安满满去公园了。安安在旁边喊姥姥。满满也喊姥姥。赵秀兰说哎,哎,乖。
她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方阿姨从厨房探出头,说赵奶奶,汤好了,喝汤吧。赵秀兰说好,来了。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餐桌前。方阿姨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
窗外,镇上的老街还是老样子,新商场还是新样子。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
公墓里,三个坟头上的草又青了。枣树还在老宅子的院子里,今年没人管,不知道还结不结枣。
但日子还长。
人走了,人又来了。老的走了,小的长大了。陈家渡的风还是那个风,吹过麦田,吹过坟地,吹过县城的街道,吹到南京的写字楼里。
念安坐在电脑前敲代码,安安在写作业,满满在玩积木。陈建军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孙丽在麻将桌上摸牌。赵秀兰坐在餐桌前喝汤,方阿姨在洗碗。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活着,过着,走着。
这就是日子。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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