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志远,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城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说,志远,你大舅没了。我说,啥?她说,你大舅没了。我说,啥叫没了?她说,死了。我说,咋死的?她说,吃了粒药。我说,啥药?她说,不知道,你赶紧回来。
我请了假,开车往老家赶。两个半小时的路,我开得飞快,脑子里全是空白。大舅叫刘建国,是我妈的亲哥,比我妈大八岁。姥爷姥姥走得早,大舅十六岁就当家,把我妈拉扯大。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大舅掏了三百块钱,那是在八几年,三百块是他攒了两年的工钱。我妈说,哥,这钱我不能要。大舅说,拿着,嫁人不能空手。我妈哭了,大舅说,哭啥,嫁人是好事。我妈嫁过去之后,大舅一个人在农村,种地,养猪,后来去镇上开了个农机修理铺,修拖拉机,修三轮车,修水泵。他手巧,啥都会修。我小时候,每年暑假去他家,他就带我去铺子里,教我认扳手,认螺丝,认油管。他说,志远,长大别种地,种地不挣钱。我说,那我干啥?他说,学门手艺,手艺饿不死人。我后来学了设计,不是手艺,但也是吃饭的本事。他不懂设计,但他知道我挣钱,就高兴。每次我回去,他都问,志远,挣钱不?我说,挣。他说,挣就行。别太累。我说,不累。他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他笑了,露出那颗掉了又镶上的门牙,笑得憨憨的。
大舅身体一直挺好。他不喝酒,不抽烟,不熬夜。早上五点起来,去铺子里干活,中午回来吃饭,睡个午觉,下午接着干,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睡觉。他血压有点高,但吃着药,控制得还行。他老伴儿,我大舅妈,五年前走的,胃癌。大舅妈走了以后,大舅一个人过,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收拾屋子。我妈说,哥,你来县城住吧,我照顾你。大舅说,不去,我在镇上住惯了。我妈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大舅说,有啥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我妈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大舅说,没事打啥电话,费钱。我妈说,你这个人。大舅笑了,说,别担心,我死不了。
昨天早上,大舅跟往常一样,五点多起来,去了铺子。邻居老赵说,他看见大舅开门,还跟他说了句话。老赵问,刘师傅,今天修啥?大舅说,修个水泵,昨天没修完。老赵说,那你忙。大舅说,忙。然后大舅进了铺子,老赵走了。九点多,隔壁卖化肥的老王去铺子里借扳手,看见大舅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睡着了。老王喊,刘师傅?大舅没应。老王走过去,推了推他,说,刘师傅,你咋了?大舅歪了一下,倒在地上。老王吓得喊人,打120。120来了,医生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脉,说,人不行了。老王说,咋不行了?刚才还好好的。医生说,突发性心梗,或者脑出血,得尸检才知道。老王说,他吃了啥?医生说,桌上有个药瓶,空的。老王说,啥药?医生说,不知道,得化验。
我赶到的时候,大舅的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我妈坐在铺子里的椅子上,哭得直不起腰。我大舅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他脸是青的,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没说出来。我喊了声,大舅。他没应。我跪在床边,哭了。我妈过来拉我,说,志远,别哭,你大舅不喜欢人哭。我说,他听不见了。我妈说,他听得见。我说,他听不见。我妈说,你起来,咱得办事。我起来了,擦了擦脸,问,到底咋回事?我妈说,你大舅早上吃了粒药,就没了。我说,啥药?我妈说,不知道,药瓶在那儿。我拿过来看,是个白色塑料瓶,上面没标签。我拧开,里面空的,闻了闻,有点苦味,像什么药片。我说,这啥药?我妈说,不知道,你大舅有高血压,可能是降压药。我说,降压药吃一粒能死人?我妈说,不知道。我说,那得化验。我妈说,化验啥?人都没了。我说,得知道是啥药,咋死的。我妈说,你大舅妈走的时候,也吃药,也没化验。我说,那不一样。我妈说,有啥不一样?我说,大舅妈是癌症,大舅是好好的。我妈不说话了。
我拿着药瓶,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看了看,说,没标签,不知道是啥。我说,能化验吗?他说,镇里化验不了,得去县里。我说,那我去县里。他说,你去了也没用,人都没了,化验出来又能咋样?我说,我得知道。他说,那你去吧。我去了县医院,挂了急诊,把药瓶给了医生。医生说,这得送市里,县里做不了。我说,那送市里。他说,你得办手续。我说,啥手续?他说,你得证明这药是你家人的,你得证明你家人是吃这药死的,你得证明你想知道这药是啥。我说,我大舅死了,我拿他药瓶来化验,还要证明?他说,规定。我说,啥规定?他说,上头规定。我说,那我不化验了。他说,那你就不知道是啥药。我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那你就不知道你大舅咋死的。我说,知道了又能咋样?他说,不知道咋样,但知道了,心里踏实。我说,我大舅人都没了,我踏实啥?他说,那你就别化验了。我拿着药瓶,站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回了镇上。大舅的铺子门口,人更多了。有邻居,有亲戚,有以前找大舅修过东西的人。大家都在议论。有人说,肯定是心梗。有人说,肯定是脑溢血。有人说,肯定是吃了啥不该吃的。有人说,刘师傅身体那么好,咋说走就走了?有人说,命。有人说,不是命,是药。有人说,啥药?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那得查。有人说,查啥?人都没了。我站在人群里,听着他们说话,手里攥着那个药瓶。我想起大舅跟我说的话:志远,长大别种地,种地不挣钱。我说,那我干啥?他说,学门手艺,手艺饿不死人。我学了设计,不是手艺,但也是吃饭的本事。他不懂设计,但他知道我挣钱,就高兴。他每次见我,都问,志远,挣钱不?我说,挣。他说,挣就行。别太累。我说,不累。他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他笑了。他笑得憨憨的,露出那颗掉了又镶上的门牙。
我蹲在铺子门口,看着地上的油渍,看着墙上的扳手,看着桌上的水泵。那个水泵还没修完,螺丝拆了一半,线圈露在外面。他昨天还在修这个水泵,今天就不在了。他吃的那粒药,到底是什么?是降压药?是止痛药?是别人给他的?是他自己买的?他为什么吃?他难受?他疼?他不知道那药不能吃?他知道了,来不及了?他有没有喊人?他有没有想打电话?他有没有想我妈?有没有想我?他倒在椅子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水泵?是铺子?是大舅妈?是我妈?是我?还是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倒了,那么走了,那么没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说,志远,别蹲着,起来。我站起来,说,妈,大舅吃的啥药?我妈说,不知道。我说,他平时吃啥药?我妈说,降压药,叫啥名我忘了。我说,瓶子呢?我妈说,在屋里。我进去找,在床头柜上找到一个瓶子,上面写着“苯磺酸氨氯地平片”,是降压药。我拿起来看,还剩大半瓶。我说,妈,这不是空的,他吃的不是这个。我妈说,那是啥?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咋办?我说,我拿去化验。她说,你刚才不是去了吗?我说,没化验成。她说,那就算了。我说,不能算。她说,为啥不能算?我说,我得知道大舅咋死的。她说,知道了又能咋样?我说,知道了,我才能跟人说他咋死的。她说,你就说他心梗死的。我说,万一是吃药吃死的呢?她说,那又咋样?人都没了。我说,那不一样。她说,有啥不一样?我说,心梗是病,吃药是……我没说下去。我妈说,是啥?我说,是错。她说,啥错?我说,不知道啥错。但我得知道。
我拿着那个空药瓶,去了市里。找了熟人,托了关系,把药瓶送进了化验室。三天后,结果出来了。药瓶里残留的成分,是氯化钾。高浓度氯化钾。口服高浓度氯化钾,会导致高钾血症,心脏骤停。我拿着化验单,手在抖。氯化钾。大舅为什么吃氯化钾?他从哪儿弄的氯化钾?他知不知道氯化钾能死人?他是想死,还是不小心?他是不是难受得受不了了?他是不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他是不是不想拖累我妈,不想拖累我?他是不是一个人太久了,太孤单了,太累了?他是不是觉得,大舅妈走了,他也该走了?他是不是觉得,铺子修不动了,水泵修不了了,活着没用了?他是不是觉得,志远挣钱了,不用他操心了,他可以走了?他是不是觉得,我妈有我爸,有我有我媳妇有孩子,不用他了?他是不是觉得,他这辈子,该干的都干了,该给的都给了,该走的,可以走了?
我拿着化验单,去了大舅的坟前。新坟,土还是湿的。我把化验单烧了,跪在那儿,说,大舅,我知道了。你是吃药走的。我不知道你为啥吃。是难受,是不想活,是不小心,还是啥。我不问了。你走了,就走吧。铺子我帮你关了,水泵我帮你修好了,放在你坟前。我妈我照顾,你放心。我挣钱,我不累。你别惦记。你去找大舅妈吧。她等你五年了。你俩好好过。别吵架。你让着她。她身体不好。你给她做饭。你给她洗衣。你给她修东西。你手巧。你啥都会修。你修了一辈子。你修不动了,就歇着。你歇着,我干活。我干不动了,我儿子干。我儿子干不动了,他儿子干。咱家,有人。你放心。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风吹过来,把纸灰吹散了。我看着坟头,想起大舅的笑。他笑得憨憨的,露出那颗掉了又镶上的门牙。他说,志远,挣钱不?我说,挣。他说,挣就行。别太累。我说,不累。他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他笑了。他笑了。他笑了。我听见了。风里有他的笑。憨憨的。像昨天。像去年。像二十年前。像他修水泵的时候。像他给我拧螺丝的时候。像他站在铺子门口,喊,志远,吃饭了。像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睡着了。像他倒在地上,歪了一下。像他张着嘴,想说啥,没说。像他走了。像他没了。像他。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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