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瑜找我,从来不问我在不在。前年她临时要陪她妈去政务大厅,一个电话我就锁了针出门;今年开春乐乐幼儿园体检,又是我拔了缝纫机的插头去帮着排队挂号;上个月她妈家换季收衣裳,我陪着搬了一下午箱子,回来把自己一个订单的交货日往后拖了三天。
她和大鹏怄气,也爱在电话里跟我说,一说就是小半宿。她每次开口前都带一句“你要是忙就算了”,可我们俩心里都清楚,我不会说算了。
我怕的其实不是帮忙,是拒绝之后她那一声“哦”,是接下来半个月里她客气起来的语气。
乐乐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到这个周末还搭在我家沙发背上。上个月我接他放学,天热,他一进门就脱了扔在沙发上,晓瑜来接他的时候我们聊得高兴,谁都没想起来。我本打算找个顺路的时候送回去,一搁就搁到了现在。
周五那天,我桌上摊的是舞蹈教室的演出服样衣。这个单子是我上个月拿着两张成衣照片磨了王老师两次才拿到的,做好了,往后教室每学期的汇演服都可能找我。
六一定款,王老师周一上午必须见到样衣,我跟快递约好周日下午四点前来取件。周五下午,裙子的上身合了肩缝,两只袖子摊在手边,八片裙摆的纱还没卷边。
要是我能踏实做满周六一天,周日中午收尾,时间刚好够。这个“刚好”,是我拿好几个晚上的觉垫出来的。
周五晚上八点多,我正给袖子上第一道线,手机响了。晓瑜一开口就是哭腔:“大鹏明天临时有接待,乐乐两头没人管……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纱片,针脚才走到一半,把缝纫机插头一拔,换了鞋就出门。她家十六楼,楼道的声控灯一路亮上去,门虚掩着,我一推就开了。
客厅里,大鹏坐在沙发一头,领带扯松了,晓瑜站在阳台门口,眼睛通红。乐乐被塞在里屋看动画片,门关着,动画片的动静一阵一阵传出来。
事情不复杂:大鹏的部门明天临时安排接待客户,点名要他作陪,推不掉;晓瑜明天也早就答应了陪她妈去早市大采购。两个人隔着茶几,一句“那乐乐怎么办”翻来覆去地砸。
大鹏说“送你妈那儿去”,晓瑜说“凭什么回回都是我妈那儿?你妈上回带了半天就喊累,你一声不吭”。大鹏的声音也起来了:“我上礼拜你舅家办事,礼金随的谁的?”
我放下包劝:“工作上的接待是没法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晓瑜猛地扭头看我,那眼神像被针扎了一下。我又转向她:“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先消消气,孩子的事总会有办法——”大鹏在旁边冷笑一声:“对,都是我故意的。”
我急了,脑子里只想着让这场架快点停下来,把听熟了的话倒了出来:“你们俩各退一步行不行?晓瑜,你跟我念叨过多少回,乐乐刚上幼儿园那年,开学第一天是大鹏他妈送的,家长开放日他一次没露过面,你说这些的时候是哭着说的。大鹏,她也不是成心跟你闹,她就是累——”
这几句话落地,客厅里静了两秒。大鹏站了起来:“她在家里跟我说的私房话,你全都记着呢?上学期运动会还是我请了假去的,这些她跟你说过吗?你听一面之词听得挺全乎,你到底是谁的朋友?”
晓瑜的脸也涨红了:“我跟你说的话,你怎么能当着他的面摆出来?”我站在茶几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说“我不是偏谁”,大鹏说“你就是偏她”,晓瑜说“你就是多嘴”。
里屋的门开了条缝,乐乐揉着眼睛站在门框里喊妈妈。晓瑜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回吧。”我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我也是为你们好”,没有人接话。门在我身后合上,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我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回到家,样衣还是出门时的样子,肩缝的线头垂着。我坐下来想踩几针,踩了两针就错位,拆了重来,又错,索性关了灯。
十一点多,我给晓瑜发消息问“你们还好吗”,没有回音。我躺在床上,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过——她跟我说那些话,是把我当自己人;大鹏没接我那句“为你们好”,是拿我当外人。
我既担心他们接着吵,又恨自己多嘴,几次想爬起来补一条“对不起”,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往火上浇油。缝纫机黑着,凌晨三点我还睁着眼。
周六早上九点半,我顶着发沉的脑袋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晓瑜回了一条像是凌晨就编好的消息:“我们还在冷战,谁也不理谁。下午两点你去少年宫接乐乐,他下围棋的课,接到晚上,我答应了陪我妈买东西,实在放不了鸽子,大鹏那边他爱怎样怎样。”后面又跟了一句:“就当帮我这一回。”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了“好”两个字,拇指已经悬在发送键上。就在这时候,眼睛扫到了桌上。样衣摊在那儿,袖子还是昨天早上的样子,台历上周日那一格,我用红笔圈着“16:00前取件”。
我把那两个字一个一个删掉了,删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拨了电话过去。这一回,我不想再让两个字替我做决定。
电话通了,我先开口:“晓瑜,今天下午我过不去。样衣周一必须交,我现在差着一半的活,今天下午和明天整天都是它的。”那头静了一下,声音冷下来:“你消息都打好又删了?你以前哪回不是拔了针就走?两点下课,你不接,乐乐一个人在门口站着,你忍心?”
我说:“不忍心,所以你们现在就得商量出一个来,而不是把商量的事推给我。以前是我自己把活往后挪,一天一天挪出来你以为我随时有空,这个习惯怪不了你一个人,所以今天也得由我来改。你们俩的冷战,不该让乐乐的接送绕到我头上收尾。真有急事,你提前问我,我腾得出手一定帮,但你不能默认我随时都在。”
晓瑜在那头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笑:“行,你现在跟我算得真清楚。”我说我不是算——她已经挂了,忙音一声一声。我举着电话站了一会儿,把它扣在桌上,坐回缝纫机前。
头十分钟,脚在踩,心不在线上,好几次想把电话打回去,说一句“算了,我去”。手指摸到手机,又缩回来。桌上那八片没卷边的纱,比任何人的脸色都实在。
下午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踩完一片纱才许碰一次手机。可规矩管不住手。三点多,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要不我还是——”,删了。
四点半,想问一句乐乐上课带没带水杯,打了又觉得多说多错,撤了。五点,心里发慌,想象少年宫门口的孩子一个个被领走,只剩乐乐蹲在台阶上。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安排的,只能干着急,掐着指头算:大鹏五点半下班,公司到少年宫两站地。我把手机塞进抽屉,听着自己的心跳,把一片纱卷完了边。
五点四十,正是下课的点,我又把抽屉拉开——没有人找我,我就当事情有了着落。
六点刚过,手机震了。晓瑜:“大鹏去接了乐乐,这会儿在他奶奶家吃饭,你放心。”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昨晚的事是我不对,不该把你叫过去评理。”
没有半个字提早上。我回:“乐乐有人接我就放心了。昨晚也是我不好,不该把你们私下的话摆到台面上。以后你们俩拌嘴吵架,我不掺和了;接送这种事要是真需要我,提前跟我说,我看着安排。”她回了一个字:“嗯。”再没有下文。
晚上我把两只袖子缝上了,线迹总算齐整起来。裙摆卷边和整烫留给周日,台灯底下算了算,周日下午一点前能完。
周日上午十点,门铃响。晓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橙子,说早上给乐乐翻周一要穿的校服外套,才发现在这儿。她把橙子塞给我,进来换了鞋,一眼看见工作台上的样衣,站住了:“就这一件?”
我说:“定款用的,教室点头了,后面才是十四套。”她“哦”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没提走的事。
“昨天那样,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她说,“两点下课,我在办公室坐着,把通讯录翻了两遍,想了半天还能找谁。”我说:“我不是从此不帮了。提前跟我说,不撞上交货,我该帮就帮。可你们俩吵架,我不再评理了——评一次,两头怨我,事情还照旧。”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指头在拉链上来回蹭:“那要是真急呢?”我说:“真急你现在打来,我腾得出手也会去。但急不急,得你开口说,不是默认我兜底。”
她想了想,又试了一句:“那我跟你诉诉苦总行吧?”我说:“诉苦行,可我听完不站队,也不带话过去。”她哼了一声:“那还叫什么诉苦。”我们俩都有点想笑,又都没笑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周三要去看牙,四点半放学,你能接乐乐吗?”我说:“你今天说了,就算提前了。周三下午我没有要交的活,可以接。”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么顺利,嘴角动了动,又绷住:“行,那我以后先问。”顿了顿,她声音低下去:“其实昨天我要是肯先开口问大鹏,他也不是不能去。我就是不想先开这个口。”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住了,把外套抱得更紧些,没再往下说。我把橙子收进果盘,给她续了杯水。这中间她没再提大鹏,我也没问。
走到门口,她说外套回头洗了给乐乐穿,声音跟平时一样,又跟平时不太一样。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下去了,我们谁也没说“下周见”。
十二点半,最后一道卷边熨平,我把裙摆上的亮片数了两遍,样衣装进防尘袋,外头又套了一层硬盒。一点四十,快递员上门,扫码、打单、收走,我把单号拍下来发给王老师:“样衣已寄出,明天上午应该能到。”
发完,我在桌前坐了几秒——从周五晚上拔掉插头到这一刻,这条裙子总算走出了我家大门。
回来我把工作台收拾干净,线头碎布扫进簸箕,剪刀和划粉归了位。烧水,下了一把挂面,卧一个蛋,切了半个西红柿。吃面之前,我把手机的提示音一条一条关掉——不是关机,晓瑜要是真有急事,电话照样打得进来,只是我不会再为每一声震动立刻起身了。
到下午晚些时候,晓瑜那边没有再来消息,我也没有等。碗洗了,我在沙发上往后一靠。这个下午没有人需要我立刻到场;少帮的那一次忙,他们自己接住了;我的正事按时寄出去了,剩下的时间,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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