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楔子
有些话是种子,说出口的时候轻飘飘的,落在别人心里却会生根发芽。那个春天的傍晚,我对沈渔说“你穿超短裙,我开车能提神”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被晚风卷起,像一群慌张的蝴蝶。我以为那只是句玩笑,像办公室里飘过的无数句玩笑一样,说完就散了。但沈渔把它收起来了,收在眼底某个我够不着的地方。很多天后我才明白,有些玩笑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笨拙的试探,而有些回应,是另一个人最勇敢的纵容。
第一章 玩笑
广州的三月已经有了初夏的躁意,白云机场的玻璃幕墙把夕阳折射成一片模糊的金色。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发大厅门口,手机屏幕上是沈渔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堵在内环,给我十五分钟。
我回了个“不急”,然后靠在柱子上看人来人往。出差通知是上周五下午突然下来的,领导让我和沈渔去杭州跟一个项目的进度,三天两夜。沈渔是去年秋天才调来我们部门的,坐我隔壁工位,平时话不多,偶尔加班到深夜会分我一颗薄荷糖。她有双很安静的眼睛,看你的时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十五分钟变成半小时。沈渔拖着银色登机箱跑过来的时候,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米白色风衣下面是一条款式普通的牛仔裤。她连说了三声对不起,声音里带着喘。我说没事,飞机晚点了四十分钟,你看。她这才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汗,然后又掏出两颗薄荷糖,一颗递给我。我接过来剥开锡纸丢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我说:“沈渔,你是不是批发了一箱薄荷糖放工位抽屉里?”她终于笑了,说:“我低血糖,随身带的。”
登机后她坐到靠窗位置,我坐中间,过道位子空着。飞机滑行的时候她忽然说:“周哥,我有点怕坐飞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邻座听见。我说:“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到了。”她说好,然后真的闭上眼睛。五分钟后我听见她呼吸均匀了。
杭州的酒店前台说只剩两间同楼层的房,一间大床一间标间。我把大床给了沈渔,自己拿了标间。她说谢谢,我说客气什么。各自回房前她忽然叫住我:“周哥,明天项目会穿正装,你可以系那条蓝色领带。”我一愣,问哪条。她说:“就是去年年会你系的那条,好看。”说完转身刷卡进门,门关得很轻。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去年年会,蓝色领带。那条领带是我前妻买的,唯一一条她挑的款式,离婚的时候我本来想扔,后来还是留下了,因为确实好看。沈渔居然记得。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渔说“好看”时的表情。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卡,没有看我,但声音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她已经想过很多遍这句话该怎么说了。我爬起来把行李箱打开,翻出那条蓝色领带,叠好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第二天会议从早上九点开到下午三点,我们和对方的项目经理僵持在一个数据接口的问题上。对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说话时喜欢用食指敲桌面。他坚持他们的方案,沈渔一条条把技术规范翻出来指给他看。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对方那个项目经理摆了摆手说:“行吧行吧,按你们说的改。”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是赢了之后那种不动声色的得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在专业上的锋利和她平时安静的样子之间,有一种很迷人的反差。
回酒店的车是对方安排的,一辆黑色商务车。我们坐后排,沈渔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动的灯火,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今天一直拿在手里的钢笔。我看了她一会儿,想说点轻松的话缓和这一整天紧绷的神经。
“沈渔,”我开口。
她转过头来,车窗外一盏路灯的光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你今天这身挺精神的。”我说的是她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很标准的职场装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眼看我,等我的下文。我的脑子在那一刻大概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不过你要是穿超短裙,我明天开车跟项目方去现场能提神。”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话。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对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同事说这种话,轻浮、油腻、不合时宜。车厢里安静了三秒,前排的司机似乎在调后视镜的角度。我想找补,说开玩笑的别当真,但沈渔先开口了。
她问:“你明天开车?”
我说:“啊,对方说明天去工地得自己开车,他们车不够。”
她哦了一声,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一粒石子扔进湖里,连涟漪都看不见就沉了底。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我为什么说那句话?我问自己。答案让我有点心慌:因为我想看她不一样的样子。因为我想知道那个安静递薄荷糖的沈渔,会不会有另一种面孔。因为我在意。我三十五岁了,离过婚,以为自己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但此刻我躺在杭州酒店的白床单上,心跳快得像二十出头。
回酒店后我在电梯口跟她道晚安,她说:“周哥,明天几点出发?”我说九点,她说好。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在酒店大堂等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先看见一双腿,笔直修长,裹在一层薄薄的黑色里。然后我看见沈渔,她穿了一条黑色皮质短裙,长度大概……我没办法目测,因为我的目光本能地往上跑了。上身是件酒红色丝质衬衫,收在裙腰里。她画了口红,颜色不浓,但足够让人注意到嘴唇的存在。
整个大堂似乎安静了一瞬。前台那个一直低头打字的小伙子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沈渔走到我面前,表情坦荡,像穿成这样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她说:“走吧周哥。”声音平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我分辨不清的情绪。
我张了张嘴,想说太冷了会感冒,想说工地路不好走,想说……但最后我说的是:“车在门口。”
那辆租来的黑色帕萨特停在酒店旋转门外,三月的晨风钻进来还有凉意。我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沈渔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金属扣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坐在那里,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裙摆上,目视前方。车辆驶出酒店,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开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收音机里在播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地唱着什么。我伸手想换台,沈渔忽然说:“周哥。”
我嗯了一声。
她说:“你提神了吗?”
我的脚差点踩死刹车。转头看她,她依然目视前方,嘴角却有一个极浅的弧度。阳光从侧窗斜进来,落在她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上。那一刻我知道,那句玩笑被她接住了,以一种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
“沈渔,”我说,声音有点哑,“我昨天是开玩笑的。”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水潭不再平静,有细碎的光在跳。她说:“我知道。但我今天想穿。”
第二章 暴雨
工地在城郊结合部,导航显示四十分钟,实际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沈渔路上接了个电话,是项目方催问进度。她说话的语气又恢复成平时那个专业利落的沈渔,嗯,好,明白,十点前到。挂了电话她看了我一眼,说:“周哥,前面路口右转,他们说走德胜快速路更快。”
我照做了。但快速路刚上去就堵死了,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我叹了口气,沈渔说:“不急,我给他发了消息。”
车里又安静下来。我想找点话说,但脑子里全是她今天早上从电梯里走出来的画面。那条裙子,那双高跟鞋,那个口红颜色。我活了三十五岁,谈过两次恋爱,离过一次婚,不至于被一条短裙搅得心神不宁。但沈渔不一样。沈渔是那个会在加班时给我递薄荷糖的人,是那个记得我系哪条领带好看的人,是那个在飞机上说怕坐飞机的人。她今天穿成这样坐在我旁边,像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却偏偏让我心跳快得不像话。
“周哥,”她忽然开口,“你离婚多久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我愣了一下。办公室没人当面问过我这事,大家只是隐约知道。我离异的事是入职时填表写的,人事部大概传过一阵,后来就没人提了。
“两年多。”我说。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前面的车流终于开始动了,我松开刹车让车往前蹭。我说:“疼是疼过,现在不疼了。”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然后她又说:“我谈过一场五年的恋爱,去年分的。他跟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我没有说“抱歉”或者“会过去的”之类的话,因为我知道这些话没什么用。我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路面那个坑洼被轮胎轻轻碾过。
“所以你调来广州是因为这个?”我问。
“嗯。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她说,“没想到新部门有个离婚的隔壁工位。”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气氛忽然松下来,像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不那么难听的音。
“周哥,”她忽然又说,“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婚?”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说:“她说我像块木头。她说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眼睛看着电脑,嗯嗯啊啊地应着,但根本没听进去。她说她要的是一个能看见她的人,不是一个只会赚钱还房贷的机器。”
沈渔安静地听完,然后说:“那你现在呢?还是那样吗?”
我说:“不知道。可能好一点了,可能还是那样。”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我觉得你好多了。”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前面的路终于通了,我得专心开车。但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到工地的时候快十一点。项目方的现场负责人老赵迎出来,看见沈渔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多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沈渔倒是大大方方地跟老赵握手,说赵总好,今天麻烦您了。老赵很快恢复正常,带我们进工地看进度。
工地没什么好看的,钢筋水泥,到处是土。沈渔踩着高跟鞋在临时铺设的木板上走得稳稳当当,我反倒被一根钢筋绊了一下。她伸手拉了我一把,手指冰凉,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小心点周哥。”她说。
老赵在前面回头喊:“周工,这边来看!”
我跟着老赵往前走,但注意力一直在沈渔身上。她跟在后面,拿着本子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建筑主体,眉头微微皱着。她穿成这样在工地上走,周围那些工人的目光像蜜蜂一样围着她转,但她浑然不觉似的,该干嘛干嘛。那一刻我忽然有点后悔。她穿成这样是因为我那句话,而这句话让她在这个满是尘土和钢筋的地方,承受着各种目光。
中午老赵非要留饭,在工地旁边一个农家乐。菜很咸,油也重。沈渔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的时候低声说谢谢。老赵喝了两杯白酒,话多起来,开始扯各种有的没的。我应付着,余光里看见沈渔低头看手机,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我小声问。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天气预报,暴雨橙色预警,预计下午四点到夜间,全市大范围强降水。
我抬头看了看天,此刻还是大太阳,完全看不出暴雨的迹象。但广州的天气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
“吃完饭就回。”我说。
但老赵不让走。他拉着我看图纸,又拉着我看材料,沈渔跟在后面做记录。老赵喝多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这个材料商不靠谱,一会儿说那个监理好说话。我耐着性子听,沈渔在旁边偶尔帮我挡一句,说赵总这个数据我们回去再核实一下。老赵被她打断了几次,终于摆了摆手说:“行行行,你们先回吧,天要变了。”
上车的时候我看了沈渔一眼。她系好安全带,把空调出风口拨向自己。我发动车子,驶上回程的路。雨滴在第一分钟落下来,然后整个天空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视野依然模糊。我把车速降到三十,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在冒汗。沈渔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导航,告诉我还有多远。车过了一个立交桥,桥下积水没过了半个轮胎,我不敢往前开了,把车靠边停在桥洞下面的高处。
双闪打开,车内只剩下雨砸在车顶的巨响。像有无数人在头顶敲鼓。沈渔忽然说:“周哥,对不起。”
我转头看她:“对不起什么?”
“今天穿成这样。”她说,“给你添麻烦了。”
“你没添麻烦。”我说,“是我嘴欠。”
她笑了一下,笑声被雨声盖住大半。然后她说:“其实我早就想穿了。”
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接什么。
她又说:“周哥,你记不记得去年年会那天?”
我记得。那天我穿了蓝色领带,因为衣柜里只有那条还算新。部门聚餐的时候有人起哄让我唱歌,我五音不全,沈渔站起来说周哥嗓子不舒服我替他唱。她唱了首老歌,全场安静。那天她穿了件黑色连衣裙,我多看了两眼,但没敢多看。
“那天你帮我挡酒。”沈渔说,“你喝醉了,跟我说你前妻的事。你说了什么你自己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我酒量一般,喝多了确实会断片。
“你说你前妻最讨厌你开车的时候她坐副驾驶看手机,因为你希望她看你。你说你开车的时候特别需要有人看你,不然你会困。”
雨声轰隆。我的记忆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口子,有些碎片浮上来,但拼不完整。
“所以你昨天说提神……”沈渔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雨吞没,“我就想,那这次让你看。”
我闭上眼睛,靠在驾驶座头枕上。雨还在下,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但在这辆黑色帕萨特的车厢里,在这个被暴雨隔绝出来的密闭空间里,有一种比雨水更汹涌的东西正在漫上来。
“沈渔。”我叫她的名字,没有转头。
“嗯。”
“我比你大八岁,离过婚,没有什么存款,脾气有时候不好,加班太多,不会哄人。”
我说完这些,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说:“周哥,我二十七了,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雨开始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像谁把幕布拉开了一道缝。我重新发动车子,驶入依然湿漉漉的街道。后视镜里,广州塔的尖顶从雨雾中露出来,像一个指向天空的问号。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我拿起手机想给沈渔发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我想说的话太多了,但每一句都好像不太对。
最后我只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她秒回:没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吃早饭。
她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旁边的肠粉店等她。她穿着昨天的牛仔裤和白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看见我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周哥,今天不用提神了吧?”
我说:“今天不用开车。”
她坐下来,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我点了肠粉。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我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才是她。那个穿超短裙的沈渔是她,这个穿白衬衫喝粥的沈渔也是她。两个都是真的,两个我都想看。
回广州的飞机上,她依然坐靠窗位置,起飞的时候闭着眼睛,但右手在扶手上轻轻抓着。我想了想,把自己的左手覆上去。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掌心贴上来。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我们要不要喝点什么。沈渔说橙汁,我也说橙汁。空姐倒了两杯递过来,沈渔用右手接,左手还留在我掌心里没有抽走。那一刻我觉得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第三章 薄荷糖
那场暴雨之后,我和沈渔之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杭州多留了一天,因为航班取消。第二天回广州,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回公司之后一切照旧。我们依然是隔壁工位,依然在加班时分享薄荷糖,依然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点头微笑。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她递糖给我的时候指尖会多停留半秒,我接过来的时候会看一眼她的眼睛。会议室里她发言的时候我看着她,她会忽然脸红,然后说话的速度快上一拍。
办公室不是藏得住秘密的地方。最先发现端倪的是刘姐,部门里的资深大姐,在茶水间拦住我问:“小周,你跟沈渔是不是有点什么?”我说没有,别瞎猜。刘姐笑了笑,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然后说:“沈渔这姑娘不错,就是受过伤。你要是没想好,别招惹人家。”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有没有想好?我不知道。离过一次婚的人,对“想好”这件事特别谨慎。我怕自己重蹈覆辙,更怕再拖一个人进那段泥潭。前妻离开的原因很简单:我太忙,忙到没时间听她说话。她说你对着电脑比对着我笑得多。她走的那天,我在加班改一个方案,收到她的消息:离婚协议书在餐桌上,我签了。我回去的时候家里只剩一半东西,衣柜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那天晚上我约沈渔吃饭。在珠江新城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坐在角落的榻榻米上。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还是那颗小痣,干干净净地露着。
我点了清酒,给她点了柚子茶。她看着我笑,说周哥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我说不是,你明天还要上班,喝酒头疼。她说那你喝什么。我说我陪你喝柚子茶。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笑得肩膀轻轻抖。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周哥,”她说,“你是不是要跟我说,我们算了。”
我说不是。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是要跟你说,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对象。”我说,“我加班多,不会说话,不会哄人,还欠着房贷。我前妻说我像块木头。”
沈渔端起柚子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周哥,”她说,“木头不会记得别人系哪条领带好看。木头不会在飞机上把手给我抓。木头不会因为一句玩笑话就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看着她,柚子茶的香气从她那边飘过来,混着清酒的味道。窗外是珠江新城的灯火,高楼的轮廓在夜空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因为我也没睡着。”她说。
那天晚上吃完日料,我们沿着珠江走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她把毛衣领子竖起来。我犹豫了一下,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拒绝,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伸过来,手指勾住我的手指。
“周哥,”她叫我,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前妻说你像木头,是她没看见你发光的样子。”
我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回答。因为有些话太重,说出口会砸到人。
走到猎德大桥下面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江面。江上有游船经过,船上的灯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她说:“周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递给你那颗薄荷糖,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说:“你还是会递的。”
她转头看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包里永远有薄荷糖。你看见谁困了都会给。”
她笑了,笑完又摇头:“不一样的。给别人的是薄荷糖,给你的也是薄荷糖,但心思不一样。”
我说:“什么心思?”
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说:“你自己想。”
我没有再追问。因为有些答案,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是我离婚后最明亮的日子。我们开始一起吃午饭,在食堂角落的桌子,面对面坐着,聊工作,聊电影,聊楼下那只总在晒太阳的橘猫。周末我会开车带她去广州周边,去顺德吃双皮奶,去从化泡温泉,去南沙看海。她坐在副驾驶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看我。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开车认真的时候会皱眉,像在做什么大事。”
我说:“我前妻最讨厌我开车皱眉,说像谁欠我钱。”
她说:“那是她不懂。你皱眉是因为你在想事情,想事情的人最好看。”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调高了空调。她看见了,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有一次我们去顺德,在一条老街上吃双皮奶。她坐在我对面,用勺子舀着碗里的奶皮,忽然说:“周哥,你以后要是再结婚,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我差点被姜撞奶呛到。我说:“没想过。”
她说:“我想过。”然后她低头吃了一口双皮奶,说:“我想在户外办,有草地,有白色的椅子,不用太多人,请几个好朋友就行。”
我说:“你以前想过这个?”
她说:“以前想过,跟陈柯。后来不想了。现在又开始想了。”
她没有说“跟你”,但我听懂了。我伸出手去,把她嘴角沾的一点奶皮擦掉。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但办公室里的暗流也在涌动。有次部门聚餐,沈渔去洗手间,刘姐凑过来跟我说:“小周,你们的事大家都看出来了。你可得想清楚,沈渔之前那个男朋友,就是分手分得很难看,她请了长假去旅游,回来才调来我们部门的。这姑娘看着坚强,其实心里脆着呢。”
我说我知道。
刘姐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老许也找过我一次。他把我叫到会议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根烟。我说戒了。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周明远,你在公司十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稳当人。沈渔是个好姑娘,但办公室恋情这种事,搞不好两个人都得走。你想过没有?”
我说想过。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会让她走。”
老许看了我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但是记住,工作是工作,别带到项目上来。”
我说知道了。
六月的时候,沈渔的生日。我提前订了家西餐厅,藏在珠江边一栋老建筑的顶楼,露台可以看到江景。那天她穿了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披下来,耳垂上戴了颗翡翠色的耳钉,和小痣挨在一起。我送了她一条细细的银手链,吊坠是一颗薄荷糖的形状。
她看见吊坠的时候愣住了,然后笑出了眼泪。她说:“周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总给你薄荷糖?”
我说因为你低血糖。
她说:“因为我第一次注意到你,就是入职那天你在茶水间找薄荷糖,说加班困了需要提神。我刚好包里有一盒,给了你一颗。你接过去说了谢谢,然后就回工位了。”
她顿了顿:“那天你系了那条蓝色领带。”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入职那天的事。那天我确实在茶水间翻抽屉找糖,有个新来的姑娘递了一颗薄荷糖给我,我接过来道了谢就走了,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所以你一直在给我薄荷糖?”我问。
“嗯。”她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牛排,“我想着你总有一天会问,为什么你抽屉里总有薄荷糖。”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餐厅的灯光很暗,江面上有游船慢慢驶过,拖出一道金色的尾巴。
“沈渔,”我说,“我之前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现在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我准备好了。”我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我们站在露台上看江景。她靠在我肩膀上,手链上的薄荷糖吊坠硌着我的手腕。她说:“周哥,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我说你问。
她说:“你前妻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开到最大声,坐了一整夜。没有哭。”
她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也不想哭。”
她抬起头看我,我说:“现在只想笑。”
她打了我一下,然后把脸埋回我肩膀上。江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的热气和潮湿。远处广州塔的灯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谁撒了一把星星。
第四章 前任
但生活不是童话,说准备好了就能一帆风顺。沈渔的前男友陈柯在七月的一个周五下午出现在我们公司楼下。那天沈渔加班,我先下楼买咖啡,走出旋转门就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靠在大厅外面的柱子上抽烟。他看见我,把烟掐了,走过来问:“沈渔在这层上班?”
我说是,你哪位。
他说:“我是她男朋友。”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没露出来。我说:“她男朋友?她跟我说她单身。”
陈柯笑了一下,那种有点痞的笑。他说:“吵架了,她闹脾气调来广州。我来接她回去。”
我说:“你在这等着,我打个电话给她。”
我转身要进楼,陈柯在后面说:“哥们儿,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比我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长得不错,但眼底有一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我说:“我是她同事。”
“同事?”他笑,“同事下班不回家在公司楼下晃?”
我没有理他,拿出手机给沈渔发消息: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男朋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沈渔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声音有点抖:“周哥,你别走,我马上下来。”
我站在大厅里等。陈柯也进来了,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玩手机。电梯叮一声响,沈渔快步走出来,看见陈柯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平静。她走到我身边站定,肩膀离我很近。
“陈柯,”她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陈柯站起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脸上那种痞笑收了起来。他说:“小渔,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也知道我跟她已经断了,这半年我一直在找你。”
沈渔没说话。我感觉到她的手在身侧轻轻握成拳。
“这位是谁?”陈柯终于正眼看我。
“我男朋友。”沈渔说。声音清楚,没有犹豫。
陈柯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压,眼神在我和沈渔之间来回扫。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把沈渔往身后挡了半步。这个动作很轻,但陈柯看见了。
“行。”他说,声音低下去,“沈渔,你真行。”
他转身走了。走出旋转门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没有回头。沈渔的手终于松开,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弦,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上去吧。”我说。
回到工位她趴在桌上很久。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没喝,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轻轻起伏。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走了,灯一盏盏灭掉,最后只剩我们这片区域的顶灯还亮着。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肿,但没哭出声。她跟我说了那段五年的故事。从大学到工作,从租房到一起攒首付,最后在她出差提前回来的那天,打开门看见她最好的朋友穿着她的睡衣在厨房煮面,陈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沈渔说,声音哑哑的,“那个女生是我从大一开始最好的朋友。我所有的秘密都跟她讲,包括陈柯跟我求婚的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哥,我不是走不出来。我是害怕。”她看着我说,“我怕我再看错人。”
我拉过她的椅子,让她面对我。我说:“沈渔,你看着我。我不跟你说什么我永远不会骗你的话,因为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三十五岁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要你。”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膝盖上的裙子上。我伸手给她擦,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有点咸。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周哥,”她闭着眼睛说,“你知道我刚才下楼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说想什么。
她说:“我在想,如果你不在下面,我该怎么办。”
我说:“我在。”
她说:“你每次都在。飞机上也是,暴雨里也是,日料店也是。你每次都在。”
我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进怀里。她在我怀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停下来。办公室的灯照在我们头顶,空调嗡嗡地响着,走廊尽头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她回家。到她楼下的时候她说:“周哥,上去坐坐?”我说好。
她租的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蓝色一层一层叠上去,像能听见浪声。她说那是她自己画的,分手后报了个油画班,画了两个月才画完。
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说:“沈渔,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画海了。”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手臂环着我的腰,很紧。我感觉到她在我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客厅的沙发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很小。我低头看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她的手抓着我的手指,睡着了也没松开。
我想起前妻跟我说离婚那天。那天下着雨,她站在门口,行李箱在脚边,说:“周明远,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我说我一直看着你。她摇头,说你看着的是你的电脑、你的图纸、你的方案。我哭不出来,因为我很久没哭了。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电视开到最大声,还是觉得安静得可怕。
现在沈渔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手指温热。电视里男主角在说一句台词,声音被压得很低,我只听清最后几个字:“……就是你。”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我轻轻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了条毯子。我在她茶几上看到一本速写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颗薄荷糖。翻到第二页,画的是两条领带。第三页,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那个背影的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合上速写本,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看着她的睡脸。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脸上,那颗小痣若隐若现。我忽然想,这个女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我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值得画下来的人?
我在她家地板上坐到凌晨三点,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回到自己家,我打开电脑,找到前妻最后发给我的那条消息。我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有些东西该过去了。
第五章 回家
沈渔和陈柯的事在公司传了一阵。刘姐在茶水间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周,好好对人家。”我点头。部门领导老许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你跟沈渔的事,不影响工作吧?”我说不影响。老许看了我一会儿,说:“沈渔是个人才,你别让她分心。”我说知道了。
八月底,我带我爸妈和沈渔一起吃了顿饭。我妈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我爸是工程师,两个人一辈子安安稳稳。我离婚的事让他们操了不少心,每次打电话都绕着弯问有没有新对象。这次我说带个人给他们看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好,好,妈妈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饭局安排在天河一家粤菜馆,包间安静。沈渔那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编了一半披了一半。我妈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说姑娘真好看,沈渔脸红着叫阿姨好。我爸坐在旁边喝茶,偶尔插一句工作上的事。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问:“小沈啊,你知道我们家明远离过婚吧?”
沈渔放下筷子,说知道。
我妈又问:“你不介意?”
沈渔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她笑了笑。她说:“阿姨,我也有过去。周哥对我好,我也对他好,这样就够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说:“好孩子,喝茶。”
那顿饭吃完,我妈在饭店门口拉着沈渔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我站在旁边,看见我妈眼圈有点红。回家的路上我爸坐在副驾驶,忽然说了一句:“这姑娘不错,比你前妻强。”我笑了一声,没接话。我爸又说:“你妈刚才偷偷哭了,说总算有人管你了。”
我说:“谁管谁还不一定呢。”
我爸说:“你少嘴硬。我看得出来,这姑娘能拿住你。”
我送我爸妈回家,我妈在楼下又拉着沈渔说了会话。我妈说:“小沈,以后常来家里吃饭。明远不会做饭,你来了我给你们做。”沈渔说好,声音有点哽。我妈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转身上楼了。
送沈渔回家的路上,她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说:“你妈妈真好。”
我说:“她喜欢你。”
她说:“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想哭。”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妈走得早。我上高中的时候她就不在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长辈跟我说‘常来家里吃饭’这种话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有点抖。我说:“以后我妈就是你妈。她做饭很好吃,你可以天天去。”
她笑了一声,眼泪跟着掉下来。她说:“周哥,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习惯了,以后没有你怎么办。”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她。我说:“沈渔,你听我说。我三十五岁了,我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很确定:我不会让你没有我。”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但嘴角在往上扬。她说:“周哥,你这话好土。”
我说:“我知道。但我说真的。”
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咸味。然后她坐回去,系好安全带,说:“走吧,回家。”
我说:“回哪个家?”
她说:“你猜。”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楼下,她说:“周哥,搬来跟我住吧。”
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或者我搬去你那儿。我的房子快到期了。”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从你问我‘睡了吗’那天晚上就想好了。”
我说:“那好。你搬来我这儿。我那房子大一点,有书房,你可以画画。”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那我要把海挂在你客厅。”
我说:“好。”
那个秋天的周末,沈渔搬进了我的公寓。东西不多,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还有那幅画着海的画。我把画挂在了客厅墙上,正对着沙发。她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说:“周哥,这幅画送给你。”
我说好。
她又说:“以后我想画别的。画两个人。”
我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说:“画三个人也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耳朵尖红透了。
搬家那天刘姐来帮忙,带了一盆绿萝,说乔迁之喜要送绿植。她在我们客厅转了一圈,看见那幅画,又看见沈渔的速写本放在茶几上。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周,好好过日子。”
我说:“谢谢刘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沈渔,那速写本画得不错。改天给我也画一张。”
沈渔的脸刷地红了。
第六章 日常
同居生活比我想象的顺利。沈渔是个有条理的人,家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冰箱上贴着每周菜谱,阳台上摆了两把椅子,说是早上喝咖啡用的。我负责做饭,她负责洗碗。我做饭的时候她会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盘子,偶尔从后面抱我一下,然后在我衣服上蹭一蹭。
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炒菜,她在客厅画画。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沙发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我说:“画什么呢?”她说:“不告诉你。”我说:“那我等会儿看。”她说:“等画完了再看。”
吃完饭她还在画。我洗完碗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速写本合上,说:“还没画完。”我说:“那你什么时候画完?”她说:“画完的时候。”
但那天晚上睡觉前,她把速写本翻开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看,画的是一双手。一只手握着锅铲,一只手扶着锅柄。那双手的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个小小的茧。那是我的手。
我转头看她。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我说:“你什么时候画的?”她说:“你炒菜的时候。”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手长什么样?”她说:“我看过很多次了。你握方向盘的时候,敲键盘的时候,端杯子的时候。我都记得。”
我放下速写本,钻进被子里。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把脸埋在我胸口。我说:“沈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她说:“想过。”
我说:“怎么样?”
她说:“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周末去菜市场,你做饭我洗碗。夏天去海边,冬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老了以后坐在阳台上喝咖啡,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我说:“听起来很无聊。”
她说:“无聊就无聊。我就要这个。”
我抱紧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她速写本的封面上。封面上画着一颗薄荷糖,糖纸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日子一天天过。沈渔考上了在职研究生,每周三个晚上要去上课。我下班后开车送她去学校,然后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等她。有时候带电脑加班,有时候看书。咖啡馆的店员认识我了,每次看见我就说:“等女朋友啊?”我说是。他说:“你女朋友真好看。”我说谢谢。
有一次她下课出来,看见我在咖啡馆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她说:“你每次都等这么久,不无聊吗?”我说:“不无聊。我开车来的路上在想,你上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说:“什么样子?”我说:“认真得皱眉,跟开会时候一样。”
她笑了,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然后她说:“周哥,我今天在课上想了一个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不好看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看我吗?”
我说:“你老了我也老了。我可能眼睛都花了,看不清你好不好看。但我还是会在你下课的时候站在门口等你。”
她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她说:“周哥,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说:“你不是说我开车皱眉的时候好看吗?”
她说:“都好看。”
冬天来的时候,广州终于凉了下来。沈渔怕冷,在家裹着毯子走来走去。我把暖气开大,她嫌干,我又买了个加湿器。她坐在沙发上画画,我坐在旁边看图纸。有时候她画着画着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铅笔还夹在手里。我把铅笔抽出来,把她放平,给她盖上毯子。
有一次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过年回不回去。我说回。我妈说:“带上小沈。”我说:“她天天在我这,不用带。”我妈说:“那不一样。过年要一起回来,才算一家人。”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跟沈渔说这事。她正在削铅笔,手停了一下。她说:“你妈说一家人?”
我说:“嗯。”
她低下头继续削铅笔,削了两下又停下来。她说:“周哥,你什么时候跟你妈说我们结婚的事?”
我说:“你想什么时候说?”
她说:“我没说我想结婚。”
我说:“那你问什么?”
她说:“我就是问问。”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低着头,耳尖红红的。我说:“沈渔,你看着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我说:“过年回去,我跟我爸妈说。”
她说:“说什么?”
我说:“说我们要结婚。”
她愣了一下,然后铅笔掉在地上,滚到茶几底下去了。她没有去捡,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说:“你愿意吗?”
她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脖子里。我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落在我皮肤上。我说:“你哭什么?”
她说:“高兴。”
尾声
第二年的春天,我们又去了一趟杭州。同一个项目,同一个酒店,前台小姐换了人,但房间还是那个楼层。沈渔依然要了大床房,我依然住标间。
晚上她来我房间,站在窗前看杭州的夜景。我说:“你还记得去年吗?”她说记得。我说:“那天我在车上看见你从电梯里走出来,脑子一片空白。”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看我,说:“我知道。你的耳朵红了。”
我说:“你穿那条裙子的时候到底怎么想的?”
她想了想,说:“我想让你知道,你说的玩笑,我当真了。”
窗外是杭州的夜,远处有霓虹闪烁,近处是风穿过梧桐的声音。沈渔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长裙,头发散着,还是那颗小痣,还是那双安静的眼睛。
“周哥,”她说,“现在提神吗?”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心跳好快。”
我说:“沈渔,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在车上想的什么。”
她仰头看我。
“我想,如果这个姑娘真的穿超短裙来,我就再也放不了手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第一次在茶水间递给我薄荷糖的那个秋天。她把脸重新埋回我胸口,手臂环住我的腰。
“周哥,”她说,“那颗薄荷糖,我其实准备了很久。我入职第一天就看见你了,在走廊上,你回头笑了一下。我就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我抱着沈渔,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前妻走的时候说我不懂爱情。也许她是对的。但此刻我抱着沈渔,忽然明白了:爱情不是看一个人能给你什么,而是看一个人愿意把什么给你。沈渔把她的勇敢给了我,我把我的笨拙给了她。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酒店楼下吃早饭。她坐在我对面,穿着昨天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耳垂上那颗小痣上。她低头喝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笑一下。
我说:“你笑什么?”
她说:“笑你。”
我说:“我有什么好笑的?”
她说:“你从昨晚到现在,嘴角一直翘着,像偷了鱼的猫。”
我说:“有吗?”
她说:“有。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拿出手机照了一下。确实,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我把手机放下,说:“沈渔,你以后每天都要让我这么笑。”
她说:“那你要先让我每天笑。”
我说:“好。”
她伸出手来,在桌上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指尖轻轻扣着我的手指。窗外是杭州的早晨,车流开始涌动,有人匆匆赶路,有人停下来买早饭。我们坐在这家小小的粥铺里,握着彼此的手,像握着往后所有的日子。
后来的事简单地说。沈渔研究生毕业那年,我们结婚了。婚礼在从化一个庄园办的,有草地,有白色的椅子,只请了三十个人。刘姐来了,老许也来了。我妈在台上讲话,说着说着哭了,说终于等到了。我爸在旁边递纸巾,自己也抹了一把眼睛。沈渔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我对面,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有点抖,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说:“周哥,别抖。我在这。”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水间看见她的样子。想起她在飞机上闭着眼睛说怕坐飞机。想起暴雨里她说“这次让你看”。想起珠江边的柚子茶和薄荷糖手链。想起她画的那双手,和速写本里的背影。
“沈渔,”我说,“谢谢你那天穿了那条裙子。”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谢谢你那天说了那句玩笑。”
台下的宾客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只是鼓掌。我妈在下面抹着眼泪笑,我爸搂着她的肩膀。刘姐举着手机在拍,老许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幅画着海的画一直挂在我们家客厅。沈渔后来画了另一幅,画的是两把椅子放在阳台上,旁边有一盆薄荷。她把画挂在海的旁边,说等老了就这样过。
我说:“好。”
她又说:“周哥,你以后开车困了怎么办?”
我说:“看你啊。”
她就笑,笑着笑着靠过来亲了我一下,薄荷味的。
有些玩笑是种子。你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发芽,长成什么形状。但只要有人愿意接住它,愿意给它浇一点勇敢、一点耐心、一点相信,它就会在某天破土而出,长成你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样子。周明远和沈渔的故事,就是从一颗薄荷糖和一句玩笑开始的。它不惊天动地,但足够真实,足够温暖,足够让他们在余生的每一次开车犯困时,都能找到提神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就坐在副驾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那年秋天我们回了趟沈渔的老家。她妈妈走得早,爸爸一个人住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我们到的时候她爸正在楼下跟人下棋,看见沈渔就站起来,棋盘都碰翻了。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然后说:“你就是周明远?”
我说是,叔叔好。
他说:“沈渔跟我说了。你离过婚?”
我说是。
他说:“对她好就行。”
我说好。
他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沈渔跟在他后面,喊了一声爸。她爸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在她爸家吃饭,她爸做了四个菜,都是沈渔小时候爱吃的。沈渔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握住她的手,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她爸看在眼里,低头扒饭,没说话。吃完饭她爸把我叫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我说我不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沈渔她妈走的时候,沈渔才十六。这孩子从那以后就没怎么笑过。今天我看她笑了。”
我说:“我会让她一直笑。”
她爸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说:“我说到做到。”
从她爸家出来的时候,沈渔拉着我的手,一路没说话。走到楼下,她忽然说:“周哥,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今天在我爸面前没紧张。”
我说:“我紧张了。你没看见我手在抖吗?”
她笑了,说:“看见了。所以我才握着你。”
我们站在老城区的路灯下,秋天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跑。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周哥,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一个人了。”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觉得,那天递给你薄荷糖,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路灯的光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狗在叫,有小孩在笑,有老人在楼下聊天。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的歌。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薄荷味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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