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奉友湘
登高望远，是古人的哲思行为。登泰山而小天下，登鹳雀楼而穷千里，登太行山而生乡愁，登西塞山而怀古人。笔者登上遂宁射洪市金华山陈子昂读书台，自然而然地怀想起这位绝世之才，悟到了他为何能以此为起点，仗剑行天下，雄才铸诗骨，伟立千载，润泽后人的深厚缘由。
适逢仲夏，笔者与友人相偕登台。阳光灿烂，已有些灼人。在葱茏林木遮蔽下，我们拾级而上，经“古读书台”“感遇厅”“拾遗亭”，直达“子昂读书像”雕塑处的“明远亭”。在石砌雕栏之前，清风拂面而来，临风极目远眺，只见山脚下的涪江清流，在眼底从从容容地奔向隐隐约约的远山，几乎直达天际线。站在这俯瞰江山胜地的绝佳位置，心胸为之无限开阔。笔者想象着那江山尽头的无限风光，旖旎仙境；想象着1000多年前，青年陈子昂天天在这里，向往那天外之天的情景。
陈子昂这位天才诗人，少年时代是典型的“浪子”，乡人认为他是个没有大用的“废柴”。陈子昂家是一方富豪，有说法称他家甚至是射洪县首富。据称其先祖为汉相陈平，世代为官。到父亲陈元敬一辈虽无官职，但仍然是射洪豪族。陈元敬曾考中明经科进士，被封了一个文林郎的官职。孤傲的陈元敬后来拒绝应征，宁愿在家苦修玄学与图谶，并有了相当高的造诣。他为人豪侠，悲悯百姓。某年当地大灾，陈元敬大开自家粮仓，把存粮分发给灾民，日发“万钟之粟”，且不图回报。此举救了许多人的性命，也为他赢得了“乡党谓之圭璋”的盛誉。他成为唐代士绅阶层的道德典范。
陈子昂是资格的“富二代”，659年出生于梓州射洪县（今射洪市），他还有个弟弟叫陈子建。陈子昂幼时体格较差，父亲便让他文武兼修。可子昂却渐渐偏科，文习得稀松平常，舞刀弄枪倒出类拔萃，尤其剑术高明，出神入化。都说练武之人定力极强，但陈子昂却是血气方刚，常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终于，他17岁时在一次行侠仗义中致人重伤。为了不让陈子昂坐牢受罪，陈家人奔走四方上下打点，据说花了20万贯巨款才将官司摆平。
痛定思痛，陈元敬决心让儿子弃武从文，洗心革面。遂于676年将其送到射洪金华山道观读书清修。而陈子昂见家产被他败去大半，也十分自责。他体会到了父亲的良苦用心，决定痛改前非，潜心读书明理，为自己，为家族，博取锦绣前程。
他到金华山，必定经历过苦恼、孤寂、寡淡的时刻。在道观的暮鼓晨钟中，在山间的清风明月里，在古人的经史子集间，陈子昂的心性得到洗涤，大脑得到清新，才智得到充盈。他渐渐与自然和解，与家人和解，更重要的是与自己和解。他从不适应到适应，从不喜欢到喜欢，再到如鱼得水地生活在这洞天福地。
他身边只有一个照料起居的书童，吃的是道观里的粗茶淡饭。除了鸟鸣，金华山唯余静谧。这正适合陈子昂沉浸于诸子百家学说以及历史的波谲云诡之中。
陈子昂在这里远望涪江滚滚东去，悟出走出狭隘，走出僻壤，走出纨绔，走出狂放，走出平庸，走出低俗的真谛。于是才有了后来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与其说陈子昂在金华山3年里学富五车，还不如说他首先在这里悟道。他明白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精彩；明白了自己过去行事有多孟浪，多荒唐；明白了自己的诗和远方在哪里，明白了自己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悔昔日之彷徨兮，知今是而昨非。陈子昂在读书台脱胎换骨，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他觉得自己如凤凰涅槃般重生。他绝对不做蓬蒿之人，他要睥睨天下，用诗、用剑、用才华、用智慧、用鲜血，为庙堂、为苍生竭尽所能。
在这里，他吟出了《春日登金华观》：“白玉仙台古，丹丘别望遥。山川乱云日，楼榭入烟霄。鹤舞千年树，虹飞百尺桥。还疑赤松子，天路坐相邀。”
这算是他3年饱读诗书的一纸总结，一张试卷，一本毕业证。此诗体现了青年陈子昂书生意气，欲上青云，对超凡境界的向往。这首诗空灵飘逸，雄浑开阔，以清健质朴的风格，破初唐浮靡诗风。
在679年的骀荡春风里，陈子昂告别金华山，雄心勃勃地仗剑去国，奔赴长安（今陕西西安），终于在5年后举进士，对策高第。
“涪右众山内，金华紫崔嵬。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诗圣杜甫在陈子昂离去约80年后来到金华山，写下了优美的诗句。而笔者来到这里，最大的收获，是感受到了陈子昂的觉悟、觉醒，奋发、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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