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命啊!长白山一老农上山采蘑菇,竟捡到一朵脸盆大的人参。我至今还记得那天傍晚,张大爷背着个破背篓,一瘸一拐走进村口的模样,背篓上苫着一块蓝布,布底下鼓鼓囊囊,像是装了个大西瓜。他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慌,嘴角抽抽着,见了人也不打招呼,闷着头往家走。村里人好奇,喊他他也不应,只留下个佝偻的背影。
第二天天没亮,张大爷捡着宝贝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沟里。原来他从长白山深处挖回来一朵大得吓人的人参,根须完整,足足有脸盆那么大。有人说那是千年老参,能值一套楼房;也有人说长白山早多少年就让人翻遍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人参,肯定是瞅花了眼,采了个大萝卜。可不管怎么说,张大爷家那间破土房门前,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
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张大爷算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媳妇生下闺女没几年就跟人跑了,后来闺女嫁到外地,又出了车祸,留下个六七岁的小孙女让他拉扯。老伴前年得了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成天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得人帮。张大爷就靠农闲时上山采蘑菇、挖药材换几个零花钱,供孙女小梅念书,给老伴买药。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电视都没有。
那天中午我去张大爷家送几颗白菜,正好看见他把那朵人参放在炕上,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着上面的泥。小梅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爷爷,这真是人参吗?能卖钱吗?卖了钱是不是就能给奶奶买轮椅了?”张大爷没接话,只是拿指头抹了抹眼角,半天才说:“丫头,这是咱的命,不能乱想。”
消息传得快,还没到第三天,镇上收药材的贩子就骑摩托来了。那人胖乎乎的,戴着大金链子,进屋一看那人参,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围着转了七八圈,嘴里啧啧连声,最后伸出三个指头:“三万块,我现钱拿货。”张大爷愣住了,村里人都知道他家等着用钱,三万块对他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可旁边有个在城里打过工的后生多嘴说:“张叔,别急着卖,这品相,到了省城至少翻十倍!”那贩子一听就急了,涨红着脸说:“什么十倍?你们懂啥?野山参哪有这么大的,这是林下参,不值钱!”两人当场吵起来。张大爷闷声不响,把那朵人参用布裹起来,抱进里屋,关上门说:“不卖了。”
那晚我睡到半夜,突然听见外面一阵狗叫,接着是张大爷沙哑的呵斥声。我披起衣服跑出去,月光下,一个黑影从张大爷家矮墙上翻下来,怀里抱着一团东西。张大爷在后面追,跌了一跤,爬起来又追,那黑影跑得快,眼看就要钻进苞米地。我大喊一声:“谁?”那黑影一哆嗦,东西掉在地上,人就没影了。过去一看,正是那朵人参,用塑料布缠着,摔掉了几根须子。张大爷一瘸一拐赶过来,抱起人参,蹲在地头半天没起来。我扶他,觉得他胳膊抖得厉害。他咬着牙说:“这些天杀的,想偷我的命啊。”
从那以后,张大爷把那朵人参吊在屋梁上,白天黑夜守着。家里来了好几拨人,有开药店的,有搞投资的,还有穿西装戴眼镜自称专家的。可张大爷谁都不信,他说他得找个正经地方鉴定鉴定,不能让人糊弄了。过了几天,他揣着攒下的几百块钱,揣着人参坐上去省城的汽车。小梅送到村口,嘱咐他:“爷爷,别让人骗了。”他摸摸孙女的头说:“放心吧,爷爷吃了五十多年的盐。”
可省城的路没那么好走。张大爷到了药材市场,刚拿出人参,呼啦围上来一群人,七嘴八舌,有人伸手就要掰须子。他赶紧护住,好不容易找了个挂着“参茸鉴定”牌子的铺面,进去人家让他先交两百块鉴定费。他心疼,但还是交了。那人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又用秤称了称,最后冷冷地说:“这不是野山参,是种植的园参,用了膨大剂,长得畸形,值不了几个钱,顶多两千块。”张大爷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哆哆嗦嗦问:“你……你看准了?”那人把眼镜一摘:“不信你换一家试试。”张大爷抱着人参走出铺子,蹲在马路牙子上,眼圈红红的。他不死心,又跑了三家,有的说值不了钱,有的干脆摆手不看。到傍晚,他兜里只剩下坐车回家的钱。他把人参裹在怀里,坐在返程的班车上,车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着家里卧床的老伴和等着交书本费的孙女,眼泪就下来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小梅站在门口等他,见他脸色灰白,什么都没问,只是去灶间给他热了一碗粥。张大爷把那人参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丫头,爷爷没本事,兴许这东西就是假的,是老天爷跟咱开了个玩笑。”小梅却凑过去,轻轻摸了摸人参的须子,说:“爷爷,假的人参也会治病吗?你闻,它有一种药味。”张大爷没说话,那一夜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宿旱烟。
没想到峰回路转。就在张大爷准备把这人参当柴火烧了的时候,省里来了个中药材资源普查队,是农业大学和林业局联合的,要到长白山做野生药材普查。带队的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听说村里有人挖到大人参,特意登门拜访。张大爷起初不耐烦,说“假的,不值钱”,可周教授很和气,说:“老大哥,我研究了三十年人参,让我看一眼,不收你钱。”张大爷半信半疑,把梁上吊着的人参取下来。周教授一看,脸色就变了,她戴上白手套,托着人参仔仔细细看了半个钟头,最后激动地说:“这是野山参!这须子、这芦头、这纹路,至少长了一百五十年!老大哥,你捡到宝了!”
张大爷愣住了,半晌才说:“可省城人说这是园参,用了膨大剂……”周教授摇摇头:“那是他们不识货,或者想骗你低价出手。你看这人参的皮色和紧密程度,还有须上的珍珠疙瘩,这是造假造不出来的。我跟你说,这棵参按现在的市场价,少说值八十万,要是遇到懂行的买家,百十万都有人要。”她话音落下,张大爷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小梅在里屋听见了,跑出来抱住爷爷的腰,又哭又笑:“爷爷!是真的!是真的!”
这个消息比之前更炸了。当天晚上,院子外面停了好几辆轿车,有人提着现金,有人拿着合同,还有人喊出一百二十万的高价。张大爷却异常冷静,他把人参锁进柜子里,对所有人说:“天晚了,都回去吧,容我想想。”那些人走后,我陪他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他抽着烟,慢慢说:“我这一辈子,没交过好运。小时候饿肚子,青年时丧妻,中年时丧女,到老了老伴瘫了,小梅还得靠我。这朵人参,说是命,其实是祸。以前穷,好歹日子安稳;现在有了钱,我反倒睡不着了。”我问他:“那您打算咋办?”他没答。
第二天一早,张大爷把人参用棉布包好,去了县城的林业局。他说他要捐给国家,让专业机构去研究、去保护。林业局的同志都愣住了,说这参价值不菲,你家里这么困难,捐了图啥?张大爷说:“我图个心安。这东西长在长白山,是山里的灵气,不该被我一个老头子拿去买钱。再说,我昨天晚上想明白了,老天爷不是让我发财,是让我明白,钱再好,也比不上守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林业局很感动,按规定给他申请了一笔奖励金,虽然只有两万块,但还帮他联系了医院,给老伴做了康复治疗,又联系学校,给小梅免了学费还发了助学金。那天张大爷从林业局出来,走在大街上,腰板挺直了许多。他给我打电话说:“咱别的不求了,晚上炖个蘑菇汤,你过来喝。”
三个月后,老伴能扶着拐杖下地走了,小梅也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那朵人参被摆在省自然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标签写着“长白山百年野山参,重约二点四公斤,发现者:张德全”。张大爷去省城看过一次,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好久。他说:“它在那儿挺好,认识它的人比认识我多。”
后来有人问他后悔不后悔,那么大一笔钱说捐就捐了。张大爷总是笑呵呵地说:“这就是命啊!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拿着烫手。”他依然每天上山采蘑菇,但再没挖到过人参。小梅放假回来,会跟他一起去,爷孙俩走在山路上,小梅偶尔会问:“爷爷,你说山里还会不会有人参?”张大爷抬头看看云,说:“有,都在人心底下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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