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到现在还留着那个竹篓,谁劝他扔他都不肯。竹篓里早就空了,可凑近一闻,一股茶花香闷在竹篾缝里,浓得不像话。眼下才四月初,后山的茉莉压根没开,这味道到底从哪儿来的,没人说得清。
普宁乌石坑村,十几户人家,全是种茶的。老周今年四十七,在那片老茶林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自认什么山牲口都见过。可谷雨前那个下午,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条命差点交代在山里。
那天下午三点多,老周蹲在断崖底下那片茶垄里拔草。天阴着,山风一阵一阵,吹得茶叶沙沙响。他低头干了好一阵,觉着后脖颈一阵发凉,一阵发麻,像是有人站在背后盯着他。他刚要直起腰,一股风从后背扑过来,紧接着肩膀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整个人往前栽了个跟头。
老周趴在地上,后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像被铁耙子从头到脚刮了一趟。他挣扎着回头,看见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正伏在他身上。那东西没有毛,皮肉皱巴巴的,像被热水烫过的猪皮。四条腿又短又粗,脑袋很短,嘴也不长,两只眼睛小得跟黑豆似的。最让人头皮发炸的是它前爪——五根指头,又细又长,活脱脱跟人的手指头一个样。
老周嗷了一嗓子,拼了命往旁边滚,肩膀撞在茶树干上才停下来。那东西没有追,蹲在原来的地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时而像婴儿哭,时而又像老人咳嗽。老周连滚带爬往回跑,后背三道血口子,汗衫全烂了,血顺着裤腰带往下淌。
他到村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话也说不利索。老陈第一个抄起锄头,老周的侄子小伟抓了把柴刀,又喊了三四个壮劳力,一群人往后山赶。在半路那片老茶林里,远远就看见那团灰白色的东西蜷在一棵茶树下,一动不动。老陈喊了一声,七八个人围上去,那东西突然暴起,直奔最前面的小伟。老陈抡起锄头砸在它脑袋上,发出一声闷响,跟砸在石头上似的。七八个人围住它砸了足有一顿饭的功夫,它才倒在地上不动了。
抬回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晒茶场的水泥地上,吊着一盏大功率白炽灯,灯光惨白惨白的。全村的人差不多都来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老陈蹲下去用柴刀拨了拨那东西的头,没动静。他吸了口气,说,就在这儿拆了,省得留着生邪。
老陈从耳朵开始下刀。第一刀割下去,刀口处没有血。老陈的手顿了一下,周围的人也都看见了,没人说话。他把肚皮划开,顺着刀口流出来的不是血水,而是一股冰凉的水,带着一股浓烈的茉莉花茶香,一瞬间盖过了灯下那股土腥气。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没有人吭声,没有人挪步。晒茶场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村口的狗喘气。刀割肉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得很。
老周站在最前面,后背上那三道伤口忽然开始痒,像有一排小虫子在肉里钻。他伸手去摸,摸到一手湿凉,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老陈划开胸腔,里面没有心,没有肺,没有肠子,全是一团一团白色的、半透明的筋膜,一层裹一层,像掰洋葱。他拿着柴刀的手开始抖,刀尖在那些白色的膜上戳了两下,软塌塌的,又韧得割不动。围观的人群开始往后退。小伟站在人堆里,忽然说了一句:叔,怎么跟切个人似的。
这句话让全场又静了一瞬。老周看到好几个人的脸都白了,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得地上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老陈没接话,咬着牙把四条腿卸下来,每一刀下去,地上溅起一圈水花,那水珠落到水泥地上,眨眼就渗了进去,不留一点湿痕。一个多钟头,整只兽被分成了几十块,摊在晒茶场上。没有人去摸,也没有人说话。灯底下那股茉莉花茶香越来越浓,压得人胸口发闷,像有人拿手按着你肺管子一样。
那晚上,雨下了一夜。各家各户把分到的兽肉包起来,说是要埋掉烧掉,不能留在家里过夜。老周也拿了一块,塞进竹篓,搁在门廊底下。他进屋后一夜没合眼,背上的伤口痒得他翻来覆去,打了止痛药都没用。后半夜他听见门外有动静,像是水滴滴在竹篓上的声音,又细又密,响了一整个时辰。他想爬起来看,浑身软得没力气,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片开满白花的山里,脚边全是一圈一圈的年轮,越转越快。
第二天天刚亮,老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门廊底下的竹篓。竹篓里的肉不见了,只剩小半篓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像头天晚上的露水。他端着竹篓挨家挨户问,全村十几户,家家都一样:肉块过了一夜,全化成了水。有的一滴水都没有,只剩一个湿印子,跟从没放过东西似的。那些说好要埋掉烧掉的人家,也一口咬定头天晚上就把肉处理了,可第二天早上那些土坑、火堆边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老周心里发毛,和几个人又回到晒茶场。前夜的雨把水泥地淋得透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可就在昨晚肢解兽尸的位置,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浅色的轮廓:像一个人蜷着身体躺在地上的样子,头、肩膀、四肢清清楚楚,连五个手指头的印子都分得出来。那个轮廓颜色比周围的水泥浅了一圈,跟用粉笔画上去似的,但水泥地是实打实的,没人画过,也没人压过模具。头天晚上还摊着几十块兽尸的地方,一夜之间只剩下这个浅淡的人形水痕。
人群又安静了。没有人喊,没有人跑,都盯着那个轮廓看。老陈站在轮廓边上,脸上的肉抖了两下,说了一句:这地底下该不会有东西吧?说完自个儿先走了。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陆陆续续散了。没人再提那只兽,也没人再去后山那片老茶林。
老周把那竹篓留了下来,不洗也不扔,就搁在门廊底下。他后背上的三道伤口,医院缝了七针,拆线之后一直没长利索,夜里痒得睡不着。他媳妇偷偷掀开纱布看过一回,发现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灰白,跟正常肤色差了一截,像是落了层霜。她没敢说,又把纱布轻轻贴回去。老陈那把柴刀,他说什么也不用了,丢在灶膛里烧了一天一夜,后来捡出来,刀刃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摸上去冰凉,比井水还凉。小伟再也不肯路过那片茶林,宁可多绕两里地走旱路。有人问起,他就摆手,说那片地方不对劲,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讲。
昨天老周去晾茶,又从晒茶场边上走。前夜刚下过雨,水泥地还没干透。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圈浅色的人形轮廓又出现了,还是蜷身躺着的模样,比上回清晰了——手指头那几道印子,像是刚刚按上去的。老周蹲在那里看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发软,膝盖直打颤。他回到屋里,拿起门廊底下那个竹篓,凑近一闻,那股茉莉花茶香还在,而且比上回更浓。
可是这个时候,山上的茉莉,一朵都没开。
本文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取材于坊间闲谈,并非真实事件,仅供阅读消遣,切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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