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江西南昌新建区大塘坪乡墎墩山,一个深达14米的盗洞从山顶直直凿向一座沉睡了两千年的墓葬。
盗墓贼没有得手,但洞底暴露出的葬具构件让江西省文物部门迅速行动,抢救性考古发掘由此展开。
没有人能够预料,这次发掘将揭开中国秦汉考古史上最惊人的发现之一。
那个盗洞打在墎墩山顶部,直径约一米,井壁光滑,盗墓者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
但墓葬营建时采用了汉代高等级墓葬常见的防盗结构——主墓椁室上方覆盖了厚厚的木炭层和膏泥层,棺椁周围填充了经过夯实的积石。
盗洞打穿了封土和部分椁室顶板,却最终停在距离主棺不远处。
正是这十几米的距离,让墓中上万件文物得以完好保存。
抢救性发掘从2011年4月正式开始。
考古队沿着盗洞方向向下清理,逐步揭露出墓葬的真实规模。
这座墓葬的墓园占地面积约4万平方米,错落分布着9座墓葬和一座车马坑,祠堂、寝殿、道路和排水系统等地面建筑基址一应俱全,布局之完整、祭祀体系之完备,为考古史上罕见。
从2011年到2016年,经过长达五年的科学发掘,墓主身份最终被确认——他是汉武帝之孙、西汉第九位皇帝、第二代昌邑王、第一代海昏侯刘贺。
刘贺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集帝、王、侯三种身份于一身的人。
公元前74年,年仅十九岁的刘贺被大将军霍光扶上皇位,但仅仅在位二十七天便被废黜。
史书记载他在这二十七天里犯下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事,平均每天超过四十件。
被废之后,刘贺回到昌邑故地,几年后被改封为海昏侯,远徙至豫章郡,即今天的南昌一带。
公元前59年,刘贺去世,终年三十三岁。
他跌宕起伏的一生,在史书中被简略地定性为“荒淫迷惑”,直到这座墓葬被打开,人们才开始重新审视这个被贴了两千年标签的人。
海昏侯墓的出土文物超过两万件,其中金器尤其引人注目。
刘贺墓内共出土478件、重达115公斤的黄金器物,是迄今中国汉墓考古发现黄金数量最多的一次。
这些金器涵盖了多种类型:饼金385件、钣金20件,另有麟趾金和褭蹏金若干。
经科学检测,金器纯度极高,大号褭蹏金纯度约99%,小号约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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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批黄金中,最受关注的是一类形似马蹄的金器。
它们呈椭圆形,中心空洞,底部凹进,口沿外侧装饰着精致的花丝纹带,底部铸有“上”“中”“下”字样。
长期以来,考古界和公众都习惯称其为“马蹄金”。
然而,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辛德勇在《海昏侯新论》一书中指出,这个称呼“很不妥”,它的正确名称应当是“褭蹏金”。
“褭蹏”二字,读作niǎo tí。
“褭”在汉代文献中指骏马,“蹏”是“蹄”的异体字。
辛德勇由此考证,古代的“要褭”指的是骏马,而“褭蹏”便是天马之蹄的意思。
在今天的汉语中,“褭蹏”与“马蹄”在字面上看起来确实相似,将“褭蹏”理解为马蹄也大致说得过去。
但问题在于,汉武帝铸造这种金币时所赋予的“褭蹏”二字,有着特殊的历史语境,绝不能与凡马之蹄等量齐观。
这个名称的由来,要追溯到汉武帝太始二年,即公元前95年。
《汉书·武帝纪》对此有明确记载:“太始二年三月,诏曰:‘有司议曰,往者朕郊见上帝,西登陇首,获白麟以馈宗庙,渥洼水出天马,泰山见黄金,宜改故名。
今更黄金为麟趾褭蹏以协瑞焉。’
因以班赐诸侯王。”
这道诏书记载了三件祥瑞:其一,汉武帝在西登陇首时捕获了一头白麟,献于宗庙;其二,渥洼水中出现了天马;其三,泰山一带发现了黄金。
汉武帝认为这三件事是上天降下的吉兆,于是下诏将黄金改铸为麟趾和褭蹏两种形制,以“协瑞”,即应和这些天降祥瑞,并将它们赏赐给诸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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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中的“渥洼水出天马”一事,在《史记》和《汉书》中都有记载。
据《汉书》注疏,元狩年间,有人在敦煌附近的渥洼水中捕获了一匹奇特的马,献给了汉武帝。
汉武帝认为这是天马,还专门作了一首《太一天马歌》来纪念此事。
事实上,渥洼水本是敦煌地区的一个天然湖泊,附近生活着许多野马,当地人常用土堆塑假人、设置陷阱来捕获野马,所谓“天马”可能就是这样被捕获的。
但在汉武帝眼中,这显然不是一匹普通的马——这是上天赐予的祥瑞,是四海一统的象征。
汉武帝对马的重视,在西汉一朝有着深厚的政治与军事背景。
汉代视马为“六畜之首”,因为马在农耕、运输尤其是在对匈奴的战争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汉武帝时期,骑兵取代车兵成为军队主力,马匹的数量和质量直接决定了军队的战斗力。
汉武帝不惜以重金从西域引进良种马,设立“牧师苑”等官方机构大规模养马。
在这种背景下,天马的出现被赋予了极高的政治意涵:它意味着大汉帝国的军事力量得到了上天的认可,意味着“九夷臣服”的前景。
而将黄金改铸为天马之蹄的形状,正是要将这种政治意涵固化在器物之中,使之成为皇权的象征物。
“麟趾”与“褭蹏”,虽然同属祥瑞金币,但各有不同的象征意义。
麟趾金形如瑞兽麒麟的脚趾,底部椭圆,内部中空,前壁倾斜度大,后壁短,看起来像一只尖头小靴子。
褭蹏金则仿天马之足所铸,圆底中空,斜壁,前壁高后壁低,呈一斜面。
有学者指出,麟趾金象征着王族子孙昌盛、延绵不绝,而褭蹏金则象征着往生升天的含义,两者共同构成了汉武帝对诸侯王的政治许诺——带领他们一同升仙。
这种象征体系与汉代人的宇宙观和生死观密切相关。
在汉代人的观念中,天马是连接人间与天界的媒介,骑乘天马可以升入仙界。
汉武帝终其一生追求长生不老,他对天马的渴求,除了军事上的实际需要,也包含着对超越凡俗、抵达永恒的向往。
将黄金铸成天马之蹄的形状赐予诸侯王,既是对他们的恩赏,也是一种政治契约的具象化:只要效忠中央,便有可能共享天瑞、同赴仙途。
考古工作者将两种蹄形金器分别定名为“麟趾金”和“马蹄金”,前者名称与文献吻合,后者则用了一个通俗化的称呼。
辛德勇指出,“马蹄金”这个名称的问题在于,它将汉武帝赋予“褭蹏”的特殊历史涵义——即“天马之蹄”这一与天瑞观念紧密相连的意涵——彻底抹去了。
一旦称之为“马蹄金”,人们自然而然会将其理解为一种马蹄形状的金币,它所承载的天命、祥瑞、皇权合法性等政治象征就会被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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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一词使其丧失了特定的历史涵义。
辛德勇认为,汉武帝“更黄金为麟趾、褭蹏”有着特殊的缘由和目的,这种特殊的缘由和目的,决定了我们不能把“褭蹏”之上所承载的天马与九州之内所有各种马匹等量齐观。
换言之,如果脱离了“天马”这一祥瑞背景,褭蹏金就只是一件形状奇特的金器,而失去了它与汉武帝中央集权体制之间的深层关联。
那么,“马蹄金”这个俗称是如何形成的呢?
这可以追溯到唐代。
唐人颜师古在注释《汉书》时,将“褭蹏”直接解释为“马蹄”,此后“马蹄金”的称呼便逐渐流传开来,最终取代了“褭蹏金”的原始名称。
从语言学角度看,这种简化有其自然性——“褭蹏”二字生僻难写,“马蹄”则通俗易懂。
但从历史学研究的角度看,这种简化造成的信息损失是巨大的。
褭蹏金和麟趾金的铸造与赏赐,反映了汉武帝时期中央集权体制的一个重要特征:皇帝通过垄断祥瑞的解释权来强化自身的统治合法性。
三件祥瑞——白麟、天马、黄金——都发生在汉武帝在位期间,且都与西方有关:白麟获于陇首,天马出于渥洼水,黄金见于泰山。
有学者指出,汉武帝对西南方位的尊崇是其政治地理观念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这些祥瑞的地理分布恰好呼应了这种观念。
将这些祥瑞物化为可以赏赐的黄金器物,实际上是将天命具体化、可分配化,诸侯王接受这些赏赐,就意味着承认了皇帝与上天之间的特殊联系。
在海昏侯墓出土的褭蹏金中,大号金器17枚,每枚重240至250克,小号金器31枚,重量在28至38克之间。
部分金器底部铸有“上”“中”“下”铭文。
这些铭文的含义,学界目前有几种解释。
一种认为“上”是“上林苑”的简写,上林苑是汉代铸造钱币的专门机构;另一种认为“上”代表“上币”,古代黄金被称为上币,青铜五铢钱为下币;还有一种认为这三个字代表了三种不同的等级。
也有学者提出,这些铭文可能代表了用于宗庙祭祀时摆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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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褭蹏金“专用于班赐诸侯王”,是皇室特殊赏赐物,不具备流通货币功能,未获恩赏者不得拥有或仿制。
这意味着褭蹏金在社会流通层面几乎是不可见的,它们存在于皇帝与诸侯王之间的赏赐体系中,是一种政治礼品而非经济交换媒介。
换言之,褭蹏金的使用场景是有限的,它的价值不在于能买到什么,而在于它象征了什么。
从工艺角度看,褭蹏金的制作水平极高。
口沿外侧装饰有复杂的花丝纹样,运用了掐、攒、填、焊等细金工艺,包括素丝、码丝、赶珠丝、巩丝等多种技法。
其中赶珠丝和巩丝这两种花丝形态在中国境内非常少见,而是流行于地中海和黑海地区,说明这种工艺可能通过丝绸之路从西方传入,融入了汉代官铸金币的制作中。
一件小小的金器,竟然承载着东西方文明交流的信息。
那么,褭蹏金和麟趾金为什么只有少量存世,且集中出土于极少数高等级墓葬呢?
这与汉代黄金赏赐体系的特殊性质有关。
汉武帝铸造这两种金币,“因以班赐诸侯王”,意味着它们的铸造量本身就有限,且只面向诸侯王这一最高等级的人群。
西汉灭亡后,随着诸侯王体系的瓦解,褭蹏金和麟趾金也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目前考古发现的褭蹏金和麟趾金,仅见于刘贺墓、刘贺长子刘充国墓,以及河北定州八角廊40号汉墓(墓主可能为中山怀王刘修)。
这种稀缺性,进一步印证了它们作为“皇恩专属品”的特殊地位。
将褭蹏金简单地称为“马蹄金”,实际上是在无意中抹去了它最核心的历史信息。
如果一个观众在博物馆看到一件形似马蹄的金器,被告知它叫“马蹄金”,他可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形状有趣的金子。
但如果他被告知,这件器物叫“褭蹏金”,它的名字来自汉武帝太始二年的一道诏书,是为了纪念白麟、天马和黄金三件祥瑞而铸造的,它专门赏赐给诸侯王,象征着皇帝与上天之间的特殊联系——那么,他看到的就是整个西汉中期的政治文化。
辛德勇在《海昏侯新论》中还特别指出,在“海昏侯新论”的研究框架下,褭蹏金的名称问题并非单纯的命名之争,而是关涉到对整个汉代金币形制演变的理解。
他在书中梳理了战国秦汉间金币形制的演变脉络,指出褭蹏金和麟趾金的出现,标志着汉代金币从实用型向象征型、从流通型向礼仪型的转变。
这一转变与汉武帝时期中央集权体制的强化是同步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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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褭蹏金的命名之争折射出历史研究中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当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在细节上出现偏差时,我们应当如何处理?
考古工作者出于习惯或便利,往往会给文物取一个通俗的名称,这种命名方式在普及层面有其合理性。
但如果通俗名称遮蔽了文物本身所承载的历史信息,甚至与该文物在原始语境中的意义相悖,那么学术研究就有责任予以纠正。
在辛德勇看来,历史学研究的一个核心任务,就是尽可能还原历史事件和器物在其原始语境中的面貌。
对于褭蹏金而言,这意味着要回到汉武帝太始二年的那道诏书,回到“白麟”“天马”“黄金”这三件祥瑞所构成的完整叙事中,理解“褭蹏”二字在那个特定历史时刻所承载的全部意义。
只有这样,一件黄金器物才能真正成为通向历史深处的入口。
2016年,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管理局成立,负责该遗址的文物保护、文物研究和展示工作。
2020年9月,遗址公园一期建成开放,至今已接待游客逾四百万人次。
当游客走进博物馆,面对那些金光闪闪的褭蹏金时,标注牌上的名称——无论是“马蹄金”还是“褭蹏金”——将决定他们看到的是一件“形状像马蹄的金器”,还是一段关于祥瑞、皇权与天命的西汉往事。
两千年前,一个三十三岁的废帝被埋葬在豫章郡的荒僻之地,他生前或许未能实现重返长安的愿望,但那些随他入土的褭蹏金,却把一个帝国的雄心、一个时代的信仰,连同丝绸之路上的异域工艺,统统封存了下来。
考古工作者的刷子扫去泥土,金子重新发光,而正确的名字,是让这道光抵达历史深处的最后一层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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