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女总监打电话让我去公司,我怒怼:现在几点?我去不了
楔子
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林晚把父亲的降压药分装进七天药盒,又检查了一遍复查要带的病历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市场部工作群里赵志强刚发完“总部直属组下周进场”的通知。她正要关灯,来电铃声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陈峻。凌晨两点,这个时间点,她的顶头上司从来只发文字消息。拇指悬在接听键上,窗外夜色像一块浸透的墨。
第一章 凌晨来电
林晚的拇指落下去,接通了电话。
“喂?”
“林晚,你现在来一趟公司。”陈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像一枚钢镚砸在瓷砖地面上,干脆、冰冷。
林晚愣了一秒,下意识把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屏幕上的时间清清楚楚——2:03。
“陈总,现在凌晨两点。”她的语气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理智告诉她这也许是紧急项目,但身体的疲惫和积压的情绪像决堤的水,一瞬间涌上来。她听见自己说:“现在几点?我去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隐约的电流声,像一根绷紧的弦。林晚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心跳快得发慌。她不是没顶撞过陈峻——汇报方案时坚持己见被他冷脸驳回,部门聚餐他当众批评她数据出错——但那些都是白天,在办公室里,周围有同事,有事说事。凌晨两点,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下属打电话,命令她立刻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办公楼。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因为临睡前看到父亲把降压药按天数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明天会不会要抽血,不吃早饭我扛不扛得住”;或许是想到自己在这家公司三年,加班到凌晨的次数数不清,换来的不过是上个月绩效面谈里陈峻一句“还行,有进步空间”的冷淡评价。
“那你明天别后悔。”
陈峻的声音说这句话时,尾音没有上扬,平平地沉下去,像一句陈述,更像一个句号。然后“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林晚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三个字,心跳久久没有平复。卧室里很安静,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随后是压抑的咳嗽。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咳嗽停了,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她慢慢放下手机,拉起被子裹住自己,试图说服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最多明天给我脸色看,扣绩效,年终奖打折,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但心里有个地方在发毛。陈峻那个人,从不开玩笑。他说“别后悔”,就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要发生。
林晚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浅黄色的线,像一道没缝合的伤口。她闭上眼,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复盘今天的一切:下午四点半提交的渠道费用汇总表,五点钟陈峻把她叫进去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华东区上个月给经销商返点,实际支付比例和合同执行有没有出入?”她当时没多想,回答说数据都是按代理商上传的报表整理的。陈峻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你回去把原始底稿再核对一遍”。
她没来得及核对。下班前赵志强临时拉她去开了一个跨部门协调会,散会时已经七点半。她想着明天再弄,便直接回家了。
现在,凌晨两点,陈峻让她去公司。
林晚猛地睁开眼。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凉地板上,心脏又开始加速。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右下角弹出一封未读邮件的提醒,发件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一分,发件人:陈峻。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把华东区渠道费用异常表再看一遍,明早之前给我结论。”
她竟然没看到这封邮件。五点四十一分,那时候她正在会议室里,手机调了静音,电脑没带。等她散会回工位,只看到工作群里赵志强发的一堆通知,邮件提醒被刷到了最底下。
林晚点开邮件里的附件,是一份Excel表格。文件名就叫“华东区渠道费用异常”,创建者是陈峻本人。表格里列了华东区二十三家经销商的返点明细,数据密密麻麻,她之前整理过一遍,但陈峻重新标注过的地方她还没有细看。
她滚动到中段,目光停在一行高亮的数字上。
A公司,账面返点比例百分之十二,实付比例百分之九点六。差额两点四,正好是总金额的两成。林晚皱眉,往下翻,B公司、C公司、D公司……一共八家代理商,每一家的实付比例都比账面比例低了两成左右。而计算这些差额的时候,用的公式引用的不是代理商上传的原始报表,而是另一份隐藏的“调整后数据”。
林晚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整理这份表时,这些返点比例都是统一的百分之十二,跟合同附件里的一模一样。这些“实付比例”数据是谁填进去的?表格的修改记录显示,最后一次编辑是在上周六晚上十一点,编辑者账号是陈峻。
但陈峻把这份表发给她的时候,只说了“核对底稿”,没提差额的事。
林晚盯着那行数字,脑子里升起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念头:陈峻发现了什么,但不能在办公室公开说。所以他选择凌晨两点打电话,让她去公司——也许是因为公司里只有那个时间才没人,也许是因为他在办公室等到了什么让他必须立刻行动的东西。
而她拒绝了。
“那你明天别后悔。”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完全变了一个意味。
林晚把表格从头到尾截了图,存在手机里,又复制了一份到自己的私人网盘。做完这些,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重新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再收到陈峻的任何消息。
六点整,父亲的闹钟响了。林晚听见他起床、洗漱、在厨房里翻找东西。她起身走出去,父亲正对着灶台发呆,手里捏着一袋方便面。
“爸,别吃这个,要空腹抽血的。”林晚接过方便面放回柜子里,“我陪你打车过去。”
父亲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有犹豫:“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一晚上没睡?”
“没事,工作上的事。”林晚挤出笑容,帮他把外套拿下来,“走吧,早点去排队。”
出租车上,父亲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林晚靠窗坐着,手机握在手里。七点零三分,她给陈峻发了一条消息:“陈总,昨晚抱歉,我爸今天复查,我下午到公司。”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她盯着对话框,直到车停在医院门口,也没有等到一个“嗯”字。
林晚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她想起上周六晚上十一点陈峻还在编辑那份表格——一个市场总监,周末深夜对着渠道返点数据改来改去,图什么?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晚截的图。A公司的返点差额两点四,乘以合同总额,差不多三十万。八家加起来,接近两百万。这笔钱,账面上是给了经销商的返点,实际支付却少了两成,差额去了哪里?
林晚忽然想起上个月周蜜跟她八卦过的一句话:“赵志强最近换车了,你猜什么车?卡宴。他老婆在朋友圈晒的。”当时她没在意,只觉得副总监收入高也正常。现在,这辆卡宴的影子在脑海里挥了一下,像一柄刀,寒光一闪。
医院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父亲进去做B超,林晚坐在塑料椅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周蜜发来的语音消息,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通勤路上。
“晚晚!你猜怎么着,陈峻今天没来!他办公室门都打不开,行政说门禁卡失效了!赵志强在晨会上说市场部临时由他主持工作!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晚攥紧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终于明白了陈峻昨晚为什么要在凌晨两点打电话——那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能以市场总监身份自由进出公司的机会。而那句“别后悔”,不是威胁,是提醒。
她当时没听懂。
第二章 人去楼空
林晚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父亲的复查还算顺利,医生调整了一种药,叮嘱下个月再来。她把父亲送上回家的出租车,自己转身进了地铁站。
手机上周蜜的消息还挂着。她回了一条:“到公司说。”
地铁里信号断断续续。林晚靠着车门,把陈峻昨晚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凌晨两点,他让她去公司。她没有去。他说“那你明天别后悔”。她当时以为那是上司惯常的居高临下,可现在想来,那语气不对——太急了,急得不像陈峻。
华通科技在科技园B座,市场部占九楼整层。林晚刷卡进门时,前台小李正低头收拾快递单,看见她只抬了抬下巴,表情有些异样。
办公区比平时安静。几个人凑在茶水间门口低声说话,见她进来,声音骤然收住。林晚装作没注意,径直走向自己工位。路过陈峻办公室时,她脚步放慢了半拍。
磨砂玻璃门紧闭,门禁面板上的指示灯是暗的。往常那里该亮着蓝光。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再刷自己的工牌,面板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红色指示灯闪了两下,拒绝访问。
“别试了。”周蜜从工位后面探出头,冲她使了个眼色。
林晚走到周蜜旁边坐下。周蜜压低嗓门,嘴几乎贴着她耳朵:“陈峻今早没来。八点半行政接到总部那边一个电话,说陈总办公室临时冻结,门禁取消。九点赵志强就召集全部门开会,宣布总部直属组要下来接管渠道业务。”
“接管?”林晚心里一沉。
“说是‘协助优化’。”周蜜撇撇嘴,左右看了一眼,“赵志强那副样子你是没看见,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还专门提了一句,说所有渠道相关资料必须统一移交,任何人不得私自留存。”
林晚没接话,眼睛扫向陈峻办公室的方向。玻璃门后面透出模糊的轮廓,书架格子空了好几层,平时摆在上面的文件夹和资料盒都不见了。
“他办公室里面……”
“行政清理过了。”周蜜声音更低了,“我听小李说的,早上七点不到,总部来了两个人,拿钥匙进去搬东西。搬了大概半个钟头。”
林晚攥住桌沿,指甲掐进掌心。陈峻昨晚没有骗她,确实出事了。而且出事的节点就在她拒绝去公司之后那几个小时。
“林晚。”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赵志强站在过道那头,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和煦笑容。这种和煦反而让她后背发紧。
“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蜜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
赵志强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格局比陈峻那间小一些,但胜在采光好。他让林晚坐,还亲手倒了杯水推过来。林晚没碰那杯水。
“昨晚陈总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赵志强开门见山。
林晚心跳快了一拍。她面上不动声色:“打了。半夜两点,让我来公司。我没来。”
“为什么不来?”
“我爸今天要去医院复查,我得早起。工作上的事,第二天处理也来得及。”
赵志强看了她两秒,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华东区渠道费用的底稿,你手里有一份吧?陈峻之前让你整理的那个。”
林晚目光落在文件上。那是一份空白确认函,标题写着“华东区渠道数据核查确认”,落款处已经盖好了市场部的章。
“陈总让我整理过初稿。”林晚措辞谨慎,“但那是按照去年的费用数据做的汇总,中间我又改了几版……”
“不管哪一版,”赵志强打断她,“公司现在要做渠道复盘,所有数据必须统一归口。你把底稿交出来,签个确认,后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他说“不用操心”时,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林晚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签完字,这件事跟你再无关系,好的坏的你都别管了。
她脑子里闪过那八家渠道商的返点差额。两百万。陈峻深夜改表。赵志强的新车。这些碎片像拼图,还差最后一块才能看清全貌,但直觉告诉她,签了字就等于把自己手里的拼图交出去。
“赵总,底稿在我家里的旧电脑上。”林晚抬起头,语气尽量平稳,“我下午回去整理一下,明天打印出来给您。”
赵志强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不能现在回去拿?”
“手头还有两个方案要收尾,方总那边催着看。”林晚指的是三季度市场活动复盘报告,确实时间紧。
沉默持续了几秒。赵志强往后靠了靠,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行,明天上午给我。别拖。”
林晚起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赵志强又叫住她:“对了,陈总那边的事,你不要多想。总部会有安排,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中央空调吹着冷风,林晚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她快步走回工位,周蜜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
“要底稿。”林晚简短地说,“让我明天交。”
周蜜脸绷紧了:“你交不交?”
林晚没回答,目光越过周蜜的肩膀,落在陈峻紧闭的办公室门上。门禁面板的指示灯依旧暗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办公室里的东西,”林晚问,“全搬走了?”
“差不多。听说就剩一个文件盒,不知道是落下的还是不要的。”
林晚心里猛地一动。
“那个文件盒在哪儿?”
“应该在行政那边暂存。怎么了?”
林晚没说话,重新打开手机里那份截图。八家渠道商,A公司差额最大。她想起陈峻上周六深夜还在编辑表格,如果他早就察觉不对,为什么不走正规渠道上报?为什么非要留一份底稿在自己手里?除非——
除非他信不过公司内部的某些人。
林晚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周蜜在旁边小声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还不确定。”林晚压低声音,“周蜜,行政那边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那个文件盒是单独放在一边的,还是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周蜜眨了眨眼,像是嗅到了什么重要的气味:“你想干嘛?”
“先打听。”林晚拿起鼠标,打开一份已经改了三遍的方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她余光扫到赵志强从办公室出来,沿着过道走了一圈,像是在巡视领地。经过林晚工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又移开,最终走向会议室。
周蜜等脚步声远了,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文件盒在行政柜子里,贴着‘待归档’标签。小李说下午可能会被统一封存。”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下午封存。她中午只有半小时时间。陈峻那句“别让第三个人看到”此时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咙里,她无法确定文件盒里有什么,但她确定一件事:赵志强想让她交出来的东西,和她应该看到的东西,很可能是同一个。
她合上方案文档,打开公司内网,调出行政部的物资暂存登记表。九点四十一分,陈峻办公室物品入柜登记:文件盒一只,编号A-34,暂存行政部三号柜。
她记下编号,退出系统,起身往茶水间走。路过会议室时,里面传出赵志强的笑声,听起来轻松愉快,像是已经尘埃落定。
林晚端着一杯热水回到工位。她点开手机日历,把下午两点设成提醒事项,备注只写了三个字:拿方案。
底下另起一行,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英文:A-34。
十二点整,办公区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去食堂。周蜜冲她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间。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周蜜低声说:“行政小李跟我关系还行,我拖住她两分钟,你自己找。”
林晚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点了点头。心跳声撞着耳膜,一下比一下重。
她在公司三年,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但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凌晨两点那个电话、那扇被锁死的办公室门、那个孤零零留在柜子里的文件盒,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把陈峻从这层楼里一点点抹去,而下一个被问话签字的,就是她。
第三章 文件盒里的U盘
林晚从电梯出来时,手心全是汗。
行政部在三楼走廊尽头,午休时间只有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值班的姑娘,正对着手机看综艺,耳机线从袖口绕到耳后。周蜜快步走过去,把一袋洗好的车厘子往台面上一放:“小李,我妈寄太多了,分你点儿。”
小李摘下一边耳机,眼睛亮了。
林晚没停步,径直拐进走廊右侧的档案区。三号柜是铁皮的,五层抽屉,标签贴得歪歪扭扭。她找到标着“A-34”的那一格,拉开,文件盒就压在几沓过期合同上面,灰蓝色硬壳,侧面贴着她熟悉的标签纸——陈峻的字,方方正正,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华东费用底稿”。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盒抽出来,蹲在柜子旁边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沓打印的报表,边角折着,有陈峻用红笔标注的痕迹;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十几张发票复印件;最上面压着一张黄色便签纸,撕得不太齐,像是匆忙间扯下来的。
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是陈峻的笔迹:
别让第三个人看到。
字下面用透明胶粘着一枚黑色U盘,塑料外壳磨得发亮,没有logo,没有挂绳,比普通的存储盘小一圈。林晚把它揭下来攥进手心,凉的,边缘硌着指根。
她快速翻了一遍那沓报表,第一页就是华东区二季度渠道返点汇总,右下角有赵志强的签批栏,日期是两个月前。再往后翻,第三页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标注了几个渠道商名称和金额,末尾有一行小字:“以上数据与财务系统存在偏差,待核。”
这不是她能站着看完的东西。
林晚把报表放回原位,便签纸折好塞进牛仔裤口袋,U盘攥在手里,文件盒原样合上推回柜子。她站起身时膝盖麻了一下,扶着柜门缓了两秒才站稳。走廊里传来小李的笑声,周蜜大约还在拿“我妈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会饿死”那套说辞拖延时间。
她拐回前台时脚步放得很稳,对小李点了点头,用嘴型说了句“谢了”,和周蜜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拿到了?”周蜜没看她,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
“拿到了。”
“什么东西?”
林晚没说话。电梯上行,数字从三跳到七,她感觉到手里那枚U盘的温度正在被掌心一点点捂热。周蜜没再问,只在出电梯时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不轻:“晚上给我发消息。”
下午的办公区表面平静。赵志强两点半召集了一个短会,说总部直属组的联络人已经定了,市场部各条线要在三天内把对接资料准备好。他讲话时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林晚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
林晚正在改方案里的一个数据,键盘敲得没有停顿。
四点出头,行政部发来一封全员邮件,通知各部门待归档物品将于今日下班前统一移交档案室。周蜜在钉钉上发来三个感叹号,林晚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她等到了六点二十,办公区走了一半人,才关掉电脑拎包离开。U盘一直在牛仔裤前袋里,隔着布料硌着大腿。她没去坐地铁,走到公司后面那条街上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的方向。
父亲这个点应该还在看电视。她需要一台不联网的旧电脑,家里那台笔记本是大学时代的,电池早就不行了,一直插电在父亲房间里当影碟机用。
到家时父亲果然在,客厅灯开着,新闻频道声音压得很低。他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扶手边,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看见她回来,伸手把电视音量又调小了一格:“今天早?”
“嗯,手头事少。”林晚换了鞋,把包放进自己房间,出来给父亲热了杯牛奶,“爸,你那个旧笔记本还能开机吗?”
“能开,就是慢。你要用?”
“查点东西,手机看着累。”
父亲没多问,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在床头柜下面,你拿吧。”
林晚进了父亲房间,从床头柜最下层把笔记本抱出来,灰扑扑的,散热口积了一圈毛絮。她把电脑放在餐桌上,插上电源,等它慢腾腾地亮起开机画面,转了一分多钟才进桌面。
父亲喝完牛奶,拄着拐杖回自己房间了。关门声很轻,像是怕吵到她。
林晚把U盘插进侧面的接口。屏幕右下角弹出盘符,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三个字:华东区。点进去,里面三份文件——一份Excel表,两个PDF扫描件。
她先打开Excel。表格的第一页是“渠道返点与实付对比”,列了二十几家渠道商的名称、合同约定返点比例、财务系统实际支付金额、差额。差额那一列,有九家被标了红。最下面有一行汇总,总额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林晚对数字天生敏感。她花了二十分钟把表格和自己在公司系统里看过、经手过的数据逐一对照,发现一个规律:被标红的九家渠道商,合同约定的返点比例都是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但实际到账只有百分之六到七。差额部分以“市场推广服务费”的名义,打给了另外三家公司的账户。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一张关联关系图,手绘的,扫描件。陈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股权关系,三条线最终指向同一个人的名字:赵志远。
赵志强的弟弟。林晚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一次,做渠道代理的,名片上印着什么商贸公司的总经理,当时还给她递过一张。她记得那个人眼睛狭长,笑起来嘴角先动,眼睛不动。
PDF扫描件是两份银行流水对账单,开户名就是赵志远的那家商贸公司,进账备注写着“渠道服务费”,付款方是华通科技的子公司。金额和Excel表里差额那一列完全对得上。
林晚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那张关联图。陈峻把每一笔流水的去向都标了出来,甚至标注了对应的合同编号。这不是一份初步怀疑,这是一份已经查完的证据链。
她忽然明白凌晨两点那个电话的意思了。
陈峻当时已经知道自己要被总部叫去谈话,或者他已经收到了什么风声。他手上有这些东西,但他不能带在身上——如果被问话,文件盒会被封存,U盘放在办公室不安全。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东西从公司带出来。
她想起那天早上办公室被清空的样子,想起赵志强经过她工位时停下的那一步。赵志强不知道U盘在她手里。赵志强以为文件盒里只有底稿,那些没来得及细看或者被他忽略了的东西,现在正插在她那台连无线网都连不上的旧电脑上。
林晚把两个PDF也看完,确认没有遗漏。她做了三件事:把U盘里的原始文件复制一份到电脑本地,把文件夹重命名为“整改方案资料”,然后把自己的旧硬盘翻出来,做了第二份备份。U盘原样收好,装进一个已经用不上的旧文具袋里,塞进书柜顶层那个装满旧课本的纸箱底层。
做完这些,她关掉电脑,拔掉电源,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上有周蜜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赵今天散会时脸色不错,我怀疑他在憋坏水。”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光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见面说。你帮我留意一下,赵志强最近跟孙强走得近不近。”
周蜜秒回:“这还用留意?今天中午俩人单独在会议室吃的饭。孙强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A4纸,不知道是什么。”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她看了很多年了。此刻那道裂纹像极了一张图上的关联线,把某个人和某笔钱连在一起。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陈峻把这些东西留给她,不只是让她保管。他在电话里的那句“别让第三个人看到”,是嘱咐,也是托付。而赵志强正在一步步收紧那张网,三天后总部直属组正式对接——到那时如果她还拿不出这些东西,市场部的数据到底以哪个版本为准,就全由赵志强说了算。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周蜜回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午休老地方,我有些东西给你看。别跟任何人提赵志远这个名字。”
发完,她把手机关机,窗外是十一点半的城市夜色,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线。父亲房间传来轻浅的鼾声,那台旧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餐桌上,屏幕已经黑透。U盘在书柜顶层最深的角落里,和一堆落灰的旧课本待在一起,等着被重新插上。
第四章 交还是不交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晚刚把华东区上半年的渠道费用汇总表打包发到部门公共盘,内线电话就响了。
赵志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和:“林晚,你来一下我办公室,有个事跟你聊聊。”
林晚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嘴上答应得很干脆:“好的赵总,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起身,先打开邮箱发了一封定时邮件给周蜜,标题空着,内容只有一行:“十点半不回消息就来找我。”然后把手机倒扣在工位上,拿了笔记本和笔,从容地往赵志强办公室走。
工位到副总监办公室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今天却觉得格外长。经过茶水间时余光扫到孙强正端着杯子站在窗边,视线恰好落在她身上。林晚没转头,脚步节奏不变,拐进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副总监”牌子的办公室。
赵志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文件,手里拿着一支没拧开的矿泉水。见林晚进来,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林晚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笔帽拔开,标准的汇报姿态。赵志强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最近部门压力大,你那边工作量也不小吧。听说你父亲身体不太好?”赵志强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语气像是闲聊。
林晚心里绷着的弦又紧了一扣。父亲的事她从来没跟部门同事提过,只跟周蜜说过。赵志强能知道,说明他要么看了人事档案里的家属信息,要么有人向他汇报过。无论哪种,都说明她已经被盯上了。
“老毛病了,定期复查就行,谢谢赵总关心。”林晚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平平淡淡的。
赵志强点点头,不再绕弯子,把面前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林晚面前。林晚扫了一眼,是她上周提交的华东区费用汇总底稿的打印版,页脚有她的工号水印。
“这份东西我看过了,数据整理得很细,格式也很规范。陈总监之前让你做的吧?”赵志强手指点了点其中几行,“华东区渠道费用这一块,我看有好几个异常波动,你当时应该也注意到了。”
林晚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赵志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陈总监现在人在总部配合审计,这个你应该也听说了一些。市场部接下来要对接总部直属组,所有原始数据和汇总口径都要重新核一遍。我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来牵头这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脸上:“你入职三年了吧?表现一直不错。这次如果你能把原始底稿整理清楚交上来,配合把数据口径统一确认好,我可以向孙强推荐你进直属组的对接名单。那边职级比现在高一级,待遇也会跟着走。”
林晚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赵志强的话说得很漂亮,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把底稿交出来,按他的口径签字确认数据无误,然后换一个进直属组的名额。
“赵总,底稿在我手里确实是完整的,但有些数据我整理的时候就觉得对不上,贸然确认我怕后续真查出问题,责任落到您头上。”林晚语气很诚恳,一副替领导考虑的样子,“能不能给我两天时间再复核一遍?”
赵志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话的真实性。林晚迎着他的目光,目光坦荡,甚至微微皱起眉头,像在认真纠结那些异常数据该怎么处理。
“你要复核,这个态度是对的。”赵志强靠回椅背,语气松了一些,“但我得提醒你,直属组下周一正式对接,时间不等人。这样,你回去先把底稿复印一份给我,我让孙强那边同步看起来,你手里那版你慢慢核,核完了我们再对。”
“复印”两个字让林晚心头一跳。复印件也是证据,一旦交出去,赵志强完全可以重新打印做手脚,到时候推说原件在她手里,反而变成她做假。她快速权衡了一下,抬头露出一个略带为难的表情。
“赵总,底稿里有几个渠道商的返点对账明细,涉及对方公司的商业信息。之前陈总监交代过,这部分原始件不能出市场部的门。要不这样,我下午先整理一份不涉及渠道商信息的汇总表给您,您先看汇总,明细等我复核完一块提交,您看行吗?”
赵志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拒绝,又没真交东西。他眯了眯眼,笑起来:“林晚啊,你做事确实细致。行,就按你说的办,下午先给汇总。不过——”他加重了语气,“周一之前,明细要到位。陈总监那边的事很复杂,有些责任划分需要尽快明确,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了,几乎是在明示:交出底稿,配合定性,就能把自己从陈峻的事情里摘出来,还能换一个晋升名额。
林晚点头,合上笔记本:“明白,我尽快。”
从赵志强办公室出来,林晚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没回自己工位,绕到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赵志强不知道U盘。他反复提的都是底稿、汇总、口径,连陈峻办公室被清走东西这件事都没有正面问过。他要的是数据控制权,是让市场部在整改前失去翻盘可能。
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快步走回工位。打开电脑,周蜜的对话框已经在闪。
“赵找你干嘛?我刚刚看见孙强从会议室出来往你那边瞄了好几眼。”
林晚敲键盘:“午休老地方,带上你的手机。别耽误。”
中午十二点一刻,两人坐在公司后面巷子里那家面馆最角落的位置。面馆油烟味重,客人多,说话压低声音也传不出去。周蜜听完林晚的讲述,筷子戳着碗里的面,半天没吃一口。
“赵志强这招够毒。你交底稿,他改数据,然后把陈峻彻底钉死。你不交,周一直接按不配合整改处理,照样有理有据。”周蜜放下筷子,“林晚,U盘的事你确定没别人知道?”
“确定。我没插过公司的电脑,没连过网,没跟任何人说过内容。”林晚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U盘里那份流水账,我昨晚只看了汇总页,原始明细太长,我没来得及逐条对。今天回去我把明细导出来打印几页,你帮我核几个渠道商的名字和金额,看看跟公司账上能对得上多少。”
周蜜眼睛亮了:“你这是要自己建账?”
“对不上就是证据。对得上,也是证据——说明赵志强改的是真实数据,那就一定有原件和改动件的对比。”林晚端起面汤喝了一口,“赵志强今天跟我说时间不等人,他急,说明审计那边逼得紧。我们比他更急,所以动作要快,但不能让他看出来。”
周蜜点头,随即皱起眉:“你怎么办?周一的明细你怎么交?交什么?”
林晚放下碗,看着门外巷子里来往的人影,声音很稳:“交。但不是全交。他让我复印,我不复印。我下午给他一份汇总表,里面把几笔明显异常的渠道费用单独列出来,标注‘待复核’。这样他拿到的不是他想要的‘无误数据’,而是一堆待核事项。他要么接受,要么逼我立刻确认。如果逼我,就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硬来。”
“硬来你怎么办?”
“那就让孙强和方总看看,到底谁在拖谁的后腿。”林晚目光移回来,落在周蜜脸上,“周蜜,这件事一旦走下去,赵志强可能会针对你。你帮我想清楚。”
周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压不住地高了一度:“针对就针对,我周蜜什么时候怕过?文案组那边赵志强本来就一直压着不给招人,我早受够了。你只管干,我配合。”
林晚看着她,胸口涌上来一阵温热。她拿起纸巾包了筷子,站起来:“走吧,回去干活。你下午帮我留意孙强的动静,尤其看他有没有单独去找赵志强。我去整理那份‘待复核’汇总。”
两人分头回公司。林晚经过前台时,余光扫到接待区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面前放着一只文件包,正低头看手机。她没在意,刷卡进了办公区。
下午两点,林晚在电脑前坐定,打开华东区费用底稿,把三笔渠道返点数据单独摘出来,标注“与渠道商回执存在差异,待进一步复核”,然后另存为一份新的汇总文件。她检查了三遍格式,起身往赵志强办公室走。
敲门进去时,赵志强正在打电话,见是她,对着话筒说了句“等下回你”,挂了电话。林晚把打印好的汇总表递过去:“赵总,这是不涉及渠道商明细的汇总部分。有三笔数据我不太确定,标出来了,您先看看。”
赵志强接过去翻了两页,目光在那几个“待复核”标注上停留了几秒。他没有马上说话,手指捏着纸边慢慢捋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林晚,脸上还是那副和蔼的表情。
“行,我先看。你那边抓紧。”
林晚点头退出来,带上门的一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赵志强拨号的声音,很轻,但直觉告诉她这通电话打给的不会是孙强。她没停步,走回工位,把那份汇总表的电子版也拖进了废纸篓,清空了回收站。
手机亮了一下,周蜜发来消息:“孙强刚进了赵志强办公室,关着门。赵的百叶窗也拉上了。”
林晚回了一个字:“好。”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4:47。距离周一还有三天。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字:“市场部华东区渠道费用异常情况说明”,然后开始写她自己的版本。窗外下午的阳光移过隔断玻璃,在她工位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像某种倒计时,安静地走着。
第五章 父亲的复查单
周四早上六点四十分,林晚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她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间的动静,安静。昨晚父亲房里的灯亮到十一点多,她起来倒水时看见门缝透出的光,没敢敲门。林晚轻手轻脚洗漱完,把昨晚泡好的杂粮放进电饭煲,定时二十分钟。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停了一下,只煎了一个。
“爸,起来了。”她敲了两下门。
里面应了一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门开后,林建国扶着门框走出来,右腿明显比左腿慢半拍,塑料拖鞋蹭着地板。他去年工伤后恢复得不算差,但膝盖里那块碎骨没取干净,天冷就疼,走久了就发软。六十岁的人,看着像七十。
“今天不是约了复查?”林建国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碗里的杂粮粥,又看了一眼林晚面前的鸡蛋,“你吃了吗?”
“吃了。”林晚把鸡蛋推过去,“您吃这个。”
林建国没接,用筷子夹起半个,硬放到她碗里。他没再说话,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林晚知道他在攒力气——市三院骨科在四楼,电梯常挤,父亲宁可从扶梯慢慢挪上去。
七点四十出门,到医院已经八点半。挂号队伍弯了两折,林晚让父亲坐在大厅靠墙的椅子上等,自己挤进去排队。等排到她,专家号只剩最后一个,她付了钱,扶着父亲上四楼。
骨科走廊里坐满了人。林晚让父亲坐下,自己去分诊台交了单子,回来站在父亲旁边。林建国抬头看她,嘴角动了动:“坐下歇会儿,站着累。”
“不累。”她嘴上说着,还是在他旁边坐下了。
叫号屏幕上的数字跳得慢。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蜜发来的消息:“孙强今天没来,说是去总部开会。赵志强上午在会议室待了一上午,出来脸色还行。”林晚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公司的事?”林建国问。
“没事,同事问中午吃什么。”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揉了揉,指节粗大,那是早年在轧钢厂留下的旧痕。林晚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十点二十分,终于叫到号。
接诊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副主任医师,姓钱,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他对着新拍的片子看了半分钟,又让林建国躺到检查床上,屈腿、伸直,按了几个位置。
“恢复得一般,”钱医生说,坐回桌前敲键盘调片子,“关节腔里游离体比较多,软骨面磨损超过了预期。继续保守治疗呢,服药加理疗,能维持现状,但以后走路会越来越吃力。”
林晚问:“那手术呢?”
钱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可以考虑做关节镜清理加游离体取出,效果好的话能改善不少疼痛和活动度。不过——”他停了一下,“这个手术费用不低,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部分大概四万到五万。”
林晚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林建国先开口了:“不做。多大岁数了,做这干嘛,能走就行。”
“爸,先听医生说。”
钱医生把屏幕转过来,指了指片子上的几个位置,“不做也行,那就先做理疗,一个月一个疗程,配合吃药。但拖久了,以后想做的效果也打折扣。你们回去商量一下,不着急。”
出了诊室,林晚扶着父亲慢慢往电梯方向走。林建国步子比来时更慢了些,右腿几乎是在拖着走。走廊里人多,她让父亲扶着栏杆,自己走在后面挡着行人。
电梯里沉默着,出医院大门时太阳已经高了。林晚要打车,林建国摆手,“坐公交,两块钱的事。”她没争,跟着上了公交,坐在靠后的位置。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掠过去,树杈上挂着去年没摘干净的小红灯笼,灰扑扑的。
林建国望着窗外,忽然说:“你妈当年住院,也是在这家医院。”
林晚没接话。她知道后面要说什么。
“那时候一针进口药六百,打不起。厂里说工伤补偿那笔钱下个月到,到了就能续上。”林建国声音不高,嘴唇有些干,他舔了一下,“结果下个月到了,说账上查不到,要重新走流程。跑了八趟,拖了半年。”
林晚记得那半年。母亲最后走的时候,父亲还在人事科门口蹲着。
“后来我才知道,”林建国转过头看着她,“财务做假账,把我那笔补偿挂到别的名目上去了。有人做手脚,拿了不该拿的钱。”
林晚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公交车猛地一刹,满车人往前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
“我跟你说这个,”林建国看着前方,“是说钱的事,急不来,慢慢挣也行。你那工作,我看你天天加班,有时候半夜还接电话。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别瞒我。”
林晚喉咙发紧:“没有,就是最近项目多。”
林建国摇摇头,“我腿是坏了,眼睛没坏。你从昨晚回来就不对劲。”他顿了一下,“你妈不在了,咱爷俩就两个人。你要是把自己弄丢了,我找谁去?”
车到站了。林晚扶着父亲下车,走在回家的小巷里。巷子窄,两边墙上的苔藓和旧电表箱夹着一条细长的天光。她走在父亲身侧,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林建国愣了一下,没抽开。
“没事,爸。”她说,声音比平时轻,“没什么大事。”
送父亲到家,林晚安顿他吃了药躺下休息,自己坐到客厅的小桌前。桌上摊着复查单和缴费凭证,手术自费四到五万,再加术后康复,保守估计得六万。她的工资每月到手七千五,房贷虽然父亲早年买下没贷款,但每月药费、生活、物业,剩不下多少。存款不到四万。
手机又响了,周蜜发的语音:“林晚,孙强下午回来了。他找IT调你工位电脑的操作记录,说要查你最近的文件导出。”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她想到了赵志强上次谈话时说的那个条件——交出原始底稿,配合签字,推荐进总部直属组。直属组的薪资比现在高出一大截,年终奖也稳。如果能过去,手术费半年内就能凑齐,也不用担心被裁。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圈扩开。她甚至想好了说辞:就说那个数据整理错了,是系统导出格式问题,改正就行了。
她站起来,走到父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林建国侧身躺着,呼吸匀长,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那只手上有两道旧疤,一道是工伤留下的,一道是早年前用缝纫机时划的。
林晚把门带上。
她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枚黑色U盘。插上之前,她站起来拉上了客厅的窗帘。老小区的房子,楼间距近,对面阳台晾着的衣服都能看清纹理。
她先把U盘里的整套文件复制了一份到电脑桌面,然后用压缩软件打包,设置了十六位密码——父亲的生日加上母亲名字的拼音首字,再打乱。加密文件她分别存了两个地方:一个在移动硬盘里,藏在衣柜最上层的鞋盒后面;另一个上传到一个不常用的邮箱草稿箱,邮件不发送,就存着。
做完这些,她盯着屏幕上的“操作完成”提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删掉了电脑上的原文件,清空回收站,拔掉U盘用纸巾擦了一遍,放回抽屉深处。
手机又震了,赵志强的消息,措辞客气:“林晚,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一趟,聊聊汇总表的事。带上原始数据,我们过一遍。”
她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一句一句远去。林晚想起父亲刚才在公交车上说的话——“钱可以慢慢挣,人不能把自己弄丢了。”她把手机锁屏,站起身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的时候,她给周蜜回了语音:“明天赵志强找我,你帮我盯着孙强的行程。还有,我可能需要你晚上加个班,帮我一起理点东西。”
周蜜秒回:“加班算什么,我带宵夜。你终于要动了?”
林晚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气,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动了。”
第六章 总部直属组
上午九点差十分,林晚到公司的时候,市场部门口的工位空了一片。周蜜从隔断后面探出头,朝会议室方向努了努嘴。她走过去一看,原本部门用来放资料的长桌被清空了,三台陌生的笔记本电脑一字排开,旁边坐着两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
“总部直属组,”周蜜端着水杯溜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七点半就来了,连前台都没通知。孙强带的队,还有一个我没见过,听他叫‘李工’。”
林晚心里一沉。赵志强昨天说“聊聊汇总表的事”,原来是这个阵仗。她把包放好,打开电脑,还没来得及看邮件,内线电话就响了。
“林晚,到大会议室来一下。”赵志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赵志强坐在靠门一侧,正和一个四十来岁、戴细框眼镜的男人低声说话,那男人面前的牌子写着“孙强”。孙强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一看就是经常跑业务的人。他旁边是那个李工,笔记本屏幕上一排排数据表格滚动着。
“林晚,坐,”孙强抬了抬下巴,没有寒暄,“总部直属组从今天起正式对接市场部数据。华东区渠道费用的原始台账,你手上应该有。赵副总说这部分一直是你经手的,我们要全套。”
说着,他推过来一张打印的清单,上面列了九项:渠道商明细、月度返点核算表、营销费用报销流水、季度对账函件、渠道协议原件……前面八项林晚都交过或存着,唯独最后一项——“华东区代理商返点原始确认单(含签字页)”——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这东西不在她的常规归档里。陈峻让她整理异常数据时,特意从财务部临时借调过一批扫描件,其中就包括这些确认单。上面有各家代理商的盖章和经办人签字,也有华通内部审批人一栏。林晚记得很清楚,有七家公司的审批人签名栏里,写的是“赵志强”。
“孙经理,”林晚把清单看了两遍,语气尽量平静,“前八项我可以马上整理,但第九项——签字确认单是财务那边的存档,我这边只有扫描件,原件不在市场部。”
孙强看了赵志强一眼。赵志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开口:“扫描件也行,先提交扫描件。林晚,你回去整理一下,下班前发到孙经理邮箱。要全套,包括你之前做的那些底稿。”
底稿。林晚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陈峻让她整理的那份异常数据,正是从这些底稿里筛出来的。如果她全部交出去,赵志强一旦比对,就会发现她手上有做过标记的版本。但如果她只交原始版,赵志强一样可以从数据本身看出陈峻查过什么。
“整理需要多久?”孙强问。
“今天下班前可以交前八项,”林晚顿了一下,“第九项扫描件涉及财务那边,我需要发邮件申请调取,可能需要一到两个工作日。”
孙强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赵志强的目光从茶杯上方掠过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行,先这样,”孙强合上笔记本,“林晚,效率高一点。总部这次动作比较大,你也知道公司三季度的情况,时间不等人。”
林晚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赵志强忽然叫住她:“对了,你上个月去杭州出差的报销单,我记得有几张发票抬头不对,财务那边退回来了。你重新核对一下交上来。”
“发票抬头不对?”林晚停下脚步。她记得那几张发票是酒店开的,退房时前台说系统故障,临时手写了一张收据,她回公司后补了电子发票。当时周蜜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还专门找财务确认过流程。
“可能是流程上的误会,”赵志强笑了笑,眼神里没有温度,“走个核查,常规操作。”
林晚回到工位,周蜜立刻滑着椅子凑过来:“怎么样?”
“要全套数据,包括签字确认单。”林晚压低声音,“赵志强开始查我报销了。”
周蜜的表情变了。她左右看了一眼,凑得更近:“我昨晚帮你整理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孙强进公司之前,赵志强调过你的考勤记录——不光是上个月,往前查了半年。行政那边的小刘偷偷跟我说的,调阅申请上写的理由是‘配合总部数据核查’。”
林晚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考勤、报销,都是最容易找问题的环节。她上个月迟到过两次,一次是父亲复查排长队,一次是暴雨堵车。考勤系统里都备注了原因,但如果有人特意往“工作态度”上引,小事也能被放大。
“还有,”周蜜的声音更低了,“你记得陈峻办公室被清的时候,那个文件盒吗?”
林晚点头。里面除了U盘,还有几份她没来得及细看的纸质文件,后来被赵志强的人收走了。
“我打听到,赵志强昨天下午一个人去行政那边调了监控,”周蜜说,“看的就是你发现文件盒那天的午休时段。”
林晚的后背僵了一瞬。也就是说,赵志强已经知道她碰过那个文件盒。他今天让她交原始数据是明面上的压力,查考勤报销是暗线上的准备——找把柄,或者说,造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夹。前八项数据她有现成的,直接拖进邮件附件。第九项,她需要做一份“整理版”——把赵志强签字的那些确认单隐去部分关键字段,只保留代理商名称和金额,审批人一栏全部处理成“系统批量导入,经办人信息见财务原件”的说明。
这个动作有风险,但比直接交出去强。扫描件本身不是原件,她可以说“扫描时审批栏模糊,无法辨认”。
她埋头整理,中间周蜜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带了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先吃,吃完再干。”
林晚咬了一口包子,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说,你合作的渠道商里面,有没有华东区那边的?”
周蜜嚼着包子想了想:“有一个,姓袁,做中小渠道的,以前给我推过几个客户。人挺实在,就是不太爱掺和公司内部的事。怎么了?”
“我想多补一条证据链,”林晚压低声音,“光靠U盘里的数据,赵志强可以说是我后期篡改的。但如果能找到一个渠道商本人证实返点金额对不上——”
周蜜吞下包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我先帮你问问。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老袁那人精得很,没好处不会开口。”
“不用他站出来作证,”林晚说,“只要他愿意私下跟我说实话,我拿录音或者聊天记录都行,关键是有个第三方来源能和U盘数据对上。”
周蜜想了想,点头:“我今晚联系他。你先把这边应付过去。”
下午四点,林晚把整理好的数据打包发给了孙强。邮件里附了一段说明,语气正式,言明“签字确认单扫描件正在向财务部申请调取,预计两个工作日内补充提交”。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孙强没有立刻回复。她切到文件夹,把原始确认单的扫描件另外拷了一份,和之前加密的那份分开存放。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把赵志强今天要求的数据清单、时间点、以及他突然查报销和考勤的事,按时间顺序简要记下来。不评价,只记事实。
做完这些,她给周蜜发了一条内部消息:“袁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先探探口风。”
周蜜很快回了一个电话号码,紧跟着一条:“六点楼下等你,我陪你打电话。”
林晚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只写了一个字:袁。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的写字楼亮起了一排排灯,一格一格的,像某种排列整齐的密码。
赵志强今天没有再看她。但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像一根细线,从上午的会议室一直牵到她后背,此刻还微微发着紧。她知道,交“整理版”只是缓兵之计。孙强那边一旦从财务调不到原件,或者赵志强找个由头亲自去比对,她瞒不过去。
她需要老袁,需要一份能和她手上数据相互印证的第三方说法。时间不多——清单说是两个工作日,但以赵志强的风格,不会等那么久。
林晚关掉电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起身时,她看了一眼赵志强办公室方向,灯亮着,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她拎起包,脚步平稳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楼层,在门合上的瞬间掏出手机,找到那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第七章 匿名邮件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
“喂?”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电视背景声,听起来在客厅。
“袁总您好,我是华通科技市场部的林晚,之前跟您对接过华东区渠道费用的事……”林晚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像一次普通的业务回访。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背景声变小了,像是对方拿了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哦,小林啊。”老袁的语气不冷不热,“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最近在做渠道费用复盘,我看到您这边上半年有几笔返点数据想跟您核实一下,方便的话明天或者后天我过去拜访您,占用您十分钟就行。”
“返点的事你跟赵总那边不是都确认过了吗?”老袁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警觉,“我记得签过字的。”
“签过的没问题,我这边就是例行核对,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林晚尽量让“疏漏”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替对方着想。
老袁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小林,你要是例行核对,发个邮件就行了,不用跑一趟。我明天后天都排满了,改天吧。”
“袁总——”
“回头再说啊。”电话挂断了。
林晚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蜜。两人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周蜜手里捧着一杯关东煮,听完整个过程,竹签往纸杯里一插:“我就说了,老袁这人精得很。”
“他听到‘返点数据’的时候语气变了。”林晚回放着刚才的对话,“前面还算客气,后面直接叫‘赵总那边’,他自己就把赵志强搬出来了。他在提醒我,这事他只听赵志强的。”
“说明赵志强已经打过招呼了。”周蜜咬着鱼丸想了想,“你明天去他公司堵他,不要提前打电话。他做渠道十几年,最怕的就是被人堵着不好看,你当面问,他就算不答应,至少态度不会像电话里那么硬。”
林晚点头。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邮箱多了一条新邮件的提示。
这个时间点,工作邮件一般不会来。她点开。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字母加数字,显然不是正常注册的邮箱地址。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句话:
“周五前别签字。陈峻在查同一件事。”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手心微微发潮。
“怎么了?”周蜜凑过来。
林晚把手机递给她。周蜜看完,眉头皱了起来:“谁发的?”
“不知道。这个邮箱地址一看就是临时注册的。”
“你回一封试试。”
林晚在手机上点回复,打了一行字:“你是谁?陈总在哪?”发送。三十秒后系统退信——该地址已注销。
“发完就注销了。”林晚把手机收回口袋,“这人不想被找到。”
“陈峻那边的人。”周蜜语气肯定,“如果是赵志强那边设的套,不会让你别签字,巴不得你赶紧签。这封邮件是来帮你的。”
林晚没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邮件里说“陈峻在查同一件事”。陈峻是上周五被总部叫走的,到今天已经五天没有任何消息。如果陈峻真的在查渠道返点的事,那U盘里的数据就是他的调查底稿。那封邮件说明陈峻没有失联,他还在动作,只是不能公开联系。
“你在想什么?”周蜜问。
“我在想,陈峻走之前让我别让第三个人看到那个U盘。但他现在又在查同一件事,说明他在总部那边可能遇到了阻碍,需要外部证据来配合。”
“所以他发匿名邮件提醒你别签字。”
“也可能是他在总部那边安排的人。”林晚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赵志强这边催着我周五签字,陈峻那边让我别签。周五是分界线。”
周蜜把最后一块萝卜吃完,纸杯丢进垃圾桶:“你明天去找老袁,我帮你再打听打听。赵志强最近频繁跟华东区的几个代理商吃饭,不止老袁一个。他这是在统一口径。”
“统一口径……”林晚慢慢重复着这个词。
“对。你想,如果所有渠道商都说‘费用没问题’,那你手上的数据和原始确认单就成了孤证。到时候他反过来说你伪造数据、故意挑事,你百口莫辩。”
林晚后背一凉。周蜜说得对。赵志强这一周密集约渠道商,不是临时起意,是在做防御工事。而她手上的U盘数据是一张牌,但只有一张牌打不出去——需要至少一个渠道商愿意从对面阵营站出来,说一句“账面上的数字跟我实际拿到的不一样”。
“老袁那边,我明天必须见到。”林晚说。
“你别一个人去。”周蜜看着她,“万一赵志强的人在那边盯着呢?”
“我一个人去他才敢说话。带人反而吓到他。”林晚捏了捏手机,“而且我现在没有任何正式身份去查这件事,名义上只是普通员工做数据核对。人去多了反而奇怪。”
周蜜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行。但你手机保持畅通,超过四十分钟没消息我就打给你。”
林晚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区,已经快九点了。她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腿搁在小凳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
“回来了?”林建国转过头,“吃过了没有?”
“吃了。爸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明天去医院复查,我想着跟你说一声,你不用请假陪我去,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林晚把包放下,坐到父亲旁边:“我请了半天假,上午陪你复查,下午再去公司。”
“请什么假,你那个总监不是挺严的吗……”
“最近还好,不忙。”林晚没有提陈峻已经好几天没出现在公司的事。她看了一眼父亲膝盖上那条毯子,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是母亲在世时买的。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毯子往上掖了掖。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林建国看着她,“工作再忙也要吃饭。”
“知道了爸。”林晚笑了笑,站起身,“你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去。”
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从衣柜最里面翻出那个旧笔记本电脑。开机花了将近三分钟,她打开加密文件夹,把U盘里的华东区渠道费用数据又过了一遍。
老袁的公司在数据里出现了一百多次,每月的返点金额、确认时间、打款账户都有记录。她找到其中三笔——按照账面返点比例,老袁应得金额和他实际到账之间的差额,接近两成。如果老袁拿到了U盘里显示的那个金额,他实际到账少了大概七万块钱。
七万块。对于老袁这种中小代理商来说不算小数目。
林晚合上电脑。明天她去见老袁,需要让他明白一件事——有人动了他的钱,而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刚把电脑收好,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周蜜发来的:“打听了一下,赵志强明天中午约了老袁在湖滨路的餐厅吃饭。你最好赶在饭局之前去他公司堵他,早上九点之前到。”
林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设了六点的闹钟。关灯之前,她习惯性地打开邮箱看了一眼。收件箱里没有新邮件,但垃圾邮件文件夹里多了一封——发件时间和那封匿名邮件隔着几分钟,标题是乱的,内容是空的,只有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标识——一个黑色的圆点,和U盘外壳上那个标志的位置一模一样。
林晚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保存到加密文件夹。她没有回复,关掉了手机。
窗外夜色很深,对面楼栋的灯只剩零星几盏。她闭上眼,脑子里在反复整理明天见到老袁之后要说的每一句话。不能太直接——上来就质问会把对方推到赵志强那边。也不能太软——软了老袁根本不会当回事。
她要让他先看到自己钱少了,再告诉他少了多少,最后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做。
凌晨一点多,林晚在迷蒙中听到手机震了一下。她本能地摸过来看,是邮件推送——同一封乱码邮件被系统标为“可疑发件人”,自动移到了垃圾箱。她没有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明天会很累。但她知道,那张最终要签字的确认单上,每一个空格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已经签好了“没问题”的人。而她要做的是,在周五之前,找到第一个愿意把这些空格里真实数字说出来的人。
第八章 渠道商老袁
**第8章 渠道商老袁**
早上七点四十,林晚把车停在老袁公司楼下。湖滨路的餐厅离这儿不到三公里,赵志强订的中午位子,她还有一个多小时。
老袁的公司在城东建材市场后面的老写字楼里,四层,出电梯左拐走到头。前台没人,灯只开了一半,通道里堆着两箱没拆封的打印纸。林晚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这批货你让仓库先别动,我下午过去看。”老袁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应酬落下的烟酒嗓。
林晚敲了两下门框。
老袁抬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见林晚,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林……林什么来着?”
“林晚,华通市场部的。袁总,打扰您了。”
“哦对,林晚。”老袁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桌面,表情客气但没有起身的意思,“你们陈总之前来过几次。怎么了,有什么事?”
林晚没有急着坐。她扫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挂着三幅行业授牌,文件柜顶上落着灰,角落的饮水机亮着加热灯。老袁观察她的视线,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坐吧。”他朝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是不是又要填什么表?我跟你们那个赵总的人上个月刚签了一批材料,该交的都交了。”
“袁总,我今天不是来代表公司要材料的。”林晚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没有立刻开电脑,“您上个月初是不是签过一份‘自愿返点确认书’?”
老袁的手停了。他盯着林晚看了两秒,嘴角的笑意收回去一半,“签了,怎么了?”
“您记得确认书上写的返点比例是多少吗?”
“百分之十二。”老袁没怎么犹豫,“行业惯例,华通一直这个数。”
“到账呢?”
老袁的眉头动了一下。“到账……就是按这个比例结的。你什么意思?”
林晚拉开包,取出平板电脑,开机后翻到加密文件夹里那页表格。她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把屏幕转过去朝着老袁,手指点在表格里他用红笔标注出来的三行数据上。
“袁总,这是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华通付给您公司的返点金额。按照您签的确认书,百分之十二,三个月合计应该是这个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指向旁边一列,“但这里记录的实际打款金额,比确认书少了百分之二十三。”
老袁凑近看了一眼。他没有立刻说话,拿过自己的老花镜戴上,又把平板往面前拉了几寸。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不会吧。”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数据你从哪来的?财务那边给我的对账单我每个月都看,没发现少啊。”
“这张表是从华通后台原始结算数据导出的。”林晚没有提陈峻,也没有提U盘,“袁总,您那三笔返点对应的打款账户,尾号是不是6287?”
老袁重新翻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他划了几下,找到一月的入账记录,拇指停在屏幕上。
“6287。”他念了一声,然后翻了十一月和十二月,都是同一个账户。他没有再说话,把手机搁在桌面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少了大概七万。”林晚把数字说出了口。
老袁往后靠回椅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办公室外面传来隔壁公司搬货的声音,有人在喊“放左边那摞”。老袁好像没听见,盯着天花板的一角看了好一会儿。
“你专门跑这一趟,肯定不是单纯告诉我钱少了。”他终于开口,嗓子比刚才紧,“你想要什么?”
“我要您手上那份原始对账单。”林晚直说,“您每个月和财务对账,应该有一份没盖章的原始版本。签确认书之前,他们发给您核对的那个版本。”
老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自己桌角那摞文件夹上。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东西?”
“中小渠道商一般都留底。”林晚说,“您这个体量,每个月流水不小,不留底你们财务对不上账。”
老袁没有否认,也没有动。他把老花镜重新折好,塞进衬衫口袋,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
“陈峻知道你来吗?”
“陈总目前在总部配合审计,暂时联系不上。”林晚斟酌着措辞,“这件事是他之前安排我梳理的。”
老袁“嗯”了一声,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底层那个抽屉,翻了十几秒,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他没有马上给林晚,拿在手里掸了一下灰。
“这是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没盖章对账单。”他说,“一月那份我找不到了,可能混进档案盒了。但就这两张,你拿去看——上面写的返点金额,跟你平板上那个数是一样的。我之前没太仔细对,他们让签就签了。”
林晚接过那张纸。对账单的抬头印着华通科技的Logo,下面列着老袁公司十一月的渠道流水和返点结算明细。她找到返点那一栏,数字和U盘里的原始数据分毫不差。这张纸上面没有公章,没有审核签字,只是财务发给渠道商核对用的草稿版本。
“袁总,如果有人问起,您愿意出来说明这个情况吗?”
老袁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说明?说明什么?说华通少给我打了钱?说赵志强的人让我签的那份确认书上写的数和实际到账不一样?”
“对,就说事实。”
“小林,”老袁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些老江湖的直白,“我做生意二十多年,这种事见过不少。钱不算多,捅出来对我也没什么好处。赵志强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能坐到那个位置,手里肯定有牌。我一个供货商,犯不着跟你们公司内部的人斗。”
“袁总,那七万不是小数目。而且——”林晚顿了一下,“您是签了确认书的人。万一审计查到那三笔差额,确认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您确认数据无误,到时候追查下来,您的责任不比别人轻。”
老袁的表情变了。他把交叉的手松开,撑在桌面上往前压了压。“你在吓我?”
“我在告诉您一个事实。”林晚没有退,“那份确认书如果出了事,上面有您的签字。您签的时候有没有仔细核对过数字?”
老袁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老袁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往走廊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了。
“就这一次。”他回到座位上,从文件夹里又抽出几张纸,和林晚手上的对账单叠在一起,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后把原件推到林晚面前。“你拍照可以,原件不能带走。我留着底,以后万一有事,算是我配合过的证明。”
林晚用手机把两张对账单前后拍清楚了,核对了一遍照片里数字的清晰度,然后把原件还给了老袁。
“袁总,谢谢您。”
“你别谢我。”老袁把对账单重新折好放回抽屉,坐回椅子里,表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一个姑娘家,掺和这种事……陈峻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找您来的。”
老袁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走吧,你待久了不合适。赵志强中午还约我吃饭,我总得应付一下。”
林晚站起来,收拾好平板和手机,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袁总,如果吃饭的时候他问起我,您就说我来核对渠道拜访记录,没聊别的。”
老袁“哼”了一声。“我心里有数。去吧。”
林晚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那股打印纸的味道还散着,电梯口有个送外卖的小哥正在找门牌。她按下电梯按钮,手机震了一下。
周蜜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林晚回了一个字:“有东西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一楼,靠在轿厢壁上,把手机相册里那两张照片又检查了一遍。十一月的对账单上有一行小字写着“此单为内部核对稿,以最终盖章版为准”。十二月的那张底角有一点咖啡渍。数字都拍得清晰。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她刚迈出写字楼大门,余光扫到停车场边上一辆没熄火的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穿浅灰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有些眼熟。
林晚没有回头确认,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缓缓跟了上来。
她握紧方向盘,把车汇入主路,在第一个路口右拐,上了另一条道。那辆车跟了一段,在下一个路口左转消失了。林晚不确定那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清楚一件事——老袁办公室的这趟会面,可能已经传到了不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她打开车载蓝牙,拨通了周蜜的电话。
“老袁给了东西。”她简短地说,“但我出来的时候被人跟了一段。赵志强今天中午约了老袁吃饭,消息比我想象中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下午别回公司了,”周蜜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帮你把访客登记的事圆一下。你先找个地方把照片备份,然后回家。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晚挂断电话,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药房门口。她没有下车,低头把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对账单上那个咖啡渍旁边,老袁的签名歪歪扭扭地压在一行小字上。
她把手机锁屏,靠在座椅头枕上,闭着眼深呼吸了几次。
七万块的第一块拼图已经拿到了。但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比一张对账单复杂得多。
第九章 被反将一军
周一早上,林晚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换垃圾袋,周蜜的工位上放着一杯还没开封的豆浆。她坐下打开电脑,桌面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孙强,主题写着“关于市场部数据合规专项面谈的通知”,时间排在九点半,地点在三楼小会议室。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昨晚她在家用旧电脑打开U盘,里面除了华东区渠道费用异常的原始明细表,还有一份陈峻手写的排查笔记,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列出了七家渠道商的名字和对应的问题类别。老袁的公司排在第三。她把照片和U盘文件都做了备份,U盘本身用信封装好,夹在父亲的一本旧病历册里。
九点二十,林晚起身往三楼走。走廊里遇到行政部的小刘,对方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就匆匆过去了。那种眼神说不上不对劲,但让林晚心里多了一层警觉。
三楼小会议室的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赵志强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孙强在另一头,面前是笔记本电脑,旁边还坐着一个林晚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没有工牌。
“坐。”赵志强抬了抬下巴,指了个对面的位置。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杯水,像是提前准备的。她没碰。
赵志强开门见山,把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第一页是一份打印出来的举报记录,标题写着“关于市场部策划专员林晚违规接触渠道商的情况反映”,下面列了几条:11月18日周六,私自前往华东区渠道商袁某公司,未提前报备;接触内容涉及公司渠道费用数据,未经授权查阅并泄露内部对账单信息;存在将原始数据提供给外部人员的风险。
林晚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上面的日期不对。老袁那边是周六,但11月18日是上一周,她实际去的是这个月的第二个周六,也就是前天。这份举报记录的日期被人改过了。
“这是谁写的?”她抬起头问。
赵志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举报人信息不需要向你透露,这是公司流程。你只需要说明,周六有没有去过渠道商那里。”
“我去过。做渠道拜访核对,正常业务。”
“有提前报备吗?”
“陈总监之前安排我整理华东区数据,拜访渠道商是核对环节的一部分。”
赵志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控制表情。“陈总监目前不在公司,他的安排我没办法核实。孙组长,你们那边怎么看?”
孙强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林晚。屏幕上是一张门禁刷卡记录截图。“这是你上周六上午九点四十三分刷开写字楼大门的记录。周末非工作时间进入公司,调取华东区渠道数据,然后外出见渠道商。林晚,这些操作没有一项走了审批流程。”
林晚知道那个门禁记录属实。她那天确实先到公司拿了打印好的核对材料,再开车去的老袁那里。但她没想到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我整理的数据是陈总监直接交办的,他有邮件记录。”
“邮件记录我们已经调过了,”孙强说,语气平淡,“陈总监的邮箱已经冻结,相关邮件正在做数据恢复。在恢复完成之前,我们只能依据现有流程来判断。”
赵志强接过话说:“林晚,公司不是不讲情理。这件事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配合我们,主动说明情况,把你手上那份华东区原始数据交给孙组长做合规审核。另一种,就是按违规接触外部人员的流程走,停职配合调查,等审计那边出结论。”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晚。“你选哪个?”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她意识到一件事——赵志强根本不确定她手上有什么,他是在试探。那份举报记录里没提U盘,也没提具体的数据内容,只说了“接触渠道商”和“泄露对账单信息”。如果赵志强知道她拿到了老袁手里的签字确认书和返点差异明细,他不会是现在这种试探的语气。
“我需要时间确认一下我的工作记录。”她说。
赵志强摇了摇头。“这个不能给你时间。今天你要是不签这份情况说明,我们就按流程走停职。”
他把文件夹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一份预先起草好的“情况说明”,内容大意是林晚承认未经审批接触渠道商,将所获取数据移交公司合规审查,并承诺不再对外提供任何信息。最后一行留着签字栏。
林晚把那份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个不能签。”
“理由呢?”
“因为这不是事实。我去见渠道商是陈总监安排的工作内容,数据是他给的,不是我私自获取的。你们要调查我没意见,但让我签一份内容失实的说明,我不签。”
赵志强的表情冷了下来。他对孙强点了下头。孙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桌上——停职通知书,上面已经填好了林晚的名字和工号。
“那就走流程。”赵志强说,“你的工牌暂时由行政部保管,电脑和办公桌今天之内整理交接。调查期间工资照发,但不能进入办公区域,不能接触部门数据。”
林晚看着那张停职通知书,上面盖着人力资源部的章。她知道这个时候争辩没有用,赵志强等的就是她情绪失控。她把通知书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
“我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赵志强在后面说了一句:“林晚,你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没有回头。
回到工位,周蜜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那杯豆浆,表情绷得很紧。林晚走过去,低声把会议室的情况说了一遍。周蜜听完,豆浆杯子往台面上一放。
“他那个举报记录日期都对不上,这不是明摆着造假?”
“门禁记录是真的,我周六确实来了公司。”
“那又怎样,周六加班的人多了。关键是数据来源,陈峻给你的东西总有痕迹。”
林晚摇头。“他的邮箱被冻结了,公司说在做数据恢复。”
周蜜皱着眉想了十几秒,忽然说:“邮件系统有备份。我们部门所有邮件往来在IT那边都有归档,不是只存在个人邮箱里。这个流程我写文案的时候接触过,归档保留期是六个月。陈峻给你发的东西,只要发过,IT后台一定查得到。”
“你怎么确定?”
“去年行政部有个同事离职纠纷,就是靠IT调了归档邮件才解决的。我写那个内部通讯稿的时候专门问过。”
林晚看着周蜜,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松了半寸。“现在的问题是,谁来申请调归档?我被停职了,没有权限提这个要求。”
周蜜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像是在下什么决心。“我来提。我是文案,华东区的汇报材料有一部分是我起草的,我就说需要核对数据来源,申请调取部门邮件归档。这个理由够正当,IT没法拒绝。但只能拖一天,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出结果。”
“一天不够。审计调证、跟老袁确认签字文件,这些都需要时间。”
“那就先争取这一天。你今天把东西整理好,该备份的备份。我下午就去IT那边递申请。”
林晚点了点头。她回到工位,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大部分是工作笔记和打印材料,她挑了几份跟华东区无关的留在原处,把私人用品装进一个纸袋里。抽屉最里面有一张父亲上周的复查预约单,她拿起来叠好放进口袋。
行政部的人过来收工牌时,林晚已经把桌面清空了。对方公事公办地核对了一下,在表格上打了个勾就离开了。
周蜜趁着送文件的机会从她身边经过,往她包里塞了一个东西。林晚低头一看,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IT归档查询单已交,编号SD-2411-087。明天中午前出结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那个U盘别放公司,也别放车上。”
林晚把便签攥在手心,拎起纸袋往外走。经过周蜜工位时,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别签,等我来。”
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但林晚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号。她犹豫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停职的事比她预想中来得快,但赵志强露出的破绽也比她预想中多。日期造假、不敢直接问U盘、用停职来逼她签字,这些都说明他不是胜券在握,而是在抢时间。
林晚发动车子,汇入周一早高峰的车流。她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发生的事,突然想到一个细节。孙强说陈峻的邮箱“正在做数据恢复”,这句话有问题。邮箱冻结之后数据就在那里,恢复需要时间,但归档系统是实时同步的,如果他们真的查过归档,不会说“恢复”这个词。
他们在等什么。
或者说,赵志强在拖时间,他需要赶在某种东西被调出来之前,让林晚签下那份失实的说明。一旦签了,华东区数据的来源就变成了“违规获取”,后面的所有内容都会被打上问号。
这个判断让林晚背脊一阵发凉。她靠路边停下车,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条:“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音。
林晚把手机锁屏,重新发动车子。她得先回家一趟,把U盘换个地方藏,然后把老袁给的对账单照片导出来加密。接下来这一天很关键,周蜜争取来的时间窗口比金子还贵,她不能浪费。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后视镜里又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和周六那辆不同,这辆更旧,车身有泥点子。它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跟在后面,不急不慢。
林晚握紧方向盘,直接在高架上变道下了匝道,拐进一条小路。她绕了两个弯,那辆车不见了。
到家楼下,她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上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回了四个字。
“明天见面。”
没有落款,没有具体地点。但林晚看着这四个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把手机压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陈峻那天凌晨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低而急,像是在极力压低音量。
她推开副驾驶座前的储物箱,里面有一张陈峻之前让她归档时会用到的便签,上面有他惯用的那种蓝色墨水笔迹。她看了看那张便签,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笔画粗细和倾斜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便签和手机一起收好,推开车门下了车。上楼之前,她又回头扫了一眼小区门口的路。那辆黑车没有跟进来。
她掏出钥匙开门,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这个点回来,有些意外。“今天不上班?”
“调休。”林晚把纸袋放在鞋柜上,笑了笑,“中午想吃什么,我来做。”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头继续看电视。林晚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指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她得带着老袁的那两张照片去见面。
第十章 陈峻的消息
那天晚上林晚没怎么睡好。
她把U盘里的文件在旧电脑上又过了一遍,挑出华东区六家渠道商的返点明细,和老袁给的对账单逐条比对差额。数字不会撒谎,同一笔返点,公司账上记的是五个点,渠道商实际到手三个点,中间两个点的去向在表上是一片空白。老袁那家公司规模不大,但三年累计下来差额也有十几万。林晚把比对结果截图存进新建的加密文件夹,又用手机翻拍了一份,分别存在手机相册的隐藏区和云端。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全是明天见面的事。陌生号码再没来过新消息,她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陈峻。如果是,为什么不用原来那个号?如果不是,谁会用陈峻的笔迹习惯给她发消息?她翻了个身,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强迫自己闭眼。
第二天早上,林晚跟部门请了半天假,说是陪父亲去医院拿结果。周蜜在微信上秒回了一句“帮我带杯冰美式”,后面跟了个坏笑的表情。林晚回了个“滚”,把手机塞进口袋。
约定的地点是城西一家社区图书馆,藏在老居民区里面,门脸不大,门口只有两棵梧桐树。林晚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图书馆刚开门不久,里面只有两个老人在翻报纸。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摆了一本从架子上随手抽的杂志。
十分钟过去,没有人来。
她翻杂志的手有些发紧。又过了五分钟,图书馆后门那排书架后面走出来一个人。深灰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走路时左肩微微前倾,步子不快,两步之间总有一瞬的停顿。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那是陈峻走路时习惯性的迟疑,她看了三年,不会认错。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帽子摘了。脸色比上次见面差了很多,眼窝发青,下巴上有一层没来得及刮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目光还是那股沉得住气的劲。
“长话短说。”陈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时间不多,外面有人在等我。”
林晚盯着他,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涌上来,但她忍住了,只是把杂志往边上推了推。“你知不知道你消失这十几天,部门乱成什么样了?赵志强说你被总部隔离审查,孙强拿着清单让我签字,周蜜差点被调岗——”
“我知道。”陈峻打断她,“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个。”
他从夹克内侧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这里面是总部审计组给我的初步反馈。他们查了华东区去年的返点数据,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你,也不在我。”
林晚没有接那个信封,视线落在他左手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的手怎么了?”
陈峻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配合调查的时候在会议室待了三天,桌角硌的,没事。”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她,“林晚,你现在听我说。赵志强那份说明文件,你签了没有?”
“没有。”
“一个字都没签?”
“没有。”
陈峻的肩膀明显松下来一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两秒钟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那就好。那份文件一旦签了,华东区所有原始数据都会被重新归类为‘来源不明’,你手里的底稿就变成违规获取的材料,后面再查也查不下去。”
“所以那天凌晨你打电话让我去公司,就是让我赶在赵志强动手之前把底稿拿出来?”
陈峻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过了几秒,他才说:“那天晚上我接到总部审计组的电话,说赵志强第二天一早要带人封存市场部的数据。我手上那份华东区费用异常的底稿还没来得及备份,只能让你去取。”
林晚想起那天凌晨话筒里他急促的声音,想起自己咬着牙说出“我去不了”时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委屈。她当时不知道他是在抢时间,她只知道凌晨两点被叫去公司,父亲第二天上午的复查要人陪,这种日子她过了三年,实在撑不住了。
“你应该跟我说清楚。”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来不及。”陈峻说得很短,“而且,电话里不能说得太明白。当时我不确定我的手机有没有被动过。”
林晚沉默了片刻,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压下去,直接问:“你今天怎么出来的?他们不是说你被隔离审查?”
“审计组放我出来配合做外围核实,但限制对外通讯。我手机被收走了,这个号是新办的。”陈峻从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晃了晃,“我女儿那边,上周有人去过她学校门口。没露面,但老师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在校门外站了半个多小时。”
林晚心里一沉。“赵志强的人?”
“没有证据。”陈峻的语气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我前妻打电话问怎么回事,我只能说工作上的事,让她最近注意接送孩子。林晚,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比你我想的要复杂。赵志强背后有人,光是渠道返点这一件事,他一个人吞不下那么多。”
林晚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枚U盘。“U盘里的东西我整理了一部分,老袁那边的对账单我也拿到了,能对上。”
“你见了老袁?”陈峻眉头拧了一下。
“上周末去的。他不知道是你在查,以为我想私下跟他对账。”
陈峻没有马上说话,垂着眼想了十几秒。“老袁这个人靠不靠得住不好说,他跟你见面的消息可能已经传到赵志强那边了。你现在有没有被停职?”
“还没有。但周一赵志强和孙强约我谈了,让我签一份确认数据无误的说明。”
“拖住。”陈峻的声音忽然紧起来,“能拖多久拖多久。审计组那边的正式核查通知这两天就会下来,赵志强要在通知下来之前把所有原始数据过他的手,一旦过了,他就有了操作空间。”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邮箱地址。“这是审计组对外接收材料的专用邮箱,加密的。你把U盘里的数据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就是渠道返点差额那一块——今天发到这个邮箱。剩下的先不要动。”
“为什么发邮箱?直接交给审计组的人不行吗?”
“不行。”陈峻摇头,“审计组里面有没有人跟赵志强通消息,我不确定。邮箱是总部监察那边直管的,走邮件有系统留痕,谁也删不掉。”
林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那串地址,把它折好放进钱包夹层。“第二部分呢?”
“第二部分先留在你手上。”陈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公开。至于是什么时候,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陈峻侧头看了眼窗外,起身把帽子重新戴上。“我得走了。”
林晚也跟着站起来。“你女儿那边,真的没事?”
陈峻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老师报了社区那边,这几天有人在校门口巡。我前妻也知道了。”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林晚,你自己也当心。上下班别走固定路线,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在外面。”
“你就这么走?”林晚叫住他,声音有些发紧,“连个确定的联系方式都不留?”
陈峻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放在桌角,用杂志盖住。“这里面有一张预付费的手机卡,号码存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别主动打,我会打给你。”
他往图书馆后门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左肩依旧微微前倾。走到门口时,他侧过身,像是想起什么。
“那天凌晨的事,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门外树叶被风翻动的沙沙声里。说完,人已经从后门出去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后门在液压杆的作用下缓缓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桌角那本杂志下面,多了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她坐回去,把杂志翻开一条缝,那枚黑色手机卡静静躺在桌面上,像一粒不起眼的种子。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卡取出来,塞进手机卡托的备用槽里。做完这些,她给周蜜发了条消息:“下午我回公司,帮我占着工位别让孙强的人动我电脑。”
周蜜回复很快:“出什么事了?”
林晚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回头跟你说。帮我看着就行。”
她起身把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放回架子,从图书馆正门走出去。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晃在路面上。她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了看天。
赵志强在等着她签那份说明,审计组的核查通知在逼近,陈峻的女儿被人盯上了,U盘里的数据要拆成两半,一半走加密邮箱,一半攥在自己手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时机。
她得先把眼前这一步走稳。
林晚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跟父亲约好中午回去做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沿着梧桐树荫往地铁站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包里那枚U盘贴着她手肘内侧的位置,隔着帆布面料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周蜜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你工位上的文件被人翻过了。”
第十一章 部门整改会
林晚在地铁上把周蜜的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工位上的文件被人翻过——她走之前特意把华东区原始费用表夹在一摞已经归档的季度简报中间,外面还压了两本去年的行业杂志。如果有人翻动,顺序一定会乱。更关键的是,周蜜的工位紧挨着她,部门里谁靠近过她的桌子,周蜜一定看得见。
她拨了周蜜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谁动的?”林晚问。
“孙强。”周蜜压低声音,那边有键盘敲击声垫底,应该是坐在自己工位上故意装忙,“你走之后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来了,说你桌上有份总部要调阅的华东数据,结果翻了足有五分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怎么知道我桌上有什么?”
“赵志强给的清单呗。”周蜜停了停,“晚晚,孙强走之前跟赵志强在消防通道说了半天话,我没跟过去,但孙强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我没看清里面装了什么,但扁的,不像文件。”
林晚攥着扶手,地铁在隧道里急速穿行,灯光一节节从车窗上掠过。她脑子转得很快——赵志强让孙强来翻她的桌子,说明他们不确定U盘是不是在她手上,或者在确认她手上到底还有多少原始材料的纸质备份。那份被翻乱的季报夹层里,她放的其实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旧数据,真的U盘一直贴身带着。
“下午我回去,赵志强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上午一直在方总办公室。”周蜜说,“我听秘书小刘说,方总让赵志强牵头准备明天下午的整改汇报,主题是‘华东区费用问题专项说明’,赵志强还叮嘱孙强把投影仪提前调试好。”
林晚沉默了几秒。赵志强要抢在审计组出结论之前,先在方总面前把定性做死——华东区的问题是“个别员工违规操作”,只要方总先入为主认了这个结论,后面审计即使查出别的东西,也会有“已经处理过了”的缓冲余地。
“周蜜,投影仪谁调?”
“孙强自己弄的,他中午饭都没吃,在会议室鼓捣了半天。”
“你能进去吗?”
“能啊,我刚帮行政搬了箱水进去,他调完就走了,电脑没关,屏幕亮着。”
林晚心里一动。“他电脑上是不是插了U盘?”
周蜜那边键盘声停了。“你怎么知道?”
“你看看那个U盘是不是蓝色的,上面贴了个手写的‘整改’标签。”
几秒的安静之后,周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晚没工夫解释。孙强调试投影仪用的U盘,里面一定是赵志强准备明天汇报用的演示文件。这个时间点,文件刚做好,还没来得及加密或转移。
“周蜜,你帮我把那个U盘里的东西拷一份出来,用你电脑,拷完把U盘插回去,别删原文件,别留操作记录。”
“你疯了吧?万一被发现——”
“他们翻我桌子的时候没跟我商量。”林晚的声音很平,“只要他们明天在整改会上能当着方总的面把假的做真,我在台下坐着就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要么现在拿到他们准备怎么演的证据,要么明天被他们当靶子打。”
周蜜吸了口气。“行。你什么时候回来?”
“半小时。”
林晚挂断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包里的U盘贴着她手肘,冰凉的金属外壳已经焐出了体温。她想起陈峻临走时左肩微微前倾的背影和那句很轻的“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凌晨两点的电话,还是对不起把她拖进这件事里?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周蜜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拷好了?”林晚问。
周蜜点头,把她拉到消防楼梯里,从牛仔裤后兜摸出一个小优盘。“你猜赵志强的演示文件叫什么?‘华东区专项说明’——里面全是表格和结论,结论那一页写得明明白白:经初步自查,华东区渠道费用异常系个别员工操作失误所致,涉及人员已停职配合,建议部门整改后继续运行。”
“个别员工。”林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责任人栏填的谁?”
周蜜翻了个白眼。“你。”
林晚接过优盘捏在手心里。赵志强的算盘打得很精——先把责任推给她这个具体经办人,再以“部门自查发现并主动处理”的名义向方总邀功,既保住了市场部不被裁撤,又除掉了一直跟着陈峻做数据的她。整改会一开,结论一公布,她的职业生涯就钉在了这根钉子上。
“明天会上赵志强汇报的时候会放这个文件,”林晚说,“他签批的事一个字不会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看着消防楼梯灰白色的水泥地面,脚下有一小片窗玻璃反光,是外面天光的碎片。她脑子里飞快地把所有材料过了一遍——陈峻U盘里的返点流向表,老袁提供的银行到账截图,赵志强签批但被抹掉负责人栏的几笔大额返点审批单,还有孙强演示文件里那句“个别员工操作失误”。
“让赵志强先把他的版本放完,”林晚说,“然后我申请补充汇报。”
周蜜眼睛一亮。“你有完整证据链了?”
“还差一环。”林晚掏出手机翻到老袁昨天的微信记录,“老袁那笔被截留的返点,收款方是赵志强表弟的公司,但那张审批单上的签名,笔迹需要做比对。”
“谁来做?”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父亲还在家等她的面条。她想了想,打开加密邮箱,把U盘里那份返点流向表发给了陈峻之前提过的那个邮箱地址——他以前做审计的同事,现在在一家独立会计师事务所。
正文只写了一句话:“急需一份笔迹鉴定参考,费用我出。”
点击发送之后,她抬起头对周蜜说:“如果对方今天下午回复,就来得及。如果回不了——”
“回不了怎么办?”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往楼上走去。“回不了就靠嘴说。那我也得站上去说。”
下午两点,周蜜发来消息说孙强又去了会议室,发现电脑没关,把U盘拔出来重插了一遍,没看出异样。那个演示文件安安稳稳地躺在孙强自己的优盘里,等着明天下午两点,当着方总和整个市场部的面播放。
林晚坐在工位上整理华东区费用底稿的另一半——她准备明天补充汇报用的材料。屏幕上是一张张做了标记的数据表,赵志强签批但审批流程缺了三道关卡的那几笔,她用红色框逐一圈出来。
键盘边忽然多了杯咖啡,抬头一看是周蜜。
“赵志强下午召集了几个组长开会,没叫你。”周蜜把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听见他跟孙强说,明天汇报完,趁热把‘人员处理意见’也一并报给方总。”
“什么意见?”
“你离职。”周蜜顿了一下,“赵志强的原话是‘这种员工留着是隐患,整改会就是最好的窗口期,方总一旦认了结论,签字就是顺水推舟’。”
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胃里微微发热。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标记的数据,把它们按逻辑链重新排列:申请单号、渠道商名称、应返比例、实际到账、差额、签批人、收款方工商信息。一条一条,像拼图一样卡进赵志强表弟公司的注册信息里。
有一张截图来自U盘,是赵志强签批的华东区大额返点审批单,审批流程本该经过市场部三人会签,但单子上只有他一个人的签名,另两个签字栏空白。空白栏上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情况紧急,先执行,后补流程。”
“后补了没有?”林晚翻遍U盘里所有文件,没有找到任何补签记录。
下午四点,加密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那位独立审计师回复了,只有一句话:“笔迹比对可以做,但需要高清扫描件,明天上午十点前发我,下午两点前出结论。”
林晚回复完邮箱,给周蜜发了条消息:“孙强那个优盘里的演示文件,能改吗?”
“改什么?”
“什么都不用改。我只需要在你电脑上再拷一份,然后你帮我把其中‘责任人’那一页的截图放大,单独存成图片发给我。我有用。”
周蜜回了个问号,但没多问。
林晚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得发虚。明天下午两点,方总坐在会议室主位,赵志强站在投影幕布前,用一张张精心编排的幻灯片定性“个别员工违规”。而她手里攥着两样东西——一份孙强亲手拷进去、赵志强亲自审批的演示文件,证明了他们明知问题存在却蓄意掩盖;和一条从审批单到银行到账的完整资金链,指向的是赵志强自己。
她给父亲发了条消息,说晚上要加班,让他自己把中午剩的面热一热。父亲回了个“好”,末尾加了句“别太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数据。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整层办公区只剩她工位上方一盏灯还亮着。远处走廊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赵志强端着保温杯从方总办公室那个方向走过来。
两人目光隔着一排空工位碰上。
赵志强停了半秒,脸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冲她点了点头,像是明天已经胜券在握。然后他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门关得不重,但在安静的楼层里还是响了一声。
林晚低下头,屏幕上最后一组数据对齐了。返点差额总额,正好是华东区三季度渠道预算缺口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去了哪里,U盘里还有一条独立的资金流水能对上。
她动了动鼠标,把整理好的文档存了两个备份,一个发加密邮箱,一个拷进老袁的那枚优盘。做完这些,她关了电脑,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赵志强让人拿来的“自查情况说明”,她还没签。
她把说明抽出来看了最后一遍。上面写着:本人确认华东区渠道费用数据无误,不存在异常操作。
林晚把这张纸重新塞回信封,夹进文件夹最底层。明天会上赵志强一定会提到这份说明,而她会在那之前站起来,把投影接上自己那一份。
她关掉台灯,整个工位陷入黑暗。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灯火密密麻麻铺到天际线。她拎起包,把那枚贴着标签的优盘塞进贴身口袋,和手机卡槽里那枚备用卡并排放着。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附了一张截图,孙强优盘演示文件里“责任人”那一页放大后的效果——模糊的截图边缘,能看到赵志强在“处理建议”一栏亲手敲下的四个字:建议辞退。
林晚把截图保存到本地,又转存加密邮箱,然后删掉了周蜜那条消息记录。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夜色里。明天下午两点,整改会。该她说话了。
第十二章 水落石出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林晚提前到了大会议室。
周蜜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台备用笔记本,屏幕上开着投影调试界面。两人对了个眼神,周蜜什么也没多问,只把一根HDMI线从桌底绕过来递给她,线头贴着胶布,是她昨晚加班时提前铺好的。
“孙强他们先进去了,”周蜜压低声音,“赵志强在隔壁小会议室跟方总单独汇报,大概十分钟后过来。”
林晚点头。她把优盘从贴身口袋取出来,插上周蜜的笔记本,先打开那份整理好的文档看了一眼目录。六页,每一页一条对应关系:审批单编号、渠道商名称、账面返点金额、实际到账金额、差额、差额流向的收款公司名称。最后附了一张关系图,把四家收款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和赵志强的亲属关系画了出来。这些信息是老袁托人查的,加上周蜜从行政那边翻到的采购供应商名册交叉比对出来的。证据链不算百分百无懈可击,但足以让在场任何一个人停下来问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两点整,方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孙强和赵志强。方总坐到主位,把手里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下,扫了圈会议室里的人。市场部几个组长都在,加上总部直属组的两个人,会议室坐得半满。
“开始吧,”方总说,“赵总监你先讲。”
赵志强站起来,打开他面前的笔记本投屏。第一页标题是“市场部华东区费用自查情况汇报”。他语速平稳,讲三季度渠道费用总体可控,个别数据口径存在统计差异,已要求相关经办人员书面确认。说到第三页,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林晚身上。
“涉及具体经办确认的,华东区主要经办人林晚也在场,”赵志强语气没什么起伏,“自查说明已经发给她了,林晚,你确认一下,数据没有出入吧?”
会议室里七八双眼睛转过来。
林晚握着笔没动。她看了一眼方总,方总正低头翻文件夹,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孙强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
“赵总监,”林晚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在确认之前,我有一些数据需要向方总和各位同步。能借一下投影吗?”
赵志强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他没立刻答话,方总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眼赵志强,最后点了下头:“接上。”
周蜜起身把笔记本连上投影,屏幕切到林晚那份文档第一页。赵志强退到一边,脸色不太好看,但没阻止。他大概觉得林晚手上最多是一些统计口径的争议,翻不出什么浪。
林晚走到屏幕侧面,用翻页笔向下滚了一页。
“这是华东区三季度渠道返点的申请与到账比对表,”她说,“左边一栏是业务系统里的申请审批金额,右边一栏是渠道商实际收到的款项。数据来源:审批截图来自市场部内部系统,到账数据由四家渠道商提供,我这边有书面确认函。”
她顿了一下,让在场的人看清屏幕上的数字差异。
“差额部分,”她指着第三页的资金流向图,“统一流向了三家注册在同一个地址的贸易公司。工商登记显示,这三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赵总监的表弟和妻弟,实际控制人为赵总监本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方总翻文件夹的手停了。孙强原本抱着胳膊,这会儿也坐直了。
赵志强开口,声音沉了半度:“林晚,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些数据?你有权限调取公司非公开财务信息吗?你知不知道私自获取——”
“数据底稿来自陈峻总监在职期间整理的市场部内部合规自检材料,”林晚没接他的话,直接转向方总,“陈总监在九月就发现了这批返点异常,原始底稿存于加密U盘。我这份是对底稿的补充核验,新增了渠道商端的到账证明。”
她把翻页笔按到最后页,关系图铺满屏幕。三条线从审批单号分别引向三家收款公司,再由收款公司的股东信息汇总到同一个名字。名字旁边,是赵志强在那个“处理建议”栏里亲手敲的“建议辞退”的截图,对应着被辞退的人——两个华东区基层业务员,一个刚转正,另一个还在试用期。
“这两位同事,”林晚指着截图,“在整个返点流程中只负责录入和跟进,审批权限在总监层级。自查报告里建议辞退的理由是‘数据录入重大失误’,但失误造成的差额去了哪里,报告里没写。”
方总合上文件夹,身体往后靠了靠。他看着屏幕上的关系图,又看了赵志强一眼,没有发火,语气很平:“赵总监,这三家公司,你解释一下。”
赵志强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去够桌上的保温杯,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会议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出声。
“这几家是渠道合作方介绍的第三方服务商,”赵志强说,“合作有正式合同,费用结算也走了公司流程。”
“合同我查过了,”林晚翻到第五页,“服务内容写的是‘市场推广咨询’,但三家公司的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咨询资质。而且付款审批单上的验收人签名,是赵总监您自己。”
孙强在旁边翻了下手机,似乎在查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对方总低声说了句什么。方总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今天的会先到这里。赵总监,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孙强,通知审计那边来两个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你这份材料,备份一份给审计组。辛苦了。”
会议室的人陆续散去。周蜜拔下优盘塞还给林晚,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赵志强最后一个离开,经过林晚身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看她,只看着前方白墙上投影留下的那团光斑,然后走了出去。他的保温杯还留在桌上,杯盖没拧紧,歪在一边。
林晚把优盘收好,手有点抖。她坐回椅子上,周蜜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有阳光斜进来,照在会议桌一角,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审计组的人进了赵志强的办公室,开始往外搬电脑和文件盒。又过了半小时,方总的秘书过来通知,说方总让市场部所有人先正常下班,明天上午开全体会通报情况。
林晚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那枚黑色U盘还插在周蜜的笔记本上。她把它拔下来,攥在手心里,U盘外壳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昨天晚上她在家里反复看了很多遍陈峻留下的便签,那行字写得潦草,像是赶时间。他早就知道赵志强会动手,只是没来得及把东西交出去就被叫去了总部。
第二天上午的全体会开得很短。方总宣布三件事:赵志强调离市场部,配合审计后续核查;孙强带领的总部直属组暂时接管市场部日常审批,为期一个月;陈峻协助总部审计完成后归岗,原岗位职责暂由副总监代管。最后他补了一句:“市场部整改期目标不变,但保留部门建制。三季度的问题查清楚,四季度看成绩。”
散会后,周蜜小声跟林晚说:“保留部门建制——那就是不裁了。”林晚点点头。她心里还压着一件事,那通凌晨两点的电话。陈峻到底为什么非要她那个时间去公司。
又过了三天,陈峻回来了。
那天下午林晚从外面见完客户回来,在走廊里迎面碰见他。他瘦了一些,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还是原来那个。办公室已经重新收拾过,门禁恢复了权限,桌上文件盒都换了新的。
两人在走廊中间停下来。陈峻看了看她,先开口:“数据做得不错。审计那边说你的材料很清楚。”
“你那晚打电话,就是为了让我去拿U盘?”林晚问。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经过,有人远远朝陈峻点头打招呼。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陈峻沉默了几秒,侧身让过两个同事,然后说:“赵志强那天下午跟方总提了华东区的整改方案,方案里有一条是‘市场部涉事人员停职配合调查’。我知道他打算把数据的锅扣在你头上。那天晚些时候他让人去清理我办公室,U盘放在文件盒夹层里,他当时还不知道。”
“所以你凌晨两点让我去公司,是赶在他的人搜走之前。”
“我那天晚上被总部叫去谈话,手机快没电了,只来得及打那个电话。”陈峻低头笑了一下,有点自嘲,“时间确实没挑好。”
林晚想起那天凌晨自己冲着电话吼出来的那句话,还有之后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她看着陈峻,没有接话。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淡香。
“林晚,”陈峻抬起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
她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工位。桌上放着一份人力资源部刚送来的通知函,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经研究决定,任命林晚为市场部策划主管。
周蜜从隔壁探过头来,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林晚把通知函折好放进抽屉,打开电脑,邮箱里堆着十几封未读。她点了全选,一键标记为已读,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华东区整改回访”。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秋天快过去了。
第十三章 升职之后
通知函是下午三点到的,林晚还没来得及跟父亲说这件事,父亲就先打来了电话。
“复查结果拿回来了,医生说稳妥点做那个手术,安排在十二月初。”父亲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费用的事你别太着急,我先问问老同事那边能不能周转。”
林晚一边夹着手机一边把桌上散开的文件归拢,她听见自己说:“不用借,我这边有准备。”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说“有准备”的时候并没有犹豫。整改报告交上去之后,公司按照项目节点补发了一笔专项奖金,加上她这三年攒下的底子,父亲手术的首期费用刚好够。那种感觉有点陌生,像是走了很长一段夜路,忽然看见前面有光,虽然路还没走完,但至少知道方向是对的。
消息在公司里传得比林晚预想的快。
第二天中午她在食堂排队,隔壁部门的同事不认识她,端着餐盘跟旁边的人说:“市场部那个林晚,听说整改报告主要是她做的,方总在会上提了好几次。”林晚低头看手机里的菜单,没有回头。周蜜从她身后冒出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听见没,你现在是公司名人了。”
“别夸张。”林晚夹了一份番茄炒蛋。
周蜜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拨了一块给她,说:“我是认真的。而且我也转正了,文案组长,今天早上人力找我谈的。”她说完把筷子一放,表情像是想笑又忍着,“林晚,我们俩总算熬出来了。”
林晚看着周蜜,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凌晨,她挂掉陈峻电话之后坐在床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以为自己第二天就要面对一份辞退通知。那时候周蜜发消息问她怎么了,她只回了三个字:没事,睡。现在周蜜坐在她对面,眼里亮晶晶的,嘴里还嚼着那块红烧肉。
“恭喜。”林晚说。
周蜜摆摆手:“同喜同喜。对了,陈峻今天来上班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就这反应?”周蜜凑近了一点,“他瘦了一圈,看着挺憔悴的。总部审计那边据说压力不小,他能全身而退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晚没接这个话,低头吃饭。周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去吐槽食堂的米饭又硬了。
真正坐到一起谈话,是在周五下午。
林晚去陈峻办公室送整改回访的排期表,他接过去翻了两页,拿笔在某一栏做了个标记,然后说:“这个渠道商上次审计已经做过访谈了,回访可以往后排,先做另外三家。”林晚点头记下,转身要走,陈峻在后面叫住她。
“坐一下。”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办公室重新收拾过之后整洁了很多,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放的。陈峻把手里的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在组织语言。
“有几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他开口,“你听完再走。”
林晚坐下了。
“去年年底总部有一次裁员指标,市场部分到两个名额。赵志强当时拟的名单里有你。”陈峻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理由是你入职年限最短,岗位可替代性高。”
林晚愣了一下。裁员的事她不知道,去年年底她只知道部门走了两个同事,当时还以为是正常流动。
“我把你从名单上划掉了。”陈峻说,“换成了另外两个绩效连续两个季度不达标的。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包括你。”
“为什么?”林晚问。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的轮廓,但想听他亲口说。
陈峻看了她一眼:“因为你做事认真。华东区费用异常我注意到的时候,部门里没有其他人能把这组数据理清楚。我需要一个能把底稿做扎实的人,你在那之前做的几个项目方案我也看过,逻辑很清楚。能力够,只是没人给你机会。”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那个电话,凌晨两点打给你,我后来想了很久。是打得太理所当然。我遇到紧急情况,第一个想到的是你能处理,就直接拨了过去,没有考虑那个时间点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父亲第二天要复查,是我不知道,但即使不知道,我也应该多想一步。”
林晚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件事。从走廊那次简短对话之后,她把那个凌晨的电话收进了心里某个角落,没有再翻出来。此刻坐在他对面,听他一句一句把当时的处境和想法说清楚,她忽然觉得那通电话造成的所有愤怒和委屈,都在这一刻找到了落点。
“你是在道歉?”她问。
陈峻点头:“算是。不全是为了那通电话,也为了之前很多事。有些事情我觉得不用解释,你应该明白,但其实不是每个人都能从结果反推出原因。”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林晚看着办公桌上那盆绿萝,有几片叶子微微发黄,大概是谁忘了浇水。
“道歉我收到了。”她说,“不过有件事我得纠正你。你刚才说能力的部分,我不觉得单纯是没人给机会。机会我可以自己找,数据底稿我做了,但如果你当时没有选我,我可能连做底稿的机会都没有。”
陈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林晚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我父亲的手术定在十二月初,你介绍的那个康复科医生我去见了,他说方案可以调整,费用也能控制一些。这件事我得谢谢你。”
“不用谢。”陈峻也站起来。
“改天请你吃饭,”林晚说,“就当谢你帮的这个忙。不过地方我定,你上次请客户那家太贵了,我请不起。”
陈峻难得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是笑:“行。”
林晚走出办公室,顺手把他门口那盆绿萝端起来看了一眼,底部托盘里有积水,她倒掉水放回去。走廊尽头的桂花树已经落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
周蜜正在工位上改一份文案,看见她回来,眼神从屏幕上移过来,林晚对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周蜜撇撇嘴,转头继续敲键盘,敲了两下又回头说:“晚上去不去吃那家新开的砂锅?我请客,庆祝我升职。”
“去。”林晚打开电脑,把回访排期表重新做了一份,标好了优先顺序。
她抽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手术的事都安排好了,医院那边她下周去办手续。父亲在电话里嗯了好几声,最后说:“你那个工作,最近是不是顺一点了?”
林晚看了一眼屏幕上刚做完的排期表,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份任命通知函,说:“顺了。”
“那就好。”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放松了些,“你照顾好自己,别老惦记我这边。”
挂了电话,林晚打开文档继续工作。新来的实习生抱着一摞材料站到她工位旁边,小声问华东区的表格怎么做。林晚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实习生坐下来,指着屏幕上的几列数据一样一样讲。实习生一边听一边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
周蜜在隔壁喊:“林主管,新官上任,晚上砂锅还去不去了?”
“去。”林晚头也不抬,“你先把那个文案改完。”
“改了改了,别催。”
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林晚把实习生讲明白了之后,靠回椅背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陈峻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问句:吃饭定哪家?
她回: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对方没有再回。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杯子去茶水间倒水。路过走廊那扇开着的窗户时,风灌进来,带着入冬前最后一点潮湿的凉意。她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凌晨,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是懵的。接通之后听到陈峻说“现在来公司一趟”,她积了三年的疲惫和忍耐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对着电话吼了回去。
现在想想,如果那天她压住火气去了公司,也许故事的走向会完全不同。但那个拒绝是她自己下的决定,之后的每一步也都是她自己走的。数据是她整理的,渠道商是她见的,整改报告是她写的。陈峻在关键时刻给了她方向,但路是她自己选的。
回到工位的时候,人事部又发来一封邮件,确认她的主管岗位从下月一日起正式生效,附带一份新的岗位职责说明。林晚扫了一遍,签了确认回执,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回访计划和实习生培训安排一起拖了进去。
周蜜从隔壁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听说赵志强调到下面一个分公司做行政了,级别没降但是实权没了。”
“跟咱们没关系了。”林晚说。
周蜜看了她一眼,笑了:“对,没关系了。”
外面起风了,楼下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林晚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陈峻办公室门口那盆绿萝端进来放在自己桌上,拿剪刀剪掉几片发黄的叶子,浇了水,又放回去。动作做完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多余,但手已经伸出去了,就没收回来。
晚上砂锅店人很多,周蜜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点了两份砂锅和一瓶酸梅汤。等菜的时候她问林晚:“你真的就打算这样?跟陈峻吃顿饭,然后呢?”
“然后该上班上班。”林晚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毛刺。
“我不是问这个。”周蜜喝了一口酸梅汤,“我是问他今天找你谈话,你什么感觉?”
林晚想了想,说:“踏实了。之前有些事像隔着一层雾,现在看清了。至于别的,慢慢来。”
周蜜点点头,没再追问。砂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两个人埋头吃了一会儿,周蜜忽然说:“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就是不着急。”
林晚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看着周蜜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饭后两人在路边等车,风吹得人缩脖子。林晚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机震了一下,陈峻回了一条消息:想好了告诉我,我不挑。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公交车来了,周蜜上车前回头冲她挥手:“明天见,林主管。”
“明天见。”
车门合上,车子开远,尾灯在夜色里慢慢缩小。林晚站在站台上,等自己的那班车。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余香,淡得像记忆本身。她想起那个凌晨,想起收到U盘时手心的汗,想起整改会上自己站起来发言的那一瞬间。那些都过去了,但每一样都留下了痕迹,像父亲手术后要慢慢康复的那条腿,需要时间,但终究会好。
她的车来了,林晚上车刷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城市从窗外掠过,灯光连成一片。她掏出手机,给陈峻回了一条消息:下周三,砂锅店,我请你。别穿正装来。
发出去之后她收起手机,靠窗闭上了眼睛。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载着她驶向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一段还没有写完的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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